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章 夫人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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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聲響起。

  莊嚴又沉悶……是喪鐘。

  「……母親大人……」

  我對著在棺材中沉睡的母親大人說話。

  可是她絕對不會回應我的呼喚。

  就算知道,一看到像在沉睡的母親大人,我還是期待著如果一直呼喚,她是不是就會睜開眼睛。

  但是母親大人的眼睛果然還是沒有睜開。

  就算我流著眼淚抱住她,只要沒辦法逆轉時間……就無法再看見母親大人的笑容,聽見她的聲音。

  擺在眼前的現實,令我流出了眼淚。

  我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為了緊抓不放而靠近母親大人的身旁。

  觸摸到母親大人冰冷的身體,我便體會到這不是作夢。

  ……我的名字叫梅露莉絲。

  梅露莉絲•蕾潔•安德森。

  是安德森侯爵家的獨生女。

  父親大人是這個國家──塔斯梅利亞王國賜予領地的安德森侯爵家的主人,也是英雄。

  總是笑得很豪爽的父親大人,現在情緒也相當消沉。

  哥哥也在一旁嚎啕大哭。

  「身為武藝遠近馳名安德森家的男子,不能因為那種事而哭。」

  會說著那種話大聲鼓勵自己的母親大人,已經不在了。

  ……因為她身在永遠不會再醒來的夢中,這也理所當然。

  能聽見從周遭傳來的啜泣聲。

  她是個溫柔又出色的母親。

  是會傾聽每個人所說的話,並且毫不吝惜對人溫柔的人。

  但為什麼……

  為什麼母親大人非得遇上這種事……!

  悲傷的情緒驟然一變,強烈的憤怒占據了我的心。

  ……這個世界蠻不講理。

  我明白了那件事。不對……是被迫明白了。

  我緊緊咬住嘴唇,制止自己想要大喊的衝動。

  鐵鏽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梅莉,你現在能否只想著你的母親呢?」

  父親大人的話語把我拉回了現實之中。

  ……父親大人是不是會讀我的心?

  那般問題掠過腦袋,但如今那種瑣事根本無所謂,我再次將注意力僅放在母親大人上。

  「……母親大人……」

  我低喃道。

  對於我的呼喚,當然不會有人回應。

  還沒停下的眼淚又再次潰堤。

  外面是烏雲密布的天空。

  簡直像在表達大家的悲傷那樣,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我閉上眼睛,祈禱母親大人能夠安息。

  當我猛然睜開眼睛之際,視野中出現了父親大人的身影。

  與此同時,我發現了。

  從未在我們面前落淚的父親大人,有水滴沿著他的臉頰流下。

  ✝✝✝

  我所居住的塔斯梅利亞王國,直到十幾年前都還在跟鄰國多瓦伊魯國打仗。

  多瓦伊魯國位於塔斯梅利亞王國的西北方,土地的特色是很難種植作物,話雖如此也沒有值錢的礦產,是個貧窮的國家。

  就因為這樣──

  多瓦伊魯國盯上這個國家肥沃的土地,發動了攻擊。

  沒有開戰宣言,是突如其來的侵略。

  塔斯梅利亞王國自然無法好好應對,好幾處土地遭到了蹂躪。

  配置的國軍以及領主的私人士兵們遭到一一擊潰的結果,是瑟茲伯爵家徹底被敵國占領。

  就在隔壁的蒙洛伯爵家領地遭到來自北方和西方兩面夾攻,處境不利之時──

  國家下令要父親大人的隊伍奪回舊瑟茲領。

  父親大人以國軍第一大隊隊長的身分,率領一個部隊前往戰地。

  若問父親大人身為侯爵家的嫡子,為什麼會分發到激戰區?答案是因為他隸屬的單位。

  一般來說,貴族的兒子都會隸屬於負責保護王都和王族的騎士團。

  而且都是以戰功為目標的二男、三男,幾乎不會有嫡子。

  明明如此,父親大人卻只因為「貴族社會太過古板」這個理由,就非騎士團而是入了國軍。

  而且還不顧自己是個嫡子。

  國軍主要的任務是守衛國境和維持國內治安。

  國軍和騎士團可說是水火不容,騎士團看不起國軍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一群傢伙」,國軍則看不起騎士團是「不懂實戰的小少爺」。

  ……在這種情況下,真虧父親大人身為貴族……而且還是侯爵家的嫡子,會想加入主要由平民組成的國軍。

  實際上,我聽說他在剛入伍時相當辛苦。

  國軍內部似乎因為貴族入伍有過強烈牴觸,侯爵家也極力反對。

  尤其是侯爵家還鬧出廢嫡騷動。

  話雖如此,據說父親大人根本不管什麼家族的事情,在軍中以自身的實力,穩紮穩打地建立著自己的地位。

  國軍不問身分廣開門戶。

  由於不問貴賤,反過來說軍中是徹底的實力主義。

  因此在父親的實力之前,牴觸並沒有持續多久。

  問題出在侯爵家。

  最終雖然沒有逐出家門,但還是遭到廢嫡,讓二男繼承了侯爵家。

  父親大人對於地位並無執著,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件事。

  祖父大人的判斷是正確的。

  無論如何,一旦隸屬於軍隊,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丟了性命。

  況且就算是武家,讓並非加入騎士團而是加入國軍的父親當繼承人,傳出去讓其他貴族聽到也不好。

  ……只不過那些事的前提,是沒有父親大人這等實力。

  父親大人僅僅用一支部隊就成功奪回了舊瑟茲領,將防守交給後頭跟上的其他部隊以後,便直接往西走。

  和遭到壓制的蒙洛伯爵領私人士兵及派遣到那邊的國軍會合,達成了擊退敵人的壯舉。

  砍下的敵將首級多不勝數。

  他立的戰功,足以被讚頌為英雄。

  國軍內部自不在話下,由於雖身為貴族卻在戰地立下戰功,以及原本身為將領的領袖魅力,就連在騎士團里,父親也成為憧憬的目標……我是這麼聽說的。

  於是乎,那樣的父親大人不可能在身為武家的安德森侯爵家沒有一席之地。

  父親大人再次成為了下一任領主。

  本以為接下來會有一番爭執,然而英雄的頭銜很有分量,大家似乎自然地接受了。

  相反吃了大苦頭的,據說是跟母親大人之間的婚姻。

  母親大人是男爵家的女兒。

  他們並沒有告訴我相識的經過,但聽說是談了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後互許終身。

  如果還是廢嫡的話就沒問題,但身為稀世英雄又是侯爵家的下一任主人──

  門不當又戶不對。

  英雄這個頭銜的分量,此時發揮了反作用力。

  舉國上下,想跟父親大人經由婚姻締結秦晉之好的貴族家族多不勝數。

  就連在安德森侯爵家中,好像也有不少反對的聲音。

  聽說結果隨著父親大人「如果不能跟梅莉露妲結婚,就離開國軍」的一句話後,騷動就平息下來了。

  事到如今,這成了明白父親大人有多麼鍾情於母親大人,與其說是讓人感到暖心,不如說是感到難為情的小故事。

  他們兩人歷經那樣轟轟烈烈的戀愛之後結為連理……當然就算生下了哥哥或是我,他們依然是對恩愛夫妻。

  有時候還會恩愛到讓哥哥和我不禁扭過頭移開視線。

  那個粗俗的父親大人,只會在母親大人面前變得很可愛……跟在軍中的父親大人的差距,大到身為父親心腹的部下梅西男爵來我家時,視線都會不禁飄往毫不相干的方向。

  母親大人真的是一名出色的女性。

  既穩重又溫柔。

  嫁進侯爵家想必有許多辛酸,但她總是露出柔和的笑容。

  儘管如此,她不愧身為父親大人的妻子,膽量很大。

  雖說是濺到身上的血,但看到渾身是血的父親大人,知道沒有受傷之後──「哎呀呀,真是的。我馬上去準備熱水。」她說出這句話笑著迎接他。

  哥哥和我都對此大感吃驚。

  不不不,父親大人明明在軍部設施洗去濺到身上的血不就好了……哥哥和我在內心吐嘈道。

  結婚紀念日那天,因為想跟母親大人一起度過,父親大人請了假。

  但是在國軍弟兄的哀求之下

  ,他無可奈何只好去工作,聽說為了任務一結束就能回來,他把報告交給部下直接就回來了……可是在世上哪裡會有在結婚紀念日滿身是血回家的丈夫啊。

  不過那對我家來說理所當然。

  有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和哥哥。

  儘管以侯爵家來說,感覺有失規矩。

  即使如此,這也是個非常……非常幸福的家庭。

  ……直到那一天為止。

  母親大人去世那天的事,我絕對無法忘懷。

  「哥哥,母親大人還沒到嗎?」

  「梅莉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問。不久前你也才問過。如果按照計畫,應該到我們前方的領地附近了吧。好啦,你就乖乖等著吧。」

  我和哥哥開心地等待著母親大人從王都回到領地。

  母親大人為了慶祝我的生日,答應拋下父親大人,先從王都回到領地。

  父親大人因為有重要的典禮,所以變成之後才會跟著過來……但即使如此,就算只有母親大人先回來,我也覺得非常高興。

  「啊,肯定是母親大人啦……!」

  宅邸突然變得吵吵鬧鬧的,我便跑到了玄關去。

  不過母親大人並不在那裡。

  取而代之的,是有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然後,他還抱著一名滿身是血的女性。

  「你……這究竟是怎麼了……梅莉露妲夫人!」

  叫聲刺進我的耳朵。

  母親大人……?那個失去力氣被抱住的女性,是母親大人嗎……?

  我像是結冰了一樣,當場無法動彈。

  只是遠遠地在一旁看著那場騷動。

  「趕快治療!叫醫生過來!」

  僕役們手忙腳亂地動了起來。

  男人將母親大人託付給僕役之後當場倒下。

  「你也受了重傷啊!得趕緊治療才行!」

  「比起我,先救梅莉露妲夫人……」

  「當然,我們會立刻醫治夫人。可是你再這樣下去的話……」

  「……已經……」

  從說話很艱辛的男人身上,不斷流出鮮血。

  證據就是地板上漸漸染成一片紅。

  「我們遭到山賊襲擊……除了我以外的護衛全死了。總算是把梅莉露妲夫人帶回來了……梅莉露妲夫人人呢?」

  「你放心吧。接下來後續就交給我們。」

  「是嗎……」

  最後輕聲說出了那句話,男人閉上了眼睛。

  「醫生到了!」

  「醫生,請您立刻到這邊來!」

  「這邊的男性呢?」

  「……已經沒有必要診治他了。請兩位治療夫人。」

  臨終守在他身旁的僕役流著眼淚,即使如此還是以嚴肅鄭重的表情果斷說道。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立刻朝母親大人的方向迅速飛奔。

  到了這時候我終於回過神來,慢吞吞地跟在醫生後頭。

  醫生在診治母親大人。

  但是他的手很快就停了下來。

  「……很遺憾……」

  面對醫生似乎難以啟齒的話語,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絕望的神色。

  別這樣,別露出那種表情。別說出那種話。

  趕快治好母親大人!

  我內心的吶喊也顯得虛無,醫生離開了母親大人的身邊。

  「……不會吧!夫人、夫人!」

  ……母親大人死了?

  騙人的……!騙人、騙人、騙人……!

  ……那之後的事,我都記不太清楚了。

  但是我記得那激烈的情緒。

  為什麼母親大人非死不可……!

  由於出生在武家,關於生死我從小就或多或少有所理解。

  雖然父親大人很強,但他也是個人。

  他告訴我們每次執行任務時,都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但那絕對不是悲觀,是為了國家賭上性命,甚至值得自豪。

  保衛國家、保護人民。

  那是身為貴族的職責。

  但是為什麼……母親大人死了呢?

  她非死不可嗎?

  父親大人明明一直在盡貴族的職責,理應受到父親大人保護的人民,居然奪走了母親大人的性命……!

  跟是不是山賊沒關係。

  因為他們也是這個國家的人民。

  父親大人究竟……是為了什麼,持續保護這個國家呢?

  為什麼貴族非得保護人民不可!

  這個世界蠻不講理。

  我明白了這件事──不對……是被迫明白。

  我不僅是男人婆,而且還在哥哥的影響下,沒有學習像樣的貴族子女規矩,在廣大的安德森侯爵家庭院四處亂跑弄得滿身泥巴,還穿著禮服就爬上樹。

  母親大人會用笑容迎接滿身他人血漬的父親大人……她似乎卻對我的事很傷腦筋,但還是會以柔和的笑容迎接我。

  ……要是有跟母親大人一起度過更多時光就好了。

  要是做些刺繡之類的女孩子家會做的事,應該已實現了。

  但是母親大人去世之後,別說是因為緬懷母親大人而那樣做,我還選了完全相反的路。

  母親大人的葬禮過後,我哭到眼淚流乾。

  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在葬禮時一瞬間掠過我內心空空如也大洞的那些再次湧出。

  也就是……憤怒和憎恨。

  我祈求能夠報仇,悲嘆自己的無能。

  詛咒現實的蠻不講理,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恥。

  所以我向父親大人請求。

  希望他能鍛鍊我。

  父親大人沒有問我任何原因。

  相對的,他只說了句:「如果你希望,老夫會嚴格鍛鍊你。」

  然後從隔天開始,我就投身於訓練之中。

  ✝✝✝

  在開始正規的訓練以前,父親大人讓我接受了體力測驗。

  「你似乎比老夫想像得還要靈活。」

  父親大人看到測驗的結果如此說道。

  也許是因為在宅邸里到處跑,雖然年紀還小但似乎意外地有基礎體力。

  也許是因為在安德森侯爵家腹地里的森林中遊玩,障礙物也算不了什麼。

  也許是因為追著野生動物四處跑,動態視力和反射神經也還不錯。

  「話雖如此,你要接受訓練……還早得很呢。」

  他那樣宣告之後給我的訓練課表,是我日後甚至不願回想起來的地獄課表。

  早上要在日出以前起床,進行跑步訓練。

  繞宅邸周遭三圈。

  雖說是三圈,但在廣大的宅邸周遭進行跑步訓練相當辛苦。

  「……嘔。」

  跑完的時候,感覺很不舒服,甚至忍不住吐出來。

  接著喝下有鹽分和糖分的水稍事休息以後,再次開始訓練。

  跑步訓練後的下一樣,是走遍腹地里的森林。

  森林裡有各式各樣的地形,小小的高低起伏還算是好的。

  沒有架橋的小河隔開足有兩個成人高的懸崖,為了前進非得爬下懸崖再往上爬才行。

  自然原始的森林,據說父親是為了鍛鍊自己才維持那樣的。

  「……嗚。」

  在我攀上懸崖的時候,手掌倒楣地碰到岩石,水泡破了。

  定睛一看,我的手掌紅通通的。

  於是我暫且故意摔進小河,在那裡洗手。

  受到陽光照射閃耀著光輝的清澈河水,混進了我流出的一絲鮮紅血液。

  我撕下沒有弄濕的一部分衣服,包住我的手掌。

  然後再次攀上懸崖。

  這個水泡,是練習揮劍導致的。

  每天從中午開始,為了重現父親大人教我的動作,我會一個勁兒地做揮劍練習。

  光是拿著還不覺得特別重的劍,重複揮上幾百次幾千次的時候,就會重得手臂發麻。

  如此循環往復,在不知不覺間,手掌就變成那種狀態了。

  我忍著痛走遍山崖以後,再一次跑了起來。

  就這樣跑遍森林,接著終於能夠午休了。

  就算沒有半點食慾,但是不吃東西就動不了……我認真地吃掉拿出來的餐點。

  然後再稍微休息一下,之後就練習揮劍到太陽下山。

  直到父親大人回來為止,我都反覆做著那些動作。

  晚上一用完餐,我就會倒在床上像

  昏死過去一樣。

  ……每一天都那樣度過。

  「老夫會嚴格鍛鍊你。」

  父親大人如他所說的,不許我說任何喪氣話。

  即使看到嘔吐的我,也只是一臉冷淡。

  感覺只要我發一句牢騷,訓練就會立刻被迫中止。

  我也完全不允許自己有那種行為。

  我也覺得自己的氣勢簡直陰氣逼人。

  總之從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就是個不滿十歲的女孩子根本不玩樂,從早到晚一個勁兒地接受訓練。

  想要變強、想要報仇……只是為了那樣而已。

  我日夜都埋首在訓練之中。

  ✝✝✝

  「很好。接下來老夫就教你招式吧。」

  我每天過著光是培養體力和做揮劍練習的生活,不曉得過了多久。

  看見我練習揮劍的父親大人,一開口就說了那句話。

  明明他只是一直看著卻沒有做出任何指示,突然間是怎麼了?

  在我開口問出問題前,父親大人就自己開始比劃招式了。

  是要我邊看邊記嗎?

  我把許多疑問拋到腦後,轉念將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動作上。

  我將父親大人的一舉一動,像要烙印在腦海中那般,連眨眼都忘記,一直盯著看。

  「練習吧。」

  丟下那句話後,父親大人的示範就結束了。

  剩下我一個人,回想著烙在腦海中的畫面,自己一遍遍地動了起來。

  ……但還是難以隨心所欲。

  我的身體跟不上腦中的畫面。

  明顯的不自然和稚嫩,我對於自己那樣的動作覺得生氣。

  「為什麼我做不到……?」像這樣的焦急感。

  大概正因為我能想像到自己目標中的動作,才會覺得更加焦急吧。

  從那之後,我每天的訓練課表中加入了比劃招式自不在話下。

  「……唔!」

  水泡又破了。

  仔細一看,我拿著木刀的手掌,染上了些許紅色。

  我撕開放在一旁的手帕,纏到我的手掌上。

  ……我不覺得痛。

  ……我不覺得苦。

  因為我明白……真正的痛、真正的苦。

  不如說這種痛、這種苦,讓縈繞在我內心強烈的憎恨更加熊熊燃燒。

  所以我不會停下來,我停不下來。

  就這樣,我重新開始練習揮劍。

  我一個勁兒地重複著那樣的訓練。

  當我比劃到大致習得教導的招式之際,我就會跟哥哥進行模擬戰。

  話雖如此,卻是簡單對打的稚拙模擬戰。

  不過要讓身體更能記住招式,這是最適合的。

  獨自一人練習,跟有人過招時果然不一樣。

  兩種都是為了變強不可或缺的訓練,我一邊做一邊那樣覺得。

  因此,除了和哥哥對打,當然也同時進行以往的訓練。

  「呼、呼……!」

  我用手擦掉從額頭滴落的汗水。

  然後視線就這樣投向我的手掌。

  這時候我的手掌已經很難長出水泡了,相對的則是又硬又粗糙……變得非常不像是女孩子家的手。

  感覺像是自己的鍛鍊化為實體顯現出來,我純粹感到很高興。

  我帶著陰暗獰笑向前一看,眼前的哥哥筋疲力盡地坐著不動。

  我也好似將重心放在膝蓋上一般,單手放在膝上反覆做著短促的呼吸。

  「梅莉,接下來跟老夫對打吧。」

  不知不覺間出現的父親大人,忽然開口這麼說。

  那句話令我頓時整個人愣住了。

  但是下一秒我就理解了那些話,不禁笑了出來。

  終於。我終於得到認同,能和父親大人對打了。

  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興奮,還有一點點的緊張和恐懼。

  「請多指教……!」

  就這樣,這次我開始了和父親大人之間一對一的模擬戰。

  說不定父親大人有手下留情,但是從我的角度,他的打法可說是不留情面。

  「怎麼了,就這種程度嗎?」

  父親大人俯視著倒下不動的我。

  ……完全打不到。

  明明覺得自己變強了些,在父親大人的面前卻還是太過弱小了。

  老實說,我很不甘心。

  我匍匐在地上,抬頭望向父親大人。

  父親大人和我之間,有顯著的差距。

  不僅是經驗,強度也好、速度也好,所有的一切都還遠遠不足。

  那麼我就必須創造出「什麼」,以弭平那些差距。

  ……就連父親大人,也在蠻不講理的現實中失去了重要的事物。

  那麼我應該變得多強?

  變得多強我才能實現我的願望?

  ……我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像這樣被父親大人俯視就還早得很。

  我用發抖的手按著地面,再次站了起來。

  「還沒完。」

  就這樣,我再一次和父親對打。

  ✝✝✝

  ……結果今天也輸得很慘。

  和父親大人的戰鬥中落敗的次數,究竟有多少次呢?

  雖然也會想那種事,但腦中想的多半都是關於剛才的訓練。

  只差一點好像就能掌握到「什麼」了。

  能弭平不足之處的「什麼」。

  明明只要掌握它,我想跟父親大人的對打也能更有在戰鬥的樣子。

  像這樣訓練結束回到房間以後,總覺得當時的感覺和掌握到的那些就變得遙遠。

  唉……我不禁深深嘆息。

  再也想不出任何事物來,我無可奈何地直接回到房間裡泡澡。

  因為每天活動汗如雨下,這是不可或缺的。

  「……唔!」

  熱水滲進傷口,不禁讓我痛得要命。

  每天都會弄出新的撞傷或割傷,全身上下沒有哪裡沒受過傷,每次用熱水洗身體時都痛到哭也成了每天的慣例。

  因此我不會讓僕役洗我的身體。

  比起被人莫名擺弄,還是自己下手才能在覺得痛以前做好覺悟。

  ……雖說結果就是像這樣痛得要命。

  洗完身體換上衣服以後,我直接倒在床上。

  在辛苦的訓練中最棒的事,就是累了能很快入睡。

  不然的話,大概……我會想很多事情到睡不著吧。

  關於母親大人的死,隨之而來的失落感或寂寞,還有對於身為原凶的恨意或自責的情緒。

  實際上……直到開始訓練前,我都想著那些事情,過著夜不成眠的日子。

  我的意識很快就飛向夢中了。

  可以的話,希望至少能作個好夢……我那樣祈禱著。

  ✝✝✝

  就這樣,又迎來了黎明。

  與此同時我換好衣服,馬上開始跑步訓練。

  最近在跑步的時候不會嘔吐了。

  相對的,我跑步的距離變長了。

  我的身體一個勁兒地動著,同時熱衷于思考昨天想到一半的事。

  ……不足的「什麼」。

  在跟父親大人進行模擬戰的時候,總覺得就要掌握到那個答案的端倪了。

  不過我在模擬戰中太拚命,就連那到底是什麼﹑我為什麼會那樣想都搞不懂。

  因此即使現在想,也像這樣完全想不出來。

  為了讓跑完之後發燙的身體冷卻下來,我擦拭汗水。

  中午過後又是和父親大人的對打訓練。

  可是我還是搞不懂「什麼」。

  搞不懂就代表著跟昨天的我一樣。

  就代表著我又輸給父親大人這個對手的這件事也是一樣的。

  沒有成長的話,我就連要碰到父親大人這堵高牆都不被允許。

  只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了。

  我的直覺這樣對我低喃。

  但既然我繼續想下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那就沒辦法了。

  為了掌握它,我只能透過訓練讓感覺變得敏銳。

  就這樣,今天與父親大人的對打又開始了。

  父親大人的劍招依舊是又快又沉。

  只要鬆懈下來,一瞬間就會被拿下。

  即使如此,我總算跟上了父親大人的劍。

  「太慢了!」

  在不曉得第幾次的對打中,父親大人的劍逼近了我。

  一瞬間,我猛然把劍舉到身前。

  如果躲不開的話,起碼要……

  然後我在無意之間改變了些許出劍的角度,卸除了父親大人的劍壓。

  那種感覺讓我一瞬間停了下來。

  有種「就是這個!」的感覺。

  但是再次思考那件事以前,劍就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破綻百出的身體上。

  「為什麼停下來了!輕易就讓人找到那樣的破綻,真不像話。」

  儘管留下的輕微悶痛讓我皺起眉頭,我還是站了起來。

  「十分抱歉,請繼續。」

  不足的「什麼」。

  剛才不是正好掌握到了嗎?

  父親大人的劍,是用力量壓制的強力劍招。

  然而以我一介弱女子之身,不管累積多少鍛鍊,要到達父親大人那種境界的力量很困難。

  那麼我乾脆借力使力,把利用對手的力量當成戰鬥方式不就好了嗎……

  我在思考那種事情的同時,也依然在跟父親交手。

  在反射動作的領域內,我也配合著揮劍。

  「嗚……!」

  先架開再貼近對方。

  接著我把劍擱在父親大人的脖子上。

  「呼、呼……!」

  眼前的光景,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事卻無法置信。

  我贏了。就算父親大人有手下留情。

  「……大意了。」

  父親大人哈哈大笑站了起來。

  打從開始訓練之後,我還是第一次在訓練中看見父親大人的笑容。

  因此我更加驚訝了。

  「要再來一場嘍。下次老夫要稍微多使點力。」

  「……是!」

  父親大人如他所言,動作的速度變快、力量也變強了。

  我馬上就反應不及,一下子劍就被彈飛了。

  「……拜託您,請再來一次!」

  就這樣,我再次投身於和父親大人的劍招對打之中。

  ✝✝✝

  無數次的遍體鱗傷,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拚命揮劍。

  就這樣當我變得能在五次對打中贏下一次的時候──

  「……很好。你從明天起參加護衛隊的訓練吧。」

  「……喔……」

  父親大人突如其來的指示,讓我忍不住愣愣地回覆了他。

  安德森侯爵家私人士兵……別名護衛隊。

  是跟隨武藝遠近馳名的安德森侯爵家當家的戰士。

  原本安德森侯爵家每一代的男人,為了不要讓名號蒙羞,會持續鍛鍊自己的武藝。

  而為了追隨他們,護衛隊的每個成員也要求有一定的熟練度。

  當然他們的實力也是遠遠強於其他領地的私人士兵。

  因此得以進安德森侯爵家護衛隊的門路很窄,加入之後日日夜夜的訓練也不可或缺。

  正因如此,他們對自己的武藝和隸屬於護衛隊之事引以為傲。

  為了訓練安德森侯爵家的男人和他們,安德森侯爵家的本宅有個相當寬敞的訓練場。

  ……說一下題外話,到了父親大人這一代,因為他說身體會變鈍,所以在王都的宅邸里也打掉中庭建了個訓練場。

  所以王都宅邸的訓練場裡不光有衛兵,就連仰慕父親大人的騎士團成員也會過來訓練。

  應該不只我一個人覺得與其說是貴族宅邸,簡直就像是軍部設施。

  先不說這些,要讓我參加那個訓練?

  ……我實在期待到不行,禁不住笑逐顏開。

  至今訓練的對手,不是哥哥就是父親大人。

  雖說那樣也很好,但我還是想跟許多人對戰。

  最重要的,是我想試試自己的實力。

  肯定會有形形色色的人,而那些經驗會成為我的血肉……讓我又一次變強。

  只要想到那件事我就覺得很期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看見我那副表情,如此提議的父親大人也浮現出苦笑。

  接著,在那隔天。

  我得意洋洋地前往訓練場。

  一抵達之後,只見周遭都是比我大上一兩圈的壯碩大漢們。

  我自然很顯眼。

  「……喂,為什麼這裡會有個小孩?」

  「天、天曉得。喂,你去跟她搭話啦。」

  「咦,我不要。我一下子就會嚇哭小孩。」

  ……雖然講起來不好聽,但如果要說,他確實是長得一副壞人臉……再加上那種氣質,要是一般的小孩見到他,肯定會覺得害怕吧。我在心中對最後說話的那個人自言自語道。

  「小姐,你為什麼跑來這裡?這裡很危險,你最好趕快離開。」

  「……初次見面。我叫梅露。從今天起要參加這裡的訓練。還請各位對我多多指導及鞭策。」

  第一印象是關鍵,於是我認真地打了招呼。

  順帶一提,我報上的名字不是本名,也不是平時會叫的小名,這是父親大人的指示。

  侯爵家的千金小姐要參加訓練,畢竟還是會有所顧忌。

  先不說那些,我的那些話,讓護衛隊的隊員們之間瀰漫的氣氛更加奇妙了。

  「……全員,立正!」

  這時候,其中一名隊員開口大喊。

  面對彷佛要把鼓膜震到麻痹的聲音,我一瞬間愣住。

  但是隊員們都很習慣,呼應那個聲音迅速列隊,接著挺直腰杆,用優美的姿勢站直。

  「當家大人來了。」

  做好準備後,父親大人出現了。

  我瞄了眼隊員們的臉龐,他們的雙眼宛如跟我同年齡的男孩子那樣閃閃發亮。

  「各位今天好像也很有精神,再好不過了。」

  說完那句話後,父親大人豪爽地笑了出來。

  然而下一秒他就收起笑容,露出嚴肅的表情。

  「……剛才老夫有要她自我介紹,那邊的梅露會從今天起參加訓練。來到這裡以前,老夫有在某種程度上鍛鍊過她,所以不用客氣,讓她切身明白各位有多強。」

  那低沉的聲音,使得我身體一瞬間顫抖。

  ……害怕?不,並不是那樣。

  這是因為興奮而顫抖。

  我感受到父親大人是認真的。

  以及我太過期待接下來的訓練和戰鬥。

  「……請多多指教!」

  我用從丹田發出的聲音說完,父親大人只是笑了笑。

  「那麼,訓練開始!」

  接下來開始的訓練,比起平時我所做的來得輕鬆。

  是因為最近我除了父親大人吩咐的課表,還加進自己思考的各種項目的關係吧。

  隨後在做完熱身運動兼提升體力的課表以後,就開始揮劍練習了。

  從上往下。

  每一次揮劍就會斬去多餘的情感,心情變得平靜,讓人覺得很舒服。

  像是有一根芯貫穿自己的內在那樣的感覺。

  在深深受到感動的時候,揮劍練習也結束了。

  接下來最後是一對一的對打。

  一次叫兩個人的名字,叫到的兩個人就面對面拿劍對打。

  我目不轉睛似的注視著他們的動作。

  原來如此,還能那樣子動啊……學到了不少。

  有我自己做得出的動作,也有以我的體型來說很難的動作,我一邊思索著要是對手做出那種動作應該如何應對,一邊看著那些動作。

  「下一個,梅露和拉達!」

  到了最後,總算叫到我的名字了。

  對手是最先發現到我的存在並且感到傷腦筋的男人。

  顯然對於和我對打這件事,讓那個叫拉達的男人再一次覺得傷腦筋。

  「那麼,開始!」

  裁判兼教師的男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然而拉達卻沒有動起來。

  似乎是為了該怎麼跟我對打而感到迷惘。

  不管等多久還是沒看到他有要動的跡象。

  因此先動起來的人是我。

  我整個人貼近他揮劍。

  「喔……!」

  拉達很訝異似的雙眼圓睜,彈開了我的劍。

  但也因為那樣使得他重心不穩。

  我利用那點讓他跌倒,跟著把劍擺在他的眼前。

  「……贏、贏家

  !梅露。」

  周遭開始亂鬨鬨發出吵鬧的聲音。

  不過癮的結局……最重要的似乎是大家為了我獲勝感到驚訝。

  可是我卻有種內心想咂嘴的感覺。

  我完全沒有戰鬥過的感覺。

  畢竟是他大意了。

  「……拉達,老夫應該說過了吧?老夫有對那名少女施以訓練。這是你的壞習慣。一旦認定對手比自己弱就會手下留情。在戰場上……不對,無論何時都沒有什麼弱者或強者之分。只有徹底了解該怎樣打倒敵人的人能成為強者。改掉你那天真的壞習慣。」

  「……是。十分抱歉。」

  拉達低頭聽著父親大人嚴厲的訓斥。

  「……梅露,你還能打吧?」

  「是的。」

  「那麼下一個,岡茲,過來。」

  隨著父親的話,另一個男人取代拉達來到我的眼前。

  「那、那麼……岡茲對梅露,開始!」

  裁判話一說完,我跟他都動了起來。

  從他身上的氛圍能推測出,他似乎沒有大意。

  ……好極了。

  我一邊承接他犀利的劍招,一邊露出獰笑。

  話雖如此──

  果然跟父親大人相比之下,他的動作慢,劍上傳來的力量更弱。

  雖說是因為比較對象的緣故。

  不過能對上父親大人以外的動作和劍招相當有趣。

  在好幾次的對打之後,我貼近他打飛了劍。

  然後把劍擺在赤手空拳的他的脖子上。

  周遭變得鴉雀無聲。

  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贏家,梅露。」

  此時,教師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這下子你們就明白梅露的程度了吧……有任何人反對這個人參加訓練嗎?」

  儘管父親大人那樣詢問,卻沒有半個人開口。

  ……我笑著心想,我被測試了嗎?

  「好吧。那麼今天就到此結束!可以自由行動了!」

  他說完那句話後,就結束了訓練。

  結束是結束了……那麼我該做什麼呢?

  老實說,今天我有種消化不良的感覺。

  ……雖然是學到不少。

  而且第一次和父親大人、哥哥以外的人對戰,似乎讓我很亢奮。

  因此我沒有放下劍,而是為了讓身體動起來跑了出去。

  ✝✝✝

  「……當家大人,您是在哪裡找到那樣的孩子的?」

  聽見護衛隊隊長伽利亞的話,卡傑爾•達茲•安德森浮現一抹苦笑。

  「怎麼?你在意嗎?」

  「是的。因為她的實力。」

  「不可思議。她那麼年幼卻有足以匹敵,甚至超越護衛隊的實力。」

  在伽利亞身邊,擔任護衛隊副隊長的休雷接著說下去。

  休雷不愧是年紀輕輕就擔任副隊長,實力不是蓋的。

  僅僅一天就迅速得到他的讚賞……就代表梅露莉絲的實力也受到隊員們認可。

  「光是那樣他們還覺得不是滋味吧……大家去看訓練結束後她的自主訓練,結果所有人似乎都把那種念頭拋到腦後了。儘管有好幾個人覺得似乎很有意思而去觀察她,然而所有人無一倖免全都臉色鐵青。當然也包括事後才聽說的傢伙。他們說想起了入隊集訓。」

  入隊集訓……別名「地獄洗禮」。

  獲選為安德森侯爵家護衛隊的,多數都是在入隊前就被稱為實力堅強的一群人。

  為了挫挫他們的銳氣,卡傑爾親自排出訓練課表施行訓練。

  實際上訓練的效果相當顯著。

  原本目睹卡傑爾的實力,明白人上有人就已經感到挫折了……但在那之前,多數人在他以自身的基準琢磨出的訓練中明白了。

  ……明白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

  他的訓練就是有那麼嚴苛。

  而對於梅露莉絲能與那匹敵的自主訓練內容,讓每個人都瞪大雙眼。

  「話說在前頭……就算是老夫,起初吩咐給那傢伙的訓練內容也只有那個的一半左右喔。」

  「……就算一半也夠多了。」

  卡傑爾的話,令一本正經的伽利亞也忍不住開口吐嘈。

  休雷則是在他身旁乾笑。

  「明明是那麼可愛的孩子。而且她現在正是愛玩的年紀對吧?明明如此,為什麼她要那樣拚命訓練呢?」

  聽見休雷的話,卡傑爾望向遠方,開始回想往事。

  正如他所言,她雖然年紀小卻已經有種成熟的美感。

  銀白色髮絲,以及宛如海藍寶石那般通透的淡藍色眼眸是她的特徵。

  時間一長,會出落成多麼美麗的女性呢……光是現在,她就已擁有任何人看到都會為之著迷的容貌。

  她是會讓人發自內心期待成長的孩子。

  而那樣的她,如今傷痕累累地混在男人們中進行訓練。

  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首先不可能將貴族……而且還是年幼的女孩放在那種環境之下。

  即使如此,卡傑爾還是答應讓她訓練最大的原因,在於他發現她身上有天賦異稟的才能。

  當然也包含由於妻子亡故,希望她學會自衛術的心愿在其中。

  但如果只是那樣,他不會對她那麼嚴厲。

  施行更加輕鬆簡單的訓練然後結束也可以。

  沒有那樣做,是因為想讓她發揮才能。

  並且發揮到極致。

  說到底一切的開端,都是他妻子的葬禮那時候的事。

  以始料未及的形式失去了愛妻的他,由於失落而自悲自嘆。

  雖被譽為英雄,卻連保護自己重要的人都辦不到,他甚至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憤恨。

  而且殺害妻子的對象,並不是滿心復仇的鄰國之徒,而是自己國家的人,這件事讓他感觸更深。

  在葬禮現場見到同樣悲嘆的孩子們,更是令他悲從中來。

  然而在那場葬禮中的一瞬間。

  他有種全身猛然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見到了強者的剎那之間,本能感受到的警報。

  就是那種雞皮疙瘩。

  這種氣息似乎是從這場葬禮的某處傳來……感到危險尋找那種氣息,隨後察覺沒想到是從自己的女兒身上發出的,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腦子不正常。

  畢竟,他從自己不滿十歲的女兒身上,感應到類似霸氣的東西。

  見過無數強者的他,感應到了危險。

  他觀察女兒的樣子,只見她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要咬破一樣緊緊咬著唇瓣,雙眼之中有憎恨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她在想什麼,可說是一目了然。

  然後因此流露出來的感情,敲響了他本能的警鐘。

  「……梅莉,你現在能否只想著你的母親呢?」

  因此他對她說了那句話。

  儘管梅露莉絲一瞬間愣了愣,但她的注意力隨即擺在妻子身上,再次潸然淚下。

  籠罩在悲傷之中的葬禮早早結束,在那之後卡傑爾過著波瀾壯闊的每一天。

  為了逃離失落感,他投身於工作中。

  傷口絕對不會癒合。

  在他的心中,她的存在就是有那麼重大。

  即使如此,日子一天一天過,他也在漸漸整理自己的內心……就在必定要將山賊殲滅一事,對他來說成了極為健全的心態之際。

  梅露莉絲向卡傑爾提出了請求。

  希望他能鍛鍊自己……

  他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

  理應是美夢成真的這句話。

  因為他自己曾想著,希望她能學會防身術。

  然而她的雙眼卻在訴說,那不是她的願望。

  正因如此,他不知所措。

  走上復仇這條血淋淋的路,自己一人足矣。

  然而在那樣想的同時,他又冒出想讓她發揮才能的欲望。

  就這樣,當他留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答應了。

  起初,他以為她很快就會叫苦連天。

  不如說,他甚至希望她那樣做。

  然而她卻沒有發過任何一句牢騷,做完了那些訓練。

  而且她的雙眼中沒有一絲陰霾,只是一心在那條路上邁進。

  ……實在矛盾──卡傑爾無數次嘲笑自己。

  他明白應該停止,而且停止訓練

  對她會是最好的。

  快點發牢騷啊,那樣一來明明就能成為停止訓練的好藉口了……他好幾次那樣想。

  另一方面,看到她沒有一絲陰霾只持續注視著一個目標的雙眼,雖說是自己的女兒,還真是令人喜愛。

  還有她持續超乎水準地完成他給予課題的身影。

  他甚至期待起未來她會變得多強。

  因此他在不知不覺中不再阻止她。

  接著給了她劍,教授她招式。

  起初看到的劍招毫無章法。

  然而她的劍招逐漸變得銳利且洗鍊。

  進展順利到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追上先開始訓練、長她三歲的哥哥,於是試著讓他們對打。

  不久後哥哥當不了她的對手,變成卡傑爾跟她對打。

  伴隨著身高而來的,是無論手腳長度、力量、速度,所有的一切都會有所差異。

  但她仍然能緊咬他不放。

  既然力量不足……她便自己創造出能彌補那些的技巧和動作。

  最近每當和她對峙,自己都會打冷顫起雞皮疙瘩。

  在葬禮上感應到的她傑出的才能。

  知道那果然並非自己的誤會,令他笑了。

  就算從他的角度來看,她也是天才。

  並不是能知道一分就能理解十分。

  而是用不著教就能自己理解到十分,知道一分就能深入挖掘那一分。

  那就是她的才能。

  「……當家大人?」

  伽利亞似在窺探般詢問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的卡傑爾。

  聽見那話,卡傑爾回過神來說道:

  「抱歉。老夫在想點事情……她追求強大的原因……是嗎?跟老夫是一樣的。」

  「一樣嗎?」

  「是的。重要的事物被輕易奪走,對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憤恨,最終產生的覺悟。」

  「……換句話說就是希望報仇嗎?即使如此將軍您還給予她指導嗎?」

  「說過了吧?是一樣的。」

  卡傑爾說著這些話的表情,有著他們兩人前所未見的悲傷和軟弱。

  「……不過,不僅如此,也是因為發現她的才能,老夫才會老大不小卻還心緒澎湃吧。」

  像是要驅散沉重的氣氛那般,卡傑爾笑著說道。

  聽見那句話,他們兩人表示同意點了點頭。

  「你們好好照看那孩子。然後如果可以就引導她吧。因為老夫沒有那種資格。當然老夫也會留意她的。」

  「……遵命。」

  「明白了。」

  他們兩人異口同聲給出肯定的回覆。

  「打擾您這麼久十分抱歉。我們先告退了。」

  隨後兩人就離開了房間。

  卡傑爾目送兩人的背影離開以後,為了前往訓練場走出了房間。

  在訓練場附近,他看見兒子帕克斯而停下了腳步。

  帕克斯的視線前方,是梅露莉絲在訓練的身影。

  他面露微笑,眼神溫柔地守護著她的身影。

  帕克斯也因為接受卡傑爾的嚴格訓練,在同齡人之中出類拔萃。

  即使如此,實力還是不及梅露莉絲。

  帕克斯自己非常明白那件事。

  就算這樣他依然平靜地接受了那個現實,見到如今他那般溫柔守護的模樣,卡傑爾內心感到疑惑。

  「……你不會不甘心嗎?」

  因此卡傑爾向帕克斯提問。

  帕克斯一副這真是個意外的問題那般,愣愣地仰望卡傑爾。

  「完全不會……我身為安德森侯爵家的一員,是您的兒子。因此我明白自己的極限所在。」

  說著那些話的他,浮現了爽朗的笑容。

  「極限什麼的……那種東西只要試著打破不就好了嗎?」

  「父親大人,訂下極限然後放棄確實是蠢事,但是您不認為正確估計自己的力量也是必須的嗎……那傢伙和我的起跑點原本就不同吧。請恕我直言,我絕對不覺得自己贏不了跟隨父親大人訓練的大人們,但是唯獨追上那傢伙的未來……我完全看不見。看見真正的天才的時候,就連嫉妒都顯得愚蠢,這話是真的呢。」

  看見兒子穩重且冷靜說話的姿態,卡傑爾發出感嘆。

  兒子說的話很有道理。

  勇敢和魯莽是不一樣的。

  認清自己的力量,有時候也需要退一步。

  就算替他打氣他也冷靜無比,再加上不像小孩子的措辭。

  兒子擁有有趣的才能,這讓他熱血沸騰。

  就如帕克斯自己所說,他絕對不弱。

  雖然沒辦法像梅露莉絲那樣和卡傑爾的心腹來場勢均力敵的比賽,但他的程度說不定可以勝過卡傑爾鍛鍊的眾人之中時日尚淺的人。

  卡傑爾甚至盼望他長大之後成為出色的武將。

  ……然而帕克斯真正的才能說不定在其他方面,這種想法掠過卡傑爾的腦中。

  和他自己還有女兒比起來,帕克斯不怎麼執著於鬥爭精神或單純的武藝。

  相對的……不對,正因如此他才能冷靜無比地分析戰力。

  卡傑爾認為那是在戰場上指揮,身為參謀的才能。

  「……喂,帕克斯。你要不要學學戰略?」

  一思及此,他便不經意地向帕克斯探詢。

  「可以嗎?」

  帕克斯聽見卡傑爾的話,一臉開心的樣子。

  這才是這個年紀會有的表情,卡傑爾內心露出了苦笑。

  「其實我在想,最近要向父親大人探詢一下。聽了以前造訪父親大人的國軍弟兄所說的事,覺得很有興趣。」

  「這、這樣啊。既然如此老夫就去問他們,決定以後會再跟你講。」

  「那就拜託您了。」

  「嗯,知道了。」

  卡傑爾摸了摸低頭的帕克斯的頭,再次朝著訓練場走去。

  「卡傑爾大人。」

  大總管達斯蒙站在訓練場的入口處前方,似是久候多時。

  「……真虧你知道這個地方。」

  「因為您經常在這個時間到這裡來,比起亂找一通,還是在這裡等比較快。話說卡傑爾大人,國軍的人士來了。」

  「……是嗎?那走吧。」

  雖然想要訓練但也沒辦法。

  這正是個打聽帕克斯那件事的好機會,於是他轉身前往辦公室。

  「……是你們啊。怎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房間裡頭的,是兩個在他麾下做事的人。

  分別是他的左右手副將軍克洛依茲,還有參謀貝盧歷斯。

  「耳聞最近將軍有關注的人物,我想趁現在拉人進國軍。」

  「……不可能,她可是個剛滿十歲的孩子啊。」

  「正因如此啊……先不說這種玩笑話了。第一隊正好結束任務回來了,我儘量給予第一隊隊長權限後,回老家順道來向將軍您報告。貝盧歷斯是負責照料的呢。」

  「喔……第一隊是怎麼說的?」

  「多瓦伊魯國沒有特殊的動靜。舊瑟茲領由此次封爵的梅西男爵統治的體制終於完成並開始運作了。基於以上事實,提出監視國境的人員回歸原本工作的建議。不過詳細的資料在王都,請您務必過目。還有梅西男爵送來的信件供您參考。」

  「嗯……老夫還沒看到報告書不宜開口,貝盧歷斯你有什麼看法?」

  「……跟我國接壤的不光是多瓦伊魯國。繼續過度集中在一點而忽略其他國家,應該不是上策吧。」

  「原來如此。了解。老夫會早日回王都,看過資料以後做出判斷。」

  「那就麻煩您了。」

  「喔,對了。下次老夫去王都的時候,想帶上小犬帕克斯一起去……喂,貝盧歷斯。你到老夫在王都的家的時候,能教教那傢伙軍事相關的事情嗎?尤其是關於戰略的。」

  「……教不教就看那孩子了,不過……」

  「有什麼問題嗎?」

  「請恕我冒昧,將軍。如果是帕克斯大人就沒有問題。話雖如此,老實說……事到如今您在說什麼呢?」

  「……什麼意思?」

  「帕克斯大人已經擁有戰略方面相應的知識了。」

  聽貝盧歷斯這麼說,卡傑爾歪了歪頭。

  「將軍,您不知道嗎?我們每次回來,帕克斯大人都在跟貝盧歷斯討論。他們會互相考察並討論過往戰爭的紀錄。」

  聽見克洛依茲像在補充所說的話,卡傑爾嚇了一跳。

  「……我還以為是將軍您給出了指示,他才

  會那樣做。」

  「真是丟臉,這是老夫第一次聽說……不過,這樣啊。那傢伙做了那種事……」

  「和帕克斯大人的討論相當有意義,今後也請多指教。」

  「既然你都那樣說了……那好吧。今後那傢伙就拜託啦。」

  「遵命。」

  「不過將軍,您打算讓護衛隊變得多強呢?」

  克洛依茲面帶苦笑說出的話,使得卡傑爾再次歪了歪頭。

  「能讓這位嚴格的貝盧歷斯說出是『有意義的時間』﹑擁有戰略長才的帕克斯大人,還有得到將軍關注的神秘新星小朋友,然後再加上將軍您,光是安德森侯爵家和護衛隊就是一大勢力了。」

  「……嗯。聽你這麼一說……」

  克洛依茲的話,讓卡傑爾開始幻想。

  並且同時感覺到自己熱血沸騰。

  把前線交給女兒,兒子在後方指揮。

  自己身為將軍統率整體。

  「……實在很有趣不是嗎?」

  聽到卡傑爾的話,克洛依茲和貝盧歷斯苦笑的笑意變得更深了。

  「三天後從這裡出發前往王都。關於剛才所提的事,日後再說。」

  「「遵命。」」

  接著在跟兩人分開後,卡傑爾再次向著訓練場走去。

  他一面走一面思考,腦中浮現剛才與克洛依茲、貝盧歷斯之間的對話。

  原本他想的是殲滅殺了妻子的山賊後,就要儘快讓路給後進了……

  剛才所說的事,甚至會令他覺得很可惜。

  他從梅露莉絲和帕克斯兩人身上,感受到讓他產生那種念頭的才能。

  孩子們的年輕令他感到耀眼的同時,他也活力充沛地覺得自己不能輸。

  「……那麼,老夫也來訓練吧。」

  一到訓練場他便低喃道。

  看見笑得猙獰又說著那種話的他,正好在場的可憐護衛隊隊員流露出彷佛因為害怕而抽搐的表情。

  ✝✝✝

  「梅莉,有話跟你說。到老夫的辦公室來。」

  父親大人對做完熱身運動兼提升體能訓練的我搭話說道。

  究竟找我有什麼事?

  我懷著那樣的疑惑走向父親大人的辦公室。

  好久沒在晴天的上午在宅邸中行走了。

  反正除了雨天以外,我幾乎都在外面做自主訓練或訓練,雨天也是在室內的訓練場做某些訓練。

  一個星期會有兩三天進行正規訓練。

  在那之外的日子,因為父親大人也很忙碌,我會一個人進行自主訓練。

  從早到晚做些諸如提升基礎體力、確認招式等等,其他還有很多要做的事。

  先前我會跟哥哥一起進行訓練,但最近哥哥大致做完訓練以後,就會窩在房間裡讀書。

  除了身為下任侯爵家主人有很多東西要學,哥哥似乎正在學習戰略。

  對他說了請您不要太過拚命之後,他露出傷腦筋的笑容指著我的傷口說了聲「你也是」。

  打從母親大人過世以後,我們大家都這樣子。

  像是內心有一部分結了冰似的。

  然後為了彌補,大家各自全神貫注地做著某件事。

  以我而言,就像是訓練那樣。

  我究竟有多久沒有發自內心笑出來了呢?

  就這麼懷著失去母親大人這個即使時間經過也沒人能治好的傷口,而且傷口似乎還在化膿。

  一到辦公室,就看到父親大人一臉嚴肅的樣子。

  「……讓您久等了,父親大人。」

  「不,沒關係。你還沒有做完訓練吧。」

  「還沒……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嗯……老夫想把這個給你。」

  他說完話接著交給我的,是一把劍。

  有些細長,不過拿起來跟訓練用的鈍劍不同,能感覺到刀鋒有重量。

  握柄的地方刻有侯爵家的家徽。

  「這把劍是……」

  「這是為你打造的東西……你能成為足以使用這把劍的人嗎?」

  父親大人銳利的視線射穿了我。

  我猛然感到有股寒氣竄過背後。

  這和至今的訓練所用的劍不同,是用來傷害人的東西。

  他是在問我有沒有揮動它的覺悟吧。

  ……然而那又如何呢?

  我至今所習得的東西,就算說得多麼冠冕堂皇,都還是傷人的東西。

  「……如果是父親大人,您應該已發現到,我最初拿起劍是為了私人恩怨。所以我無法以這個徽章……以侯爵家之名起誓。」

  我沒有為了保護誰那樣崇高的意志。

  我是為了我自己拿起劍學習。

  「所以我以我的名字發誓。我對父親大人和各位前輩至今教導我的東西,以及積累的劍術感到自負。我發誓有責任在揮劍之際不玷污我的自負。」

  「說得好……絕對不能違背那些話。」

  收起劍,我對父親大人低下了頭。

  ✝✝✝

  即使把劍授予於我之後,我還是跟以前一樣,每天都拿訓練用劍鍛鍊。

  只會有時候為了讓手習慣所以揮一揮而已。

  仔細一想,對不是現役士兵的我來說,沒有機會揮那把劍要說理所當然也確實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我比從前變得更加熱衷於訓練是事實。

  就算父親大人去了王都,但因為有護衛隊,我並不缺訓練對手。

  由於他們各有各的強,光是為了吸收他們的優點,盯著看也獲益匪淺,對打時一邊思考對策一邊戰鬥,這也讓我學到不少。

  父親大人回來的時候,我就竭盡全力和他對打。

  順帶一提,父親大人回領地的頻率很高。

  那是由於父親大人用的不是馬車而是策馬飛奔,所以很快,再加上只帶了少數菁英當護衛,十分輕便。

  先不說那些,我不管跟父親大人怎麼對打,目前完全看不見半點贏過父親的勝機。

  我還早得很。

  每當跟父親大人對打,自己不足的地方就會清清楚楚擺在面前……但就是那樣才令人興奮。

  想著我該怎麼做才能獲勝。

  「呼……」

  今天的訓練結束後回到自己房間時,我用布擦去汗水。

  時間正好是中午過後。

  「大小姐、大小姐……!」

  「哎呀,婆婆,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看見慌慌張張朝我跑來的婆婆,歪了歪頭。

  婆婆是一直服侍這個侯爵家的人。

  身為貴族子女居然不學習禮儀……!儘管會開口斥責我,但不愧長年服侍侯爵家,對於訓練本身倒是沒有多說什麼。

  每次都要設法讓我上禮儀課的婆婆和我之間的攻防戰,說是早已成了為這個侯爵家的日常生活增色的一幕也不誇張。

  「今天您一定要上禮儀課喔。」

  「婆婆,就算你那樣說。我目前還沒打算去茶會。那樣的話,我還寧願像這樣做訓練。」

  「我身為服侍侯爵家的人,也覺得大小姐努力不懈非常棒。可是茶會的邀請函已經寄來大小姐這邊了。」

  「哎呀,婆婆,你看我這樣子,究竟要我去哪裡呢?用往常的理由拒絕掉吧。」

  剛開始訓練的時候,我嫌礙事就自己把頭髮剪了。

  用小刀一刀削到大約耳後的長度。

  那時候,率先看到我那個樣子的婆婆發出了慘叫……

  現在我依然是只要頭髮長了就剪掉。

  然後每回婆婆儘管發出慘叫,還是會把我那慘不忍睹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

  像男孩子一樣的髮型。

  再怎樣頂著這顆頭去哪個家族都不行,所以即使有邀請我也會拒絕。

  現在想跟英雄這個稱號扯上關係的家族有很多很多。

  也許為了家族去會比較好,但父親大人說「小孩子用不著在意」,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接著在我全數拒絕以後,不知不覺間就傳出我身體不好的傳言。

  好像是因為母親大人去世打擊過大……聽說是這樣。

  母親大人去世確實是契機,可是我目前過著與生病無緣的生活。

  不過這拿來當圓滑的回絕語句正好,於是就借那個傳言,用了我身體不好的理由。

  我想說這次也用那個理由就好了……

  「不,大小姐,這次邀請大小姐的是女王

  陛下,實在難以拒絕……」

  「女王陛下……?」

  究竟為何女王陛下會……我感到不解。

  「是的。大小姐您要注意裝扮,傷口可以用服裝遮掩,頭髮的話,至今大小姐剪掉的頭髮都有保存下來,只要用那些編上去當成假髮應該沒問題。」

  婆婆斬斷了我的退路。

  應該說從王族邀請我的那個時間點開始,就沒有退路了吧。

  「唉……不管是臨陣磨槍或怎樣都好,總比沒有好……對吧?我從現在開始上課吧。」

  由於不能對王族有所失禮,總之我展開了茶會禮儀的集訓。

  ✝✝✝

  「誠摯感謝您今日的邀請。」

  話說完,我行了個禮。

  「敬禮的角度不對喔。還有動作更優雅一點。」

  禮儀老師提點著我的動作。

  原來我家也有請禮儀老師……事到如今我才對此感到吃驚。

  不過也難怪我會這樣想。

  先不說哥哥,父親大人不太理這種東西吧,甚至我也是第一次上課。

  「笑容太僵硬了喔。再來一次。」

  每次提點的時候,老師都會拍手。

  總覺得拍手的聲音快變成我的心理陰影了……我在內心發出了嘆息。

  明明比起訓練動得更少,但光是休息一下便湧現強烈的疲倦感。

  不習慣的這些動作,讓我感受到的精神疲勞就是如此嚴重。

  我一次又一次練習入場,結果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接著隔天是喝茶的課程。

  ……我原本平常就不喝茶。

  畢竟一整天都在訓練,沒有時間優雅喝茶。

  「……不行。您那種切法,麵包不就垮了嗎?」

  老師拍了下手給出提醒。

  「您的一口要更小口。那樣子看上去很粗俗喔。」

  啪!

  「不用切得那么小塊。司康珍貴的口感都糟蹋掉了。」

  啪!

  「就說了,請您一口不要那麼大口!」

  啪!

  ……已經到了我每做一個動作,都會遭到制止。

  老師拍自己的手發出聲響,我的身體對聲響有所反應停止動作,這到底是第幾次了呢……就連要數都覺得麻煩。

  不過是個茶會。但卻是重要的茶會。

  ……我能夠平安無事度過女王陛下的茶會嗎?

  ……總覺得辦不到。

  「大小姐,請不要想東想西,請您集中在課程上。」

  「是……」

  我看著銳利的視線發出一聲嘆息,隨後集中精神在課程上。

  ✝✝✝

  ……就這樣上了速成課程,總算學會臨陣磨槍的禮儀前往王都。

  我腳下踩的是低跟的鞋子。

  頭髮已經接上假髮,罕見地穿上裙子。

  只要靜靜地喝茶,有什麼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或有人提問時再回答就好了。雖然似乎真的會變成只是待在那裡,但除此之外的訓練……更正,是課程就時間上來說不可能。

  貴族的禮儀真是深奧呢,我有了這種遲來的感想。

  我想著那種事的時候,馬車正搖搖晃晃移動著。

  我有多少年沒搭馬車了呢。

  最近我在我家的腹地內進行騎馬訓練。

  就這樣無邊無際亂想之餘,不知不覺間便離開了安德森侯爵領。

  「……真是悠閒的風景呢。」

  這麼說來,最近都不曾欣賞過景色了……我在心想的同時喃喃道。

  我一天到晚都只想著要變強,實際上過著除那以外什麼都不關心的日子。

  簡直就像中邪一樣──事到如今我有那種想法。

  要是母親大人活著的話,我會走上完全不同的路嗎?

  ……大概吧。

  我肯定早已不是個男人婆,也不會是速成……而是身為一名真正的貴族子女,現在一定正在接受正規訓練。

  我想像著那樣假設的世界,笑了出來。

  「……發、發生了什麼事?」

  那之後又走了一小段路,馬車的速度突然變快了。

  在前方的婆婆,用不安的聲音那樣問我。

  「婆婆,別出聲。」

  感覺到護衛們的氛圍變了,我迅速封住婆婆的嘴。

  出了什麼事,不必問也能明白。

  護衛隊隊員們神色緊張殺氣騰騰。

  雖然不曉得對手是誰,但現在有人要襲擊我們。

  證據就是當我窺探外面的狀況一段時間,便聽見遠方開始傳來熟悉的刀劍碰撞聲響。

  「……婆婆,你冷靜點。」

  我撫慰眼前發抖的婆婆。

  ……這也難怪。

  突然間遭到襲擊,不可能會有人不害怕吧。

  然而我的心卻平靜得不可思議。

  不如說為了撫慰亢奮的自己,我緊緊握著劍。

  從跡象中能得知,敵人的數量很多。

  我發自內心覺得,有像這樣事先堅持說劍不放在手邊就不放心而帶著,真是太好了。

  我悄悄掀開窗簾,從窗戶看向外面。

  就在護衛們和敵人交戰的時候,其他敵軍筆直地朝這輛馬車沖了過來。

  接著,就在有個人粗暴打開門的一瞬間──

  我反射性地用最快速度拔出劍,憑著這股氣勢砍下那男人的首級。

  噗茲一聲,溫熱的赤紅噴了出來。

  鐵鏽味也籠罩了馬車內。

  真的是反射性的動作。

  我以牢牢記住的、身體習慣的動作,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揮下了劍。

  在攸關性命的狀況下,也沒有猶豫的餘力。

  明明是首次出戰,我真的非常乾脆就做出了奪去對手性命的行為。

  那一瞬間,我愣愣地望著沒了頭的男人。

  跟我家的護衛穿著不同,是很簡陋的裝束。

  我姑且檢視了一下頭顱,長相是我不曾見過的人。

  ……是我殺的嗎?

  一思及此,想吐的感覺就從內心深處涌了上來。

  不過我很快地回過神來,騎上剛死不久那男人的馬。

  「怎麼了!如果是向卡傑爾將軍學習的你們,就算數量不及對方也要擊敗敵人!」

  一開口激勵數量處於劣勢的護衛們,他們便很訝異似的一瞬間望向我。

  不過他們隨即轉變成嚴肅的表情,將精神集中在跟自己刀劍相向的對手身上。

  我也拔起假髮丟掉,舉起了劍。

  靜下心讓意識沉底,有種神經變得敏銳的感覺。

  感受對手的呼吸。

  推測下一步,乘虛而入。

  然後在生死關頭的前方,找出生機……!

  意識底端的本能對我耳語。

  身體如想像般行動,甚至到了神清氣爽的地步。

  揮過上千次、上萬次的劍,簡直就像身體的一部分。

  軌跡成了一縷清風奪走對手的性命。

  ……就算去思考假設的未來也沒用不是嗎?

  我在戰鬥的同時,忽然間想到那種事。

  因為劍已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的身體已經牢牢記住了如何戰鬥。

  我無法改變逝去的過往。

  那一天、那一刻我早已做了選擇,要像這樣在戰鬥的路上向前沖。

  就算去思考假設的世界也沒用。

  母親大人去世後,我選擇了戰鬥這條路……結果就是這樣。

  時間不斷向前走。

  不管多麼想抓住、想要回頭,都無法回到過去。

  每一天都在選擇,不斷積累。

  不可能會後悔。

  當我回過神來,只見我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附近一帶化為一片血海,好幾具不會說話的屍骸倒在地上。

  我為了確認狀況環視四周,看見護衛們似乎在各自擊潰對手。

  我的視線投向前方時,發現一名倖存的敵人。

  現在這情況讓那男人徹底嚇到腿軟。

  為了逃命所備的馬也跑了,他沒有能離開此處的手段。

  我將視線朝他望去,男人便發出短促的慘叫退後。

  ……對方不是挺怕我的嗎?

  我不禁發笑,朝著男人舉劍。

  「我、我沒聽說啊……!坐在上頭的是替

  身什麼的,我根本沒聽說啊!」

  我好像被誤會是替身了。

  唉……看見我的容貌和舉止,確實不會覺得是貴族子女吧。

  要化解誤會很麻煩,考慮到日後,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是最好的。

  「因為大小姐身體不好,我就代替她來了……所以?你有其他同伴嗎?」

  「沒、沒有……」

  「這樣啊。那你盯上大小姐的原因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

  我瞪向大叫的男人,只見他的臉正在抽搐。

  「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們只是掌握今天侯爵家的大小姐會經過這裡的情報,然後……」

  「……似乎有必要確認真偽呢。那邊的你還有你,把這個男人綁起來,將人交給在王都的父親大人。把這件事一併向他稟報。」

  「大小姐您……」

  「我回領地去。父親大人會向女王陛下報告這件事,就算說我由於勞神倒下了,女王陛下也能理解吧……假髮也不見了呢。」

  鬧出身體不好的大小姐傳言的我,發生這種事如果還能一臉泰然自若地出席茶會,對方會覺得不自然。

  ……開玩笑的,只是用不著出席的話,我就不想出席而已。

  雖說上了密集課程,但真心話是我不想以臨陣磨槍的狀態參加女王陛下舉辦的茶會。

  看了看馬車,雖然沒有全壞,但也是傷痕累累。

  最大的問題是車輪出了問題。

  「婆婆,你沒事吧?」

  我向裡頭的婆婆搭話,發現她臉上毫無血色。

  「……是、是的。」

  婆婆抓住我伸出的手,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個不停。

  ……至少沒有昏過去,該說不愧是服侍侯爵家的人嗎?

  「縱然那個人說沒有其他同伴,然而無法確定真偽。一直待在這裡可能會很危險,還是快走吧……更何況前往王都的兩個人,還要帶上一名俘虜。然後,雖然很對不起婆婆,但來個人騎馬載她一程吧。」

  我握住了韁繩。

  「那麼,各自解散。」

  話一說完我便開始策馬疾馳。

  除了前往王都的兩名護衛以外,其他人都跟在我的後頭。

  就這樣,結果我沒去王都,回到了宅邸。

  ✝✝✝

  「……抱歉,打擾了。」

  卡傑爾敲了門以後進入房間。

  「是安德森侯爵嗎?不好意思請你稍等一下……我說你,把這裡的文件送到各相關部門去。還有這份文件這樣可以,但其他兩份拿回去。這裡和這裡有矛盾。這是單純措辭有誤,還是合作上有所不足呢……另外,這邊是日程表的預測想得太美了。有這些量的話,光是要取得確認最少也要花上一個星期吧。動作快固然好,但要按照實際情況來。」

  卡傑爾開口搭話的是正在工作的這個房間的主人……羅玫爾•齊普•阿爾梅利亞公爵。

  他跟卡傑爾完全相反,是個相貌溫和、有貴族風範的貴族。

  是這個國家的首席貴族阿爾梅利亞家的當家,也是宰相。

  與他溫和的言談舉止相反,他被評為擁有很高的政治敏銳度。

  並且此時此刻,他仍然營造出與那身分相應的威嚴。

  現在接受他指示的男人們雙眼發亮。

  在房間裡待命的其他眾人正側耳傾聽,似是不想漏掉一字一句。

  那種模樣像是能成為他的左右手工作,令他們感到自負。

  「其他所有人也各自把我今天提出的課題帶回去討論,明天再提方案給我。」

  聽見最後的指示,所有人低下頭,各自離開了房間。

  就這樣,留下來的只有房間的主人羅玫爾和卡傑爾而已。

  「抱歉,讓你久等啦。」

  那一瞬間,羅玫爾用的語氣像是待在酒吧的那些人,剛才的威嚴早已煙消雲散。

  「怎麼說,您那種態度轉變真讓人不習慣。」

  卡傑爾面露苦笑,羅玫爾則是開口大笑。

  「是嗎?是說你比上次冷靜多了吧。」

  ……那是個偶然。

  卡傑爾見到羅玫爾的這副模樣。

  他受部下之邀前往王都一隅的酒吧,看見那裡有個似曾相識的男人……正這麼想的時候,發現對方是羅玫爾。

  羅玫爾竟然混在平民中喝著酒。

  ……他不僅是宰相,也是首席貴族的當家。

  「哎呀,那時候你吃驚的樣子可真是值得一瞧啊。真虧你沒喊出我的名字。」

  「那時候,您要是沒有壓著我的嘴巴說之後會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就會叫出來了。」

  「事到如今,雖然說要把一切都告訴你……不過如你所見,你眼前的男人就是羅玫爾•齊普•阿爾梅利亞。」

  「……平常的您是戴著面具嗎?」

  對於卡傑爾的問題,羅玫爾愉快地笑了。

  笑了一會兒以後,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那銳利的眼神甚至令人覺得可怕。

  儘管語氣依舊是那般平易近人

  不愧是宰相,卡傑爾內心暗暗讚嘆。

  「喂喂喂,在這個王宮中有不戴面具的人嗎?在惡鬼的巢穴,刺探對方是家常便飯。大家都在處心積慮想著如何扯他人的後腿呢。啊,好可怕……我只是那張面具很厚而已。」

  「原來如此……可是公爵您為什麼在那種酒吧里?」

  「……我在那種酒吧里就那麼奇怪嗎?」

  「雖然這樣講怪怪的……若要說實話,應該是覺得意外吧。」

  「要去了解人民──我的老爸經常這麼說。戰略也一樣──要去了解敵人。要統領人民實行政事,不可不了解對手。所以我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會混進街頭的各個角落,聽大家說許許多多的事。哎呀,甚至不知不覺中語氣就固定成這樣,但也是因為那邊比較有趣又輕鬆啦。」

  「令尊說了相當棒的話呢。實踐那些的您也是,但同時也令人害怕。」

  聽見卡傑爾的話,羅玫爾賊賊地揚起嘴角。

  簡直像是淘氣的孩子惡作劇成功那樣的笑容。

  若對羅玫爾來說的「戰鬥」是指政治,那麼「敵人」就是除了王以外住在這個國家的所有人。

  就因為是公爵而熟知貴族的事,也像這樣學習著人民的事。

  除了原本擁有的政治敏銳性,再加上了解「敵人」的他,只要有那個心,就能在對手不知不覺的時候,隨心所欲將其玩弄在股掌之間不是嗎……

  卡傑爾是那樣想的。

  「……所以?今天你為什麼來我這裡?難道你只是為了問那件事而來?」

  「那個……」

  看見支支吾吾的卡傑爾,羅玫爾嘆了口氣。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終於來找我商量了……是我自以為是了。」

  「商量……?」

  「我說過『卡傑爾將軍,我非常能體諒你的心情。我希望無論何時都能助你一臂之力。要捕抓山賊的時候,請務必跟我說一聲』……這樣。」

  「……啊!」

  像是在說現在才想起來的反應,讓羅玫爾浮現出苦笑。

  「怎麼,你果~然忘記了嗎?那時候去酒吧果然是正確答案吧。」

  羅玫爾最後低聲說出的話,讓卡傑爾做出嚇了一跳的反應。

  「儘管覺得不可能……但您在那個酒吧里,是為了讓我到這裡來……是嗎?」

  這幾乎是直覺。

  然而以為是錯覺而沒放在心上的,卻是再明確也不過的話。

  不可能,那只是純粹的偶然……心底雖這樣想,然而他會在那個酒吧里,比起他父親說過了解人民的那個理由,這更能讓人接受。

  實際上卡傑爾現在人就在這裡。

  「我平時就會去酒吧是真的喔!我剛才也說過了吧……不過,說得也是……」

  在苦笑著低喃的他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

  「『這世上沒有偶然』呢。」

  卡傑爾瞬間受到他的震撼,整個人愣住了。

  「不可能……我那天會去那裡,是部下找我去的喔。那完全是個偶然。難不成您指示我的部下……?」

  「對著已經超越尊敬到達崇拜你的那些傢伙,說希望把你帶出來應該要花上不少功夫吧。」

  「不然,您是怎麼做到的……?」

  「我認為人類要達到採取該行動以前,會有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內部

  因素換言之就是思考的過程。那要考慮每個人的性格或舉止進而去想像。然後外部因素就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和今後會發生的事件吧。採取行動就是斟酌那些得出的結果呢。」

  面對說得一副若無其事的羅玫爾,卡傑爾起了雞皮疙瘩。

  說成是偶然他還更能接受。

  「這次的預測很簡單。總之上次的那些傢伙跟你去喝酒了對吧?這次的那些傢伙聽到那件事,訓練的最後一天不可能不帶你出去喝吧。」

  打從卡傑爾就任將軍一職以來,就監督過許多人的訓練。

  雖然除了直屬部下以外,是受到國家的請求……但因為想要參加的人很多,於是分組在一定期間內監督。

  實際上上次監督的那組在訓練最後一天,確實有邀他去喝酒。

  不過那是好幾個月前,而且只有過一次的事。

  隸屬軍隊的人自不在話下,擔任宰相的羅玫爾能準確掌握訓練的日程也姑且不論,但是連去喝酒這個事實都知道,這件事讓卡傑爾大吃一驚。

  「您的千里眼和順風耳到底有多強啊。」

  「身為宰相,觀察軍隊的動向乃理所當然,去喝酒那種事沒有隱瞞的話,就會從人的嘴巴泄漏出來。是我在城鎮的酒吧偶然聽到的喔。因為你很有名。」

  「不過真虧您知道啊。明明去的跟上次不是同一間店。」

  「多去幾家店的話,就會知道騎士們愛去的店家了。」

  卡傑爾有種渾身發冷的感覺。

  眼前的人物,究竟能預料到多少事情……!

  那已經不是預測,是預知了。

  將四處散落的點和點連繫起來,做出推測,並且介入得出自己追求的結果。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宰相嗎?他為之戰慄。

  「……您為何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要幫我?」

  「九成是身為宰相的盤算……你對這個國家來說,是現今不可缺乏的人物。相當受人民歡迎自不待言,你的存在本身可以牽制其他國家。實際上多虧有你,跟多瓦伊魯國的交涉才能順暢進行……因此你厭惡國家或是被擊垮的話,那我可是會傷腦筋啊。」

  「國家……是嗎?」

  「是喔。」

  「……我明白您的實力,就因為明白所以想問問,您究竟要幫我什麼?恕我冒昧,我不認為您有打鬥的實力。」

  「是啊……我連你的女兒也贏不了吧。」

  聽見羅玫爾的話,卡傑爾猛然定住不動。

  雖然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吃驚,但還是沒習慣。

  他究竟看透了多少事情?

  「您真愛說笑。小女身體虛弱,豈能戰鬥。」

  「最近身體虛弱的女孩,能接二連三打倒山賊嗎?」

  咧嘴笑著的羅玫爾,看上去像是有了十足把握。

  卡傑爾立刻察覺那件事,嘆了口氣。

  「我只是想做個參考……為什麼您會知道?對外姑且佯稱是由小女的替身兼護衛收拾的。」

  「第一點,是從遭襲地點到王都的距離。誘餌會放在自己前頭或是身邊。若是由一名護衛當誘餌分頭行動,那樣比較有效率,可是誘餌卻是在從那裡以最快速度前進,能差不多趕上茶會的位置上。我在想會那樣子逼迫身體虛弱的大小姐嗎?」

  「第二點是?」

  「直覺。」

  聽見羅玫爾的話,卡傑爾打從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笑了。

  「真不像是您會說的答案呢。」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不過……我親眼目睹並感受過。那讓我得到了最大的信心。」

  「我女兒可不曾離開過領地啊。」

  「我有出席你妻子的葬禮對吧?」

  「……喔……」

  「我渾身發冷啊。在那當中只有她死盯著前方看。在對現實的蠻不講理感到絕望的同時,又有著不願屈服那樣的強大……她的雙眼中蘊藏著那樣的火焰。」

  卡傑爾側耳傾聽羅玫爾的話語,眯細了雙眼。

  一樣的。

  和過去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東西一樣。

  「我不明白什麼武術的才能。可是你的女兒,並沒有因為母親去世的『關係』而變得身體虛弱對吧。似乎是踹開病魔衝過去了。如果是男人的話,還真想讓她在我麾下鍛鍊呢。」

  「您應該有兒子才是?」

  「我想讓她跟小犬一起在我的麾下。他們倆要是能聯手,感覺能做出相當有意思的事呢……不過這種話是有點想太多了吧。」

  「嗯。因為她是女性,最重要的是我也很期待她的武藝能提升到什麼程度,所以不能讓給您呢。」

  「呵呵呵……說得也是呢。話題扯遠了……不過我確實沒有武力。但我覺得我當文官也當得還行喔。為了方便你行動,我會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跟我聯手的話……不光是山賊,連山賊的幕後,也能全都讓你擊垮喔。」

  「山賊的……幕後?」

  「怎麼,你還沒有調查到那裡嗎?那麼到你跟我聯手為止就先保密。」

  「呵呵呵…………哈哈哈……!」

  卡傑爾笑了。

  從丹田放聲大笑。

  他的笑聲,甚至讓家具震出匡啷聲響……就是如此誇張。

  「有趣、有趣啊。您要奉陪我的復仇到最後……因此,我理解成這是為了減輕我的負擔可以嗎?我可以全神貫注在為了自己而發揮力量嗎?」

  從卡傑爾的內心深處湧現出的是充實感。

  只要盡情發揮力量就好,行動時可以完全不必在意後續的事,是多麼棒的事情啊。

  自己的本質頂多就是一名士兵……他笑事到如今才發現那件事的自己。

  身為將軍,在戰場上東奔西跑感覺也不賴。

  準確來說,看見戰況如自己所想那般變動,甚至會覺得興奮。

  然而在平時,這個將軍的頭銜對他來說早已等同於一副枷鎖。

  是各個部門之間的折衝。

  不論是國家還是人,為了想跟著沾一沾他的榮耀,就將他呼來喚去。

  討厭貴族社會的他,不管願不願意都已經深陷其中。

  要如何才能不被帶著親切笑容接近的人們騙走,套出好條件。

  誰管那種東西啊!卡傑爾發自內心那樣想,可是只要一想到部下們,他就無法逃走。

  其實原本應該是部下做的事,就因為卡傑爾出面事情能順利運行,把很多事都推到他身上了也是原因之一……那是他所不知道的事。

  總而言之那些負荷讓他舉步維艱。

  「當然。難得聯手……首先給我想辦法改改你那正經的語氣。」

  「抱歉!那麼重來一遍……老夫才要請你多指教啦!」

  「好!」

  就這樣,塔斯梅利亞的宰相和將軍用力地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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