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二十章 大小姐,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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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聲響起……

  這附近一帶,一整片黑壓壓的。

  如我所料,王的葬禮在公開之後便立即辦理了。

  準備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甚至會讓人產生……應該是先前就一直在準備了吧,那樣的想法。

  耶露麗雅妃靠在棺材上流眼淚。

  王族的人們圍繞在她身邊站立著。

  只是個未婚妻的尤莉,也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待在王族之中。

  她看著王的遺體潸然淚下。

  愛德殿下似乎也一邊擔心她,一邊陪在她身邊。

  王太后保持著堅決的態度,然而她的眼中蘊含著悲傷的神色。

  沒有看見第一王子的身影。

  是仍舊在國外嗎?還是說……

  即使讓塔妮亞去調查他的行蹤,卻調查不出一個所以然,因此仍是下落不明。

  我窺視出席的那些人的臉龐,只見許多人都面露沉重憂鬱的表情。

  那是真的為王的死表示哀悼呢?或只是當著大家的面那樣做呢?還是為了國家的未來而擔憂呢?

  簡直就像事不關己般,我心不在焉地望著那副景象。

  葬禮結束之後,我立即從王都朝著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出發。

  聽聞王死訊的當天,我就告訴母親大人和貝倫了。

  也已經道別過了。

  儘管父親大人的病況還不樂觀,令人十分擔心。

  ……不對,擔心的事有一大堆。

  諸如米茉莎的事情,或是日後貴族的勢力圖。

  總之……關於米茉莎的事,因為必須要服國王的喪,情勢暫且不會有所變動,縱使有什麼萬一,拉弗西蒙茲祭司會予以阻止。

  既然還能緩緩,就讓人繼續調查下去,我在這段期間內在領地策劃作戰計劃就行。

  至於今後貴族的勢力圖……是我束手無策的事。

  總而言之即使我繼續待在王都,也只會淪為耶露麗雅妃或尤莉合適的攻擊素材而已。

  於是乎,我匆匆回到了領地。

  一回到宅邸,一如往常所有的僕役都出來迎接我。

  「歡迎回來,大小姐。」

  塞巴斯代表大家向我問候。

  「我回來了。」

  我環視大家說完,接著也匆匆打過招呼後便進了宅邸。

  「塞巴斯。麻煩你做我不在的這段期間的報告。然後讓〈財〉、〈民〉的部門長官總結報告書給我。還有,叫莫內達跟我聯絡一下。告訴他我想聽取不在的這段期間的報告,另外想討論今後的事。」

  面對連續不斷下達的指示,塞巴斯不動如山地應下了。

  「迪達。很不好意思一回來就馬上這樣,但請你統整警備隊的報告,把那些拿給我。尤其是關於銀行的警備系統是否有問題與近況,另外還有重點式地告訴我其他關於換成紙幣后街上的治安狀況。」

  「好的,公主殿下。」

  「萊爾先確認各地的人員、物資和設備有沒有問題。考慮到今後國家的事,確認警衛系統乃當前要務。倘若有個萬一準備不足,就會慘不忍睹了呢。」

  「遵命。」

  我一邊對眾人下達指令一邊行走,抵達了辦公室。

  在我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塞巴斯的報告書便接二連三送上。

  關於我不在這段期間的報告,塞巴斯每天都像這樣以文件的形式留了下來。

  比起一口氣用嘴巴說完,這種方法對我來說真是太感激不盡了。

  為了在本人來以前閱讀,我很快開始觀看。

  我一邊閱讀,一邊把事情分成今後必須緊急對應的事和並非如此的事,此外還分成需要確認的事和並非如此的事。

  就這樣在我估計好的絕妙時機,塞巴斯進來了。

  比起傾聽他的話語,我從閱讀的報告書中提出各式各樣的確認與質問。

  塞巴斯的工作是統整與協調各處。

  換句話說,只要問他的話,就能掌握大致上的情況。

  是因為習慣管家這個工作嗎?還是由於他的氣質呢?相關各處的協調他做得相當順手。

  跨部門執行的案子,正因為有他當潤滑油,放下心的我才能交由他留下看家。

  「……關於引進紙幣以外的部分,似乎沒出什麼大問題呢。」

  「是的。除了送去王都的緊急批准以外,都沒什麼問題順利進行。至於開始運作的案子,並沒有發生需要特別修正軌道的那種問題。如果硬要說的話,為了引進紙幣這件事調撥了不少人員。」

  「是啊……話說,現在可不是悠哉的時候了。十分抱歉,但是直到告一段落為止,這種狀態都會持續下去。學生的職務實習,雖說早了點,但能不能去募集呢。」

  以打工形式在一定期間內雇用學生,這件事打從我被逐出學園之後,便會定期舉行。

  因為這對學生們也是相當好的經驗。

  「我認為那樣很好。」

  「要是大家倒下就得不償失了呢……不過不能讓他們碰紙幣這案子,那一點一定要徹底實行。」

  「遵命。」

  呼,我吐出了一口氣。

  「不過……轉移到紙幣上這件事比想像中的還快,真是太好了。」

  「是的。都是拜莫內達率先做好準備之賜對吧。被他的得意忘形救了一回呢。」

  「呵呵呵……別說是責備他一意孤行,反倒得向他道謝呢。」

  為了迅速普及出去,在我做出指示以前他就已經製作了相當數量的紙幣,這件事令我相當驚訝。

  在還不知道我會不會同意的階段。

  「也好。正因如此,他才適合那個職務。」

  他是能獨立思考做出行動的人。

  雖然塔妮亞等人也是如此,但莫內達跟他們有根本上的差異。

  相對於他們是思考著怎麼做才會對我有幫助,莫內達是為了讓自己的信念……理想成形而行動。

  因而也不厭於與我在意見上起衝突。

  要將銀行設立為獨立機關,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才了。

  「儘管領內一時陷入了混亂之中……但所有大型商會都率先採用捨棄金幣交易,只使用紙幣交易這件事,立了大功呢。」

  「是呀……謝謝你的報告。可以幫我叫〈財〉與〈民〉的部門首長過來嗎?我有話想跟他們講,請他們去會議室。」

  「遵命。」

  †††

  從那之後,歲月猶如巨浪一般流逝。

  王都那邊,明明王去世了卻沒引發什麼混亂。

  ……這也難怪,我因為自己的想法笑了出來。

  王長時間臥病在床……對於在他身邊工作的人們來說,跟以往並沒有什麼巨大變化吧。

  耶露麗雅妃與馬艾里亞侯爵家的放肆,似乎到了讓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亞爾弗列德殿下的陣營中擔任要職的人們,接二連三辭職在領地隱居。

  在那當中當然也包括了薩吉塔里亞伯爵。

  父親大人考慮到身體狀況待在王都,但果然還是辭職了。

  ……在對方以那為藉口囉囉嗦嗦以前,他自己先……的樣子。

  好似在說久等多時那樣,馬艾里亞侯爵以及與他親近的人們接下了繼任的位子。

  這個國家漸漸地腐敗了……宛如斜陽一般。

  為了讓愛德殿下成為下任國王,一切已經開始動了起來。

  我一邊想著那種事,視線一邊落在眼前的文件上。

  ……值得慶幸的是,對方還沒對這塊領地找什麼碴。

  那也是早晚的事了吧。

  現在正在閱讀的,是關於修建基礎設施的報告書。

  我停止負面思考,精神再次集中在文件上。

  純粹為了自己所想的點子能夠落實感到高興。

  等一切穩定下來之後,我想去視察一下工程的狀況呢……就在我那樣尋思之際……

  「炎熱的天氣持續了幾個月……在這之後這個國家經常會大雨下個不停呢~尤其是西部那邊。大概是一百年一次的頻率呢~雖然每次並不會對阿爾梅利亞領造成什麼特別的影響~但姑且還是告訴您一聲。」

  我猛然想起蕾米的話。

  ……我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塔妮亞!」

  儘管身為淑女本不應如此,但我還是大聲地叫了她。

  「大小姐!有事情要向您報告……!」

  究竟是我先喊,還是她先說著話走進來呢?

  「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

  了水災。包括蒙洛伯爵的領地在內,西部發生河川泛濫,帶來了很大的災害。」

  太遲了呀……我緊握拳頭。

  笨蛋、笨蛋……難得蕾米都把情報給了我。

  這只是開端。

  西部從蒙洛伯爵的領地開始,延伸到了整個穀倉地區。

  收成前的作物,應該有很多都已經結果了。

  上市的作物減少,然而許多領地卻幾乎沒有儲備糧食。

  那是因為各個領主,就連最低限度必備的東西都賣給狄龐。

  ……接下來,國家會更加混亂。

  「塔妮亞!你立刻去確認領地的儲備糧食!只是大概也沒關係,一併將各地的人口資料從〈民〉那邊拿來。還有我要見見商業公會會長!就拜託你聯絡了。賽伊去確認阿茲達商會當地的從業人員是否安好。從我家的護衛派人出去也行。」

  「遵命。」

  首先得規範阿爾梅利亞公爵家食物的輸出。

  那件事得跟商業公會的公會會長討論。

  接著是要確認阿茲達商會有多少損害。

  我的腦中浮現出接下來不得不做的事。

  覺得有些頭痛了。

  ……話雖如此,但我不能倒下。

  「來人!把萊爾和迪達叫過來!」

  大概是從我的語氣發現事情非同小可,宅邸的僕役慌張趕去。

  「公主殿下,怎麼了嗎?」

  「大小姐,請問怎麼了?」

  他們兩人臉色大變衝到我身邊。

  與此同時,塔妮亞也進房了。

  她的手上帶著文件……恐怕是統整好的關於儲備糧食的文件吧。

  「塔妮亞,謝謝你。」

  我伸出了手催促。她馬上就將文件交給了我。

  手上接過的同時,我告訴他們兩人水災的事。

  還有由於狄龐進行的活動,會對於今後的影響。

  「說不定會有來自其他領地的移民增加。不過,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儲備糧食和土地並非無限……所以希望能強化領地邊境的警備。」

  「遵命。」

  「還有你們三人。我打從心底信賴你們,所以我才說的……」

  瞬息之間,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我猶疑了一下。

  但是不說出口便無法開始。

  「考量人口,將能保證幾個月最低限度分量的糧食……埋了。」

  「埋了嗎?」

  他們三人露出狐疑的表情。

  「當然埋了是種比喻。不過要將那時的儲備糧食保管在其他地方。我家的哪裡好呢……以防萬一,也把帳簿改了。」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國家說不定會要求我們供應。只要我居於這個位子,還不曉得會被課以怎樣困難的難題。說不定會來調查。正因如此,我想先準備好。」

  「原來如此……」

  「……雖然是最差勁的主意。」

  我喃喃自語,自然地自嘲起來。

  最後那句話,他們三人好像沒聽見。

  「……那麼就開始吧。」

  我給予他們各人詳細的指示。

  他們隨即動了起來。

  我目送他們的背影,再次自嘲。

  ……別想其他的事。是我決定的,不是神明或其他人。

  我是渺小的人類。因此做出了選擇。

  比起在遠方求助的聲音,選了身邊應當保護的人們。

  試圖縱容自己,軟弱的自我。

  不能逃、不能輸、不能放棄。

  做出選擇就要負責。

  我那樣告訴自己,接著視線落到文件上。

  †††

  貝倫從王都出發前往蒙洛伯爵領。

  他的父親路易在辭職的同時,結束了工作。

  至今的忙碌就像假的一樣,很久不曾閒到發慌了。

  王宮方面,正由耶露麗雅妃與馬艾里亞侯爵指揮當中。

  他們用王太后在這次饑荒的對策中有所疏忽,以她必須負起責任的形式,強制她再次隱居。

  這是自古留下的陋習也無可奈何……要克服這個難局,理應由新的國王強力帶領國家……沒錯,他們是那樣主張的。

  是怎麼樣的契機都無所謂吧。

  然而他們只想到,那可以轉為合適的藉口。

  王都的治安不斷惡化下去。

  食物是人類活在世上不可或缺的要素。

  ……明明如此,卻沒有食物。

  有是有,但多數的人都買來囤積。

  正是因為大家對於未來感到不安……

  而此時,「金幣里混著假貨」的傳言,煞有其事地開始流傳了。

  民眾當然產生了恐慌。

  物價上揚到不可置信,街頭充滿沒飯可吃的人們。

  即使王家要採取措施,由於反覆分送食物救濟災民的緣故,王家的儲備糧食也見底了。

  ……結果王都不消多久就衰微了。

  有人為當今的現況流淚,有人表示憤慨。

  那些嘆息與怒火成為巨大的漩渦,包圍王都。

  儘管有大小之分,但那演變成爭吵和爭執,結果是更多的人們流下眼淚。

  每一個人都自顧不暇。

  會不斷累積對於不顧自己,過著依然如常日子那些貴族的不滿。

  貝倫會前往蒙洛伯爵領,是基於他父親的指示。

  度過危險期,在床上坐起的路易,一開口就說了那些。

  他說既然時間多到發慌,那就去看看直面國境的蒙洛伯爵領地。

  不久後多瓦伊魯國應該會打過來,去看那邊的現況做個報告。

  然後他還說順便去瞧瞧貴族的樣子。

  最後那句話讓貝倫百思不得其解,但他還是照著路易的話前往蒙洛伯爵領。

  路上他一邊聽著人民的心聲一邊前行。

  每個人一開口便是說出不安與不滿。

  「據說阿爾梅利亞領平安無事耶。」

  「騙人的吧。時局如此,那種事有可能嗎?」

  「是真的。聽聞傳言的傢伙們,前仆後繼地希望移居,聽說都大排長龍了。」

  「話雖如此,從這裡到阿爾梅利亞領要花費多少時間啊。我那邊還有個前年才剛生下的小鬼呀。」

  他已經聽過那些對話好多次了。

  ……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事,甚至傳到了遙遠的地方。

  那個事實讓他重新對艾莉絲感到尊敬的同時,心頭卻掠過一絲擔憂。

  耶露麗雅妃利用那個傳言,會提出怎樣的要求呢……

  想到那裡,每次他都會沉痛感受到自己有多麼無能。就這樣不斷重複。

  他跟三名護衛一起,只是一股腦兒地直奔蒙洛伯爵領。

  也沒什麼休息,在最短時間內以最短距離趕往。

  然後他抵達了蒙洛伯爵領。

  一進入那塊土地的瞬間,他失去了言語……然後就連表情都木然了。

  毫無生氣……不是那種等級而已。

  會覺得王都的貧民窟還好多了的大馬路。

  洪水剛剛退去的,泥濘不堪的道路。

  橫躺在那裡的,是只有皮包骨……無法確定是不是活著的人們。

  撲鼻而來的腐臭味。

  「這是……什麼……」

  他忍不住喃喃自語,沒有人應答。

  他任憑一股衝動跑了出去。

  「貝倫少爺!請留步!」

  護衛的話語,如今已傳不到他耳中了。

  這都是假的,他疾馳而過。

  可是,不管跑到哪裡,展現在眼前的都是類似的情景。

  不對……是出現更加誇張的情景。

  如果說有地獄存在,這裡似乎就是了……這種絕望占據了他的心靈。

  「您……是貴族大人嗎?」

  有一個怔怔望著天空的女性向他搭話。

  「請施捨一下……我這三天只有喝泥水而已。」

  那名女性步履蹣跚地靠近他。

  她有著瘦癟的身軀,雙眼無神。

  那樣毫無生氣,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眼睛,讓他毛骨悚然。

  「給我滾!」

  別的男性推開那名女性纏了上來。

  「施捨我一點吧。我什麼都做。只要能施捨我食物,我就當您的奴隸。」

  分散的人們靠了過來,正要纏上一路後退的貝倫。

  最初接

  近他的女性,倒下以後便再也不動了。

  而人們若無其事地踩踏她,向著他伸出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像是在抗拒那種情景似的抱頭尖叫。

  對聲音有所反應的兩名護衛,跑到貝倫身邊。

  「你們快退下!」

  望見拔出劍的護衛,貝倫恢復神智。

  「別砍!」

  接著喊出聲來。他的話令護衛不知所措。

  「貝倫少爺……可是……」

  「沒關係!……你們想要食物對吧!」

  他那句話,使得人們的雙眼頓時炯炯有神。

  「馮!」

  被叫到名字的護衛,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可是,貝倫少爺!」

  「沒關係,你就盡全力丟出去吧!」

  他將背在背後的包包,盡全力丟往遠方。

  「那裡頭有我們持有的所有糧食。」

  那句話出口的瞬間,人們便爭先恐後往那裡跑了出去。

  然後貝倫與兩名護衛,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跑走。

  他們狂奔到領地邊境,確認附近沒有人之後,包括貝倫在內的三個人坐了下來。

  「我擅自行動,對不起……」

  「只要您平安無事就好。不過糧食沒關係嗎?」

  「一天左右不吃也無妨。我懷中還有口糧,我們四個人分一分還能撐得了吧。你們才是,連累你們實在非常抱歉。」

  「沒關係。不過那是……」

  護衛們的表情都一同沉了下來。

  大家都跟貝倫一樣,看見了那種地獄情景。

  不知所措,並且感到恐懼。

  「……恐怕這次的事就是最大的原因吧,但不光是那樣,看他們的樣子,不僅僅是發生災害之後才變成那樣吧。恐怕是領地的糧食由於蒙洛伯爵的指揮調度陷入了貧困。」

  貝倫似乎很冷靜地低聲道。

  「怎麼會這樣……!」

  「立於上位的人不同,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嗎……」

  他緊緊咬著嘴唇。

  護衛們知道貝倫還沒冷靜下來,咽了一口氣。

  他身上發出了相當不尋常的怒氣。

  是對孕育出了這個地獄的蒙洛伯爵家,最重要的……是對於無能的自己的憤怒。

  似乎鋒利刺人的怒氣,包圍了全場。

  草叢傳出悉悉窣窣的聲響。

  剎那間,護衛們為了保護他站在前方。

  可是什麼都沒出現。

  一名護衛一邊舉劍一邊走近草叢。

  「……這、這是……!」

  他迅速撥開草叢,映入眼帘的事物使得護衛開口大叫。

  「發生什麼事了?」

  「是、是孩子!有個孩子倒在這裡!」

  一聽到這話,貝倫就跑了出去。

  確實有個幼小瘦弱的少女倒在地上。

  「馬那邊有些水吧?」

  「是的。跟馬匹一同由莫力監視著。」

  「那麼回去莫力那邊,把水拿過來!」

  貝倫抱著少女,朝身後靜止不動的護衛下達指示。

  少女的身體驚人的輕。

  「你沒事吧!」

  聽見貝倫的呼喚,少女虛弱地睜開眼睛。

  可是雙眼沒有對焦。

  「餵……喂!」

  他拼命地呼喚,然而少女卻沒有應答。

  只是微微張開嘴巴,一個勁兒地發出不成聲的喘息。

  「拿過來了!」

  「是水!還有食物!」

  他將食物遞到她的嘴巴前。然而少女的嘴巴沒有動。

  貝倫將口糧弄碎加水弄成泥狀自己含入口中,貼上少女的嘴巴。

  儘管護衛們嚇了一跳,試圖阻止他……然而貝倫那種拼命的樣子使得他們閉上了嘴。

  少女咽不下去。她連那麼微弱的力量也沒有剩下。

  「求求你……吃下去吧!吃下去吧!」

  貝倫的喊叫亦是徒然,少女停止了呼吸。

  「餵……!餵……!」

  不管搖晃還是對她說話,都沒有半點回應。

  「貝倫少爺,那個人已經……」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幼小的孩子非死不可!」

  貝倫對護衛所說的話大聲怒吼。

  激動的情感化為淚水,從眼中流了出來。

  「儘管是同樣的領地,治理這塊領地的人們卻那樣臃腫……」

  不成句的聲音。

  他似乎很後悔地低喃,用力地抱緊少女。

  別死啊……他只是拼命挽留那條性命。

  ……一整晚,他待在那裡沒有動過。

  他只是一個勁兒地一直抱緊體溫變冷的少女。

  「貝倫少爺……」

  朝陽升起之際,一名護衛窺視著他向他搭話。

  對聲音起了反應,貝倫用空洞的雙眼望向他們。

  在那之前都毫無反應的他,終於做出了像是反應的反應。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弔唁完這名少女之後就走。」

  說完以後,他便平靜地動了起來。

  將少女默默埋進挖出的洞,肅靜地獻上祈禱。

  不久後,等祈禱完再睜開眼睛時,他的雙眼中含有決心。

  貝倫拿出隨身佩劍,當場割斷自己的頭髮。

  插圖p213

  「貝倫少爺……!」

  在護衛發出驚呼之際,他將反映不出任何事物的雙眼向著他們。

  他割斷的髮絲,在空中飄散飛舞。

  「昨天的我,已經跟這名少女一起死去了。」

  他說完之後轉身,離開這裡朝著王都而去。

  回去的路上,安靜得甚至會讓人覺得可怕,並且迅速前進。

  貝倫和護衛們只是一味趕路。

  後來回到王都返回宅邸後,他首先便前往路易身邊。

  「……你的表情變了不少呢。」

  不僅是路易,梅露莉絲也為貝倫的改變倒抽一口氣。

  像是只要一碰到就會被切開的銳利眼光,以及瘦了一些的面貌。

  「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了這世上的地獄。」

  對於路易的問題,貝倫平靜地……然而應答時眼中卻蘊含著火焰。

  那個答案與態度,讓路易呼了口氣。

  「……拿著這個去離宮一趟。」

  那句話讓貝倫摸不著頭腦。

  「你痛切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了對吧?想要做些什麼……想設法做些什麼,打從心底有這種想法對吧?為此想要改變國家。」

  「是的。」

  對於路易的問題,貝倫毫不遲疑地開口肯定。

  「那麼就快去吧。」

  貝倫接過那些文件,隨即離開才剛抵達的宅邸。

  †††

  其他的領地發生騷動,這塊領地……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也遭到了波及。

  希望移居到這塊領地的人們絡繹不絕。

  我說想去現場看看,力排大家的反對意見前往領地邊境的邊關。

  ……啞口無言。

  「請您讓我進入阿爾梅利亞公爵領!」

  「請您施捨一下。我……除了水以外什麼都沒吃走到了這裡。」

  「就算只有孩子也好,請您一定要幫個忙。只要能保護這些孩子,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按照順序來!」

  四處充滿嘈雜的叫聲。

  每個人都一副衣衫襤褸的樣子,拼命地用最大的音量吼叫。

  我拼命忍住想要堵住耳朵的衝動。

  從那天起,我大概幾乎沒什麼睡。

  一旦想睡,想要移居阿爾梅利亞公爵領那些人的叫聲便在我耳中迴蕩。

  每當那時,我就會望向文件。

  ……不要逃、不要輸、不要放棄。

  那樣告訴自己。

  在將領地的混亂抑制到最低限度的同時,我下令儘可能接受希望移居的人民。

  還有阿茲達商會的事也得處理。

  儘管災害下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即使如此在一團混亂中店家也開不了。

  無可奈何之下在其他領地做糧食生意的店家,只得暫時全部關店。

  雖然損失慘重……可是也沒辦法。

  就算說要休息,還是應當保證工作人員最低限度的生活水準,於是採取了相應措施。

  不夜城……據說這座宅邸最近有了這個稱呼。

  領官們大家也在這種狀況下進行著工作。

  究竟有多久沒回家了呢?

  我向一名領官提問之際,他笑了出來。

  「天知道……都數不清了。以前回家的時候,反倒被妻子給罵了呢。說現在艾莉絲小姐正是水深火熱之際,可以不用在意我們。因為那位大人打算要保護我們……這樣說呢。還對我說趕緊睡一睡就回去吧。」

  聽到那些話的領官們,也笑著接二連三說「我也是」、「我也是」表示贊同。

  他們那些話,讓我十分感謝不曾見過面的領官家人們。

  同時也振奮起來。

  是從什麼時候起,用化妝遮掉了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呢?

  我已經記不得了。

  不過根本無所謂。

  ……不要逃避現實。不要輸給自己。不要放棄責任。

  我在文件的圍繞之下,雙手抱頭喃喃自語。

  大家是基於信任才跟隨著我。

  國家大亂,受到傷害的是人民。

  我絕不容許……這樣蠻不講理的現實。

  每一張文件、每一個指示都跟他們的性命……還有在外等候,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來到這塊領地的領地居民們息息相關。

  因此我沒有時間休息。

  「大小姐……」

  塞巴斯十分歉疚似的向我搭話。

  肯定是出現了什麼麻煩事吧。

  「王都捎來了這種信件……」

  我閱讀從塞巴斯手中接過的信。

  越是看下去,我的手就越是出力把紙張握緊弄皺。

  等全都看完以後,我直接煩躁地撕碎紙張丟掉了。

  「算什麼啊……!這種內容!」

  我怒火衝天大喊出聲。

  在一旁待命的侍女嚇了一跳,做出似乎對此感到恐懼的反應。

  「……啊,對不起。已經沒事了,你先退下吧。」

  我那樣一說,她便急忙離開了房間。

  看到那副模樣,我腦袋冷靜了一些。

  「又是要求提供物資?究竟提過多少次了啊!到最後一旦拒絕要求就要視為叛亂嗎……?他們究竟以為自己是誰啊!」

  概括信件的內容就是「你們那邊物資還有剩吧?國家要用,所以趕快送過來。要是拒絕就視為叛亂,派遣軍隊過去喔」那種感覺。

  文章很有禮貌,但內容差不多就是那樣。

  「我們明明已經送三次物資過去了!再繼續送過去,我們這邊會不夠的!」

  語氣不知不覺變得粗暴,即使如此塞巴斯並沒有開口責備。

  已經留下內帳的份,其餘多半都送去王都了。

  那些量,倘若是小領地,是足以匹敵一個領的生產量。

  每次都用像是威脅人的文章,沒有辦法只能送過去。

  據說送給安德森侯爵家的伯父大人、伯母大人的信只有一開始的一次而已。

  完全就是要找我的碴……!

  「再繼續下去,就算是我們領地也辦不到。不如說再這樣下去,這塊土地會陷入貧窮。」

  不曉得內帳的塞巴斯臉色發白。

  「是呀。也只能拒絕了呢。」

  「但是,大小姐……」

  「沒有東西能送了,這也無可奈何。反之如果送過去了,他們肯定還會沒完沒了。」

  我附加從前竄改過的帳簿,連同寫下無法繼續運送物資為意旨的信件交給塞巴斯。

  「也寄信給外祖父大人與伯父大人。要是有什麼萬一的時候,在接壤的領地中,我唯獨不想與那邊為敵。」

  塞巴斯表情生硬地點了下頭。

  「然後把〈財〉的領官叫來。增加預算,增加從其他國家購買的物資吧。」

  「說得也是。我馬上去。」

  ……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回音。我唯有感到害怕。

  這場騷動,只有米茉莎的婚事得以更加延後一事值得慶幸吧。

  姑且是停在拉弗西蒙茲祭司那邊了,兩家人都認為現在不適合談這些。

  我一面思考著那些事,一面眺望著放在窗邊的筋骨草花盆。

  感覺買下這個,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啪地一下拍了自己的臉頰。

  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中的時候了。

  接著我再次埋首於工作之中。

  跟著過了幾天……比想像中快,王都再次寄來了信件。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蠟封的信件。

  「……內容如何?」

  「還是一樣。別廢話趕快把物資送來……這樣寫著。我們的糧食和金錢也並非是無限的呢。」

  還寫上這是最後通牒。

  一旦拒絕的那一瞬間,就會派軍隊過來……!這是哪門子討債的啊!我想這樣呼喊。

  比討債的還行徑惡劣吧。

  「……我要去王都。正好耶露麗雅妃似乎召集了貴族們開會。」

  「在這種狀況下嗎?」

  塞巴斯的問題也很合理。

  為什麼都已經是這種狀況了,還要刻意召集各家族的人們呢?

  「恐怕是在鞏固愛德殿下的地盤吧。是類似對內對外顯示出要正式登上王位的示威活動那種東西吧。」

  「但是,大小姐……」

  「再這樣下去,只會一路遭到壓榨。我只能看見總有一天到達極限,不停遭到掠奪的未來。然後陷入那種狀況時,肯定是無人聞問……那樣子的未來,我堅決拒絕。」

  「是呀。」

  「只有一件令人擔憂的事……塞巴斯。你可以應付得來嗎?」

  「……大小姐您已經為我們制訂好某種程度的對策。此外還有可靠的領官們在。」

  「那麼……?」

  「大小姐您請吧。請無後顧之憂地前往戰地。」

  「……謝謝。就拜託你看家了。」

  「遵命。請您小心慢走。」

  接著在塔妮亞做好準備之後,我再次前往王都。

  由於重視機動性,於是只帶了最少的人。

  路上我回想起以前逐出教會的騷動。

  當時汀恩幫了我呢。

  ……不只是當時,好幾次都是吧。

  然而現在汀恩不在我身旁。

  發生這種騷動,他是否平安無事呢……

  我始終不願去思考的疑問,在心中翻騰。

  我沒有能獲知他平安的方法。

  因此更加擔心了……心,好痛。

  即使如此,被現實追著跑的我,就連那份擔憂也只能趕進心底。

  偶爾當那突然冒頭,快被不安擊垮的時候,我總會握著那個懷表。

  ……若是可以,我想要飛奔出去尋找他。

  可是不行。我不能那樣做。

  我只能一味……等待他。

  我若是有所動作,我這一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吧。

  為了抹去不安,我握緊了懷表。

  抵達王都之後,變化之大讓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王都有如此冷清嗎……

  萊爾和迪達對附近保持警惕。

  可能是感覺比起途中還要更加危險,他們更加繃緊了神經。

  就在這種狀態下前進,抵達了宅邸。

  見到不變的人們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首先前往父親大人那邊。

  「好久不見了,父親大人。您比之前來得有精神多,真是太好了。」

  「……好久不見了,艾莉絲。都是多虧有梅露莉絲跟大家,才總算是……」

  他說話時微笑的身影,帶著一絲虛弱。

  相較起從前,確實是瘦了。

  就連坐著,似乎也還很吃力。

  唯一的安慰,是他的臉色比之前好多了。

  「母親大人也好久不見了。」

  「嗯……你好像很努力呢。」

  「不,您過獎了……」

  母親大人溫柔的言語,讓我大大地感到害羞。

  「……艾莉絲,事情我聽說了。」

  不過我的腦袋立刻轉換到父親大人接下來所說的話。

  「十分抱歉,父親大人。我這種人,無論如何都會拖累家族……」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點都不後悔給了你代理領主的地位。況且即使你不在上位,對馬艾里亞侯爵家來說,阿爾梅利亞侯爵

  家就是礙事的存在。不管是怎麼樣的形式,他們都會為了排除我們而行動。」

  「是呀,小艾。別對自己用一副好像自己是不需要的人的那種說法。你對我們也好,對領地的人們也好,是非常重要的人喔。」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儘管照你想的去做就好。我們……不對,領地居民們也是,只要是你所決定的,我們便相信你。」

  「謝謝。」

  我的眼眶熱熱的。

  真的是,為什麼會知道呢……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都確實地給了我想要的話語。

  「你明明在行動,我真恨無法跟你一同行動的這具身軀。」

  父親大人帶著歉意低聲說道,我則是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父親大人。只要有您這句話,對我來說就夠了。」

  與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的對話,使得溫暖充滿了我的內心。

  對於自己的絕對信任……絕對肯定。

  那是比什麼都要讓人更覺得內心踏實的事。

  「父親大人,請您儘早調養好身體。我也要休息一下,所以就先告辭了。」

  然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就在這時候塔妮亞進來了。

  「……打擾了,大小姐。」

  「情況呢?」

  「因為有莫內達的協助,已經在調查了。跟著包括師父在內,安德森侯爵家的各位也會出手相助。」

  「好。那麼一來要是有個萬一,就能稍微放心了呢。然後塔妮亞,你跟叫麥羅的男人接觸過了嗎?」

  對於我的問題,她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那麼,關於耶露麗雅妃的召集,他……?」

  「唬弄過去了,但是麥羅這樣說了喔。說他『不是在勝負之際會出錯的那種人』。」

  「這樣啊……」

  塔妮亞的話,就跟汀恩在我身邊那時一樣……安心感擴散到我整個內心。

  「是我的錯覺吧……」

  我輕輕將手放在胸口。懷表一如往常掛在我衣服底下。

  「大小姐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我接下來要針對交涉對象展開行動……塔妮亞。其他要遞信的對象就交給你了。」

  「確實明白了。我會將最好的結果獻給您。」

  「好……謝謝你,塔妮亞。」

  †††

  那天,萊爾抵達王都,雙腳朝著王城而去。

  一如往常,迪達就在他身旁。

  但是迪達卻完全不說話。因為他身旁的萊爾,圍繞著太過不祥的氛圍。

  他的表情非常可怕,就連迪達都不曾見過。

  是不是一碰到就會被砍啊……完全不見他平時宛如貴公子的模樣。

  他們在一名於王城入口待命僕役的帶領之下向前走。

  然後,在那裡等待他們的是尤莉。

  「哎呀,果然是萊爾先生,你來了呢……雖然還有另一個不請自來的人。」

  看見萊爾出現的那一瞬間,她雙眼閃爍光芒。

  然而當她發現旁邊的迪達的人影,立刻又變成鬧彆扭的表情。

  「也沒什麼問題吧……就算有這傢伙在。」

  「哎呀,只要你沒問題,我也完全無所謂呢。」

  她一副嘲諷樣扭曲嘴角。

  ……這是那個優點只有天真無邪和爛漫的女人嗎?迪達感到頭昏眼花。接著同一時間,他對於擺出似是知道她那種態度的萊爾感到了疑惑。

  「所以,找我出來的原因是?」

  「真是……你明明就知道。還要我親口說出來嗎?」

  「天曉得。我就是不知道才問您。」

  「真是的……」

  她嘆了口氣,那副模樣看上去一點都不困擾。

  不如說,似乎帶著一絲欣喜。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請你加入騎士團吧。我會替你斡旋的。」

  「我應該已經拒絕了吧?」

  「我知道啊。但這次你應該會接受喔。」

  她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只要你加入騎士團,我就會協助你成為梅連傑伯爵家的主人喔。」

  那句話使得身為外人的迪達十分震撼。

  這傢伙究竟在說些什麼……

  「為什麼您知道我的出身?」

  他只是很平靜地開口詢問她。

  「現在的我,是這個國家未來的王妃喔。站在能輕易得到想要情報的位置上。你的舉止有時候太過高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我就讓人調查了一下。然後嚇了一大跳。沒想到你居然是前任梅連傑伯爵的庶子。被年齡與自己父母差不多的男人一眼看上,你的母親還真是可憐。最後明明沒有得到希冀的寵愛,卻引來正室吃醋遭到殺害,同樣身為女性我很同情。」

  她所說出的話,讓迪達連要掩飾都忘記了,嘴巴一張一合動著,發出不成句的聲音。

  「看那樣子,你似乎也沒跟搭檔提自己的過往呢。」

  她眼力很好,發現迪達的那副模樣,露出扭曲的笑容。

  「你很憎恨什麼都不知道的現任梅連傑伯爵吧?明明母親遭到殺害,自己也差點被殺遭到放逐,那個男人卻什麼都不知道,還來悠哉地勸說你。你想報母親的仇對吧?很可惜前任梅連傑伯爵已經與世長辭,但只要將那一併向現任梅連傑伯爵復仇就行了……如何?是件好事吧?」

  她的雙眼蘊含著瘋狂,沒有半點猶豫。

  不如說看上去甚至像她才是憎恨梅連傑的人。

  「很不巧,我不需要。」

  然而那種熱情卻沒有湧上萊爾的心頭。

  只是一味平靜地凝望著她。

  「你……剛剛說什麼?」

  那個回答,讓她整個人愣住了。

  「我剛剛說,我不需要。」

  「騙人!」

  再一次的否定,她的表情因為憤怒而扭曲。

  「你不可能不恨!所以你以前才會以騎士團為目標的對吧?我是那樣聽說的……難道你是被那個濫好人的天真公爵千金給誆騙了嗎?」

  她抓緊了他。

  激烈的程度,連在一旁的迪達都嚇呆了。

  但是關鍵的本人……萊爾卻只是冷冷地俯視她。

  插圖p231

  「梅連傑伯爵的名字,我已經捨棄了……雖然原本別人就說我沒資格自稱了。我被大小姐撿到,死了一次。死了然後脫胎換骨。所以我對梅連傑伯爵的事既沒興趣,也一點都不想加入騎士團。」

  萊爾帶著冷漠的眼光,直言不諱地叫她鬆開抓著自己的手。

  「我今天會來到這裡,只是想知道您為什麼會知道我的亡魂。是舉止啊……以後我注意點吧。」

  像是在說沒興趣那樣,他轉過身去。

  「等一下!……為什麼……過去不是能輕易拋棄的。尤其是怨恨、厭惡,更是會越積越多。你也是那樣想的吧?」

  「是拋棄不了,但也沒必要執著。因為我有了更加重要的事物,覺得那怎麼樣都無所謂。」

  他果斷說完後,便離開了房間。

  她用一副惡鬼的神色注視著他。

  「……哎呀呀,真是稀奇。居然能見到您失去理智的模樣……」

  她的雙眼瞪視著悠然現身的狄龐。

  「請你別偷聽。」

  「我沒有偷聽喔。他們似乎察覺到我的存在了……不過光是氣息,似乎無法鎖定是我呢。」

  他毫不畏懼她的瞪視,反倒是很開心似的笑了。

  「如今沒了德魯塞,因為想拉攏能幹的戰力,於是叫我調查了他的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只是您擅自將他視為同志了呢。」

  「你閉嘴別說話……!」

  那是像拼了老命一般發自內心的喊叫。

  那種激動的程度,簡直連成年男子都會感到畏懼。

  可是狄龐臉上保持微笑,毫不客氣地接近她。

  「我不閉嘴喔……我也很傷腦筋呢。受到那些一件件小事所困,內心動搖。您說要超越母親,向這個國家復仇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嗎?」

  他狠狠粗暴地抓住她的臉頰,結果只是像在近距離觀察那樣凝視著她。

  那雙眼眸有著無盡的冰冷、銳利。

  「……我沒有騙你。我不是像她那種窩囊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我放心了。」

  他露出燦爛的微笑,放開她的臉頰。

  「不過,不能將萊爾拉攏過來這邊的話……應該更加活

  用一下德魯塞才是呢。沒了德魯塞,還真是費力呢。」

  「……德魯塞沒有利用價值了。應該說是受到那個女人感化,變成會想些多餘事情的人了。只會礙事的存在,沒有必要讓他活下去吧?」

  「……我放心了呢。沒有連您都變成窩囊廢。」

  「那是什麼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是我失禮了。」

  「……總之算了。啊,差不多要到裁縫師來的時間了。為了下次的會議,我得製作一件出色的禮服。」

  「……下次的會議?」

  「嗯,是啊。關於愛德華殿下正式登上王位的會議。」

  「請您向前王妃進言,要她馬上延期。」

  「咦?狄龐你到底怎麼了?愛德華殿下成為這個國家的領導,可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很可惜,如今還沒能消滅第一王子。豈止如此,現在的狀況是我即使用盡方法,卻連一丁點消息都沒有……不確定要素實在太多了。」

  「潦倒的第一王子能成什麼事。況且,我說……狄龐。那是因為你該做的事情出現疏失的關係吧?……趕緊把第一王子的人頭提來見我。」

  「可是……」

  「囉嗦。我是這個國家的王妃喔。我已經照你的希望做出成果了。真是的……用不著管我,你做好你該做的事。我已經就算不用你幫,也能愛怎樣就怎樣了喔。」

  「……遵命。」

  他一瞬間定格……但還是那樣說完笑了笑。

  但是那笑容,是會讓看到的人內心發涼、結冰的那種。

  她沒有發覺他剎那之間的神情。

  「那麼我先失陪了。」

  他再次行了個禮離開房間。

  「……差不多到該割捨的時候了吧。反正也好,現在已經就算沒有她,對計劃也不會造成障礙。」

  他喃喃自語的那句話,在沒有其他任何人的空間中重重響起。

  ……另一方面,剛剛離開房間的兩人,就這麼默默無言離開了王城。

  「……我說。」

  似是下定了決心,迪達向萊爾搭話。

  「什麼事?」

  「我跟你一起來這樣可以嗎?以這種形式知道了你的過去……」

  「可以啊。我沒打算瞞你。只是找不到時機講……都是我單方面知道你的過去這點也說不過去,對吧……」

  他在說這些話的神色,不似剛才那樣銳利。是一如往常,迪達所熟悉的他。

  「嘿嘿……這樣啊。」

  迪達很害羞似的笑了,啪的一聲拍了下萊爾的背部。

  而且萊爾也笑了。

  「不過你是貴族大人呀……這麼一說,確實有那種感覺。我說你啊,公主殿下她知道嗎?」

  他無所顧忌毫不留情地說了出口。如今那樣令人覺得心情暢快,於是萊爾露出微笑。

  「是指我是梅連傑伯爵的私生子的事嗎?還是那個女人今天把我叫過來的事?」

  「當然是兩邊都很在意啊。」

  「那個女人叫我出來的事我沒告訴她。總不能還給現在的大小姐增加負擔,對吧……」

  「這樣啊……」

  「至於我的過去,肯定知道吧。把我撿來那時,老爺調查過了……而且起初被大小姐撿回家那時我有過反抗,也說了那件事。」

  「你反抗公主殿下!……可惡,我好想看!」

  面對聽到那些話笑得誇張的他,萊爾嘆了口氣。

  「是不堪回首的歷史。」

  「順帶一問,你怎麼反抗的?」

  「……說了些像是『我是梅連傑伯爵的兒子』、『我是為了進入騎士團而生』之類的……最後還說了『我才無法陪大小姐玩家家酒』之類的吧。」

  「哇……那些真是你說過的話嗎?」

  「……所以我說過了吧。是不堪回首的歷史。」

  「是喔……那樣的貴族小少爺,為什麼會淪陷於公主殿下啊。」

  「別叫我貴族小少爺……因為惹她哭了吧。」

  「那沒什麼稀奇的吧。」

  「嗯,是沒什麼稀奇。但是那位大人聽我泄憤式地講述往事時哭了……說自己的力量不足,對不起。」

  「……啥?」

  「還以為是在同情人,五歲的女孩子居然為自己力量不足而嘆息。她說恨自己聽見那些,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所以叫我等她。如果我想進騎士團,她必定會幫我一把,會讓我實現那個願望。」

  他舉目遠望,一副很懷念那時候的樣子。

  「……現在想想,也許那是第一次吧。有看著我,說想要幫我一把的人。母親也把並不是心甘情願想要的我當成眼中釘,父親又原本就對我不感興趣。」

  「貴族大人還真是辛苦呢……話說公主殿下從那時候就已經是公主殿下了呢。」

  「就是那樣。我折服於認同我存在的人物。想進騎士團的念頭什麼的,我也變得完全沒興趣了。其實師父推薦的那件事,是大小姐的試探呢。」

  「啥?我都不知道。」

  「我也是。『當外祖父大人您中意之際,請務必』——據說那是我們去師父那邊的時候,她說過的話。那是之後我從師父那邊聽說的。」

  「但是你沒有選那邊呢。」

  迪達說著,再次輕輕拍了拍萊爾的後背。

  「那是當然的……還有比當大小姐的護衛更有價值的事情嗎……而且我還有能夠託付背後的搭檔。」

  萊爾像在表示回敬他那樣拍了迪達的後背。

  那些話語和舉止,讓迪達很靦腆似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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