第十一卷 ⑦情不自已地,雪之下雪乃的眼瞳澄澈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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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情不自已地,雪之下雪乃的眼瞳澄澈明晰

  自那臨近情人節的料理活動,已過去一段時間。

  前幾天晴朗萬分的天空,今天則是陰雲密布,估計這不穩定的狀態要持續個幾天了。到晚上雖然降溫也沒那麼厲害,但坦白了講那只是誤差範圍內而已,千葉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寒冷。

  等到放學後日暮西山之時,寒冷的感覺便更甚一分。

  我為了逃離特別棟里降溫了的走廊而鑽進社團室,一邊享受著屋內的暖氣,一邊拿出文庫書讀了起來。

  日暮將至,一如既往的社團教室。

  長桌上並排擺著一隻茶碗、一個馬克杯同一個與這兩者都不搭調的茶杯。

  我的餘光里,可以看到雪之下正分別給它們倒入紅茶。她把冒著熱氣的茶杯放到我和由比濱的面前。

  我為了拿茶杯而抬起頭,正好和坐在對面的雪之下四目相對。

  雪之下馬上低下頭去,又很快抬起頭。然後,她又把頭低了下去。這份不自然的態度明顯感覺和平時不同。由比濱似乎也這麼覺得。

  「小雪乃?」

  雪之下一聽,便稍帶顧慮地看了眼由比濱,順便看了眼我。然後,她難以啟齒似地說道。

  「上次真是不好意思……那個,母親她……」

  說罷,她靜靜地低下頭。雖然話不多,但憑她的行為和幾個關鍵詞,我很快就明白雪之下是為什麼而道歉了。那天的事情,不用刻意去想也會自己浮現出來。它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久散不去,我無法忘卻。雪之下母親的自不必提,陽乃小姐對我說過的話,以及她臨走前留給由比濱的話,都在我的腦海中不停地迴蕩。只是,將此吐露出來並無意義,而且也並沒有人被責備。

  所以我只是微微搖搖頭說「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時,坐在我斜對面的由比濱也示意她不要在意地猛搖手說。

  「完全沒關係的!我也經常因為回家晚被媽媽責備的」

  「嘛,母親都這樣的吧。總是會對子女說三道四的。而且也會擅自整理我房間,還會突然問我學校有不有趣」

  為什麼世上的母親會對兒子的居住空間、交友關係乃至讀書的嗜好都那麼感興趣呢……。什麼嘛?是我的粉絲麼?謝謝你了母親。但是求你別碰我書桌的抽屜好嗎。

  聽了我和由比濱的話,雪之下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她微微露出微笑,用一如既往的感覺捋了捋搭載肩上的頭髮。

  「……恩,比企谷君的母親應該尤其辛苦吧」

  「小企的媽媽麼……。是什麼樣子的人?」

  「哎呀,就算你問我她是怎麼樣的……。很普通的。就像還有另一個小町一樣。最近正碰上升學考試,小町和母親老是為此喋喋不休。」

  就算平常關係很好的母女二人,偶爾也會有衝突的。說到底,兩個人爭吵最大的誘因是對老爸態度的問題……。老爸對小町操心過頭,嘴裡嘮叨個不停,導致母親發火,小町也生氣,家裡的氣氛劍拔弩張。……啊,這根本就不是母女衝突誒。只是老爸被討厭了而已。嘛不管怎麼說,家庭內部因為考試或者進路的事情而熱鬧起來也是常有的。

  談著這些,由比濱嗯嗯地點頭說道。

  「對了,小町她明天就要考試了啊。我們也因為這次入學考試放假了嘛。」

  「我想如果是小町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恩……」

  雪之下的語氣中能感受到幾分不安。點頭回答她的,我的聲音肯定也與之有幾分相似吧。

  明天就是高校入學考試的日子,順帶著還是情人節,關鍵是今年的小町巧克力看來是沒希望了。遺憾遺憾來年再戰!不過嘛,要說期待明年,現在連明年會怎麼樣都不知道。想到這種太前面的事情會令人更加消沉。

  由比濱應該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善解人意地微笑著對我說。

  「作為哥哥當然會擔心啦……」

  「就是說啊……」

  聽到如此溫柔的話語,我不禁重重地點了下頭。

  深深嘆了口氣後,我把之前一直不願去想的,對未來的苦水一股腦地吐了出來。

  「小町太可愛了,肯定會很受歡迎對吧?這樣就得好好提防男生才行,更重要的是不能讓別人知道她有我這麼個哥哥。畢竟這事關小町的名聲。」

  「你擔心的是這裡啊?!話說已經以合格為前提了?!」

  「真不知道你這算是積極還是消極了……」

  由比濱一臉愕然、雪之下則是十分無語地嘆了口氣後,兩人相視一笑。

  今天看樣子沒什麼客人,活動室流淌著一如既往弛緩的氛圍。

  我品味著絲微的安心感,接著翻閱手中的文庫本。由比濱慵懶地趴在桌上玩手機,而雪之下則是取下茶壺的保暖蓋,又新添了杯紅茶。

  然後,她咚地把書包擱到桌子上,從中取出一個樸素的小紙袋。袋口打開後,伴隨著沙沙的清響,一股微甜的芳香飄了出來。看來這是備好的茶點之類的東西。

  雪之下小心地把它們慢慢倒進木盤之中。我往那裡瞟了一眼,發現其中盛著巧克力片配果醬,還有黑白方格與色彩繽紛的曲奇餅乾。從多樣性和帶來的紙袋來看,這應該不是在某家店面買來的東西。

  「啊,這個是小雪乃親手做的?」

  由比濱閃閃發光的雙眼中充滿了期待。

  雪之下的料理水平早有定評。包括前幾天的料理活動在內,她已經展示過不少次自己的手藝了。每次由比濱都會美美地享用一頓。

  所以說,這並沒什麼稀奇的。

  本該如此的,可雪之下聽了由比濱的無心之言後,不知為何回答的支支吾吾。

  「……額,恩。正好昨晚做了一點」

  說完,她輕輕低下頭去。她用指尖輕撫木盤的邊緣,吸了一小口氣。然後,她朝我這兒偷瞄了一眼。

  俯著首,頭和肩幾乎一動不動;透過前發的隙間可以看到,她的眼神似是在猶豫與我直視、充滿了顧慮。這動作讓見者心中五味雜陳。

  雪之下的嘴略微張開,又緊緊閉上,似是在苦惱說還是不說。她那無邪的唇部讓我更加在意,我不禁錯開視線。

  然後,社團教室整個安靜了下來。

  「這樣啊……。我在那之後也稍微努了下力,但還是做不好」

  由比濱似乎不喜歡這瞬間產生的沉默,連忙笑著圓了場。她邊捏著糰子邊連連搖頭。

  「我家的烤箱好像壞掉了呢。咕嚕咕嚕直響的,根本燒不好」

  「那大概只是微波爐而已吧……」

  說著,我嘆了口氣。或許是我為她一如既往而感到安心了吧。

  雪之下也捂著嘴偷笑。然後,她把身旁的書包擱在膝上,從中拿出一個小紙袋。

  這個紙袋裝飾有可愛的粉色緞帶和貓腳印的花紋。她本來就打算給由比濱吧。

  「這個,可以的話」

  「給我的嗎?!哦哦!謝謝!」

  「裡面的東西都差不多的」

  雪之下抱歉地,對滿心歡喜收下紙袋的由比濱補了一句。

  「嗯嗯,我超高興!小雪乃做的點心超好吃的」

  由比濱把紙袋緊緊抱在胸前。然後,她又把紙袋捧在手中,以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它。眨了幾次眼後,她看向了雪之下。

  「那個……只有我的份?」

  我領會了這句問詢的含義,不禁別過臉去。我試圖不移動視線接著把手頭的文庫本往下讀,但根本讀不進去。

  我為什麼要移開視線啊……。

  我的耳中仿佛迴響著碗盤的聲響。就算眼睛能夠不去看,但自體內生發的聲響是無法堵住的。我能做到的就只剩用思考將其覆蓋了。

  自顧自地解讀、自顧自地在意、自顧自地期待。無論是準備了還是沒準備我的那份,想從中找出什麼含義都是糊塗的。這社團只有三個人。就算給了也只是理所當然的顧慮而已。在思考在此之上意義的時候就已經是自我意識過剩了。思考這種事情很是噁心,拼命講給自己聽憋在心裡也很噁心。這種令人不快的噁心的東西一定是錯誤的。

  即便我不斷用言語充斥腦海,我焦躁的心情卻仍然靜不下來。我假裝向上捋頭髮,而逃開的視線則是居無定所四處游移。

  結果,我就這麼用餘光瞟見緊抿嘴唇的由比濱。她纖細白皙的喉嚨微微動了起來。

  「……小企的份呢?」

  不用特地問也行的吧,哎,我並不是想要,不,我說真的。

  這些話,我並沒有說出口。

  由比濱的聲音、眼神一如既往地為人著想、戰戰兢兢,然而她擱在膝蓋上的左手卻緊緊捏住裙

  子。我看到她這個樣子,頓感語塞,支支吾吾起來。

  「啊,不,我倒是……」

  我只能以失神的聲音難堪地擠出這句話。氣氛沉重起來,傳來雪之下的一聲嘆息。

  雪之下緊緊攥了下擱在膝蓋上的書包後,將其夾在腋下,靜靜地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她全身靠在長桌上地伸出手,把盛著曲奇餅的盤子嗖地推到我的面前。

  「……可以的話」

  「喔,喔……」

  雖然我試著回了句話,但雪之下的視線卻並沒有與我相合,而是一直看向一旁。她的側臉被夕陽微微照亮。可能是因為多雲的天氣,這片夕陽比往常更顯赤紅,更是染遍了整個社團室。

  通紅的耳朵和脖頸、尷尬地輕抿的嘴唇、眨個不停的細長睫毛。我沒有直視她的勇氣,便稍些粗魯地合上文庫本,朝曲奇餅伸出手。

  「……挺好吃的」

  「對吧!」

  由比濱聽了我無意的低語後,向前傾著回了一句,順帶著又拿了塊曲奇,一口咬下後幸福地撫著臉頰。

  「……是,是嗎。我只是和平常一樣做了而已」

  雪之下看到我們的表情,舒了口氣後說道。說完,她總算回到了原來的座位。

  擺放正確的椅子,和放在它們正中的曲奇餅。茶碗與茶杯中蒸騰著熱氣。

  我們談論著對今天紅茶和點心的感想,時不時又安靜下來,有的看書有的玩手機,突然又開始對話,社團室里迴蕩著歡聲笑語。

  沒有外人叨擾的社團室里,氛圍非常平和。

  時間緩緩流逝,已是日暮西山之時。

  冬天的夕陽並不熱,只是含蓄地散發著光芒,卻並不裹挾著溫暖。放著不管的話這裡很快就會冷下來吧。

  所以才要強行動起來,讓這兒暖和起來。

  哪怕這其中有幾分違和感。

  ×        ×        ×

  結果後來教室里一個人也沒來,到了放學的點,今天的社團活動結束了。

  我關好門,等雪之下還完鑰匙後出了校門。我們繼續著社團室里的對話,不知不覺中走到停自行車的地方。也算不上什麼禮尚往來吧,我也推著自行車,陪她們兩人走到了校門口。

  我沒有走平常的通用門,而是到了對著通往車站的大道的正門一側。抬頭望去,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低雲密布,看樣子要下場雨了。

  「嗚,好冷!」

  「圍巾還是系好為好哦」

  邁出校門一步的由比濱打了個哆嗦,一旁的雪之下則是細緻地幫她把圍巾圍好。這一幕雖足以暖人心脾,但身子就沒法暖和了。太陽落山後氣溫便降得厲害,一站住寒氣就蹭蹭地從腳底往上鑽。

  「真是冷啊……」

  一想到回家的路,整個人都憂鬱了。一想到接下來要在寒風呼嘯中推著自行車走,真心酸爽的不行啊……。我也重新系系圍巾,把手套戴的更深些後,輕輕抬手示意。

  「再見。」

  「恩,明天見。」

  由比濱輕輕地在胸前搖了搖手。我點頭示意後,正準備跨上自行車時。

  突然,輕輕地,一聲交織著喘氣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邊。

  「……啊。」

  回頭一看,雪之下可能是想叫住我,比剛才往前走了半步。

  我用視線詢問她有什麼事,但她的態度並沒什麼變化。她欲言又止的唇瓣紋絲不動,用雙手緊緊捏住掛在左肩的書包口,就這麼呆站在原地。

  見到她不安地游弋的雙瞳,我並沒有選擇輕率地問她有什麼事,而是一直等她開口。無聲的爭論持續一段時間後,腳底的沙子忽地傳來一聲輕響。

  「額,那個……我先走了?」

  雖然由比濱一臉困擾地笑著說,但她也只是向後退了一步而已。她用還戴著手套的手摸著糰子發看向雪之下,觀察她的反應。

  雪之下好像很不情願看到這種視線,微微搖搖頭,以充滿依賴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由比濱。而由比濱則是一瞬間低下頭去,很快又抬起頭,以溫柔的目光又一次問道。

  「那……怎麼辦呢」

  她的聲音里已經沒有困惑的色彩,而只是溫柔的確認。

  「……那個」

  到了嘴邊的話就這麼卷在吹來的風中,消逝於遠方。雪之下找不到合適的語言,紅著臉、表情苦澀地低頭看著腳下。可能是身體繃得太緊,她的肩一抖一抖的,書包也比剛在握得更緊了。

  我們等待著她下一句話,一步都沒有動。現場無人言語,而是響起一陣硬質的聲音。

  嘎吱。

  這是高跟鞋踩著瀝青路的聲音。

  一步一步逼近的足音,讓人還以為是自己的心跳聲。或許這是只有我聽到的一種幻聽。我甚至覺得這是一直盤踞在我心中的違和感實體化了。

  但這好像並非我一人聽到的聲音。由比濱朝逐漸靠近的腳步聲那邊看去。然後,她發出了吃驚的聲音。

  「啊……」

  最後,腳步聲戛然而止。我和雪之下沿著由比濱的視線看過去後,都驚得瞠目。

  「雪乃,我來接你了」

  「姐姐……」

  看到那人後,雪之下言道。

  雪之下陽乃又把靴子的鞋跟向前蹬了一步,站到我們的面前。她把手塞進大衣口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在端詳雪之下的臉一樣地扭了扭頭。

  「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勞煩你來接我的事吧……」

  「是母親說的,叫我暫時和你住一起。啊,你那裡還有空餘的房間吧?行李明天送來沒問題吧?中午之前我都在還好,下午我要出去,所以能拜託你一下嗎?」

  陽乃小姐為了不讓我和由比濱插嘴,接連不斷地拋出話來。要是被她的氣勢壓過去的話,作為局外人的我們就什麼話也說不了了。

  最重要的是,雖然陽乃小姐的口氣聽上去像是在嫌麻煩,但語氣實在太過自然,仿佛是在講很早前便定好的事情一樣,一種「我不想聽任何反駁」的態度撲面而來。

  「等,等一下。為什麼突然定下這種事……」

  雪之下責難與困惑交織地說罷,陽乃小姐便誇張地哈哈大笑起來。

  然後,她身子稍微前傾,向上看著雪之下說道。

  「你應該有的吧?頭緒。」

  聽她一問,雪之下吃了一驚。

  「……這是我自己決定要做的事。和姐姐無關」

  雪之下瞪著陽乃小姐,用明確拒絕的帶刺聲音回了一句。

  雪之下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這恐怕是指前幾天和她母親談過的事吧。

  那個時候,應該是約好有朝一日,雪之下自己親口給出母親的提問的回答來著。

  然而,即便如此雪之下陽乃仍然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是那位母親不想等到雪之下親口說呢,還是單純擔心晚歸的女兒而派出姐姐來接呢。這一點我並不清楚。知道雪之下母的思慮的只有陽乃小姐一個人吧。

  陽乃小姐一言不發地聽著雪之下的話。

  剛才還掛在臉上的愉悅笑容已然消失,眯起眼來的尖銳目光緊抓著雪之下不放。她就這麼一直向雪之下投去冷冰冰的視線,將她的表情到動作全都映入眼底,仿佛連她的內心都看透一般。

  然後,她微微啟齒,講道。

  「……雪乃有自我麼?」

  「什——」

  雪之下被這句插話說得一頭霧水。她剛想反問這句話什麼意思,陽乃小姐便蓋住她的聲音繼續說道。

  「明明你至今都是先看我怎麼做再決定自己做什麼的,這也能說你有自己的想法嗎?」

  雖然嘴邊帶著笑意,但陽乃小姐的聲音比平時冷峻了百倍,射穿雪之下的視線凍若冰霜。

  雪之下既沒有反駁的聲音也沒有拒絕的言語,只是呆然地望著陽乃小姐。看她這個樣子,陽乃小姐略略聳聳肩,無語似的嘆了口氣。

  「雪乃一直以來都被放任自流了嘛。但這並非是你自己做的決定。」

  她的聲音很溫柔,又有些憐憫的味道。

  她緊盯著雪之下的憐憫的目光移動了。轉而看向雪之下身旁的由比濱,以及站在她們對面的我。

  和我目光一相會,她便笑了出來。

  「……現在你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好吧?」

  這句疑問,究竟是對誰說的呢。

  不僅雪之下,連我的腳也僵在了原地。我明明想阻止陽乃小姐再說下去,可聲音卻堵在喉嚨里發不出來。下一步該如何做比較好,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雪乃到底想怎麼做?」

  「……姐妹吵架的話能到請你們去別處吵嗎」

  我為了蓋住陽乃小姐的問詢,總算是開了口。

  雪之下陽乃一定會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一定會一針見血地道出真相。所以不能再這麼讓她說下去了。不是為了雪之下,而是為了我自己。

  陽乃小姐似是掃了興致般地,一臉無聊地看向了我。她的眼裡充滿了「你只會說這種話麼」的鄙夷。

  「吵架?這樣的根本稱不上是吵架。因為從以前開始我們就沒吵過架」

  「無論怎樣,這些都不是該在這兒說的話吧」

  說著,我們彼此冰冷的視線交匯了。我拼命忍住不去避開她的視線。

  「那,那個……有,有在好好考慮的。……小雪也好,我也好」

  由比濱站出來袒護我們地說道。她在雪之下的身旁挺直腰板,語氣強烈地講出了這句話。但是,在陽乃的視線下,她的聲音也漸漸弱了下去。到最後,對整個頭都低了下去的由比濱,陽乃小姐用透著幾分悲憫的溫柔目光看著她說道。

  「……是嗎。那回去後說給我聽聽吧。反正雪乃能回去的地方只有一個而已……」

  補了這一句後,陽乃小姐轉身離開。鞋跟的輕鳴聲漸漸遠去,我感覺到緊繃的身體總算鬆了下來。

  從沉厚的雲層的罅隙中滲出的、有些恐怖的夕陽映照著陽乃小姐遠去的背影。我目送她遠去後,總算是深深地喘了口氣,感覺自己仿佛已經很久沒有呼吸一樣。

  留在原地的我們,都不敢彼此看對方的臉。雪之下低著頭微抿著唇一動不動,由比濱則是一臉悲傷地看著她。而我,則是滿腦子思考著在這種狀況下,在說了那種話之後,我應該說些什麼和她們告別才好,仰望著天空。

  「那,那個……。對了,要不,來我家?」

  所以,面對她掩飾地笑著道出的提案,我並沒能想到回絕的理由。

  ×        ×        ×

  在從學校到車站的大道上走了一會兒後,我們來到了一處大型公寓林立的角落。

  由比濱住的公寓就在其中一棟。

  到這兒的途中,正好碰上放學回家還有下班的人很多的時間段,一路上喧囂升騰。對於一路默默無言走著的我們來說,這份喧囂實在令人感激。

  我和雪之下開口說話的時候,也就上到她家去的時候講的「打攪了」而已,但即便如此,等在她的房間裡待了一會兒之後,我們總算能夠說出除了嘆息以外的言語了。

  「抱歉啦,我房間沒怎麼整理……」

  說著,由比濱在矮桌前坐下,把坐墊塞給了我和雪之下。

  「……謝謝」

  雪之下簡短地道了句謝後,便抱著坐墊靜靜地坐在由比濱的旁邊。我也效仿她,盤著腿坐在地板上。我和她們倆是隔著座子相對的位置。托粉紅色絨毛短短的地毯的福,腳底十分暖和。

  抱著軟綿綿的靠枕,我都想在房間裡滾個幾圈了。

  架子上擺滿了可愛的雜物、有著迷之亞洲風味的雜物、雜亂堆放的時尚雜誌,還有一個被當作放東西的、沒有半點使用痕跡的課桌。

  雖然由比濱的房間如她自己說的那樣沒怎麼好好打理,但也已經足以被劃分到整潔的那類了。至少肯定比我的房間整潔的多。

  可是,我怎麼樣都靜不下來。房間裡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光這一點就讓我躁動不安。這股香味是從床那邊飄來的,所以我總是禁不住想往那邊看。朝那邊瞟了幾眼,發現床邊放了幾個小瓶子。瓶子裡插著幾根細棒,看來那就是香味的根源。

  那啥啊……我正看著,突然聽到有人清了清嗓子。我回過視線,只見由比濱很害羞似地扭扭捏捏地說道。

  「能,能不要老盯著那裡看嗎……」

  「誒,啊,不,怎麼說呢,因為那兒有個長得像炸意面的東西,吶?」

  我急忙抬高聲音說。由比濱無語地笑了。

  「那個是室內香水啦……」

  哦,原來是給房間用的香水麼……。我估計是那個長得像炸意面的棒子把香水之類的吸上來然後擴散出去吧,嘛管他的。誒,女孩子的房間裡有著各種東西呢。我正佩服著,突然發現餘光里有個正在偷笑的傢伙。

  「炸意面……」

  一看,雪之下正把頭埋在靠枕里哈哈大笑。不,這沒那麼好笑吧……。這傢伙的笑點一如既往的奇怪……。

  我想著想著,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由比濱也放心地舒了口氣。

  等到感覺終於能夠靜下來好好談談的時候,雪之下從靠枕里抬起頭,輕輕地擺正坐姿。

  然後,她靜靜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有的事!別在意啦」

  由比濱在胸前連連搖手,特地用明朗的聲音說道,而這時,一聲比她更加明朗的聲音疊了上來。

  「對喲~完全沒必要在意的啦」

  一位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開門、端著盛著茶水的盤子的女性出現了。她身著厚毛衣配長裙,給人一種穩重的印象,而她有些童顏的臉也讓人感覺相當年輕。每當她開朗地微笑時,綁在後部的糰子發便精神飽滿地搖晃起來。

  「媽媽!不要突然進來嘛!」

  雖然由比濱很生氣地這麼說著,但這位媽媽卻一邊「誒~?」地笑著一邊忽略了她。不用特別說明我也能立刻猜出這是由比濱的母親。和藹可親的笑容和一副好身材,能感受到母女間是相通的。

  ……不,說她是由比濱的姐姐我都信,但既然說是「媽媽」了,那就是媽媽了吧?由比濱的媽媽,簡稱由比濱媽。完全就沒簡略而且好難說誒。(註:由比濱yuigahama,加上mama,簡稱yuigahamama,念上去和由比濱&媽媽沒啥區別)

  這位由比濱的母親在矮桌旁蹲下,開始準備起茶水。然後,她邊說著「給~」邊把茶遞到了我的跟前。

  「啊,謝謝。麻煩您了……」

  這種時候是說「那就不客氣了」還是「不勞煩您費心了」還是「鄙人不勝惶恐」比較符合禮儀作法呢。我沒什麼到別人家做客的經驗,所以感到無所適從。再加上對方是由比濱的母親,緊張也更勝一層,然後就變成這種結結巴巴的答覆了。

  而且和她對視我總覺得有些害羞,於是我便一直低著頭,結果她卻「哇」地發出了喜悅的聲音。我很在意地抬起頭,便發現由比濱的母親正直直地盯著我看。

  她就這麼「誒」「哦」地頻頻念叨著觀察了我一段時間。

  看到苦於對應的我說不出話來,由比濱的母親開心地呼呼一笑。

  「你就是小企君……對吧?總是聽結衣提到你哦~」

  「哦,哦……」

  這什麼情況好想死。羞恥的我想死。

  「媽媽,別說多餘的話啦!」

  由比濱慌忙湊到母親跟前。然後她順勢站起來一把奪過盛著點心的盤子,催母親趕快走。

  「誒~……媽媽也想跟小企君說說話嘛~」

  「那就不必了啦。」

  由比濱推著牢騷發個不停的母親的背,將她趕到了門外頭。

  雪之下一臉微笑地看著母女倆的你來我往,然後目光便和快要被推出門外的由比濱媽媽對上了。

  「啊,對了,小雪醬」

  「……是,是」

  由比濱的母親對迷茫地回復的雪之下一臉燦爛微笑地說道。

  「今天你要住下來對吧?我去拿被褥……」

  「那個也讓我來啦!」

  由比濱最終用勁把媽媽推出門外,鎖緊了房門。門外似乎還能聽到什麼聲音,但由比濱將其無視,長舒一口氣。

  「啊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知道小雪要來,媽媽高興的有些忘乎所以了。好難為情啊……」

  而雪之下對有些害羞的由比濱輕輕搖搖頭,叫她不要在意。然後,她露出了無力的微笑。

  「你們關係真好啊。……我有些羨慕呢」

  雪之下的表情中有一抹寂寞與悔恨。畢竟攤上了那樣的母親和姐姐。即便不是雪之下,也很難和她們相處吧。我和由比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注意到我們的沉默,雪之下連忙補充道。

  「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雪之下說著準備站起身來,卻被由比濱按了回去。然後她坐回原位,邊拍手邊明朗地說道。

  「我說吶,要不今晚就住我這兒?我也經常在別人家留宿的。……有時候不太方便回家對吧?」

  「誒,可是……」

  話出突然,雪之下似乎有些困惑,斟酌了一段時間。她苦惱的視線游移不定,結果朝我這兒瞟了過來。你看我也沒用啊……。

  但是,從剛才陽乃小姐的對話中反映出的現在的狀況來看,很明顯雪之下回了家只會重複同樣的事情。而且從由比濱的口氣中能看出,她應該有自己的想法。我如此想著,朝由比濱使了個眼色,她也用只有我看得出的動作點了點頭。

  嘛,見面很尷尬的時候就不去見面,退這一步也是也是處世圓滑的有效手段之一。當然,這種場合下只要沒有設定得出結論的期限就會變成一直在逃避,不過不管怎麼說,用來拖時間的話並不算錯誤的做法。

  「……嘛,想必現在你們都不太冷靜吧,用一個晚上好好想想不也挺好的嗎。不過電話還是要打一個的。」

  「恩,這樣或許不錯。」

  由比濱也同意了我的話後,雪之下便抱著膝,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終於輕輕點頭同意。

  「……也是,你說得有道理。」

  她從書包里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應該是打給陽乃小姐的吧。通話音響了幾輪後對面終於接了。雪之下抬起頭開始講起話來。

  「……喂喂。想必現在我們都不太冷靜,還是先想一個晚上再談吧。我就是來報個平安……」

  雪之下當方面的講完以後,對面似乎並沒有回應,現場為沉默所籠罩著。只聽得到雪之下疑惑的呼吸聲,和混雜其中的「剛才的……」的小聲絮語。

  我朝聲音的源頭看去,只見由比濱一臉驚訝地交替看著我和雪之下。正當我想問她怎麼了的時候,只聽電話對面傳來一陣掃興的笑聲。

  「哦,知道了。反正比企谷君也在那邊吧?換他接」

  在寂靜的房間裡,她那挑釁的聲音透過電話也能傳到我的耳邊。面對陽乃小姐的要求,雪之下一瞬間躊躇不定。但聽到電話對面一聲冷淡的「趕快」的催促,她便淡淡地嘆了口氣,把手機遞給了我。

  「……姐姐說,想和你說話」

  我無言地接過手機湊到耳邊,緩緩開口說道。

  「……有什麼事?」

  「……比企谷君真是善良啊」

  她輕笑著諷刺我的聲音既動聽又妖艷,宛如被通靈者附了身一般。

  想必電話對面的那張笑顏正綻放著極其扭曲的美吧。這幅表情活靈活現地浮現在了我的眼前。那個臉孔應該是與她很接近的,但卻又並不完全一樣。

  我咽了口唾沫,看向一無所知的雪之下。

  雪之下正無所事事地抱著胸站在窗邊。她側身靠著窗子,為了避開視線而朝窗外看去。

  星星點點的街燈與遠方高樓大廈的紅色燈光,並不足以照亮即將降臨的夜幕,玻璃看上去只是個漆黑的鏡子而已。

  映在其中的雙眸,是那麼的澄澈,卻又十分的空虛。

  ×        ×        ×

  陽乃小姐只說了一句話就把電話掛了,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我用手帕輕輕擦了擦雪之下的電話屏還給她後,一陣疲勞感便襲了上來。回過神來才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恩……」

  我拿起書包站起身來,由比濱也跟著站了起來。遲了一拍後,雪之下也起身了。看樣子她們是打算送我。

  「不,就這兒就行了」

  「在這兒告別有點奇怪吧」

  說著由比濱便領著頭打開房門。就在這時,走廊對面有一隻毛球高速地奔了過來。

  是由比濱的愛犬薩布雷。然後,薩布雷就這麼撞上了我的身體。

  「噢……」

  「喂,薩布雷」

  由比濱訓了它一句後,便從我腳邊把露著肚子的它抱了起來。雪之下一看,立馬驚得停下了腳步。啊糟糕,這傢伙不擅長應付狗來著。

  去往玄關的這段路上,雪之下一直在離由比濱三步遠的地方跟著,儘量不去接觸薩布雷。另一邊,薩布雷則是連在由比濱的懷裡都一邊哈哈汪汪地吠叫一邊精神飽滿地鬧騰。恩……這樣沒問題麼……。還是提醒由比濱一句比較好吧。

  我穿好鞋,在出玄關之前對由比濱說道。

  「吶,由比濱。今天雪之下要住下來的話薩布雷就……」

  「比企谷君」

  雪之下用嚴厲的口吻蓋過了我的話。她微嘟著嘴,雙手叉胸地狠狠瞪了我一眼。原來如此,你不想說你那麼害怕狗麼……。嘛,說自己害怕朋友愛得不行的寵物的確於心不忍,她可能是出於這麼個理由。都讓自己住一晚了還要讓別人照顧自己,她肯定心裡不安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尊重她的意思了。

  不過,說出口的話收不回來乃是世之常理。

  由比濱一臉愣愣地納悶道。

  「那個,薩布雷?怎麼了嗎?」

  被她這麼一問,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恩,哦哦……。薩布雷可能會有點寂寞,但偶爾學會忍耐也是件好事。對它而言這尤其必要」

  「恩,它沒問題的!」

  我隨便糊弄了幾句,由比濱則是狠狠地點點頭。哦,你居然對管教很有自信……。我感覺它並不怎麼聽你的話誒……。我這麼想著,由比濱又耷拉著肩說道。

  「……因為在家裡頭,薩布雷老是纏著媽媽」

  「哦哦,原來如此……」

  小狗的種姓意識很強的,由比濱什麼的估計薩布雷根本就不屑吧。(諧音「舔了個遍」)。不過,這樣來說它接近雪之下的頻度應該就很低了吧。而且趁此機會也可以讓她習慣一下狗狗。

  「那我回去了」

  說著,我輕輕摸了摸由比濱抱著的薩布雷的頭。

  「恩,那再見咯」

  「再見」

  我在她倆的目送之下出了門。剛到走廊不久,就聽到薩布雷寂寞的叫聲。我狠下心來斬斷思念,把由比濱的家拋在了腦後。

  ×        ×        ×

  回到家吃完晚飯,鑽進被爐里隨心所欲地滾了幾圈後,便打開書讀了起來。

  難得早回家一次的父母已經就寢,現在客廳里只剩我和卡瑪庫拉兩個了。不過說到底,卡瑪庫拉一直在被爐的被子上縮成一團打盹,所以醒著的只剩我一個了。

  這時,客廳的門嘎地打開,穿著睡衣和睡帽的小町走了進來。

  「你還醒著啊」

  「恩,我就睡,不過想先等等」

  我說完,小町直接往廚房走去。

  「怎麼都好,你早點睡哦」

  「恩」

  雖然我內心忐忑不安地想著「明天就要考試了這個時間還不睡真的沒問題嗎」說的這句話,但當事人卻悠哉地回了我句「恩」。這時,爐灶上響起滋滋滋的聲音。

  我想著她是不是在做什麼吃的,然後就聽到她在架子上找東西。我正在想她是不是餓得睡不著了,她便走到了被爐旁。

  「這個拿好」

  「恩,哦,謝謝」

  小町遞給我的是一杯max coffee。我接過來,發現還帶著些熱度。看來她是把買來放著的罐子用水燙過了。這傢伙真能幹……。

  「哥哥你的腳很礙事啦」

  說著,她一邊揣著我的腳一邊鑽進被爐。然後,兩個人一起小口啜著熱熱的罐咖啡。

  小町滿足地「哈呼」地呼了口氣。

  「……終於就是明天了呢。」

  「是啊。喝完這瓶趕快睡吧。畢竟考試日前一天嘛。」

  嘛,睡前喝杯暖暖的罐咖啡能睡個好覺的。哎呀,這罐裝咖啡將來會不會被認定成醫藥品呢,我都要心跳不已提心弔膽了。嘿嘿,好藥效……如果邊這麼說邊喝的話,就能在這份不自然的甜度中感受到某些不妙的東西了,推薦大家也這麼做。

  不過,小町想說的好像不是我指的這些。

  「……不是的,情人節啊。你身為男生,應該喜不自禁興高采烈才對吧?」

  她一臉無語地長嘆一口氣,對我說道。

  考試前一天想這種事情……。我家的公主可真是膽子不小啊。看來沒必要特地向她確認「你做好覺悟了嗎」了。

  「我才不會飄飄然呢。倒不如說我滿腦子都是小町啊。」

  「畢竟哥哥太寵小町了嘛。好噁心吶。照這感覺寵寵你自己多好。」

  「我已經有好好慣著自己了哦。」(灌著)

  「才不是這個意思吧,嘛確實是在放糖就是了……」

  我啜著咖啡說道。小町聽罷

  呼呼一笑。……等等啊,剛才不經意間她是不是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啊?

  說你哥哥噁心的話,小心我真的做出噁心的事情來哦。於是我首先便乓乓地敲著被爐撒起嬌來。我真是噁心啊。

  「對了,說到甜的東西那啥,給我巧克力啊巧克力。」

  「我已經給你差不多的東西了吧。」

  小町用下巴示意了下罐咖啡。不不不這完全不像吧。照這麼說,這連咖啡都不像吧。根本感覺不到愛啊,愛。

  「……小町,你喜歡哥哥嗎?」

  「並不啊。」

  小町滿不在乎地笑著秒答。我不禁嗚嗚地嗚咽起來。

  好過分……。嘛,這也就是我們關係好到能面對面說這種話了吧。

  玩笑也好戲謔摻半也罷,我們談著些感情話,不論這份答案的內容如何,其深處的真心依然一覽無餘。

  我和小町這十五年來的積累可不是說笑的。

  那麼,那對姐妹,那對母女又如何呢。

  相處了比十五年還久,住在同一屋檐之下,共有著記憶與回憶,懷著相似的價值觀活著。即便如此,她們也擦肩而過、無法相互理解。那麼,究竟應該如何才能和其他人交往呢。

  我們兄妹間的關係沒有小町是不可能成立的。事實上的確有許多事情我必須得好好感謝這孩子不可。

  ……不過,一事歸一事,巧克力歸巧克力。

  「快給我巧克力啊……」

  見我抽泣著劃「の」字,小町嫌麻煩地嘆了口氣後,便鑽出被爐不知去了哪裡。

  她總算忍無可忍了啊……。正當我絕望地趴倒在被爐上時,小町又快步跑了回來。

  「喏」

  然後,她戳了戳趴在被爐上的我的背,遞給了我什麼東西。

  我回頭一看,那東西原來是漂亮地包裝起來的巧克力。

  「……怎麼,給我的?」

  「嘛,只是挺簡單的東西啦。既然你叫我給你……」

  小町不知為何有些不開心地說道。我把這盒巧克力緊緊抱在懷裡,熱淚盈眶地「大感謝大感謝」說個不停。她這是特地為我準備的對吧。我的妹妹真是太能幹了……。

  見我整個人都抽泣起來,小町無語地露出了苦笑。

  「你要是能和我之外的人也能說出這麼任性的話來就好了哦。」

  「這麼羞恥的話除了你還能跟誰說啊……。再說了,叫別人給才拿到的東西也沒什麼價值吧。」

  我剛一說完,小町便狠狠地朝我盯來。

  「照你這麼說,我的巧克力不也沒啥價值了麼……」

  「……恩,哦哦,不是……不是這樣的哦?小町的巧克力不一樣。是特別的。小町最棒超可愛。」

  「真隨便呢,你這垃圾哥。」

  小町以厭煩的表情「嗚哇」地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如果這種不善掩飾自己的人能夠收下我的巧克力的話,我還是稍微有些高興的。」

  小町說著,露出了比以往成熟許多的微笑。她在被爐上托著腮、歪著頭,仰望著我的目光既率直又溫暖。

  有些無法直視這份溫柔的目光的我猛呼一口氣,錯開了視線。然後,小町可能也害羞了,不自然地嘻嘻笑道。

  「什麼的,剛才小町的分數很高嗎?」

  「就是這種地方分數才低的……」

  我一臉苦澀地將變溫的甜膩咖啡一口飲盡。這咖啡甜的我嘴巴都鬆弛下來了。

  小町仰頭把咖啡一口氣灌完後,便嘿喲地站起身來。

  「那我也該睡咯。」

  「哦,去唄。」

  小町晃著空罐子走到廚房,將其丟進了垃圾桶。小町走到門口的時候,一下子醒過來的卡瑪庫拉便小步跟在她後頭。

  「哦,卡君。一起睡不?」

  卡瑪庫拉並沒有叫著回答,而是用頭蹭小町的腳。小町見此滿足地哼哼一笑,把卡瑪庫拉一把抱起,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我從背後叫住了她。

  「小町。」

  「怎麼了?」

  小町一隻手握著門把,半個身子轉了過來。

  「我會為你加油的。晚安。」

  「恩,謝謝。我會努力的。晚安。」

  小町雖然話不多,但笑容是沉著的。她再次抱起卡瑪庫拉,回自己房間去了。

  我目送她回房間後,把手盤到頭背後,就這麼躺了下去。

  「不掩飾,麼……」

  雖然小町是這麼說我的,但如今的我並沒有自信承認這一點。

  從不積極接近別人,但是,我也從不主動疏遠他人。

  加以意識,劃清明確的界線,掩藏的滴水不漏,甚於以往地故作遲鈍,不去多想,將賢明的觀察者當到極致,一直自覺地將自己置於卑鄙的立場上。

  為了不去將耿懷於胸的違和感認知為違和感,我選擇了保持距離。

  我非常清楚,這只是為了不犯錯才採取的行為,並非那個唯一正確的答案。然而,我卻想將其壓在心底。

  所以我才會被那個人看透麼。

  我的心中又傳來苛責之聲。

  比企谷八幡就是這種人麼。這種東西就是你所期望的麼。

  吵死了蠢蛋。根本就不了解我的傢伙就不要張口胡說趕快給我閉嘴。

  結果,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一言不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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