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十二章 大小姐,進行後續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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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勤務室的桌前。當然,面前有大量文件。

  做完幾項裁示,工作告一段落時,我呼喚在一旁待命的塔妮亞。

  「目前與愛德殿下有連帶關係的商會如何了?我想知道。」

  「我已經指示人員做好了調查。」

  塔妮亞說完就拿出文件。不愧是塔妮亞。

  我佩服的同時,翻著文件閱讀內容。

  ……先前因為我被逐出教會的騷動,所以當時客人不再前來。

  我設立的阿茲達商會遇到這種狀況,以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為據點的所有店家也都或多或少受到影響。

  愛德殿下在那個時間點的行動,對身為商會代表的我與身為代理領主的我,都造成重大打擊。

  證據就是現在這些事後處理如此折磨著我。

  老實說,在騷動當下我沒有多餘心力去思考那些……但我實在無法否認自己被教皇與愛德殿下派閥的成員擺了一道。

  雖然幸好儘早解決了那場騷動……光是客人不再光顧就已經是嚴重的打擊,再加上阿茲達商會之中負責店鋪重要職位的人才也離開了。

  一想到要是至今都還無法解決……我就一陣冷顫。

  「……汀恩能在那個時間點為我們與教會的拉弗西蒙茲祭司之間牽線,真是太好了。若非如此,阿茲達商會現在可能已經解散或被收購……不,不只這樣,以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為據點的商會應該都無法經營了。」

  塔妮亞點頭回應我的發言。

  事實上,之所以能在早期就解決是因為有幫手……拉弗西蒙茲祭司的協助是很大的力量。

  「……雖然用『如果』這講法來假設也沒什麼用……但若沒有拉弗西蒙茲祭司的協助,那場調查會應該就會缺少絕招。大小姐也是知道這點,所以才無法行動吧。這麼一想,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產業遲早都會經營不下去。」

  對一直以來都傾力發展經濟力量的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來說,那是很沉重的打擊。

  如果實際上變成如此……那就算商會的代表們捨棄我們家族也不奇怪。

  應該說,那樣做才合理。

  因為,幾乎所有的商會都沒有「必須」將根據地設在這裡的理由。

  也就是說,愛德殿下並非想靠武力,而是想用經濟的力量來打擊公爵家。

  ……話雖如此,假設始終都是假設。

  實際上,因為在調查會順利過關,阿茲達商會的新商品又受歡迎,所以其他商會的生意也總算逐漸恢復。

  「……愛德殿下的商會似乎處於嚴重的困境呢。」

  這是我看完文件後率直的感想。

  與愛德殿下有關的商會,氣勢已經不如逐出教會騷動當下的狀況。

  雙方訂下的價格幾乎一樣,商品也相同。

  大概因為愛德殿下只挖走了與商品製造有關的員工們,所以在接待客人方面是我們比較優秀。

  還有,品質也是如此。

  ……多虧如此,在騷動平息後的現在,先前因為對騷動有忌諱而遠離我們商會的客人大半都已經回來了。

  再加上那邊商會的經營相當隨便,所以客人減少造成的問題很明顯,使他們陷入混亂之中。

  「對,大概因為如此,他們也開始不重視員工。員工們本來就因為客人減少而失去幹勁,現在更是處於雪上加霜的狀態。似乎已經有人表示……無論從雇用契約的內容來看,或是從目前工作的狀況來看,阿茲達商會這邊都比較好。再來,由於經營惡化,所以好像也有解僱員工。」

  「……捨棄得真是爽快。」

  「您覺得同情嗎?」

  「怎麼可能,但……好不容易從阿茲達商會挖角過去,卻又輕易解僱,我覺得很可惜。」

  經營狀況惡化的時候,將員工辭退是沒辦法的。

  ……雖然基於自身的感情,我並不想這麼做,但身為經營者,我也有將這個方法當成最後的手段置於腦中一隅,所以沒有權利也沒有意思要責備對方。

  不過,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但從阿茲達商會挖過去的人們提供的情報,也確實讓對方的商會一度風光。

  無視這項功績,輕易就將員工解僱,看來對方也做了很魯莽的事。

  「人類很難捨棄一度建立起的經濟力量與社會地位。相對地,從阿茲達商會挖角過去的員工們,由於受僱時所訂契約的薪水比較高,再加上經營惡化後受到的待遇令他們開始抱怨……這些全都導致了被解僱的狀況吧。」

  就連逐出教會騷動發生的時候,除了我被逐出教會而造成未來經營上不穩定之外,在雇用條件方面同樣是阿茲達商會比較有利……似乎是如此。

  一旦員工習慣了先前的狀況,對於雇用條件方面或許真的會比較挑剔。

  「被解僱的人們,今後有可能跑來阿茲達商會嗎?」

  「不無可能。」

  塔妮亞率直的話,讓我嘆了口氣。

  為了穩定因為員工辭職而陷入混亂的現場,我花了很多時間擬定對策……結果這次竟然必須思考如何應對要求再次回來工作的人。

  究竟要給我帶來多少次麻煩呀?

  說到麻煩,我記得……

  「愛德殿下那一派,為什麼會提高我們輸出的貨物的關稅呢?」

  我將思考過無數次的問題小聲低喃出口。

  「是不是單純想找大小姐麻煩?」

  在旁待命的塔妮亞回應我的問題。

  「不……雖然這個可能性很高,但只要一想到對國家來說,這麼做的損失比利益來得多,我就覺得理由不只如此……」

  事實上,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擁有肥沃的土地,即使在整個國家裡,農作物的收穫量也居於第二、第三名的地位。

  但是,輸出的貨物當然因為這次的騷動而減少。

  也就是說,站在其他領地來看,就是輸入的農作物減少。

  就算將貨物輸出到其他領地也沒有什麼利益可言……相對於此,目前我們領地的人口正在增加,況且為了發生災害時的準備……這也包括了天候惡劣導致歉收時的對策……在領地內儲備糧食的政策也在某種程度內開始推動,所以現在正由領地收購作物,這也是比起將貨物運到其他領地,還不如在自己領地內買賣能有更多利益的理由。

  「不過,就算要思考,目前的參考資料大概也太少了。所以,塔妮亞,請你打探一下王都貴族們的動向並逐一向我報告。然後,還有王都市井的物價動向以及反應……總之,今天的例行工作就到這裡結束……」

  我在最後的文件上簽名,然後交給塔妮亞。

  工作也告一段落了,在宅邸里走走吧。

  執勤時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身上各處實在疼痛。

  我思考到這裡,如此決定後就站了起來。

  乾脆在中庭里悠哉地喝茶並讀書吧。

  我一邊想一邊走,結果遇見正好走來的貝倫。

  「哎呀,貝倫……」

  「姐姐,您現在要做什麼呢?」

  「今天的例行工作已經做完了,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可以占用您一點時間嗎?」

  貝倫的詢問讓我不禁露出苦笑。

  「那是可以在中庭聽你說的事情嗎?」

  那個問題的答案讓貝倫也苦笑以對。

  「是嗎,那麼就去書房吧。」

  在書房裡喝茶吧。

  反正塔妮亞也差不多要派人來代替自己處理瑣事了。

  結果我接著就帶貝倫返回房間。

  「那麼,有什麼事情嗎?」

  「不知該說想與您商量……還是該說有事要報告……」

  他的語氣吞吞吐吐,所以可能是某些壞消息。我唯一做好的心理準備就是這個。

  「……前一陣子,解散軍隊的提案呈遞了上去。」

  這句意外的話,讓我目瞪口呆。那一定是沒有貴族千金氣質的呆傻表情吧。

  「……難、難道是那位尤莉.諾伊亞男爵千金很久以前說過的那件事?竟然真的呈遞上去……」

  我邊說邊嘆氣,同時感到一陣戰慄。

  因為她話語的影響力已經非常大,甚至為了讓她說的話實現而使事情實際開始運作。

  「既然要呈遞上去,應該獲得了一些貴族的贊同吧?」

  「對,事情似乎在父親大人因為姐姐被逐出教會的騷動而無法行動時發生。」

  也就是說,我占了很大一部分責任……

  「但是,姐姐很早就將事情解決,於是父親大人就與外祖父大人……安德森侯爵及同派系的人,以及反對派一同抗爭,成

  功在最後一刻阻止。」

  「也就是軍隊的解散被否決了嗎?是如何辦到的?」

  「聽說將戰時體製法搬了出來。」

  「……戰時體製法……?」

  這個詞彙總覺得在哪裡看過……卻又不熟悉,所以我一瞬間感到疑惑並搜尋腦中的知識。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曾在本宅里的書上看過這個詞。

  「喔,就是那個塵封已久的古老法律嗎……」

  記得那是國家成立時制定的法律。

  一如其名,是在戰爭時第一優先的國家法律。

  是一百多年前使用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用過的法律。

  這條法律在建國後沒多久就使用過,而那個時候各領地的自治權比現在更強大。

  當時沒有以國家為名義的常備軍,是各個領主組織兵力,然後身為君主的王族再以國家的立場加以統領。

  在那種時代里,會以那條法律強制將反對戰爭並拒絕派兵的領主拉到檯面上,而且戰後會將那些領主的領地收回。

  因為這些緣由,才像現在這樣設立了國家的常備軍。

  ……話雖如此,現在依舊施行著各領地以護衛名義擁有兵力的雙重結構。

  在這一百多年間,沒有使用這條法律的理由只是單純因為「沒必要」。

  現今設立了常備軍,基本上國家發生戰爭這類大事時,無論各個貴族的想法如何,面對敵人也都會統整起來,國家會朝一個方向前進。

  也就是說,當那條法律被提出並再度使用時,就等於國家已經出現不穩的狀態。

  「……因為只是休戰,並非停戰。也就是說,目前還處於戰時,所以適用那條法律對吧。」

  「是的,沒有錯。」

  「父親大人也真是辛苦。但是,幸好避免了軍隊遭到解散的最糟糕劇本。」

  真的是如此。

  父親大人說得對,目前只不過是休戰,並非停戰。

  況且……在調查了尤莉.諾伊亞男爵千金的經歷之後,我懷疑那個國家在台面下做了不少工夫。

  話雖如此,我頂多是一介領主,就像父親大人提醒的那樣,我並不打算積極介入。

  「對,然後……」

  「還有什麼嗎?」

  「不,接下來是要與您商量一些事……父親大人以這次的事件給我出了題目。」

  「題目?」

  「對,這次的事件里,哪個部分最有問題?──父親大人要我思考這點。」

  「哪個部分是問題嗎……然後呢?」

  「呃……我在想,向姐姐報告的同時,如果您有想到什麼並提醒我就太好了。」

  「是父親大人要你向我報告的嗎?」

  「是的。」

  我一瞬間在腦中思考。

  如果我的想法正確……父親大人恐怕並非以宰相的身份與女兒談話,而是要以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現任主人的身份,將情報透露給身為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代理領主的我。

  意思就是叫我做好準備。

  「……欸,貝倫,順帶一提,贊成這次提案的貴族有哪些人?」

  「除了第二王子派之外,也有中立派的。我認為中立派倒向第二王子派應該就是問題所在,不過……」

  「被否定了是嗎?」

  「是的。」

  接著,我詢問貝倫表示贊成的那些人的具體家名。

  啊啊,這個國家已經邁向滅亡了……我聽完內容之後不禁如此感嘆。

  「順帶一提,若提案通過時的軍人救濟案是否也一併提出了?」

  「對,雖然也要看本人的意思,但軍人在平時只要以各領地軍隊的身份受僱即可,然後,若有事發生就以國家的名義徵兵。也就是說,目前的軍事費用將由各領地分別負責。」

  唉,果然……我忍不住嘆氣。

  「……貝倫,我不清楚我的想法是否正確。父親大人想看到的可能是『面對沒有答案的事物,能深入思考到哪種程度,能考慮得多周全,以及如何行動』……我認為是這樣。」

  處理工作的時候,我總是這麼想。

  現實如果像學園的考試一樣有確切答案,不知有多輕鬆。

  「原來如此……」

  「中立派傾向第二王子派了嗎……這樣啊,這的確是威脅。但是,只有這樣嗎?」

  「您的意思是什麼?」

  「也就是要你從各種角度去看事情。中立派是懷著怎樣的想法贊成這次的事情,而事情的結果會造成怎樣的未來。就是要你去思考這些。答案沒有所謂的正確或不正確,所以只要去思考,就能在你思考的範圍內應對各種狀況。」

  貝倫露出的表情顯示他正在稍微思索我的話……不久之後他點點頭。

  「姐姐,謝謝您。」

  「不客氣,我才要謝謝你帶來的消息。」

  貝倫露出比走進房間時略顯清爽的表情走出了房間。

  塔妮亞帶著萊爾與迪達,在貝倫離開之後回到房間。

  時間算得真准。

  「抱歉你們一回來就有事要交代……塔妮亞,請立刻將領地物資儲備的報告書交給我。然後,萊爾、迪達,請將目前警備隊與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私人兵力的人數,以及有能力指揮士兵的人員數量告訴我。」

  「知道了。」

  「我們立刻進行。不過,大小姐,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塔妮亞立刻點頭,萊爾與迪達也點點頭,但萊爾似乎對我的指示感到疑惑,於是發問。

  嗯,突然收到這些指示,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剛才,父親大人透過貝倫傳來了報告,說出現了應該將軍隊解散的提案。」

  「「「什麼……」」」

  三人各自表現出心裡的驚訝。

  雖然這種表現是因為他們隸屬於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但他們也身為將軍的外祖父大人的徒弟,所以也是單純擔心外祖父大人吧。

  「幸好,事情已經以外祖父大人與父親大人為中心遭到阻止。」

  我接著說出的話,讓三人都喘了口氣。

  「問題在於事情發展的經過、提案的成員以及提案的內容。」

  「……請問是什麼意思?」

  「我要先說明,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喔,或許會有錯。」

  三人點頭回應我的事前說明。

  「首先是事情發展的經過。這次的事情,起於尤莉.諾伊亞男爵千金的自言自語。」

  「是那個女人說的話嗎?」

  萊爾說話的時候毫不隱瞞不悅的態度。

  他很少這樣顯露感情,而且是這種不高興的情緒。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形式,但我看了塔妮亞的報告,認為她與多瓦伊魯國有關。」

  只是不曉得到怎樣的程度,又是怎樣的原委。

  說不定……她只是受到威脅,無意識地被利用。又或者她真的是對方的先遣部隊。

  這些並非定論,而且沒有她與對方有關的確實證據。

  但是,我試著以不希望猜中的那個疑惑為前提思考這次的事情。

  「在身為最後防線的父親大人因為我的失態而無法行動時,竟然……出現了解散軍隊這個對多瓦伊魯國而言求之不得的提案。若回溯去看的話,達里爾教教皇對我的那次攻擊,也有可能是為了不讓父親大人自由行動,並由尤莉小姐……或者其背後的人所操縱。」

  這種推斷比較合理。

  教皇之所以執拗地以除掉我為目標行動,大概也是因為對方承諾給予相當的回報。

  我的發言讓三人表現出不悅,幾乎都能聽見不滿的咂嘴聲了。

  「然後,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也就是贊同這次提案的成員。」

  「當然是第二王子派的對吧?」

  萊爾的回應一如我預料。

  「這個嘛,不只那些人喔。其實這次中立派也有人表示贊成。」

  「中立派也有嗎……」

  萊爾驚訝地低語。

  塔妮亞與迪達也在旁露出嚴肅的表情。

  「不過,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好處呢?」

  「……我認為是合法擴大軍備。」

  「請問是什麼意思?」

  「萊爾與迪達應該尤其清楚,我們領主擁有的軍力其實是最低限度……兵力是根據領土而訂下大致的規模。」

  這是從前領主權限還很大的時候留下來的影響。

  由於王國要將兵力集中,所以造成很大的反對,儘管如此,目標依舊是將兵力以「國軍」的角色加以組織化,結果形成了

  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

  「領主之間因此互相牽制,並同時由王國加以監視是否擁有過剩戰力。」

  目的是藉此防止領主反叛。

  「然後,與這次軍隊解體提案同時提出的案子,就是軍隊解體之後將士兵分配出去,借著由各領主管理來讓各領主負擔軍事費用,發生事情的時候再將兵力派給王國……這沒有什麼,只不過倒回從前領主權限最大的時候。追求這一點的中立派貴族相當多,也就表示……」

  「他們想要確保兵力來應付突發狀況……不過,說穿了就是對王國沒信心吧?」

  迪達將我原本要講的話說了出來。

  「就是這樣。但不曉得那些貴族是積極地想反叛,或者想堅守領地。」

  「然後呢?確認了兵力後,公主殿下您想跟那種傢伙交戰嗎?您想成為王國的後盾,與王國一同戰鬥嗎?」

  「怎麼可能,那是要預防萬一。現在處於內憂外患,那是為了在突發狀況中保護領地。」

  「是嗎……可是啊……」

  迪達的口吻雖然跟平常一樣輕浮,但也帶著認真。

  大概是因為這樣……又或許是因為對先前提案的內容感到震驚,所以平常會責備他口氣不佳的萊爾,現在也一言不發。

  「若有個萬一,就是由身為代理領主的公主殿下來號令隸屬於領地的士兵吧?」

  「……是呀。」

  事情恐怕就是如此吧。而父親大人就將專注處理中央的政事。

  目前我擔任代理領主的職位,假設沒有我的存在,那麼就算處理這般重要事項需要花很多時間下達指示,父親大人應該也會直接從王都加以指揮。

  因為,就算是擁有至今受託管理領地這項實績的塞巴斯,也沒有權限能決定那麼重大的事。

  不過,只要有手握與領主相同權限的我在這裡,也就沒那個必要了。

  應該說,那種需要迅速應對的事情,怎麼可能眼見有能利用的人才卻不去利用。

  「公主殿下,您有那個心理準備嗎?」

  迪達說這句話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認真。

  「要是戰爭爆發,當然會被要求殺掉對手,自己也會受傷或死亡。公主殿下的一聲令下會讓大家都置身那個狀況。」

  「……迪達。」

  到了這時,萊爾責備般地叫了他的名字。

  「公主殿下有辦法命令大家懷著送命的覺悟去殺掉對手嗎?」

  「迪達!」

  就算這樣,迪達依舊繼續說,萊爾對他發出的尖銳聲音響徹周圍。

  現場一瞬間安靜下來。

  「如果要上戰場,任何人都必須做好覺悟。無論會失去自己的生命,或者這雙握著劍的手會沾滿對方的血,都是一樣的。大小姐不需要一個人承擔。」

  萊爾說的話,在這個寂靜的地方響起。

  這句寬容的話語,讓人一瞬間動搖。

  「我當然也做了心理準備啊,可是,公主殿下需要做的不是那種心理準備吧?公主殿下的號令會讓戰場瞬間變化,就算不是直接率兵,公主殿下的命也是我們的指引,我們背負著自己與站在背後的人民的性命。但是,公主殿下卻必須對戰場上的所有人,以及『之後』的事情負責……對吧?」

  迪達問的問題讓萊爾閉上了嘴。

  「而且,就算不是親自下手,只要在命令書上簽名,公主殿下的手也等於沾上了血。」

  但是,迪達說的話是正確的……正因如此才會刺進我心裡。

  我不能當成什麼都不知道……就算人民會怎麼想都一樣。

  事情會因為我的一個指示而變化。

  嘴上說為了守護人民,卻又做出叫人戰鬥與奪人性命的指示。

  我的一個命令會真的事關生命。

  也會將不希望有紛爭的人民們牽扯進來。

  ……如果發生了戰爭,我有辦法下達命令要人去戰鬥嗎?

  「……我不會要您立刻展現您的覺悟,但若公主殿下打算指示我們看清未來並預先做準備,那麼,公主殿下最好也看清未來並從現在做好覺悟。」

  雖然我已經問過自己,但是沒有得到答案。

  「是啊……迪達,你說得沒錯。」

  我的語氣聽起來很沒出息,但也沒有辦法。

  真的很丟臉。

  因為我做出指示要迪達和萊爾戒備,自己卻簡直像沒做好準備。

  「我還沒辦法回答你的問題。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會先做準備。」

  我還以為他若沒聽到我的回答就不會行動。

  迪達表示會先做準備,這句話讓我有點驚訝。

  「……嗯,拜託你了。」

  迪達與萊爾離開之後,我回去做原本的工作。

  但是,先前的對話卻揮之不去。

  「……啊……」

  結果,我明顯地在文件上寫錯了字。

  所謂浮躁指的就是這種狀態吧……我腦中冒出這種無關緊要的念頭。

  我暫時放下筆,盡情伸展身軀。身體發出了沒有淑女風範的喀啦聲響。

  我腦中出現的是剛才的對話。

  ……根本沒有正確答案。

  那是我擔下代理領主責任之後,思考過好幾次的事情。

  但是,我再度碰壁。

  反正只要當成是「假設」,要捨棄就很簡單。

  只要欺瞞自己並主張到時再下決心就好。

  可是,迪達他……一定不會接受。

  然後,欺騙並隱蔽的表面功夫一定會在最後一刻露出破綻。

  到那一刻真的來臨時……我可能會連自己都無法欺騙。

  我甚至覺得預見了自己悲慘的混亂模樣。

  至今為止,我也曾好幾次肩負人的命運……肩負著生命。

  因為無能的主事者會要了人民的命。

  ……但是,這次的等級不同。

  人的性命直接成為標的物,而我要負起那個責任。

  我肩負人民性命的程度將甚於以往。

  ……別說前世的我,就連這一世的我都因為責任過於重大而感到恐懼。

  如果這是一個沒有人會受到傷害的世界就好了……這只不過是場面話。

  我只是害怕做出指示。

  如果,這裡真的是遊戲的世界……那或許會是個對任何人都很和善的世界吧。

  不會傷害任何人,像童話般遮掩骯髒的部分,甚至將那些當成美談講述著。

  不,就連在遊戲之中……都存在著名為艾莉絲的壞角色,一手承擔著那些骯髒的部分。

  或許,其實根本沒有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的世界。

  無論如何,這個世界便是現實。

  否則就不會讓我見識到這麼多事情。

  在各種企圖交錯之中,貴族們的骯髒爭執。

  童話中也不曾提過那些因為貧富差距而讓人不愉快的光景。

  每一件事都衍生著不同的想法。

  所以我才會至今依舊這樣煩惱。

  ……請塔妮亞拿杯飲料過來吧。我無法在目前的狀態下工作。

  我放棄思考,打算呼喚塔妮亞。

  「啊……」

  就在這時,文件堆崩塌下來。好幾張文件在空中飛舞。

  唉,闖禍了……

  好不容易分類好的文件混在一起了。

  老實說,一想到重新整理這些文件的勞力與時間,我就覺得厭煩。

  「……塔妮亞。」

  「是的,我在這裡。」

  「抱歉,我要去交誼廳,請你先叫他們泡茶。然後,可以請你整理這裡的文件嗎?」

  「我知道了。」

  結果,我拋下一切去休息,在交誼廳里獨自優雅地品茶。

  平常,美麗的日用品與裝飾的花朵總是讓我舒緩心情……但唯獨今天沒有那種效果。

  「呼……」

  「哎呀,小艾,你怎麼了?表情這麼陰沉。」

  母親大人在開朗溫柔的聲音之中出現。

  「母親大人……」

  「那邊的侍女,也幫我準備與小艾一樣的茶。」

  母親大人說完後,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

  「你在休息嗎?」

  「……對。因為我有點累。」

  「太專注工作不好喔。你真的與老爺一模一樣呢。」

  她呵呵微笑著,模樣還是同樣美麗。

  將茶杯拿到嘴邊的動作也很優美,雖然是自己的母親,我還是忍不

  住看得著迷。

  「你真的只是累了嗎?看起來像在煩惱著什麼呢。」

  母親大人這句話,讓我驚訝僵住。

  我這麼好懂嗎?

  「……小艾,稍微去外面走走吧,關在屋子裡會一直往不好的方向思考喔。」

  母親大人說完後,抓住我的手快步走了起來。

  「咦?咦?」

  母親大人與外表不同,似乎很有力氣。我就這樣被拉著走。

  我回頭一看,發現先前在身旁的侍女陷入慌張。

  ……母親大人拉著我走了幾分鐘。

  然後我就這樣一頭霧水地被推進馬車坐了十幾分鐘。

  還被迫登上長長的樓梯……我現在正在高度幾乎能眺望整座王都的塔上。

  「真漂亮……」

  景色美得讓我不禁低喃。

  藍天比平常更接近,陽光溫柔地包覆一切。

  王都在照耀之下,看起來比平常更美麗。

  「是呀,小艾,非常漂亮。」

  「母親大人,這裡是……」

  「這裡呀,是守衛王都用的瞭望台喔。現在應該也屬於軍方的管轄。」

  「……虧我們還進得來。」

  也就是說,這裡是軍方的設施吧?

  雖然是貴族,但我們身為一般民眾竟然能進來,讓我感到驚訝。

  「只要用我的父親大人的名字,就很簡單。」

  若無其事說這句話的母親大人令人敬畏。

  「……我從小開始,只要有什麼煩惱就會來這裡喔,所以與這裡的守衛認識。」

  母親大人說完之後露出微笑。

  「……母親大人從前為了怎樣的事情而煩惱呢?」

  「呵呵呵……例如與父親大人吵架,或者練習武術輸給父親大人的時候。」

  母親大人高興地說著。

  「還有,在我的夢想破滅的時候,我也到這裡來。」

  「母親大人的夢想嗎……?母親大人究竟有什麼樣的……」

  母親大人的夢想……我無法想像。她被譽為社交界之花,有如繁華的化身。

  甚至讓人覺得她已經擁有了一切。

  我實在不懂,這樣的母親大人放棄的是什麼樣的夢想。

  「以前啊,我曾經想當軍人。」

  意外的回答讓我目瞪口呆。

  「……您說軍人嗎?」

  「對……我呀,從小開始就學習武術。那是因為我的母親大人被山賊奪去性命。」

  這個我從不知道的事實又讓我感到驚訝。

  「父親大人非常悲憤。那個打了好幾場勝仗,希望國家獲得安寧的人……絕對作夢也沒想到無法保護自己的妻子,而且妻子還被一直以來守護的國民奪走性命。」

  我的心很痛。無數戰役的英雄……戰場上的救世主。

  外祖父大人甚至被這樣稱呼,但沒想到他沒能保護外祖母大人,讓她失去了生命。

  而且下手的是自己長久守護的人民。

  插圖p055

  「我呀,也是在母親大人過世之後……才開始學習武術。因為發生了母親大人的事情,所以父親大人沒有反對……我根本沒有像你那樣學習禮儀或是貴族子女會學的事物,完全像個憧憬武人的男孩子。」

  她意外的發言再度讓我驚訝。

  光是今天一天,與母親大人的談話就不曉得讓我訝異了幾次……

  因為,說這些話的是母親大人耶。

  被稱為貴婦典範的母親大人,小時候竟然完全沒有學習過禮儀。

  「……不曉得是父親大人的指導很優秀,還是我一如父親大人所言擁有才能,不只同齡對象,甚至連年長的父親大人的徒弟都贏不過我。我記憶中輸掉的對象,應該只有父親大人吧?」

  她笑呵呵地說著這句話,但我完全笑不出來。

  「……不知何時開始,我想成為軍人。我想當軍人,像父親大人那樣保護國家。」

  「……可是,奪去外祖母大人生命的也是這個國家的人民吧?既然如此,您又為何……」

  「是呀……你說得對,我憎恨奪去母親大人生命的山賊,也不明白父親大人在失去母親大人之後依舊想保護人民的心情。不曉得是因為憎恨,或者真的只是想保護自己,老實說,我甚至連學習武術的契機都不清楚。」

  母親大人的微笑不知何時開始出現陰影。

  陽光之下的微笑感覺非常虛幻。

  「或許正因如此吧……當父親大人抓到犯下那件事的山賊,我心裡一度變得空蕩蕩。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學習武術?我已經迷失了我的目的……我在這裡思考了很多。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習武呢?我一直、一直思考……多虧了這片景色,我才重整了自己的心。」

  「你快看看。」……母親大人說這句話的同時,指著眼前的景色。

  有許多人,以及美麗的街道。

  「那一棟棟的建築物里都有人……『正因為活著』,所以每天都要工作,也才會有笑有哭。這是多麼美麗又偉大的事物啊……我那時是這麼想的。」

  「母親大人……」

  「的確也有些不肖之徒成了山賊,但有更多弱小的人民。而且,為了不讓他們像我與我的家人那樣感嘆著突發的悲劇,為了讓這片景象能永遠維持下去,我覺得即使我的手染上鮮血,也要保護這一切。」

  這個沉重的覺悟讓我受到一陣衝擊。

  「……您年紀那么小的時候就已經有這種覺悟了嗎……?」

  「大概因為失去了重要的人吧。說不定是因為強烈地覺得不想再失去更多。」

  「母親大人……」

  「但是呢,現實並沒有那麼順利。因為軍隊禁止女性加入。在比試中輸給我的男性們說的話,讓我面對現實,將我的夢想徹底粉碎。」

  那些男性也真是沒度量的男人呀……雖然是往事,我依舊覺得生氣。

  連我都這樣想,真不知道當時的母親大人究竟懷著多激動的心情。

  「您沒想過去當騎士嗎?」

  儘管是少數,但騎士也有對女性敞開大門。那是為了護衛王族女性。

  「我並不是為了保護王族們才習武。況且,真要說的話,女性騎士事實上只是裝飾品。」

  的確如此。我點頭回應母親大人的話。

  雖然女性騎士各自都被要求擁有高於一定標準的武術能力,但幾乎都不受重視。

  別說前往戰場,更因為身為女性而幾乎不會置身於戰鬥。

  「……我再度來到這裡。但當時我真的束手無策。畢竟我找到的目標再度如雲霧般消失。」

  報仇的對象不復存在,就連為取代而找到的夢想也消逝了。

  ……我原本以為母親擁有一切,但她的過去讓我反省自己那種想法。

  「那個時候,我在這裡遇見了老爺。」

  「父親大人嗎……」

  「對,當時,老爺的父親大人也是位居宰相的地位,自從因為視察來到這裡後,老爺也喜歡上這裡,所以經常過來。」

  ……這裡的警備真的沒問題嗎?我在瞬間這麼想。

  不過,他們並非來路不明的人,所以應該還好……大概吧。

  「我當時正在哭泣,老爺完全不關心我似的站在旁邊眺望風景。我覺得那就像自己中意的地方出現了礙事的人,所以雖然很丟臉,卻還是拿他出氣。」

  母親說的時候臉頰染上紅暈,我開始覺得這是在聆聽他們相愛的緣由,於是坐立難安。

  「但是,老爺卻訓誡了我。」

  「您被……訓誡了嗎?」

  「對。他說:『如果放棄,就表示那件事的重要性也不過爾爾。』」

  這就像是給正在哭泣的女孩雙重打擊。真虧父親大人能講出這種話。

  但一臉高興敘述的母親大人也不惶多讓。

  「他問我:『你是為了什麼鍛鍊武術?』還對我說:『是為了充分發揮武藝並在軍隊裡獲得名聲,還是為了保護人民?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好好地哭一場,若是後者的話,又怎會有哭的必要?』」

  「……若是後者的話,又怎會有哭的必要……父親大人這樣說嗎?」

  「對,沒錯。『你是不是將方法當成目的了?』老爺想表達的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原來如此。我覺得能認同。

  如果母親大人的夢想是進入軍隊,充分發揮武藝並獲得名聲,那她的夢想確實完全破滅了。

  但若她的夢想是保護人民……

  「『如果目的是保護人民,那只不過是失去了一個方法

  ,照樣能靠其他方式支撐人民的生活。我不借著武,而是想借著文來達成這個目的……話雖如此,我依舊遠遠不及家父。』他是這樣說的。這席話讓我受到衝擊……我有種清醒過來的感覺。後來,我在相親的筵席上見到老爺。我很尊敬志同道合的他,於是墜入愛河並與他結婚……此後我就踏進了另一個戰場。」

  「另一個戰場嗎?」

  「對,沒錯,就是那個名為社交界的完全不同的戰場。」

  她說著並微笑,那副模樣非常自豪……又很耀眼。

  接著,我忍不住笑出來並說:「確實是戰場呢。」

  正因為實際在這個戰場上鍛鍊並累積了力量……母親大人的影響力才會如此強大。

  她活用夫人們的消息網獲得各種情報,在統整夫人們的力量進行社會福利方面,母親大人也花了不少心思。

  「……母親大人,謝謝您今天帶我來這裡。那麼,我可以再稍微……從這裡眺望一下景色嗎?」

  「嗯,當然可以。」

  回到宅邸後,我打算直接睡覺於是做就寢的準備,然後躺到床上。

  但是,頭腦卻奇妙地清晰,根本睡不著。

  ……我腦中浮現與母親大人的對話及那幅景象。

  「……為了不感嘆著悲劇,為了讓這片景象能永遠維持下去。」

  母親大人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非常美麗。

  所謂美麗並非指她與生俱來的容貌……我甚至覺得她的模樣就像疼愛著萬物的母親。

  相對之下,我對人民的情感又是怎樣呢?

  想到這裡,我心中就浮現自己至今做過的事……然後不禁笑出來。

  兩者根本是一樣的吧。

  遇見米娜及孤兒院的孩子們的時候……不對,應該在更早之前,也就是巡視這塊領地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前世的我不曾接觸政事,但現在的我擁有力量。

  那就是名為代理領主權力的力量。

  我前進的道路,與我做的事情,全都與人民的生活息息相關。

  辦公桌上的文件也一樣,就連一張張處理時,我身上也承擔著重責大任。

  儘管如此,我為了守護人民的生活,難道不是早就做好覺悟了嗎?

  那份決心……在經過那場逐出教會的騷動後,變得非常軟弱。

  我開始懷疑,像我這樣的人居於領導領地政務的地位,是不是有百害無一利?

  這樣的話,我將進行的一切事情是不是都會朝壞的方向前進?

  ……現在明明不是思考這種懦弱事情的時候。

  我早已向前邁進,並將人民與領地捲入那股洪流。

  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說我沒有那種決心。

  我只要為了實現自己的想法而前進就好。

  我不可以迷失目標。

  因為,一旦我困惑,就表示跟隨著我的人們與人民都會感到困惑。

  我只要完成該做的事情就好。

  一想到這裡,我覺得心中的煩悶突然唰地消失,心情也開始穩定。

  接著,我就這樣舒適地進入夢鄉。

  †††

  隔天,我再度找萊爾與迪達前來。

  「請問有事情嗎,公主殿下?」

  「對,我希望你們能聽聽我的決心。」

  我這句話讓萊爾驚訝地瞪大眼睛……迪達則是笑了出來,仿佛覺得很有趣。

  「……昨天,迪達問過我有沒有做好覺悟,對吧?」

  「是啊。」

  「當時我雖然有點慌亂……但仔細想想,那個問題根本就不必要。」

  我的回答……讓迪達一陣愕然。

  「因為,我早就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這塊領地,以及住在這塊領地上的人民。」

  「……即使為了這個目的必須流血,也一樣嗎?」

  「我的答案是『對』……也是『不對』。」

  不只迪達,就連萊爾都對我的回答感到疑惑。

  「我的肩上已經肩負著好幾千條人民的性命,我的職責就是守護這塊領地……以及領地居民。為此,若有必要的話,我就該在緊急時刻調兵遣將,並且背負起責任。」

  沒有人會受傷害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那種事情我應該早就知道才對。

  「但是,為了不讓那種狀況發生……我會努力到最後一刻。我會不斷交涉並看清時機,不被情勢影響。比起思考如何打贏戰爭,要想的是如何不讓戰爭發生。我將以此為第一優先,做出行動給你們看。」

  是不是把目的當成手段了?──我先前也正是這樣。

  如果戰爭爆發,我將如何背起戰爭的責任?

  身為領主該有何種風範……我思考的都是這些。

  不過,並非如此。

  方法絕對不會只有一種。我要預測未來,認真思考並訂立策略。

  筆、頭腦與我的話語,就是我的武器。

  武力是最後一張牌,在抽出那張牌之前,要先打出其他的牌。

  那就是我的職責。

  「但是呢……若我無論如何……都判斷只有那條路可走……萊爾、迪達,我要拜託你們,請你們儘量讓流淌的鮮血減少,然後,我將會擔起所有責任,因為是我讓局面只剩下那條路可走。」

  我說完之後,迪達不知為何笑了起來。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我講得應該很認真……

  「很棒的決心……非常天真的話語。」

  「迪達……!」

  迪達身邊的萊爾感到憤慨。

  「但是,這樣很好。正因為公主殿下是這樣的人,我才會想去守護。守護公主殿下,以及公主殿下心中重要的事物。」

  ……意思是我及格了嗎?

  「……你直接這樣講不就好了。」

  萊爾一臉愕然地說。

  「大小姐,我們是您的盾,也是您的劍。您的憂煩就由我們來驅散。如果您只剩下那個選擇……那麼請您依賴我們。我們一定會前來守護。守護您,以及您心中重要的事物。」

  萊爾說著並行了騎士的禮。

  旁邊的迪達也做出相同的舉動。

  「嗯,謝謝你們……萊爾,迪達。」

  他們也是我不想失去……以及想保護的事物。

  正因如此,我就在我的領域內戰鬥吧。

  †††

  就在我煩悶憂鬱的期間,賽伊表現得非常活躍。

  先前讓我煩惱的,就是與我們接壤的領地突然提高關稅。

  為此,我對之前愛德殿下庇護的商會使了些手段。

  那間商會的經營狀態與其他商會一樣逐漸惡化,而且目前掌管商會的是從前不顧商會有正當繼承人,在背後使詭計搶走了商會的人物。

  我們暗中操縱讓經營狀況變得更加惡劣,並在商會支撐不下去的時候除掉高層的人們,讓正統的繼承人擔任商會代表。

  接著,就向新任代表提出要簽訂契約。

  那間商會的招牌維持不變,但一肩擔起運送阿茲達商會商品的工作。

  因為,其他領地的關稅政策適用對象,是那些以阿爾梅利亞公爵家領地為據點的商會。

  也就是說,多虧有他們協助運送,所以我們要負擔的關稅一如往常。

  最近,以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為據點的其他商會似乎也表示要與他們訂契約。

  除了關稅之外,輸出商品的時候還要加上雇用護衛等支出。

  這樣一來能減少那些支出,所以頗受歡迎。

  雖然我最初有下達指示,但之後都是賽伊獨力說服他人並奔走的成果。

  多虧有賽伊幫了不少忙。

  話雖如此,事情並沒有從根本解決。

  讓其他領地的關稅恢復正常,是屬於我負責的領域。

  這件事始終進行得不順利。

  唯有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周圍的領地一起提高稅率,我只覺得這是刻意所為。

  但就算申訴,在上面等待的也是第二王妃。

  事情一定會被壓下來。

  即使父親大人是宰相,也並非擁有能命令各個領主的權力。

  有權力命令各個領主的人,只有王。

  話雖如此,王也因為生病而臥床。

  不過……無論如何,稅率由領主進行裁量是不變的事實。

  平時不會由王行使命令權去干涉領主的裁量。

  所謂走投無路就是這種狀態。

  ……目的也算達成了,就這樣返回領地吧。

  雖然塞巴斯很優秀,但工作量也差不多快讓他感到辛苦了。

  啊──……但是,如果汀恩在的話,應該就有辦法了。

  我一邊這樣思考,一邊整理文件。

  「塔妮亞,我在考慮差不多該回領地了。」

  「我覺得那樣很好,我立刻就調整行程。」

  不過……還要向各處打招呼以及事後處理,所以應該還會再待幾天。

  「拜託你了。」

  唉,真想念領地。

  明明不像學生時代那樣離開領地一兩年,我卻覺得很久沒有回去了。

  這應該表示我過的日子十分充實吧。

  「大小姐,米茉莎小姐送來了信。」

  我從塔妮亞手中接過信,用拆信刀拆封之後,閱讀裡面的信件。

  ……總覺得速讀能力又被磨練得更上一層樓了。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塔妮亞開門回應。

  塔妮亞與門口的僕役說話時,表情變得越來越嚴肅。

  「…………請立刻將對方趕走。」

  「但是……」

  以冷淡聲音說出的那句話非常有魄力,但僕役雖感到怯懦卻依舊不退讓。

  「沒關係,由我過去吧。」

  她果斷地這樣說,仿佛表示不需要再多說。

  不過,塔妮亞的這句話卻讓對方的表情鬆了口氣。

  難道前來造訪的人擁有相當的身份……是這樣嗎?

  「……塔妮亞。」

  「失禮了,我立刻過去處理。」

  然後,看塔妮亞的模樣,她似乎不想讓我知道……也就是想私下解決。

  話雖如此,對方畢竟是來找我,所以我想知道。

  「等一下,塔妮亞,是誰來了?」

  「大小姐您不需要在意。我會處理一切。」

  「……塔妮亞。」

  我再次呼喚了她的名字。塔妮亞露出煩惱的表情。

  「波恩.魯塔沙前來拜訪大小姐。」

  「波恩先生……」

  意料之外的名字,讓我不禁慌張。

  「萊爾與迪達都外出了,所以最好不要隨便與他接觸。我們無法預測對方有什麼企圖,又會引起什麼事端……況且,沒有事先告知就前來拜訪,實在無禮至極。」

  嗯,是沒錯啦。

  再說,我沒有任何話想與對方說。

  我有事的時候他不願意聽我說話,那我又為何需要聽他們說話呢?

  「……是啊,塔妮亞,那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

  波恩來了……事到如今他究竟為何過來……我非常在意。

  但是,我覺得大概與先前逐出教會的騷動有某些關聯。

  波恩的父親似乎被解除教皇職務並遭到逮捕。

  但我覺得與其來找我,不如去拜託與他情誼深厚的那些人還比較好……

  尤莉.諾伊亞男爵千金……她成了愛德殿下的未婚妻,發言擁有相當的力量。

  再加上愛德殿下是第二王子,身為他外祖父的馬艾里亞侯爵又擁有凌人的權勢。

  啊─……不過,貝倫跟在父親大人身邊每天忙於工作,應該很難與他見面。德魯塞也一樣,自從加入騎士團以來似乎就很忙碌……

  話雖如此,我的行程也排得很滿。

  真想趕快返回領地。他再怎麼樣應該也不會不請自來跑到領地吧。

  要是與他見面不曉得他又會說什麼……光想像就覺得會是麻煩的事情。

  「我回來了,大小姐。」

  就在我思考那種事的時候,塔妮亞回來了。

  「怎麼這麼快……?」

  「是的,因為我立刻就請他回去。」

  她一臉清爽,口吻卻很不客氣。

  看來塔妮亞也很煩躁。等一下慰勞她吧。

  「他有說什麼嗎?」

  在那之前,我得先問問我必須知道的事情。

  「不,我沒聽到他說任何話……因為那個男人開口之前,我就將他趕走了。」

  塔妮亞雖然面露笑容,但眼睛沒有在笑。

  我反而因為她身上散發的氣氛過於冰冷,甚至感到一陣寒意而發抖。

  我雖想問她如何趕走對方,但我害怕得問不出口。

  ……但塔妮亞也沒做奇怪的事,所以應該沒問題。我想要這樣相信。

  「算了,沒事。就算我在這裡一直思考也不知道答案。塔妮亞,請你整理那邊的文件。」

  「是的,我知道了。」

  塔妮亞以燦爛的笑容回應。

  「還有,請你調查波恩的周圍。」

  「當然。」

  塔妮亞完全以情報員的身份活躍著。

  最近她召集了同樣以這種行業為生的人,然後率領著他們。

  其實阿爾梅利亞家……正確說來,應該是父親大人手下也有一批這樣的人。

  經過這次逐出教會的騷動等等事件,讓我深刻感受到情報的重要性,所以也開始尋找專屬於我的這類人士。

  不過,能信賴的人實在很難找,所以找來的人數並不多呢……關於這點,我就依賴著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還有外祖父大人的人脈。

  「……早點把這邊的工作結束,然後回去吧。」

  「是的,大小姐。」

  我趁著離開王都之前來到街上。

  其實我沒有太多時間,但因為難得來到王都,所以就購物兼休息……就是這樣。

  買些禮物給留在領地的大家吧。

  「……買什麼才會讓大家高興呢?」

  蕾米與莫內達,就買些只有王都才有的點心吧。

  他們的工作需要花腦力,所以糖分應該是必要的。

  但若買點心給梅里妲與賽伊,總有種與工作連結在一起的感覺……

  「只要是大小姐挑選的東西,我覺得大家無論收到什麼都會高興。」

  塔妮亞的話讓我露出苦笑。

  「那樣最讓人傷腦筋呢。既然要特地送,那麼較實用的……或對方想要的會比較好吧?」

  因為走在街上,所以我一如往常稍微改變了裝扮才上街。

  我逛了幾間店,將候補範圍縮小。

  但是,總覺得欠缺了某種決定性的要素……

  就在我懷著這種心情邊走邊煩惱時……

  奇怪?……有個我看過的人……

  「……汀恩。」

  出現的竟然是汀恩。

  而且,他身邊有名女性。為什麼汀恩會在這裡?

  ……而且,他旁邊的女性是誰?

  這個疑問在我腦中竄過,無法言喻的鬱悶充滿了內心。

  討厭……不管汀恩在哪裡、與誰在一起都無所謂吧。

  儘管腦子這樣否定,但從胸中湧出的不悅感卻沒消失。

  簡直就像小孩。

  自己這份意料之外的獨占欲,讓我嘲笑自己。

  汀恩似乎發現了我,他在瞬間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個反應再度讓我感到煩躁。

  被我看見很不妙嗎?

  還是說,我很礙事?

  不過……一般來想,在公事以外的時間遇見職場上司之類的人,確實會覺得尷尬。

  ……真無趣,趕快回家吧。

  話雖如此,若在這裡變更方向會很不自然,而且我還沒買禮物。

  「……大小姐,好久不見了。」

  或許因為彼此對上了視線,汀恩朝我打招呼。

  「汀恩,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王都遇見你呢……那位是……?」

  雖然我努力擺出笑容,但沒有自信能確實笑出來。

  站在汀恩身旁的那位可愛少女,神采飛揚地露出微笑。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蕾蒂。哥哥總是受您照顧了。」

  「……哥哥?」

  仔細一看,的確如此……她的容貌與汀恩很像。

  若要說不同之處,大概只差在汀恩眼睛的顏色是藍綠色,而蕾蒂則是橄欖石般的明亮綠色。

  「是的,沒錯。因為家人過度保護,我無法獨自外出,而且哥哥在您那裡叨擾的時候又是由我接手處理工作,所以至今都無法向您問候,非常對不起。」

  也就是說……我間接受到她的關照了。

  我必須在這裡好好道謝才行。

  話說,我還沒報上姓名……但為了要預防危險,我也不能隨便在街上

  說出姓名吧。

  「哎呀……!我才是每次都受到您哥哥的大力協助呢……請原諒我無法在這裡說出姓名的失禮之舉。」

  「不要緊……我明白大小姐的理由。對了!可以的話,請務必與我好好地聊一下。我也想知道哥哥在大小姐那裡是不是有認真工作。」

  蕾蒂就像花朵綻放般笑出來。

  「大小姐,我妹妹的話請您聽聽就好。大小姐很忙碌,不能讓妹妹占用了時間……」

  「哎呀,哥哥,難道有什麼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嗎?」

  「蕾蒂……你這孩子實在……」

  一旁的汀恩罕見地露出既像傷腦筋,又像焦急似的模樣。

  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汀恩。

  「哎呀……」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蕾蒂也被我的笑容影響,一同呵呵地笑了起來。

  「沒有問題,但在這裡不太好,找間店坐坐吧。」

  所以,我們來到某間餐廳。

  這裡是與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密切往來的店家,所以完美地準備了包廂。

  畢竟我不能在街上的咖啡店裡聊自己的事情。

  而且我還特地改變了裝扮。

  「再次說聲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艾莉絲。艾莉絲.菈那.阿爾梅利亞。」

  「初次見面,我是蕾蒂。哥哥每次都受您照顧了。」

  「我才是受到汀恩的照顧呢。都是因為他來幫我,才會影響到你……真的很抱歉。」

  「不要緊……反正我喜歡工作,而且我很尊敬大小姐,所以您不需要感到抱歉。」

  「尊敬我?」

  我忍不住疑惑。

  尊敬不曾謀面的我?為什麼?

  但若要說這是客套話,她的眼睛散發出的光芒又太耀眼,感覺不像。

  「我聽說自從大小姐管理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領地之後,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經濟發展就非常活躍,而且因為適合居住,所以搬遷過去的人民也很多。您的能力值得讓人尊敬,況且同樣身為女性,能聽聽在第一線活躍的人士的故事最讓人高興了。」

  她說的話就像是看穿了我的內心。

  雖然是個可愛的女孩,但真不愧是汀恩的妹妹……我的感想大概就是這樣。

  「謝謝……對了,你也在工作吧?是怎樣的工作呢?」

  「我主要是製作文件、整理收集到的情報,還有與重要對象交涉時的事前準備……大致就是這樣。所以,雖說是接手工作,但現狀頂多是在幕後協助哥哥。」

  「怎麼會是幕後呢。無論製作文件,或者以獲得的情報為基礎進行交涉的事前準備都需要耐心。雖然我是代理領主,但製作與整理文件也占了工作的很大部分,所以我覺得我們的工作沒什麼分別喔。」

  「不……大小姐要負起責任做出許多判斷,我認為與我的狀況完全不同。但是,光是能聽到您這麼說,我就覺得非常高興。」

  接下來,我享受著與蕾蒂的談話……不過……

  「咦!艾莉絲小姐您也是嗎!」

  「對,常常如此。只要面對文件好幾個小時,工作一結束就會覺得頭很重。」

  「就是說呀……尤其若是在晚上工作,早上就會很嚴重呢。」

  「沒錯沒錯,你很清楚呢。」

  不知為何,談話的內容變成健康方面的煩惱,以及消除壓力的方法等等。

  這不是年輕女性會聚在一起熱烈討論的內容吧……我這樣認為。

  因為呀,戀愛話題啦、受歡迎的甜點店等等……這些才讓人覺得像是女孩子之間的話題吧?

  蕾蒂真不愧有接手哥哥的工作,關於那些煩惱之類的話題,我也非常有同感,所以忍不住熱烈地討論。

  我與蕾蒂已經拋下一同過來的汀恩,兩人聊了起來。

  突然間,談話告一段落時,先前一直保持笑容的蕾蒂表情一變,擺出認真的神色。

  「艾莉絲小姐,若要由負責輔佐工作的我來說……我覺得您的工作量似乎比別人多了兩三倍呢。您是不是也該像哥哥將事情交給我一樣,把工作分給其他人,稍微減少自己的工作呢?」

  「這已經是減少很多之後的分量了……商會裡也有我能依賴的輔佐,關於領地政務方面則有大總管與你哥哥幫忙。」

  「哎呀……哥哥有幫上忙嗎?」

  「當然呀,你的哥哥連細節都會注意到……而且工作做得很準確。如果沒有汀恩,我可能會昏倒在某個地方吧。」

  對,汀恩真的是我重要的左右手。

  雖然我無法表達得很清楚……不過,塞巴斯、賽伊、塔妮亞與蕾米等人大概都很重視如何成功達成我的指示。

  以他們的立場來說,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厚非,反而應該說他們被要求做到這點。

  可是,汀恩身上沒有這種束縛。

  正因如此,汀恩才會給我意見。

  他會將我突然想到的點子,或是反覆思考的構想匯整起來,再修改得更有效率,或是規劃成有可能實現的計劃,我再以此為基礎提出意見。

  就結果而言,那樣比我獨自煩惱還要更快出現實效,也會做出好的成果。

  汀恩是我實際意義上的左右手……不,是我的搭檔。

  「咦咦,這樣嗎?……哥哥確實常注意到小細節啦。多虧如此,我在工作上無法鬆懈。」

  蕾蒂這句話讓我忍不住笑出來。

  「哎呀……」

  「蕾蒂,那種事情要在本人不在場的地方說。」

  到了這時候,汀恩才第一次開口。

  「哎呀,哥哥,我不知道下次何時才會與艾莉絲小姐見面耶。所以,想說的話必須現在說才行呀。」

  「……這麼說來,蕾蒂好像無法經常外出嘛。」

  「對,因為家人過度保護……而且哥哥總是因為工作所以前往各處,在那段期間,要是連我都離開的話,文件等等就會延遲處理,下面的人會傷腦筋的。」

  「這樣啊……蕾蒂你平時待在王都嗎?」

  「是的。」

  「我想我一定也會再來王都,所以,到時候再見面吧。」

  「……大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塔妮亞語帶抱歉地告知時間。

  ……快樂的時光真是過得很快。

  「哎呀……艾莉絲小姐,耽誤您這麼久,真對不起。您再來王都時請務必告訴我。」

  「嗯,當然。今天我立刻就會去看看你告訴我的店家。」

  聊天的途中,蕾蒂告訴我幾家目前在王都很受歡迎的店。

  所以,為了尋找禮物,我打算等一下就去看看。

  「好的,希望您可以買到適合的禮物。」

  「謝謝……汀恩,我會等你再過來領地喔。」

  「好的,等各項工作完畢後,我也會過去。」

  「好。」

  接著我離開這間店,邊走邊尋找禮物。

  明天就要從王都出發,所以必須在今天買好。

  最後,我在蕾蒂推薦的配件商店買了手帕給梅里妲與賽伊。

  然後,按照當初的預定給其他人買了甜點。

  我在回程的馬車上沉浸於買到好東西的心情,但在抵達宅邸前面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靠了過來。

  「艾莉絲小姐……!」

  那個人物這樣喊著並靠近。

  萊爾與迪達立刻站到那個人物與我之間保護我。

  「啊啊,我一直想見你……艾莉絲小姐,我有話要對你說。」

  那是我認識的人。

  「波恩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說出那個名字後,萊爾與迪達就提高了警戒心。

  塔妮亞曾經應付過不請自來跑到宅邸的他,所以一開始就露出不悅的表情。

  「你問我為什麼……因為我有事情想與你見一面談談啊。之前聽說你不在宅邸,所以我就回去了,但今天我過來等你。」

  「……就算如此……也實在太失禮了!沒有事先約好就不請自來……!您是不是輕視阿爾梅利亞公爵家!」

  波恩的話讓塔妮亞一陣激昂。

  萊爾與迪達似乎與她想著一樣的事,只是沒有怒吼出來。

  他們很明顯地表現出不悅。

  「……好吧,波恩先生,在這裡也不方便,請到宅邸里。」

  「艾莉絲小姐……!」

  「……我不想在這種人來人往之處引起更大的騷動。波恩先生,我會聽你說,所以請你趕快進去。」

  雖然我知道自己的態度很失禮,但很不巧,我沒有和善到

  面對這種不請自來的人還那麼注重禮儀。

  我重重嘆氣的同時進入宅邸。

  「……真是壓迫感十足啊。」

  波恩坐下後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在宅邸里,大家面對波恩都是懷著警戒心與敵對心迎接他。

  ……不過,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僕役當然沒有情緒化到會將那種想法表現出來。

  這場室內的會面,也是由萊爾、迪達以及塔妮亞保護我般在旁待命。

  「……難道你認為自己會受歡迎嗎?」

  「不,是我失言了。」

  「那麼,你有什麼事?……我明天就要返回領地,所以請長話短說。」

  「……我有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雖然我請他長話短說,但他竟然連交涉的「基礎」都沒有,心急的態度讓我驚訝。

  而且先不說這個,他竟然表示有事要拜託我。

  在我旁邊待命的三個人身上,散發出激烈得似乎隨時都會衝過去的殺意。

  「我希望你當我的後盾。」

  「哎呀……」

  雖然我事先就想像到了,但沒想到他真的會對我這樣說……他口中竟然會講出這種話。

  「這次的事情給你也帶來麻煩,所以我拜託你這種事確實很厚臉皮……但我也身在很艱困的處境。然後,達里爾教同時也處在混亂之中……再這樣下去,達里爾教的波瀾可能也會影響到王國。我父親造成了這場混亂,正因如此,若身為他兒子的我能與這次事件受害者的你合作,並對內外表明這層關係……我覺得這將會成為無比的抑制力。」

  狀況確實如他所說,目前達里爾教因為逐出教會騷動之後整肅教皇,以及對其派系追究責任,所以處於動盪之中。

  而且,我聽說與此同時也在調查和教皇及其派系有勾結的貴族們。

  ……話雖如此,那些貴族也是所謂被利用的道具……因為全都是小角色,所以似乎追究不到真正該被追查責任的對象。

  「……達里爾教的混亂或許確實會對王國有害。」

  「既然如此……」

  他以懷著期待的眼神看我。

  但是,要讓你失望了。

  「……不過,就算我與你合作,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我繼續努力用冷淡的聲音詢問。

  「……好處?」

  波恩反問,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對,就是好處。就算我與你合作,對我有什麼好處?」

  「在討論好處之前,你身為王國的貴族,難道沒有拯救王國危機的氣概嗎?」

  「哎呀……你講的話還真奇妙。說起來,如果不企圖讓我蒙受冤罪,事情應該就不會演變成這樣吧?」

  我呵呵地笑著。而且是真心笑出來。

  「王國的混亂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為了爭奪下任王位,這個王國包含貴族在內已經一分為二……不,若將中立派也算進去,應該就是三方分立吧?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王國能在這之中存續已經算是奇蹟。」

  雖然不曉得是如何維持平衡的,但我真的很尊敬能讓這件事實現的人們。

  可是我覺得,上層的人若展開這種派閥鬥爭,人民的生活會過得更加辛苦也理所當然。

  即使鄰國認為機不可失而攻打過來也不奇怪。

  我認為,如果能將這些狀況悉數壓制,那麼主事者的能力真的應該稱讚。

  雖然將區區一塊領地拿去與整個王國比較或許太過自大,但在經營領地這方面,主事的只有我一個人。

  正因為沒有敵對勢力,所以目前可以強硬推動新政策,指揮系統也因為只有我一人所以不會混亂。

  相較之下,現在若要經營這個王國,一旦做出某些行動,可能就會出現敵對勢力的妨礙,也要經常擔心同陣營的人何時會投向敵營,或者懷疑對方究竟是不是與自己站在同一邊。

  包含處理這些問題在內,必須巧妙去領導周圍的人。

  在那種環境裡,工作之外的事情也會讓人神經衰弱。

  而且工作的內容就像在冒險,就算說踏錯一步即會造成國家存亡的危機也不誇張。

  啊,拿些胃藥給父親大人吧……我一邊這樣思考,一邊盯著波恩。

  「為虎作倀的你,事到如今卻說因為想防止王國的混亂,所以要與我合作?……你有什麼臉說這種話?」

  「我並沒有做出讓王國陷入危機的事情啊。」

  「哎呀,你沒有自覺?……你不是與愛德殿下非常要好嗎?」

  我呵呵笑著。

  這大概讓他反感,只見他露出不悅的表情。

  「因為身在同一所學園,所以那是當然的啊。」

  「正因為那並非理所當然,我才會提出來……那所學園就是這個王國的貴族社會縮影。會待在一起的,很自然就是父母屬於相同派閥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你追隨的是愛德殿下或是尤莉小姐……但既然那麼頻繁地待在一起,任誰都會產生『波恩先生,或是波恩先生背後的教皇,是支持愛德華殿下的』這種想法。」

  若從這點來看,我與貝倫當初其實也岌岌可危。

  原本,由於我是愛德殿下的未婚妻,所以貝倫應該與他保持距離……但沒想到最後從貝倫到愛德殿下都朝向尤莉男爵千金接近。

  被解除婚約在貴族社會裡是嚴重的瑕疵,父親大人當初不惜讓我身負這種缺陷也要將我拉出那裡,我現在比當時更加清楚他的心情。

  「你也是讓這個王國的派閥鬥爭變得更激烈的其中一人喔。就算你現在說是為王國著想,我也只會想笑。」

  波恩在瞬間閉上眼睛,然後,他接著睜開眼睛時,露出悲痛的表情。

  我是不是說得有點太過分了?

  「……我已經很清楚自己的思慮不周了。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須負起責任。為了不招致更嚴重的混亂,我還是想做我能辦到的事。」

  「第一步就是要我跟你合作嗎?」

  他面露遲疑,並在同時點頭。

  ……我要收回前言。我之前講的一點都不過分。

  面對毫不掩飾想法的他,我早就已經嘆不出氣,只能幹笑出來。

  「面臨重大變革的時候,組織陷入混亂是理所當然。而且舊體制的領袖之中有人被罷免,甚至遭到逮捕,所以這也沒辦法。」

  我唰一聲闔上手裡的扇子。

  「況且,教會的腐敗已經讓人無法置之不理。從貴族那裡收集來的金錢也沒有回饋給人民,而是中飽私囊喔。」

  「可是,聖職者也要過生活啊,關於那一點……」

  「那一點是沒辦法的……如果你要說的是這句話,那請你立刻離開這裡。」

  我的憤慨讓波恩的表情變得僵硬。

  「稅金之中應該有不少金額流向了教會……你知道究竟要花上多少勞力才能擠出那些金額嗎?」

  納稅者們是過得多麼辛勞才繳出稅金的?

  究竟要花多少勞力,才能管理那些金錢並以適當的金額分配出去?

  身為代理領主,我看不下這種輕率處理稅金的態度。

  「即使依舊入不敷出,但教會那樣頻繁地募集捐款、舉辦慈善宴會,得到的錢究竟用在哪裡了?」

  「那個嘛……」

  「那種事情我也不知道」……他臉上表現出仿佛想講這種話的不滿情緒。

  可是,他察覺一旦說出口,就會被我趕出去,所以閉上了嘴。

  不過呢……「不知道」這句話也能用在從前的我。

  因為,我在前世記憶復甦之前,也將自己身處的環境視為理所當然並享受。

  就算現在,我是否能抬頭挺胸說我已經充分盡到身為貴族的義務呢……這點我並不清楚。

  雖然不清楚,但至少與當初比起來,我已經更能留意周圍。這就是事實。

  「況且,教會已經充分利用了自身的權勢了吧?先前逐出教會的騷動就是個好例子。就算多少有些混亂,但教會若不再干涉王國,對王國來說也有益……比我與你合作博得表面上的平穩來得更好。」

  波恩咬著嘴唇低下頭。

  「……所以,我不會和你交易。恕我失陪。」

  「……等一下!」

  他懇求般從座位起身靠近我。

  但是,在旁邊待命的塔妮亞、萊爾與迪達站到我與他之間擋住。

  插圖p091

  「還有什麼事嗎?」

  「我、我……!」

  我像在觀察般盯著吼叫的他。

  「我該怎麼做才好?請

  救救我……!」

  請救救我……是嗎?

  他的話讓我不禁噗哧一笑。

  「為什麼我必須救你?」

  「呃……」

  「我是曾虐待『心地善良』的尤莉小姐的『壞女人』吧?你也與愛德華殿下一同責怪我不是嗎?若沒有任何利益,你覺得我這種人會幫你嗎?」

  我的聲音冷淡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聽到他求救的話語,但沒有任何感想。

  我當然不同情,對於彼此立場與當時顛倒過來也不覺得滿意。

  就只是毫無感想罷了。

  ……我確實明白了他在我心目中是這般無足輕重的人物。

  「我父親被趕下教皇的地位,但我本來以為尤莉會一如往常對待我……!結果她卻突然變得像陌生人,當我不存在。」

  也就是說,尤莉想要的是他背後的教會的力量嗎?

  聽完他說的話,我反而佩服起尤莉。

  竟然能這麼簡單捨棄這段關係,反倒直截了當。

  「周圍的人也像翻臉般冷淡對我,我……」

  「那又怎樣呢?」

  我極為簡潔地回應。

  「所愛之人變成陌生人?所有人都翻臉對你冷淡?就算你身陷這種狀況,我也認為無所謂。在我被逐出學園的時候,你也一樣認為無所謂吧?」

  我的諷刺讓他露出難看的表情。

  「……是啊,你說得沒錯。對,我之前身為追打你的那一方。那樣的我竟然來到這裡,我也只覺得自己是笨蛋。」

  「哎呀,既然你明白就好。請你趕快回去吧。」

  「就算這樣,我還是無法完全死心。我想讓拋棄我的傢伙們好看,我不想就此束手無策地完結!」

  「哎呀……」

  他的喊叫讓我笑出來。

  他以前散發出的感覺是那麼溫和悠哉,讓我覺得他真是徹底改變了。

  從現在這個表情猙獰拼命呼喊,即使知道不可能卻依舊窮追不捨的人身上,根本想像不出當初學園裡的他。

  「是啊,沒錯,說實話,王國會怎樣都無所謂,我是因為想讓捨棄我的人好看,才會來找你……!」

  「讓對方好看之後又如何?乞求他們的愛情嗎?拜託他們讓你待在身邊嗎?」

  「……當我被拋棄的時候,我就已經不在乎他們了,我只是為了自己才想這樣做……!」

  ……真是自私的想法。

  但我之所以沒辦法覺得厭惡,是因為我也明白那個想法呢。

  那種想讓他們好看的心情,確實以現在進行式的狀態存在我心中。

  同時……也很危險。

  我與他之間決定性的差異,就是以我來說,這種想法不可能成為我的目的。

  之所以沒有執著於此,都是多虧了領地居民們。

  可是,現在的他看起來……只將那個想法視為目的,只追求那個想法。

  他甚至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息,也就是為此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也不會退縮。

  我在他對面的座位再度坐下。

  「所以,你想跟我聯手……」

  他點頭回應我說的話。

  原來如此……波恩猜測我或許也依舊想給他們好看,才會來到這裡。

  ……但是,很遺憾。

  「就算我成為助力,你也已經不可能當上教皇。因為這次組織改革的程度已經非常深。」

  我現在依然與拉弗西蒙茲祭司有聯絡。依照他的報告內容,波恩不可能成為教皇。

  況且,這次的事件中,教會高層的人士幾乎都被罷免或逮捕。

  捨棄教皇世襲制的提議也已經成案,可預見幾乎一定會通過。

  至於取而代之的辦法,可以預料到是採取多數決的方式,由樞機選出教皇。

  「對我來說,與其推舉你,我更想支持目前雷厲風行處理事情的拉弗西蒙茲祭司呢。你在教會裡既沒有基礎,也沒有任何經驗,再這樣下去,你就連想留在達里爾教里都很困難喔。」

  畢竟波恩現在處於不明確的地位。

  如果沒有這次的事情,他就會以下任教皇的身份進入達里爾教總部累積經驗……然而現在就連世襲制都完全被否定。

  況且,對於目標為脫離舊體制的達里爾教而言,他的存在只會是一種障礙。

  再這樣下去,他連能否繼續隸屬達里爾教都是個問題。

  「……若只是想辦法將你安置在朋友的教會裡,那還有可能。而且當然是以聖職者的身份。」

  如果是拉菲艾爾祭司的話,或許還有可能拜託。

  畢竟我們有私人的交情,而且他的能力也能相信。

  只不過,當然要先聯絡過拉弗西蒙茲祭司才進行。

  「不過是當個普通的聖職者喔。別說成為教皇,就連能否進入總會都不曉得。但那樣的話,比起周圍給的評價,重要的是相信自己目睹的事物。你若能自己累積實力並展現出來,就有可能獲得重用。」

  ……那麼,他會如何決定呢?

  他毫不猶豫地回應我的提問。

  接著我們互換誓約書之後,他就回去了。

  「……為什麼要給他那種恩惠?」

  萊爾不滿地低語。

  開口的不是塔妮亞。雖然這讓人覺得稀奇,但差別也只不過是出聲的是「他」而非「她」。這點只要看見塔妮亞的表情就會明白。

  「……恩惠嗎?」

  我噗哧一笑並低語。

  這個反應讓萊爾露出疑惑的表情。

  「立刻準備一下,我要聯絡拉菲艾爾祭司與拉弗西蒙茲祭司。」

  「知道了。」

  塔妮亞對我的指示做出反應。

  「……一如我剛才對波恩說過的,達里爾教現在正在進行改革,可是,並非所有人都贊成那些改革。你們應該也想像得到吧?」

  從前曾獲得甜頭的不光是達里爾教的高層人士,也包括與達里爾教有往來的貴族們。

  那些人……以及與那些人有往來的人們,應該不會默默放任這次的改革案進行。

  他們應該會阻撓。

  很有可能會利用波恩的血緣與內心的危險性,讓他成為領袖。

  正因如此,我才想將他安置在我們這一方。

  ……在他被那些人拉攏之前。

  「……當他將現在的悔恨當成糧食並成長時,我這次的幫助就會有意義。如果是拉弗西蒙茲祭司,只要事先將波恩的動向告訴他,他大概連這點都能巧妙利用。況且,我對他說的話並非謊言。拉菲艾爾祭司是鼓勵聖職者學習醫術來服務人民的人,這種想法與拉弗西蒙茲祭司想的一樣,只要在這方面努力,也有可能開拓出通往總會的道路,還能賣人情給他。」

  只不過,這個辦法是因為信任拉弗西蒙茲祭司的力量才得以採用。

  「相反地,就算他忘了現在的悔恨也無妨,因為我可以掌握他的動向,事前排除企圖接觸他的對方陣營。如果他自己想做些多餘的事情,我也能立刻察覺。透過達成這件事,也能夠賣人情給拉弗西蒙茲祭司。」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就將我手下的人派去他身邊監視。」

  「我也打算這樣拜託你呢……不管事情如何發展,對我都有好處,對吧?這樣真的算是給他的恩惠嗎?」

  他來向我「拜託」的時候,事情就已經演變成無論怎麼發展都對我有利。

  我之所以掩不住笑意,就是因為這樣。

  反正,這樣也很好吧?

  ……畢竟波恩自己都打算將我塑造成壞心眼的千金小姐了。

  †††

  「呼……」

  塔妮亞將頭髮放下並梳理完畢後,呼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是日期即將變換到隔天的時刻。

  她做完了艾莉絲就寢前的繁雜準備,現在正打算睡覺。

  塔妮亞經常被大家半開玩笑地詢問「你真的有睡覺嗎?」,但她畢竟也是人。

  她當然需要睡眠。

  再說,她認為這個問題去問塞巴斯還比較適合。

  她覺得塞巴斯不露出疲態,總是擺出溫和表情,非常厲害。

  ……正因如此,她才將塞巴斯當成目標。

  她思考這些瑣碎小事的時候,不經意地拿起桌上的緞帶。

  這與蕾米、梅里妲,以及艾莉絲擁有的相同。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呢?她自己也不確定。

  大概是在她成為見習侍女之前吧。

  常進出阿爾梅利亞公

  爵家的商人到來時,艾莉絲被詢問有沒有想要的東西,而她挑了這個。

  「這個就可以了嗎?這邊的寶石比較好吧?」

  在眾多豪華昂貴的物品里,艾莉絲特地選了這條緞帶,公爵家主人路易一臉疑惑……梅露莉絲夫人則是推薦她挑其他物品。

  「是的,這個就好。但是,請給我四條這種緞帶。」

  她將如此獲得的緞帶交給了三人。

  「大家是用一樣的喔。」

  沒錯,她微笑著這樣說。

  那樣東西對塔妮亞她們來說是昂貴的物品……但對於身為公爵千金的艾莉絲來說,配戴在身上則太過廉價。

  不過,艾莉絲說那樣東西是寶物。

  「如果不合你們的喜好,那就抱歉了。可是,我想擁有跟大家一樣的東西。如果你們願意收下,我會很高興。」

  不用說,那對塔妮亞她們三人而言已經變成寶物。

  因為那樣東西凝聚了艾莉絲的心意。

  ……塔妮亞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因為那天在那個地方被艾莉絲撿到。

  如果沒有遇見她,塔妮亞毫無疑問會死在某處的路邊。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開始待在那裡的。

  不過,可能是被父母所拋棄。

  等發現的時候,她已經獨自待在領地都城中貧民聚集最多的地方。

  年紀小又笨拙的她,經常沒有飯吃。

  她就這樣逐漸虛弱。

  每天都茫然地坐在巷子裡仰望天空。

  偶爾看見親子手牽手走路的模樣,她就不知為何很想哭。

  自己會就此孤單地死掉嗎……她沒有花太多時間就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她甚至想要早點消失。

  就在某天,陌生的雙人組男性對塔妮亞搭話。

  她也不記得對方說了什麼內容。

  但是,透過對方鄙俗的笑容,她唯獨靠本能曉得那是「不善良」的人。

  連已經放棄生命的她,身體也對逼近眼前的危險做出反應。

  接著她開始奔跑想逃開。

  她不斷地跑著、跑著,但沒有體力的小孩不可能逃得掉……她就快被抓住了。

  這個時候,是艾莉絲救了她。

  塔妮亞一心逃跑,但她逃往的方向幸運地正好是大街,而且跑到了艾莉絲搭乘的馬車前面。

  「你還好嗎?」

  當她第一次看見從停止的馬車出現的艾莉絲,她覺得對方與她身處的世界真是天差地遠……塔妮亞邊想邊點頭。

  「太好了……欸,你有地方可去嗎?」

  面對這個問題,她搖搖頭。

  「是嗎……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走?」

  「不,我沒事了,你……您救了我,這樣已經很夠了。我不能再給人添麻煩,雖然我成功逃跑,但狀況也不會改變。」

  「不要放棄……!」

  接著,雖然身邊的隨從阻止,艾莉絲依舊堅持要帶塔妮亞離開……最後,她得救了。

  「你好像被人追趕。那些人的事情我已經告訴父親大人了。」

  塔妮亞後來才知道,那兩名找她說話的男性維生的工作是抓孤苦無依的小孩並廉價販賣。

  他們看到塔妮亞被艾莉絲與隨從帶走,所以好像放棄了。

  後來,在艾莉絲的要求與隨從的報告下,那些人也遭到逮捕。

  「以後,你就在這裡跟我一起生活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是嗎……那麼,塔妮亞這個名字如何?這是童話故事中聰慧公主的名字喔。」

  陽光之下,面露笑容的艾莉絲握著塔妮亞的手這樣說。

  那雙手的溫暖,讓她想起在巷子見到的親子。

  ……塔妮亞無法止住撲簌的淚水。

  「你、你不喜歡嗎?那就換一個名字……」

  塔妮亞這副模樣讓艾莉絲慌了起來。

  那個反應很有趣,她的眼淚卻停不住。

  塔妮亞在雙重的意義上都被艾莉絲拯救了。

  因為她不只是拯救塔妮亞脫離那時的危機,更將活下去的目的賦予給放棄了生命的塔妮亞。

  正因如此,她才不希望讓艾莉絲的心憂煩。

  她想守護艾莉絲遠離所有煩惱。

  而且,她因此希望艾莉絲儘早返回領地。

  自從艾莉絲來到王都,一次也不曾真心笑過。

  艾莉絲總是露出疲倦的表情。

  當然,來到王都的最初一段時間是為了平息被逐出教會的騷動,所以沒有多餘心力,之後也為了各種事後處理進行交涉,就算她繃緊神經或許也是沒辦法的。

  那些事情或許沒辦法……但她的表情就連私底下也蒙著陰影。

  「……大小姐是不是有哪裡改變了?」

  讓塔妮亞感到不快的,就是當她目送與妹妹一起出現的汀恩離開時,也被汀恩這樣詢問。

  就連偶爾才現身的汀恩都注意到了。

  當然,包括塔妮亞在內,在宅邸里服侍艾莉絲的僕役們都有察覺她的變化。

  但即使察覺,也束手無策。

  這讓塔妮亞感到煩躁。

  因為她連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都不曉得。

  可是,塔妮亞總有個感覺……她猜想或許是這個地方侵蝕著艾莉絲的心。

  對艾莉絲來說,這裡是發生過不愉快事情的地方。

  這次又發生了傷害艾莉絲心靈的事情……她會厭惡這個地方也沒辦法。

  不過,從根本上來說……不知為何,艾莉絲在這個地方沒辦法做自己。

  她仿佛試圖表現得像個壞人。

  身為公爵千金的艾莉絲,不只是小時候那個與陽光相襯的女性。

  她成長了……無可奈何的。

  在充滿心機的上流階級里,若維持從前的心態反而會有許多試圖利用艾莉絲的傢伙群聚過來。這點就連身為僕役的塔妮亞都明白。

  保持冷靜並壓抑自己的心,然後做出嚴格判斷,這對艾莉絲而言更是必要。

  可是不知為何,這種狀況在王都更加明顯。

  她沒有展露陽光般的笑臉,大多都是隱藏著冷淡情緒的笑容。

  連塔妮亞都感覺得出,她的舉動就像要讓自己看起來很惡劣。

  然後,艾莉絲大概也無意識地感覺到那點。

  之所以經常希望返回領地……似乎不光是因為領地那邊累積了工作。

  想要早點回去、急切盼望。

  艾莉絲心裡這麼希望,看起來就像對自己的舉止感到疲倦。

  塔妮亞也一心希望早點回去。

  敲門聲響起,塔妮亞將門打開。

  不知為何,在那裡的是迪達。

  「這種時間,你有什麼事嗎?」

  「……啊,抱歉,你正要睡覺嗎?」

  「對,因為今天大小姐也很早就寢,我的工作也早早結束了。」

  「原來如此啊……應該說,你這副打扮就不要開門嘛,既然是女人就該多些警戒心啦。」

  「哎呀,我還以為在公爵家的宅邸不需要擔心那種事……再說我也多少會個幾招,如果遇到突發狀況我會以實力解決。」

  她滿臉笑容地說完後,迪達一瞬間露出苦笑。

  但他不久就轉為認真的表情。

  「……如果是無法以實力解決的對手,那你要怎麼辦?我可不會被輕易撂倒喔。」

  「是啊……若只算宅邸里的話,只有你與萊爾算難以打倒。其他的入侵者中,如果有棘手的對象應該也與戀愛之類無關,而是盯上我性命的傢伙。不過……我也算是相信你們兩人啦。」

  兩人的視線互相碰撞。

  時值深夜的現在,這是個只要兩人都閉上嘴就沒有半點聲響的安靜空間,這股靜默讓人感覺非常沉重。

  「……真傷腦筋,被你這樣一說,我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但是,迪達這樣笑著說完後,那種感覺也瞬間消散了。

  「所以呢?有什麼事情嗎?」

  「沒啦,我本來想跟萊爾喝酒,可是萊爾已經睡了,所以我來問你看看。」

  「真是的……你在這種時間來邀人也不對吧。我也是個女性,就算傳出奇怪的謠言我也不管喔。」

  「無所謂啦。」

  他這樣說著並露出笑容。真看不出面前這個男人真正的想法……塔妮亞嘆了口氣。

  「不過……時間的確很晚了,對吧。你明天還要很早起床吧?真抱歉。」

  「等等。」

  塔妮亞叫住正打算離開的他。

  「我也已經不困了……反正難得,就來喝吧。我要換衣服,請你等我一下。」

  「好。」

  接著塔妮亞換好衣服,再度離開房間。

  現在去店裡喝的話……以時間來說也很尷尬,結果兩人決定在僕役用的歡談室喝酒。

  這間歡談室是全體僕役共用的房間,一如字面的意思是讓人暢談並互相交流的房間。

  阿爾梅利亞公爵家雖然在王都擁有與家世相符的寬敞房屋,但有一半都是僕役們使用的空間。

  要維護這麼大的宅邸並讓所有人舒適生活,就需要這麼多的僕役。塔妮亞認為房屋空間的分配正是代表了這點,而且公爵家的成員代代都善待僕役,所以房屋的構造也帶有屋主的風格。

  「要喝什麼?我是帶了這個過來啦。」

  「……這不是馬卡拉馬產的嗎?為何會有這個?」

  「我跟師父硬要來的。」

  面對大言不慚的迪達,塔妮亞忍不住嘆氣。

  「你這個人實在是……」

  「有什麼關係……師父好像也因為這次的事情對我與萊爾感到抱歉。我說用這個打平,他就露出苦笑啦。」

  迪達說這句話的時候也露出苦笑。

  這種顧慮方式真有這個男人的風格……塔妮亞一邊這麼想,一邊默默接過對方遞來的瓶子。

  「……我也一起喝了你們勞動的報酬,這樣好嗎?」

  「萊爾說過他不要啊,況且那還不到勞動的程度啦。」

  還真會說呢……她在心裡低喃,同時拿出兩個杯子開始倒酒。

  她當然知道兩人每天都被卡傑爾將軍找出去。

  也知道他們就像教官一樣,以卡傑爾將軍輔佐的身份去訓練人。

  在這段期間內,他們不但要以艾莉絲護衛的身份工作,空閒時間還要為那些一同從領地來的人進行一如往常的訓練。

  最近之所以沒見到他們,是因為他們也做了各種工作。

  就算艾莉絲與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表示不用做家裡的工作,他們還是一樣。

  萊爾堅持回絕,迪達則是不在乎地瀟灑表示:「我們在師父那裡只是在玩。」

  兩人分別拿起倒了酒的杯子。

  「乾杯。」

  叮的一聲,傳來沁涼的杯子碰撞的聲音。

  甜美又濃郁的滋味布滿口中。

  「啊──……馬卡拉馬產的果然很好喝。」

  「……真的。你拿了很棒的東西嘛。」

  「師父那裡的酒全是好酒耶,對吧?畢竟他明明喝過那麼多酒卻依舊很挑剔。啊,還是說,正因為愛喝酒才這樣……?」

  迪達笑著說,同時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酒。

  「總算能回去了。」

  他突然這樣低喃。

  「對呀,所以……你們也不用再去師父那裡了。」

  「是啦,但還要做準備。」

  「……你也想早點回領地嗎?」

  「你『也』?」

  「不,那並沒有特殊的意思。那麼,你的答案是什麼?」

  「唔──……與其說是我要回去的地方,應該說是我要待的地方才對,而那個地方終究是公主殿下身邊啊。所以,返回領地這種講法也很奇怪。」

  「確實沒錯。」

  迪達也是如塔妮亞那樣為艾莉絲奉獻自己的人之一。

  只是他平時太輕浮,所以經常讓人忍不住懷疑他的忠誠心。

  「不過,嗯……我想要回領地。想與公主殿下一起早點回去。這裡有太多限制,又不能像在領地那樣一直待在公主殿下的身邊……況且,這裡有不少傢伙擁有強大的力量,是我們的能力無法應付的。」

  「但我覺得很難找到比你們強的人呀?」

  塔妮亞裝傻說完後,迪達也笑了。

  他露出的眼神仿佛想說:「你應該懂吧?」

  「我開玩笑的啦……是啊,只要待在王都,就會實際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多麼渺小。那是我們無法擁有的力量……在名為權力的巨大力量面前,無論怎麼修行都無法得勝。」

  「就是那樣啊。所以,我想早點回去,當個守護公主殿下的人。」

  「是啊……」

  「你才是一副沒精神的表情呢。怎麼啦,是被哪個貴族大人挑剔了嗎?還是相隔許久之後被女管家使喚了嗎?」

  「你有辦法在艾璐璐太太面前講出口嗎?」

  「絕對無法。」

  迪達哈哈笑著,塔妮亞在旁邊嘆氣。

  「不,不是那樣……我只是……有點煩惱。」

  「說到你的煩惱啊……反正與公主殿下有關吧?」

  「你說『反正』是什麼意思呀。」

  面對她的瞪視,迪達笑著說:「真是失禮了。」

  看到他的反應後,她察覺自己的反應有點遷怒,所以再度嘆氣。

  「……嗯,但沒錯,你說得對,我煩惱的確實是大小姐。」

  「……公主殿下發生什麼了嗎?」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認真。

  看迪達這副模樣,艾莉絲對他來說果然分量很重。

  塔妮亞對此感到安心。

  「你也發現了吧?大小姐只要在王都待越久,臉色就越差。」

  「那當然啦。」

  迪達苦笑著同意。

  「因為得一直繃緊精神,所以變成那樣大概也無可奈何。但是,我雖然注意到大小姐的狀態卻什麼也辦不到,那讓人很煩躁。就像你說的一樣,實際體認到那股自己所不及的力量……我似乎對自己的力量過於自信了。」

  講得越多,苦澀的情緒就越在她心中蔓延開,於是她忍不住自嘲。

  「啊──……哎呀,不是有個講法嗎,就是人都有自己的領域啦。」

  「我知道呀,所以對我來說,那是我無能為力的事情。」

  無法侵犯的領域。她無能為力改變的障礙。

  正因為明白,她才會如此難受。

  「不,你根本就不懂。例如,若說到我的領域,那就是公主殿下的護衛。就算要將我的身體當成盾牌,守護公主殿下依舊是我的職責、我的領域……若光論那個領域,我不會輸給任何人,我不會對任何人退讓,就算面對的是你也一樣。」

  當她被否定說「你根本就不懂」的時候,無法克制的怒火占滿她的心,她瞪向迪達。

  可是,迪達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閉上原本想反駁的嘴。

  「那麼,你的領域在哪裡?你的職責就是隨侍在公主殿下身邊,協助她處理各種事情吧?那種事情我辦不到。因為我無法像你一樣泡出好喝的茶並協助公主殿下梳妝打扮、沒辦法掌握並管理公主殿下的預定行程,也沒辦法協助公主殿下工作。」

  「那……或許是這樣吧。」

  「我知道你很努力。我知道你去師父那裡學習護身術,去塞巴斯先生那裡學習公主殿下的工作的基礎知識……也知道你試著擴展自己的領域。那些事情能幫上公主殿下的忙,所以很好。可是,一個人能應付的領域大小是有極限的。有什麼關係呢……公主殿下將她的要求交代給你,而你只要為了回應公主殿下的要求,在自己被交付的領域內擴展能做的事情就好。」

  迪達將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氣喝光。

  「我講的話有錯嗎?」

  「……沒有。沒有……」

  有種受到嚴重衝擊的感覺。

  自己並非過度自信……而是太驕傲了。

  自己認為無論什麼都必須由自己來做。

  如同萊爾與迪達加強自己護衛的力量那樣,梅里妲鍛鍊自己的廚藝,蕾米則是想讓自己的知識變得更淵博。

  賽伊與莫內達努力地想完成被交付的職責。

  大家都有各自被要求做到的職責,並在那個領域努力著。

  想將自己的職責做得比被要求得更好。

  「哎呀,總之呢,如果要因為所謂辦不到而停下腳步,不如思考怎樣借著自己能做的事、做得到的方法來支援公主殿下就好了吧?」

  塔妮亞也將杯中剩下的酒喝光。

  「……是呀,為了讓大小姐的心能平靜,所以我只能用辦得到的方法待在她身邊。」

  那並非來自先前自暴自棄的想法。

  她也是有自尊的。

  就像迪達說他在艾莉絲護衛的職責上不會退讓,塔妮亞也有她的領域。

  「這種表情才像你嘛。」

  迪達說完後,再度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哈哈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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