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白檀式」水無月的重開機 第五章 episode.5 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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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水無月,今天也是個好日子喔。」

  水無月的人生,是從第一次聽到春海輕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開始。

  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有母親的臉龐。

  她是自己的製作者,也是自己的持有者。能用視覺辨識出她登錄在持有者辨識晶片中的臉孔,讓水無月感受到歡喜,也可說是一種生命的歡喜。

  他躺在作業台上掃動視線,看見睦月、如月、彌生、卯月、皐月等哥哥姊姊分別探頭看著他,或是從牆邊頻頻偷看。他們興味盎然地看著新弟弟的誕生。

  在家人的圍繞下,水無月坐起身。

  「幸會,我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水無月。主人,謝謝您啟動我。」

  他對持有者問候並報上名字,表達謝意。

  水無月就像世上的自動人偶一樣,說出程式里寫好的定型招呼語。接著,他補上了用自己的頭腦想出來的原創語句。

  「我也會好好努力,讓自己儘快達到媽媽的期待,和大家一起上戰場。」

  ……掌聲響起。

  這意味著水無月得到了眾人的肯定,認為他是「白檀式」的一員。

  就如水無月所說,為了追上哥哥姊姊,他對任何事都很有興趣,貪婪地吸收知識。水無月旺盛的好奇心有時候會讓春海很傷腦筋,然而,他想儘快成長,成就自己的存在意義。

  他和十六歲的少年一模一樣,想得到母親的誇獎。

  已經獲得亮眼戰績的哥哥姊姊是他崇拜的對象。因為每當哥哥姊姊成功完成作戰,母親都十分自豪。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戰場上活躍,讓母親高興。水無月毫不懷疑這樣的未來會到來。

  然而,事件發生了。

  開發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研究所被一群遭到吸血鬼「魅惑」的士兵潛入。

  他們的目標是打造出「白檀式」的春海。自動人偶對吸血鬼而言是種威脅,因此吸血鬼企圖殺了他們的製造者。

  這個時候,睦月與如月上了戰場,彌生在訓練中,卯月與皐月在研究所的中庭玩,只有還在維修的水無月和春海一起待在研究室。

  士兵們粗暴地破門而入時,水無月看到了。

  他們的手槍對準了春海。

  扳機扣了下去。

  春海會中槍。

  春海會死。

  認知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覺得全身像著火一樣。

  水無月在衝動的驅使下,撲向這群士兵。

  那不是程式計算出來的行動。如果按照程式規定,水無月不會攻擊不是「敵人」的人類。

  水無月不確定自己如何使用了暗器,讓多少人受了多重的傷。過了一會兒,他的耳朵接收到春海的大喊聲。

  「……停!強制指令,水無月,停……!」

  水無月認知到強制指令,停下了動作。

  回過神時,研究室被這群士兵的血弄得十分骯髒。好幾個人類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水無月停在舉起暗殺劍到一半的怪異姿勢,聽著春海急忙和別的地方聯絡。

  她的聲調里聽不出痛苦的感覺,讓水無月理解母親平安無事,鬆了一口氣。

  之後水無月就經常停止訓練,被命令休眠。

  春海沒有講明,但他依稀察覺休眠時被調整的不是身體,而是腦袋──人工頭腦。

  被命令休眠後,他和哥哥姊姊的差距也逐漸拉開。自己休眠的期間,哥哥姊姊也在累積知識,進行訓練,上戰場作戰。一想到這裡,焦躁就快讓水無月發狂了。

  然後有一天,水無月突然被宣告:

  「……你被判斷為『規格不符』。」

  他絕望了。

  原來自己是失敗的作品。

  是個無可挽救的失敗作,差勁得讓母親放棄挽救,甚至沒有資格與哥哥姊姊一同並肩作戰。

  對哥哥姊姊的崇拜轉變為嫉妒。他知道自己沒有道理恨母親,卻無法按捺住負面的情緒。

  即使十年的歲月在不知不覺間流逝,在博物館看著被毀壞的哥哥姊姊,他還是會這麼想。

  能自稱是「白檀式」的,只有這五具去過戰場的他們。

  機關騎士「白檀式」沒有第陸號。不受母親肯定的自己沒有這樣的價值。

  *

  水無月來到威爾亥姆的留言卡上記載的住址,從樹木後方窺探巨大的建築物。

  這裡似乎是廢棄工廠。拉下鐵卷門的建築物里沒有人影,廠區被高聳的鐵絲網圍繞著。入口掛著老舊的鎖,看來是長年封閉了。然而,廠區外圍停著好幾輛車,胎痕還留著。

  放在廚房的留言卡上寫著嘉音在威爾亥姆手上,要水無月在今晚獨自來到指定的地點,否則嘉音就會沒命。

  儘管水無月很疑惑他把自己引出來想做什麼,但既然主人嘉音被當成人質,水無月要做的事情就已經確定了。

  就是接受敵人的要求,儘快救出嘉音。

  ……他不是忘了嘉音的吩咐。他摸索過自己不用高調行動的方法,也和與大公家有聯繫的麥亞聯絡過。然而,沒有用。明明事關嘉音的生死,對方卻只叫他聯絡軍方。

  只是一名平民少女被擄走,沒有人能保證軍方會迅速展開行動。而且,一旦軍方出動,水無月也會更難發揮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本領。以救出嘉音為第一優先考量的結果,水無月選擇了自己行動。

  廢棄工廠的後頭有高聳的懸崖,人類完全無法下去。只要從這裡入侵廠區,應該有機會出其不意。

  水無月擬定好策略,在漆黑的森林中安靜地奔跑。時刻已經接近午夜,夜晚冰冷得刺上肌膚的寒風把玩著少年的黑髮,夾在頭髮上的銀色髮夾反射星光。

  機關少年混入夜色中,來到懸崖上。

  目的地──廢棄工廠就在眼底。

  ──才決定要放棄戰鬥活下去,竟然就遇到這種事情。

  就在他揮去自嘲的想法,踏出腳步的時候……

  「!」

  有東西掠過頸部。

  這一擊沒有破壞到要害可說是僥倖。

  水無月轉過頭,有個閃亮的物體直逼向他的眼睛。

  他反射性地用暗殺劍彈開。水無月看出了飛來的物體是什麼,一陣戰慄。

  銀針。

  接著銀針猛烈地射向他的腳底,他縱身跳下。

  ──糟糕!這是睦月的攻擊!

  約二十公分的針上鍍了銀,如果是吸血鬼,只要朝心臟刺上一針就會斃命。要用肉眼捕捉到無聲無息地飛來的銀針也極其困難,應該有許多吸血鬼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斷氣。

  ──辨識到「敵人」,進入戰鬥模式──

  他墜落的同時,聽著程式的說話聲。

  為什麼睦月會在這裡?水無月想到這裡,發現這個問題很愚蠢。

  有同樣程式的姊姊不可能會想不到自己想到的策略。

  他將暗殺劍刺上幾乎垂直的峭壁,減緩速度並下降。在這期間,銀針仍不斷掠過水無月的身體。

  既然被睦月發現了,這個計畫就算失敗。別說想出其不意,計畫反而完全被敵人料中了。

  應該要先撤退,重整態勢。

  水無月理解到這點,但仍直線跑向廢棄工廠。是睦月的攻擊誘導他這樣移動的。

  水無月跳下山崖的同時,尋找著她的身影,但是沒看到那套白色套裝。純白不可能融入夜色,水無月卻看不見她。

  水無月著地後,為了撤退而直往森林裡衝去。

  然而,金色在眼前舞動。

  是睦月一頭金髮翻飛,從他的頭上降落到正面。水無月看出這一點時,必殺的長針已經朝他飛來。

  「唔……!」

  千鈞一髮之際,他用暗殺劍擋住了銀針。

  有冰冷美貌的女子與惹人憐愛的美少年面對面。

  這該說是姊弟重逢嗎?然而,視線交會的時間太短,讓他們無暇沉浸在感慨中。

  睦月迅速刺出另一隻手。水無月向後跳開閃避,順勢跑向逃走路線。

  睦月也立刻追上水無月。

  「你為什麼要跑?」

  女子問他。

  許久沒聽到的聲音仍是記憶領域中的伶俐女高音,一種不帶感情的平淡音色。

  「你為什麼不攻擊,只顧著逃走?」

  儘管穿著高跟鞋,睦月仍輕巧地跑過建築物屋頂追來,不忘隨時確保自己處於有利的位置。

  為了躲過投擲銀針的猛攻,水無月跳進一排汽油桶之間的空隙。聽著銀針刺上汽油桶而發出吵鬧的聲音,水無月心想──

  那還用說。

  「因為我們是姊弟才不攻擊?你的人格這麼天真嗎?」

  不是!

  水無月沒有回答,用力蹬地而起。他試圖逃出睦月的射程範圍,但女子察覺到他的意圖,也在屋頂上一蹬。

  水無月回身仰頭,將四連發手槍對準空中的白色套裝。

  他明知是白費力氣,卻還是開了槍。

  果不其然,裝著人工血液的子彈沒有弄髒純白,遭到銀針擊落。

  這就是他不攻擊的理由。

  在睦月面前,任何攻擊都毫無意義。她之所以會穿著白色套裝上戰場,並不是為了好看。

  她在戰場上馳騁,不容許敵人對她施加任何攻擊。相較之下,自己是連上戰場都辦不到的「規格不符」。

  根本不可能打贏。

  就是知道這一點,水無月才會拚命逃走。

  睦月似乎已經換上如月的齒輪,動作很完美。這樣一來,自己的勝算是萬中無一。

  忽然間,傳來匡啷聲響。

  工廠的鐵卷門拉起,出現的人讓水無月吃了一驚。

  「嘉音!」

  夜色中依舊閃耀的白銀色頭髮。

  嘉音踩著搖晃的腳步走出工廠。她身上看似沒有嚴重的傷勢,但熟悉的連身工作服領口被粗暴地撕破,胸口與白嫩的肩膀袒露在寒風中。

  看到不可能認錯的少女身影,水無月轉換了方向。

  帶回嘉音就逃跑。

  水無月如此變更作戰內容,亂射子彈牽制睦月。趁著睦月躲到建築物後方時,水無月跑向嘉音身邊。

  銀針刺穿了身體各處,人工皮膚滿是瘡痍,噴出人工血液。即使如此,機關少年仍不停下腳步。

  「嘉音!」

  水無月渾身是傷,拚命朝白銀少女伸出手。

  但本來應該等著他救出的少女靜靜地說:

  「晚安,水無月,祝你有個好夢。」

  為什麼──!

  水無月的雙膝無力地彎曲,發現嘉音面無生氣。她的眼睛沒有對焦,沒有在看水無月。她是被「魅惑」了。

  水無月聽從主人的關機指令,中斷所有程式處理,開始準備休眠。

  不可以!現在不可以關機,嘉音……!

  他無法阻止全身失去力氣。

  水無月的抗拒無濟於事,被拖進泥沼之中。

  最後在逐漸變狹窄的視野當中,水無月看見威爾亥姆站在嘉音身後,之後便被黑暗吞噬。

  *

  漂蕩在記憶領域的汪洋中。

  人工頭腦似乎還稍微在運作。

  水無月有時在關機後與開機前會看見類似人類所說的夢,過去累積的部分記憶資料會重新閃現。與母親的訣別,他不知道已經看過多少次了。

  十年前的那個時候,水無月在研究室里,坐在春海對面。

  室內飄散著沉重的氣氛,春海的表情也有幾分憔悴。

  「水無月,回答我。前幾天入侵這裡的那群士兵在熱顯像里顯示的是什麼顏色?」

  春海問道。這是審問。

  「我辨識到所有人都是紅色。」

  「紅色,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是體溫超過三十五度的人類。」

  「對你來說,人類是『敵人』嗎?」

  「不是,不是『敵人』。」

  「你有獲准攻擊人類嗎?」

  「不,沒有獲准。」

  「答對了。那我再問你,前幾天你對這些士兵採取的行動是?」

  「……我攻擊了他們。」

  「回答我,你為什麼攻擊了人類?」

  「因為,我覺得媽媽會被他們殺了……」

  「這不能算是回答。當時在你的腦子裡,是什麼樣的程式在運作?是什麼程式判定你可以攻擊人類?」

  「我覺得不希望媽媽中槍,覺得我得保護媽媽才行……」

  「不是的,水無月,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春海重重嘆了一口氣。

  看到母親不知所措,水無月也再度覺得過意不去。然而,這就是真相,他別無其他答案。

  「在程式中,你們沒辦法攻擊人類,這是戰鬥用自動人偶的禁止事項。」

  禁止事項?看到少年歪過頭,春海說:

  「國家允許製造戰鬥用自動人偶時,一定會設下『不危害人類』的限制。『白檀式』當然也設定了這樣的限制。可是水無月,你為什麼能夠攻擊人類?」

  水無月回答「不知道」,讓春海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要到什麼時候,自己才能讓心愛的母親展露笑容?

  現在的水無月知道,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機關少年被深沉的悲傷所支配,委身於一片正在抹去記憶的純白虛無中──

  *

  「早安,水無月,今天也是個好日子喔。」

  水無月認知到主人的聲紋說出了開機指令,清醒過來。

  他身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在閃爍的日光燈下,水無月看見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持有者面孔。

  威爾亥姆•路德維胥。

  熱顯像的影像是紅色。是人類。

  水無月坐起身,對新的持有者打招呼。

  「幸會,我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水無月。主人,謝謝你啟動我。」

  水無月沒有發現灰色頭髮的青年奸邪地勾起嘴角的意義,繼續微笑著。

  「有任何命令都儘管吩咐,我會努力讓自己早日幫上主人。」

  在威爾亥姆的背後,睦月以冰冷的表情看著水無月。

  威爾亥姆要他們跟上,因此水無月與睦月一起走在老舊的建築物中。來到天花板挑高的廣闊空間後,到處都高高堆著貨櫃,四處都有身穿戰鬥服、全副武裝的人類。

  正中央有一名吸血鬼少女。

  少女小小的身體被繩索綁在貨柜上,雙腳向前伸直,坐在地上。看她睜著眼睛,似乎是醒著,但白銀色的腦袋無力地垂著,一動也不動。那副模樣就像一具人偶。

  威爾亥姆走近少女,指尖抵在毫無反應的少女額頭上。

  「『醒來』。」

  剎那間,少女眨了眨眼。

  她發出細微的呻吟,藍色的眼眸找回了焦點。

  少女茫然抬頭看著威爾亥姆,認出站在他身後的水無月後臉色大變。

  「水無月!」

  ──我認得這個聲音。

  儘管這麼想,水無月卻只皺了皺眉頭。吸血鬼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被水無月以狐疑的視線看著,少女不知所措。

  「水無月,你怎麼了……?為什麼什麼話都不說……?」

  「咯,哈哈哈!你再怎麼叫都沒用,因為這傢伙現在屬於我了!」

  威爾亥姆按捺不住笑意似的出言嘲笑。

  「沒想到你是白檀博士的女兒,還私藏『白檀式』。虧你有辦法偽造身分,融入人群中。」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只要施展『魅惑』,要讓家畜鬆口是輕而易舉……我的『魅惑』竟然會生效,看來麗妲真的沒吃了你啊。虧我也想嘗嘗看麗妲的奴隸是什麼滋味,真讓我失望。」

  吸血鬼少女看到威爾亥姆咂嘴,身子瑟瑟發抖。

  ……對話很奇怪。

  水無月對威爾亥姆與少女之間的對話感到不對勁,反芻對話的內容。

  白檀博士的女兒。他說的白檀是自己的製造者,白檀春海嗎?

  為了尋找情報,水無月搜尋記憶領域,但他的記憶領域是空的,找不到被威爾亥姆喚醒之前的資料。雖然起始資訊中保留了製作者的名字,但是他完全想不起來白檀春海是什麼樣的人。

  少女看向水無月,又看向威爾亥姆問:

  「你對水無月做了什麼?」

  「只是換掉持有者辨識晶片,回復原廠設定罷了。還有,那個可恨的熱顯像設定也動了手腳。」

  「怎麼會……你竟然……!」

  「這都是你親手做的,包括叫他關機、更改程式,還有告訴我開機命令。我本來以為家畜只能拿來吃,但是你非常有用。為了獎賞你,我才親自和你說話。你應該要感到榮幸。」

  少女厭惡地皺起臉,扭動身子掙扎,結果露出白嫩的頸部──上面有兩處血淋淋的傷口。

  「主人,請問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熱顯像有問題嗎?」

  水無月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而威爾亥姆對他下令:

  「強制指令,水無月,不准動。你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就好。」

  水無月接到強制指令,身體無法動彈。然而,思考依舊在運作。

  不對勁。

  噁心的突兀感在打轉。他從剛才就覺得自己正在犯下天大的錯誤。

  水無月開始搜尋過去的記憶資料。

  「……原來你盯上的是水無月。你得到水無月想做什麼?」

  「收集『白檀式』,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吧?就是屠殺。」

  少女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威爾亥姆以蘊含著愉悅的聲音續道:

  「我要引發葉賽爾大屠殺!讓『白檀式』殺了全葉賽爾的人類,和羅森堡王交涉。如果撕毀那可恨的葉賽爾條約,我和麗妲的婚約也能恢復。啊啊,上次能遇到麗妲真的好幸運!一陣子不見,她竟然長得那麼漂亮,我的眼光果然……!」

  「住手!不要把『白檀式』用在這種事情上!」

  強而有力的聲音迴蕩在工廠內。

  說得正興奮的威爾亥姆被打斷,止住話語。

  少女孤立無緣,既被繩索綁住,又被一群身穿戰鬥服的男子包圍,但她仍勇敢地瞪著威爾亥姆。

  「『白檀式』不是殺人人偶!我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把水無月還給我!我不會把媽媽設計的自動人偶交給企圖屠殺的你!」

  威爾亥姆輕蔑地嗤之以鼻。

  「你在說什麼鬼話?這些傢伙本來就是戰鬥用自動人偶吧。把為了殺戮創造出來的機械用來殺戮,有什麼不對?過去也發生過吧?這些傢伙在海爾懷茲屠殺的事件。」

  「你是指凱爾納悲劇。那本來是不應該發生的。」

  少女堅強地說下去。

  「雖然到現在還沒查明失控的原因,但最有力的假設是齒輪老舊所造成的故障。所以,媽媽才會選用只要好好保養就可以用上一百年的諧波齒輪。不只這樣,她還考慮到齒輪出錯以外的情形,讓人工頭腦備有學習功能。也就是說,讓自動人偶和持有者一起行動,讓他們能自然學會取捨選擇,做出符合倫理的行動……」

  「囉哩囉唆的,吵死了。」

  鏘的一聲巨響。

  是煩躁的威爾亥姆踢了貨櫃一腳。

  少女臉孔旁邊的金屬貨櫃凹陷下去,鞋尖埋了進去。

  少女緊緊閉上眼睛並縮起身體,儘管快哭出來,她仍然在最後補上一句話:

  「──因為,『白檀式』真正的概念是愛。」

  這一瞬間,水無月搜尋到了結果。

  從人工頭腦的深處被封鎖的領域中找到了一行字(One Sentence)。水無月循著有如滿天繁星在腦中閃爍的光,伸出搜尋的手。

  發現被刪除(Delete)的資料夾。

  「嘉音•贊德霍茲」。

  ──是否要將回復原廠設定時銷毀的記憶資料安裝到記憶領域?──

  對於程式的發問,水無月回答。

  ──沒有問題(Yes)。

  威爾亥姆忍俊不禁,噴笑出來。

  「『白檀式』的概念是愛?別逗我笑了!那是你的妄想。真沒想到白檀博士的女兒是這麼愚蠢的小丫頭。」

  「不對,不是妄想。我清清楚楚地聽媽媽說過……!」

  「那麼,你打算怎麼解釋凱爾納悲劇?」

  威爾亥姆壞心眼地問。

  「到頭來,『白檀式』就是失控了。自動人偶失控的時候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是因個體而異,共通點是會沒完沒了地重複程式中規範的行動。駕駛用會迷失目的地,開個不停;工地用的會毫無意義地搬個不停。」

  「這點知識我也知道,因為自動人偶不可能做出程式規範外的行動。」

  「既然這樣,『白檀式』失控後展開屠殺,不就是再有力不過的鐵證嗎?這些傢伙滿腦子就只有殺戮,哪來的愛?『白檀式』是不折不扣的殺人人偶。」

  少女咬緊了嘴唇。

  她懊惱地皺起臉,但沒有說話抗辯。

  少女瞪著威爾亥姆,開口說:

  「……像你這樣的人竟然擁有媽媽設計的自動人偶,真讓人不悅。」

  「我也覺得和愚蠢的家畜說話很不愉快。真虧麗妲會和這種貨色說話啊。」

  威爾亥姆不敢領教似的轉身背對少女。

  「水無月也到手了,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我還以為你是大公家的孫女,派得上用場,沒想到大公家卻說他們不認識什麼白檀博士的女兒。」

  「你跟大公家聯絡了?」

  「我要求他們放了我那些被抓的部下,但你的性命連交涉籌碼都當不了。看來你只有這麼一點價值。」

  少女難過地低下頭,一頭白銀色頭髮垂下。

  威爾亥姆走向水無月,將手放到少年的肩上說:

  「強制指令,水無月,砍下她的頭。」

  水無月認知到強制指令,全身一震。

  ──砍下她的頭──

  程式強制他執行命令。

  他朝少女邁出腳步,藍色的眼眸睜大。

  「……不會吧。不要,水無月,我不是吸血鬼,是人類!你只是熱顯像的設定失常了……!」

  「沒用的啦,自動人偶怎麼可能違逆主人的強制指令呢?現在這小子是我忠實的玩具!」

  水無月背對著威爾亥姆的大笑,一路往前走。

  周遭的「人們」都一臉賊笑,看得出他們像在看好戲似的窺探著他。

  少女被綁住,沒有辦法逃走。她看著水無月,拚命說:

  「一直到剛剛,水無月的持有人都是我,我沒有騙你。這幾個月來,你和我都在同個屋檐下生活!一起上學,放學後一起去買東西,假日也一起出門……」

  證實少女所言不虛的記憶資料流入。

  然而,水無月不停下腳步。他停不下來。

  ──砍下她的頭──

  他在程式的引導下亮出暗殺劍,少女短短地倒抽一口氣。

  「相信我,水無月,不可以被他騙了!他想把你用在無差別殺人,他要你去屠殺人類,你要聽這種主人的命令嗎?」

  「你還大聲嚷嚷?強制指令,水無月,趕快砍下她的頭,讓她閉嘴。我已經決定要把她的腦袋送給麗妲當禮物了,別傷到她的臉喔。」

  ──砍下她的頭──

  命令像詛咒一般,在腦海中不斷反芻。

  身體明明很沉重,四肢卻違背他的心意行動。

  水無月受到程式的操控,站在無法動彈的少女身前。

  藍色的熱顯像畫面。

  程式在腦海中低語:是「敵人」。

  水無月低頭看著少女,舉起暗殺劍。

  銀灰色的刀刃反射日光燈,那道光芒足以讓少女感到恐懼。

  但少女沒有閉上藍色的雙眸。

  穿著破爛衣服的身體微微發抖,雙眼含著淚,但她仍直視著水無月。

  她的眼神沒有疑問。

  那是完全相信水無月的眼神。

  少女深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大喊:

  「水無月不可能遵守這種命令!聽我說,快醒醒,想起我啊,水無月!」

  「吵死了。」

  鮮血飛濺。

  飛濺的紅弄髒了威爾亥姆與身穿戰鬥服的男子。

  水無月用暗殺劍砍斷了「自己的手腕」,朝周圍噴灑人工血液。眾人一陣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水無月趁機啟動四連發手槍。

  對射程圈內的「人類」灑出槍彈。

  ──二、三……五……十一、十二隻!該死,「有一半沒中」!

  心臟被射穿的戰鬥服男子盡數倒地。悶哼聲與怒吼交雜,一口氣將工廠內的空間打入混亂的漩渦。

  即使如此,水無月仍不滿意成果,皺著一張臉。槍口朝著人類時會啟動提醒禁止事項的警報,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開槍。

  免於一死的其他戰鬥人員有的逃竄,有的拿起武器,混亂交錯。

  威爾亥姆的部下在短短几秒內少了一半,他急忙大喊:

  「強制指令,水無月,停下來!」

  水無月仍繼續撲向拿起機關槍的戰鬥服人員。他無視「禁止事項」與不斷作響的警報,以暗殺劍刺進「人類」的胸口。

  「為、為什麼不聽強制指令?強制指令,水無月,停下來!」

  ──停下來──

  威爾亥姆大喊。

  腦中的程式也在呼喊。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

  來──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停下停下停停停停停停停下──

  「就說吵死了!」

  水無月任由衝動驅使,將暗殺劍刺上自己的脖子。

  那是插著持有者辨識晶片的地方。

  「啪!」的一聲。

  程式立刻沉默。

  強制指令的束縛解開,身體一口氣變輕。碎裂的晶片殘骸發出微小的聲響,掉到地上。

  「怎麼可能!竟然會有自動人偶不聽主人的命令……!」

  「我已經破壞掉你的晶片了!你再也不是我的主人了。」

  水無月朝不知所措的威爾亥姆直逼而去。

  「你以為我會殺了嘉音嗎!我不會只因為程式被動手腳就受到操縱,誰要淪為吸血鬼的玩具!」

  記憶資料的安裝早就完成了。

  水無月找回了與嘉音共處的記憶,清楚明白地想起誰才是重要的。

  腦袋裡濺出盛大的火花。

  這是當然的。原本晶片也是啟動人工頭腦的開關,一旦被破壞,自動人偶就會失去頭腦,無條件停止。

  但水無月不停下來。

  破壞晶片是一個賭注。

  「白檀式」的頭部設計。看到春海的設計圖時,水無月心想:「白檀式」里也許裝了兩個人工頭腦。

  掌管程式的既有人工頭腦,以及能學習與對話的特殊人工頭腦。

  如果裡頭有兩個頭腦,那麼即使毀掉前者,或許也能只靠後者行動。

  他的假設現在得到了證明。

  水無月從程式中獲得解放,毫不猶豫地對威爾亥姆刺出暗殺劍。

  「──我的『敵人』是你,威爾亥姆!」

  銀色劍刃要刺進灰發青年的身體前,睦月介入兩人之間。

  她用夾在指間的銀針擋下了水無月的刀刃。

  看不出感情的鈷藍色眼眸和他的目光相對。

  「你這個失敗作!強制指令,睦月,毀掉他之後來跟我會合!」

  威爾亥姆忿忿地發出指令後消失。一瞬間後,聽見「呀啊!」的尖叫聲。

  「嘉音!」

  水無月一看,威爾亥姆解開了繩索,抓住嘉音。

  「不要,放開我!」

  「閉嘴,家畜。」

  威爾亥姆一把抓住少女的頭髮,看著她的眼睛。

  「『魅惑』,跟我來。」

  原本在掙扎的嘉音忽然停止動作,像迷上了威爾亥姆似的陶醉地仰望這名青年,臉頰微微泛紅。

  嘉音安分下來後,自行跟上其他慌忙跑出倉庫的吸血鬼。她被威爾亥姆「魅惑」並操縱了。

  水無月咬牙切齒,這時銀針插上他的胸口。

  「!」

  他的注意力都被嘉音他們引走,完全鬆懈了。

  他趁發條遭到破壞前,將四連發手槍對準睦月。

  開槍的瞬間,早已被睦月拉開距離。

  水無月瞄準的不是要害,而是雙腳,但睦月採取了閃避行動。看來她果然說什麼也不想弄髒套裝。

  吸血鬼們離開後的寬廣倉庫中,睦月在大大敞開的鐵卷門前落地,不讓他離開。

  由於牆邊堆滿了幾公尺見方的貨櫃,現階段看不到後門。

  水無月拔去插在胸口的銀針後扔掉,鏗──堅硬的聲音響起,人工血液從傷口滲出,慢慢濡濕襯衫。

  既然是打不贏的對象,就應該逃走。

  所幸,自己的目標不是打倒睦月。

  水無月在做出決定的同時蹬地而起,跑向離他最近的貨櫃。

  睦月也飛奔而出,揮下手臂。

  水無月壓低姿勢,避開飛來的銀針後馬上跳起。

  他跑上一個個長方體貨櫃。

  銀針掠過水無月,被刺穿的貨櫃發出尖銳的聲響。水無月朝站在地上的睦月灑出子彈,投身於貨櫃後方。

  ──這下子,只要能找到出口……

  「你又要逃了嗎?」

  說話聲與破壞聲同時傳來。

  水無月還沒落地,就看見一旁高高堆起的長方體扭曲破裂,裡頭的貨物噴出。

  金屬互相碰撞的劇烈聲響淹沒了聽覺。裝在貨櫃中的物體成了洪流,湧向水無月。

  「唔……!」

  裡頭裝的全是自動人偶的零件。水無月承受大量灑落的人工骨骼擊打,準備著地。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跑?為什麼不跟我打?」

  這時,太陽穴傳來沉重的衝擊。

  「!」

  視野一晃,腦袋發出哀號。

  是睦月擲出的銀針刺中了水無月的太陽穴。明明有那麼多自動人偶的零件遮住了他的身影。

  驚人的控制能力讓水無月驚嘆不已。

  看準掉落的大量零件之間些微的空隙做出攻擊,還能精準地命中頭部。憑水無月的戰鬥經驗,實在辦不到。

  水無月倒在大量人工骨骼中,許多零件繼續從頭上砸下來,毫不留情地毆打全身。

  ……他本來就沒有痛覺,視覺與聽覺也沒有異狀。然而,只感覺得出身體受到了嚴重的損傷。

  水無月埋沒在金屬堆中,眼睛看過去。

  正前方約十公尺外站著身穿白色套裝的女子。

  即使在昏暗的日光燈下,她的一身純白仍然明亮得耀眼。真不知道那些吸血鬼在戰場上看到這個身影有多麼絕望。

  睦月的高跟鞋喀喀作響。

  「你剛才的行動不出我所料,水無月,你果然沒變。可是,我沒料到你會不想跟我打。」

  「……你所謂剛才的行動,到底是指什麼?」

  「你不是違抗了主人的強制指令嗎?」

  睦月握緊雙手,指縫間伸出銀針。

  金髮女子亮出暗器,走了過來。

  「母親遭到攻擊時,你沒有立刻接受強制指令。母親喊了好幾聲停止,你卻一直到打倒士兵後才停手。而且,那些士兵是我們不可能可以攻擊的人類。你跳脫了程式規範,『規格不符』。」

  「請不要說了!我知道我『規格不符』。姊姊是從什麼時候變成會挖開別人精神創傷的個性了?」

  「精神創傷……?」

  睦月的聲調摻雜了狐疑。

  「媽媽拋棄我的時候說過,說我『規格不符』!說不能派我上戰場……!」

  水無月像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拔掉太陽穴上的針後隨手扔開。他自暴自棄了。為什麼被逼到這個地步了還要被挖出不堪回首的過去?

  鮮少顯露出感情的睦月皺起眉。

  「……我無法理解你說的話。可是,我不知道有多羨慕你──不,應該說是我們,我們這幾個哥哥姊姊都希望能變成你這樣。」

  「啥?怎麼可能?為什麼姊姊會羨慕無法上戰場的我?」

  水無月從大量的人工骨骼中脫身的瞬間,睦月擲出銀針。水無月以特技一般的動作躲過,沿著牆壁逃走。

  睦月繼續以銀針追擊。

  「你不知道母親最後的下場吧?殺死母親的不是吸血鬼,也不是我們『白檀式』,是人類。母親違逆了要求量產『白檀式』的軍方高層,所以被殺了。」

  「什!這和在歷史課學到的不一樣!上面說媽媽是被失控的『白檀式』殺了……」

  「那只是人們這麼認為。歷史是由勝利者寫的,死去的母親當然編纂不了歷史。」

  忽然間,水無月前方的貨櫃被破壞了──是受到睦月以銀針攻擊,裡頭的貨物涌了出來。

  自動人偶的軀幹外殼湧出,堵住水無月的去路。

  旁邊是貨櫃與牆壁。水無月無路可逃,轉過身來。

  雙手夾著銀針的白色套裝女子悠哉地走來,鈷藍色的眼睛看向遠方。

  「你知道我們有多懊惱嗎?母親就在眼前喪命。因為對方是人類,我無法攻擊那些試圖殺死母親的傢伙。如果我能違背禁止事項,就不會讓母親死去了!最強的機關騎士部隊?海爾懷茲的英雄?多麼空虛。連母親一個人都保護不了,這算哪門子的英雄!」

  情感表達貧乏的睦月神情仍舊冰冷。

  但水無月痛切地了解到她的心情。

  不是為了國家,也不是為了人類。

  是因為有母親在,因為母親期望,水無月才想上戰場。十年前驅使水無月努力上進的,純粹是對母親的愛慕。

  不只是水無月,哥哥姊姊們肯定也一樣。

  「說『白檀式』失控也是莫須有的誣賴,我們沒有失控。因為母親死去,我們被換上了那些軍人的晶片。

  可是,沒有一個『白檀式』會主動服從殺害了母親的那些傢伙。我們再也不戰鬥,而那些軍人急了就改寫我們的程式,結果就是這樣。」

  睦月一說完,飛奔而出。

  水無月對逼近的她架起了暗殺劍。

  睦月手上的銀針以快得看不到的速度刺出。

  「人類顯示成『敵人』,自動人偶顯示成『敵人』,吸血鬼顯示成『敵人』。所有人形的東西,在我們眼裡都是『敵人』。」

  銀針與劍刃不斷互相衝擊,發出高亢的聲響。雙方將彼此的暗器當成短劍,展開搏鬥。

  睦月高速揮動手臂,同時以平板的聲調續道:

  「戰鬥模式無法解除。除非有主人制止,否則對一切都是非殺不可非殺不可非殺不可……」

  「這就是凱爾納悲劇的真相……!」

  凱爾納悲劇本來不應該發生──嘉音說的這句話是真的。

  「白檀式」並非失控而發動屠殺,是在與春海無關的情形下,被人更改了程式,淪為殺人人偶。

  嘉音尋求的真相就在這裡。

  「沒錯。我被程式強制屠殺,直到動力用盡為止。」

  「為什麼你現在會追隨威爾亥姆……?」

  「多半是因為他撿到了動力耗盡的我吧。既然身上有他的晶片,哪怕是吸血鬼,我也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是程式的奴隸。」

  睦月的攻擊十分流暢,毫不停滯。

  水無月漸漸無法抵擋,心中愈來愈焦急。

  他正要以左手手槍牽制的瞬間,被她鑽進內門。

  灌注了力道的重拳直接打上水無月的心窩。

  「嗚唔啊……!」

  而她的拳頭當然握著銀針。

  人工血液從腹部噴出,水無月被打飛,墜落在大堆零件里,發出吵鬧的聲響。

  ──不行,她果然不是「規格不符」的我打得過的對手。

  水無月四肢攤開來埋在金屬外殼裡。背上沒有知覺。看來剛才那一下弄斷了背上的神經管線。

  睦月的高跟鞋喀喀作響,腳步聲慢慢接近。

  水無月仰躺著不動,聽著腳步聲。

  他連起身都提不起勁。水無月萬念俱灰,做好覺悟閉上眼睛時,睦月以開朗的聲音丟下一句話:

  「可是,就在這一刻,我擺脫這個瘋狂程式的時候到了。水無月,要由你來動手。來,毀了我!用你的手來了結『白檀式』的罪行!」

  ……

  他不由得睜開眼睛,昂起頭。

  睦月身披沒有一丁點髒污的白色套裝,一本正經地看著水無月。

  「你在說什麼……這句話怎麼想都不對吧!我怎麼能打倒姊姊?我可是被媽媽拋棄的『規格不符』失敗品!」

  「看來你誤會大了。」

  睦月仰望著躺在零件堆頂端的水無月,眯起眼睛。

  「母親說你是派上戰場很可惜的『規格不符(Irregular)』,說這種從自動人偶觀點來看的『規格不符』,正是她所追求的自動人偶。」

  水無月一瞬間呆了。

  滿身瘡痍的他搖搖頭。

  「……請不要開玩笑了,這我實在沒辦法相信。」

  「這不是說謊。你沒照程式行動,你用感情壓過了程式,以自由意志做出行動。這很難說是自動人偶的模範樣貌。」

  「對吧?所以,媽媽才會放棄我。」

  「你錯了。至少母親是把更多的價值押在你身上,而不是我們。她押在能像人類一樣用感情行動的你身上……看結果也很清楚這點吧?被程式困住的我們,沒能保護我們最重要的母親。」

  「白檀式」一直背負著悔恨至今。

  背負著遠比英雄的榮耀更沉重,沒能保護摯愛母親的悔恨。

  「母親一直在研究你的人工頭腦。你的這種性質是偶發性產生的,母親一直想解析出是什麼因素作用,造就了這樣的你。」

  「那麼,為什麼我會被媽媽拋棄?」

  「你不是被拋棄,是被當成禮物送出去了。」

  睦月的眼神似乎帶著一點傻眼。

  「母親早就發現不只有戰場才危險,吸血鬼能用『魅惑』操縱人類,在海爾懷茲內部引發混亂。母親希望女兒能平安,於是暗中送了她一具『白檀式』。為的是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誰變成敵人,女兒都能得到保護。」

  他從一開始就抱持著疑問。

  為什麼應該已經被丟掉的自己會在春海家?

  水無月本來以為是物流途中出了什麼差錯。

  「從這個事實也能證明母親在你身上看出了價值。母親送給親生女兒的禮物,會是應該丟棄的『規格不符』品嗎?」

  他無話可說。

  離別之際,春海對水無月說了──你不應該待在這裡。

  原來那句話的意思是:你不該上戰場,而是留在嘉音身邊完成你的職責。

  ──嘉音。

  白銀的少女在腦海中甦醒。

  那個儘管知道水無月處於敵人的強制指令控制下,也絕不別開目光的少女。

  她的晶片已經不在水無月身上了。認知上她不是持有者,只是個人類。然而,一想到她,水無月就覺得胸口發熱。

  明明受到春海託付,自己卻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姊姊,可以請你讓開嗎?我得去救嘉音。」

  水無月以堅決的聲音說。

  他坐起身,走下金屬塊堆到地上。他的衣服幾乎都染成鮮紅色,直視著對方的一身白色套裝。

  睦月看起來像微微揚起了嘴角。

  「你以為我會聽『敵人』說的話?」

  「是我問了蠢問題。我馬上就毀了你被程式束縛著的身體。」

  「嗯,拜託你了,水無月。」

  睦月受到威爾亥姆的強制指令控制,身體不理會她的意志,準備解決水無月。只要還能行動,她都不會停手。

  逃走行不通。

  必須照睦月的要求,破壞她。

  如果自己與哥哥姊姊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應該辦得到。

  兩人拉開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展開對峙。

  睦月的雙手伸出銀針。

  水無月舉起右手的暗殺劍。

  橘紅色的朝陽從敞開的鐵卷門照射進來,告知黎明的鳥鳴聲響起。

  殘響。

  當殘響散去,回歸無聲的瞬間,兩具機關騎士同時無聲無息地蹬地而起。

  彼此的意圖都是一擊必殺。

  這是暗殺者「白檀式」的行動方針。

  緊繃的寂靜中,距離瞬間拉近。

  兩人使出事關彼此生死的暗器──

  水無月即將進入睦月的攻擊範圍前,做出前空翻。

  睦月看到頭下腳上跳向她頭頂的水無月也不為所動,刺出銀針。

  這時,兩人的視線交錯。

  水無月覺得這雙鈷藍色的眼睛像在對他道別。暌違十年的重逢與永遠的別離,水無月斬斷了心中湧現的依依不捨。

  水無月將自己的暗器揮到底,落地。

  少年輕巧的腳步聲迴蕩在工廠中。

  兩具機關騎士沐浴在朝霞之下,互相背對站著。

  其中一具癱倒在地。

  咚──沉重的聲響。

  「……我早知道姊姊會瞄準哪裡了。」

  站著的水無月悄聲地自言自語。

  睦月會按照程式行動,反射性地瞄準敵人的心臟。水無月在和麗妲決鬥時也吃過這個虧。無論是什麼樣的對決,無論護具多麼堅固,都會忍不住瞄準心臟攻擊。

  就是因為知道,水無月才會將左手放在胸口。睦月的針刺在左手手槍的槍身上,沒有傷及胸口的發條。

  水無月拔去刺穿左手的銀針,回過頭去。

  睦月頸部遭到暗殺劍斬擊,睜著眼睛倒在地上,沒有要動的跡象。

  水無月還以為如果可以只破壞晶片,也許她能和自己一樣擺脫程式的控制,但看來是不行。無法判斷是水無月的攻擊不夠精準,還是他是特殊案例。

  即使遭到破壞,純白的套裝上仍然沒有一丁點髒污。

  和全身沾滿人工血液,衣服破爛不堪的水無月是天壤之別。

  ──這才是機關騎士「白檀式」第壹號。

  水無月秉持著敬意,在睦月身旁跪下。

  當水無月想至少為她闔上眼睛而觸碰她時,或許是剛才的斬擊造成螺絲鬆脫,頭部的外殼脫落,露出了布滿無數管線的人工頭腦。

  這一瞬間,水無月全身竄過一股寒氣似的戰

  栗。

  「……這是什麼……!」

  春海的設計圖上所畫的黑盒子區,填上那塊空白的是──

  *

  現在的海爾懷茲中,所有車輛的駕駛座上都配備了駕駛用自動人偶,不會由人類駕駛。駕駛用自動人偶一定會採取安全駕駛,無論持有者如何催促都會遵守法定速度。

  水無月離開廢棄工廠後,在車道旁以兩百公里的時速奔跑,速度約為法定速度的三倍。

  早晨時段,行駛在路上的幾乎都是物流卡車,水無月在轉眼間把這些卡車逐一拋在身後。如果預測的路線與速度計算沒有錯誤,應該差不多該追上威爾亥姆等人了。

  要想像威爾亥姆會前往哪裡是輕而易舉──他打算在葉賽爾屠殺人類。

  他多半是打算讓睦月毀了水無月,用她引發大屠殺。趁共和國國軍忙於對付睦月時,和羅森堡王交涉。如果麗妲在場,嘉音作為牽制她的人質也很有效。

  ──我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水無月的目光停在眼前行駛中的休旅車上。

  與記憶領域比對,和停在廢棄工廠廠區附近的那輛車車種與車牌都一致。

  為防萬一,水無月與休旅車並行,查看車內。

  他隔著玻璃窗,與坐在后座的威爾亥姆對上視線。他身旁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低下頭的嘉音。

  啪──威爾亥姆的血劍刺破玻璃,延伸過來。

  水無月躲過有如一條紅蛇的血劍,縱身一跳,跳上了休旅車車頂,將暗殺劍插在車頂上。

  砰砰砰砰。機關槍從車內開槍。

  鉛彈貫穿了雙腳與腹部,但機關少年沒有倒下。

  水無月不把從下面開槍的機關槍當一回事,將手伸進被劃開的車頂。車頂被用力掀起,逐漸脫落。水無月將拔下的車頂隨手往旁一扔。

  成了敞篷車的休旅車上,威爾亥姆與幾名吸血鬼一動也不動,仰望站在行駛中的車子車殼上的水無月。

  只有駕駛用自動人偶穩穩地看著前方駕駛。

  「……怪物。」

  一名穿著戰鬥服的吸血鬼喃喃說道。

  這句話成了信號。

  戰鬥員「霧化」,身影消失。水無月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這些小兵糾纏。

  水無月跳到威爾亥姆與嘉音之間,將武器刺向敵人。

  威爾亥姆依舊坐著,將劍揮向水無月。

  血劍與暗殺劍碰撞。

  一瞬間,紅色的刀身一分為二,劍尖指向後方。水無月驚覺不對,回過頭去,看見駕駛座上的自動人偶胸部被刺穿了。

  為什麼?這個疑問才在心中冒出。

  休旅車緊急煞車。

  水無月的身體自然被往前拋去,嘉音也撞上前排座椅。

  水無月咬牙往威爾亥姆看去,他已經「霧化」消失了。

  接著,傳來「叭──────!」──吵鬧的喇叭聲。

  水無月的眼裡看到了從後方逼近的大型卡車。

  ──來得及帶嘉音逃脫嗎?

  要趕上。

  水無月立刻拋開疑問,抱住嘉音。

  眼看就要被卡車撞上之際,從掀開的車頂逃脫。

  休旅車遭到巨大的物流卡車衝撞,輕而易舉地飛了出去。車子往路旁落下,彈跳翻滾,最後在轟然巨響中爆炸。

  在路旁著地的水無月被熱風吹過。

  他牢牢抱緊嘉音,不讓飛來的火星噴濺到她身上。

  「……水無、月……?」

  火焰迸發的爆響聲中,懷裡的嘉音無力地發出聲音。

  少女的呼吸與心跳傳了過來。

  水無月不由自主地將臉埋進白銀色的頭髮中。

  柔軟的觸感撫過臉頰。第一次緊緊抱住的少女身體柔軟得讓他胸口惆悵,隱約能理解為什麼人們要互相擁抱了。

  這個時候,聽見有人大喊「餵~~你們兩個要不要緊~~?」的聲音。

  抬頭一看,有人走下因為車禍而停下的車,擔心地看著他們。他一看到水無月,立刻皺起眉頭。

  「你們等著,我馬上去求救!」

  看來他以為水無月他們受傷了,慌忙地跑走。

  嘉音動了動身子。

  於是水無月才總算放開嘉音。

  少女一仰望水無月,臉色大變。

  「水無月,你傷得好重……全身都是血,得趕快回去修復才行!」

  「等等,在這之前,我還有事要做。」

  水無月阻止了嘉音,毫不鬆懈地掃視四周。雖然看不到威爾亥姆和他手下那幾隻吸血鬼,但很難想像他會就這麼放棄。而且,水無月從剛才就一直覺得有人在看著他們。

  嘉音看到水無月這樣,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事要做是什麼事?你都已經全身破爛不堪了,該不會還說要去戰鬥吧?」

  「沒有問題。暗器幾乎沒受到損傷,不影響戰鬥。」

  「有問題!要是有人看到你渾身是傷的模樣,馬上就會發現你是自動人偶了吧。」

  少女遭到威爾亥姆囚禁,體力應該已經到了極限,卻以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使勁抓緊水無月的手臂。

  「我們馬上回家。動作不快點,共和國國軍就要來了。我們要趁人群聚集過來前離開這裡!受到這種重傷的人正常活動的話,根本不正常。而且衣服也破成這樣,要怎麼遮住機械身體……」

  「我不能逃走。在打倒他之前,我不會撤退。」

  「為什麼!為什麼你又變成這樣?我不許你亂來。絕對不可以和吸血鬼打!算我求你了,聽我的話,共和國國軍一定會設法處理吸血鬼革命軍。不用你出手,共和國國軍也會……」

  「這個命令我不能聽。你閉嘴。」

  「我不要!在你聽進去前,我要說無數次!水無月不需要戰鬥,你只要跟我一起過著日常生活就夠了,我對你只有這個要求。你要說這不能當你的存在意義嗎?只待在我身邊……!」

  「我叫你閉嘴。」

  嘉音的話突然中斷。

  這是當然的,因為水無月用嘴唇堵住了嘉音的嘴。

  少女瞪大眼睛,全身僵硬。

  疊合的嘴唇很舒服。水無月覺得自己這時才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快感。

  過了一會兒,水無月移開嘴唇後說:

  「──我是被製造來保護你的。」

  「!……!」

  嘉音的臉紅得像燒起來了。水無月無所謂地繼續說:

  「保護你就是我的存在理由。這是春海的期望,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比這件事更優先。」

  「白檀式」真正的設計概念是愛。這個說法太含糊,水無月聽春海說起時也無法理解,埋進了記憶領域深處。

  可是,他覺得自己現在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白檀式」是被製造來保護心愛的人。

  水無月剛才無意間看見了,看見裝在睦月頭部的兩個人工頭腦,其中一個是真正的腦。

  他不知道春海到底是基於什麼想法才會用上這種腦。

  然而,「白檀式」之所以會有感情與自由意志,一定是因為如此。

  「白檀式」有和人類一樣的大腦,能做出不被程式所困的柔軟思考。不是只能做出「敵人」或「敵人以外」的冰冷判斷,能靠自己的感情判斷是敵是友。

  而且還能由衷重視一個人。就像即使沒有持有者辨識晶片,水無月也想保護嘉音。

  這就是「白檀式」──春海所尋求的自動人偶真正的模樣。

  「我不能放著會緊追你不放的傢伙不管。如果不在這個時候解決他們,我一定會後悔。等到失去你就太遲了。」

  威爾亥姆吸過嘉音的血。只要威爾亥姆活著,他就能「魅惑」嘉音來操縱她。

  哥哥姊姊們懷著沒能保護母親的遺憾,逐一遭到摧毀。水無月下定決心──正因如此……

  ──我不會重蹈哥哥姊姊們的覆轍。

  嘉音似乎感受到了水無月堅定的意志,不再開口。

  藍色的雙眸帶著淚水,直視著少年。

  早晨的寒風夾帶著黑煙吹起,晃動少女的銀髮。

  遠方傳來皮靴聲,兩名身穿共和國國軍軍服的士兵跑了過來。

  時候到了。

  水無月將手從嘉音的肩膀上拿開,轉過身去。

  身後傳來嘉音深深吸氣的聲音。

  「強制指令,你要平安回來,水無月!」

  他第一次聽到嘉音說出強制指令。

  至今她都絕對不行使這種指令。

  嘉音從來

  都不將水無月當成自動人偶,而是當成一個人看待。

  所以,這不是命令,是祈禱。

  即使嘉音知道他身上沒有接收指令的晶片,仍然無法不說出口的祈禱。

  他轉過頭來,少女幾乎要哭了出來。

  水無月看到嘉音眼泛著淚仍拚命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便對她勾起微笑。

  「好,我打倒他後會馬上回來。」

  跑到嘉音身旁的士兵對水無月喊道:「喂,孩子!」但水無月不理會,跑離他們。

  背後傳來嘉音以自己的傷勢為理由留住士兵,而士兵用無線電請求支援的聲音。

  水無月一邊聽著,對解開了一個謎題感到滿足。

  嘴唇相印這個行為的意義。

  他看電影時發現只要這樣做,對方就不會說話。

  實際一試,嘉音也突然安靜下來。他的推測變成了確信。

  接吻是讓對方閉嘴的手段之一。這就是機關少年優秀的人工頭腦所得出的結論,實在令人遺憾。

  *

  撞到休旅車的大型卡車堵住了兩個車道。

  通往葉賽爾中央的道路因此完全癱瘓。然而,或許是因為發生了車禍,對向車道也沒有車輛行駛。

  水無月縱身跳上卡車車頂,放眼看向四周。

  有個宛如圓形競技場的開闊空間。車流被翻倒的車輛堵住,遠方可以聽見斷斷續續的汽車喇叭聲。

  灰色頭髮被風吹起的青年站在圓形競技場的邊緣。他靠在翻倒的卡車貨柜上,認出水無月後開口:

  「你總算來了。是跟那個家畜道別完才來的?」

  「不,我說我馬上回去。畢竟不知道伏兵在哪裡。」

  水無月一邊說一邊窺看四周。看不見身穿戰鬥服的那些士兵,但仍感覺得到強烈的視線。

  威爾亥姆看到水無月警戒四周,聳聳肩膀並搖了搖頭。

  「你白擔心了。我叫所有部下遠離這裡了。」

  「怎麼了?他們放棄你了嗎?看來你非常沒有人望。」

  「真是的,你這個自動人偶每一句話都很惹人厭啊!我可是王族,王族要出手時,臣民會遠離,免得被牽連進來。」

  威爾亥姆清秀的眉目一歪,伸出手來。

  血紅的眼睛爆出精光。

  「既然好歹也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你應該知道我們吸血鬼王族引以為豪的血劍吧?」

  剎那間,鞭子一般的物體襲向水無月。

  ──好快!

  不知不覺間,威爾亥姆的手上出現了深紅色的武器。柄是劍柄,劍身卻很長,柔軟地甩動。

  水無月跳躍躲過攻擊,看見被紅色劍尖劈中的卡車被破壞得悽慘無比。盛大的聲響響起,車窗、車殼與被扯斷的駕駛用自動人偶上半身掉到地上。

  「對了,睦月怎麼了?」

  威爾亥姆一邊揮動血劍一邊問道。

  血劍破風直線逼近,身在空中的水無月用暗殺劍彈開。然而,紅色的劍尖分成了四股。

  就像生物張開了嘴,從四方想吞噬掉水無月。而他在其中一把劍上一蹬,躲過了這次攻擊。

  威爾亥姆打趣地看著他閃躲。

  「你在這裡,就表示你毀了她嗎?是這麼一回事吧。」

  水無月著地後沒有回答,奔向灰色的青年。

  這時,紅劍從旁襲來。

  水無月跳起躲過,腳卻突然被扯了一下。低頭一看,血劍纏上了腳踝。

  威爾亥姆用血劍把水無月扔出去,嘆了一口氣。

  「都是你害我的計畫全毀了。都換了齒輪還會被失敗作打壞,看來睦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說穿了,睦月也只是個失控的破銅爛鐵啊。」

  「閉嘴。」

  水無月將四連發手槍對準腳下的血劍。

  他朝纏在腳上的部分開槍。血劍被含有水銀的人工血液濺到後,掙扎扭動著退開。

  水無月強行扯斷了屈服在槍擊下的血劍。

  「你在氣什麼?氣我貶低睦月?還是氣你被說是失敗作?」

  「姊姊的實力配得上機關騎士的名號!不是破銅爛鐵!」

  「白檀式」並非失控,只是程式被人動了手腳。

  正因為他們有自由意志,才更殘酷。

  被迫沒完沒了地做出自己不願意做的事。屠殺大量人類後,還被迫服從吸血鬼。水無月想到睦月的心情,甚至湧起了怒氣。

  水無月擺脫血劍的束縛,沖向灰色的吸血鬼。

  他躲過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劍,看準破綻後,將左手的手槍對準威爾亥姆。

  開槍。

  槍彈被紅劍擋下,但人工血液沾到對方身上。

  這樣一來,他就施展不了「霧化」。

  水無月接近威爾亥姆。

  「我不許你侮辱姊姊。姊姊的遺恨,由我來替她洗刷!」

  水無月以渾身的力氣將暗殺劍刺向吸血鬼胸口──

  右手的動作頓時僵住。

  一陣風呼嘯而過,吹動兩人的頭髮。

  青年在眼前輕笑。

  「……我才不管玩具的心情。」

  威爾亥姆仍然靠在貨柜上。

  暗殺劍沒有觸及青年的胸口。水無月的右臂被紅劍纏住,動彈不得,推不動也拉不開。

  水無月悶哼一聲,手槍朝向右臂。

  開槍後臉色一變。

  沒子彈了。

  槍口只噴出空氣。先前與睦月對打時身體開了洞,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水無月的體內已經連一滴人工血液都不剩。

  「剛才的氣勢跑去哪裡了?全身都是破綻喔。」

  他的低語中蘊含著愉悅。下一瞬間,威爾亥姆強而有力的踢擊陷進水無月的腹部。體內傳來有東西碎裂的聲響。

  「唔啊……!」

  水無月被輕而易舉地踢飛了,來不及卸下力道就墜落在地上。全身幾乎四分五裂的衝擊竄過,發出斷裂聲響。

  ──糟透了,竟然被封住一樣暗器。

  這樣一來,水無月的武器只剩下右手的暗殺劍。要對抗威爾亥姆的血劍,只靠銀劍太不利了。

  再加上全身上下都有異狀。多條神經管線斷線,人工內臟碎裂,體內有不對勁的感覺。一部分的人工肌肉已經破損,失去了功能。除此之外,還有外殼凹陷、左耳聽覺故障……

  水無月正在診斷自己的狀況時,聽見毫不緊張的說話聲。

  「哎呀,有點太用力了嗎?餵~~你壞掉了嗎?」

  水無月檢測出大量異狀,無法回答。

  看見水無月倒在地上不動,威爾亥姆搖搖頭,收起血劍。

  「本來以為只要好好調整就可以拿來代替睦月,但看來失敗作終究是失敗作,真讓人失望。」

  「……不對,我不是失敗作。」

  威爾亥姆正要離開時,聽到水無月含糊的喃喃自語,停下了腳步。

  全身滿是人工血液、機油與泥巴的機關少年以幾乎沒有知覺的手撐地,坐起身。這時,他從口中吐出湧上的人工內臟碎片。

  他動用所有人工肌肉站起身,漆黑的眼睛看向吸血鬼,雙眸亮著強韌的光。

  威爾亥姆感嘆地「喔~~」了一聲。

  「不愧是世界知名的『白檀式』,被破壞成這樣竟然還能動,你讓我愈來愈想把你占為己有了。」

  水無月咳了好一會兒,吐出卡在喉嚨的金屬片後說:

  「吸血鬼真的很想要我啊,以前麗妲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

  「你說什麼?」

  一提起麗妲的名字,威爾亥姆的表情就變了。

  「麗妲不是把你當成了人類嗎?為什麼會想要你?」

  「是啊,她好像想直接吸我的血。她以為我是人類,還說要跟我交往。」

  「……」

  「但我當然立刻拒絕了。結果我們決鬥,我打贏了,所以麗妲變成我的了。」

  「……」

  「我們現在也很要好喔。昨天麗妲來我家,在我床上一起度過……怎麼了?你怎麼抖成這樣?」

  威爾亥姆低下頭,全身不斷顫抖。

  水無月無法理解戀愛情感,正經八百地露出狐疑的臉。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狠狠地一腳踩到了威爾亥姆的地雷。

  過了一會兒,威爾亥姆舉起手。

  「……這種重要的事情啊,你一開始就要說啦。早知道這樣,我起初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剎那間,他的手中迸發出爆炸性的紅光。

  「唔!」

  水無月反射性地遮住視野,耳中只聽見威爾

  亥姆的說話聲。

  「你都不會疑惑嗎?血劍可說是吸血鬼王族的力量象徵,怎麼可能只辦得到普通的物理攻擊。」

  只有王族能施展的魔術;統治吸血鬼的力量;有足以和天災匹敵的威力,這就是血劍。

  事實上,麗妲的「風葬玫瑰」創造出了「風」。認為威爾亥姆的血劍也有某種特性應該比較妥當。

  「讓『白檀式』在葉賽爾展開大屠殺的計畫雖然失敗了,但用我的血劍也一樣能發動,我只是不想惹羅森堡王太過不悅,才沒這麼做。」

  當光芒消散,水無月瞪大了眼睛。

  「這是……!」

  一個巨大的紅色圓盤浮在空中。

  圓盤以壓倒性的質量在天空展開,遮住了陽光。看來這個血色的圓盤是威爾亥姆手上血劍的集合體,整個圓盤令人不寒而慄地蠢動著。被不祥的血劍集合體俯瞰,讓水無月全身一震。

  威爾亥姆心滿意足地仰望著自己創造出來的物體。

  「可是,如果是我的未婚妻被人偷走了,就是非常正當的理由吧。我要把葉賽爾化為廢墟──用我的血劍『蝕月之蛇(Himmel Schlange)』。」

  威爾亥姆將自己手上的劍指向水無月。

  灰色的吸血鬼率領著遮住天空的紅,露出敵意。

  「──你就由我來毀了。我親自奉陪,你這個失敗作可要感到榮幸啊。」

  類似寒意的直覺閃過。

  縱身一跳。

  從威爾亥姆手上伸來的無數條紅色大蛇撲向一秒前水無月站著的地方。

  水無月閃過,讓背後的卡車被卷進這波攻擊中。當洪流一般的紅吞沒卡車的瞬間,金屬塊像被潑了強酸似的融解。

  水無月瞪大了眼睛。

  「嚇到了嗎?這就是我手下留情的理由。我的血劍是暴食,攻擊到什麼東西都會吞食掉。一旦融解,就沒辦法當成自己的棋子,所以我之前都控制著不用,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吧!你碰過了麗妲,我要把你的身體吃得連渣都不剩!」

  「暴食」。光是碰到就會被融解,是非常棘手的特性。

  水無月不只提防威爾亥姆的手,也毫不鬆懈地留意著天空,並開口問道:

  「天上那些是什麼?那也是你的血劍嗎?」

  「沒錯,該說那才是本體吧。我手上的這些只不過是從那裡叫了一小部分過來。」

  為了解決身在空中的水無月,紅劍彷佛有自我意志般逼近。他用暗殺劍揮開,躲過血劍的攻擊。

  水無月用白銀劍刃擊退紅色,開出一條路。

  「我接下來要讓『蝕月之蛇』落下,毀滅葉賽爾。能存活下來的,大概只有吸血鬼王族吧。可是,無所謂,因為我只要能得到麗妲就好。」

  「想得美!」

  彷佛一片蠢動的紅色荊棘森林。水無月從擋住去路的血劍空隙之間鑽過,逼近威爾亥姆。

  機械身體嘎吱作響,早已超過極限。每踏出一步,軀幹內側都有零件碎片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響,全身的人工肌肉發出哀號。

  沒能避開的紅劍掠過身體。衣服與人工皮膚的一部分悽慘地融解,露出粗獷的機械零件。

  即使如此,只要動力還能持續,機關少年就不會停手。

  水無月賭上身為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自尊,撲向青年的內門,以暗殺劍刺向吸血鬼的心臟。

  然而,手臂傳來一陣劇烈震動。

  白銀劍刃在離威爾亥姆僅僅幾公分處停住。呈放射狀張開的血劍擋住了水無月的突刺。

  水無月皺起臉,威爾亥姆笑著說:

  「沒用的。區區一個家畜的玩具,怎麼可能打倒王族。」

  聽見一陣金屬融解的聲音,水無月驚覺不對,看向暗殺劍。他所剩的唯一一樣暗器也逐漸被融解。

  威爾亥姆像在嘲笑水無月的驚愕似的說:

  「我的血劍是活的,只要想吃,連銀也能吃。無論是你、那個愚蠢的家畜,還是葉賽爾那些人類,我都會用我的『蝕月之蛇』吞掉!」

  ──嘉音。

  被逼入絕望的狀態,水無月的腦海中浮現那名白銀少女。

  三個月來,和他一起生活的少女。

  獨自一人對抗世界的少女。

  當水無月看到她嚎啕大哭,會想陪著她,想保護她。

  他純粹很高興。高興她純真地一直相信他心愛的母親,以及哥哥姊姊「白檀式」的無辜。

  不能讓她的大志在這裡被摧毀。

  水無月看著如今已然成了風中殘燭的暗殺劍。

  雖然能吃,但血劍似乎還是怕銀,和暗殺劍互相抵銷似的逐漸變薄。然而,在刺到威爾亥姆的心臟之前,銀劍應該就會被摧毀。

  他需要可以打進對方心臟的銀。

  威爾亥姆毫不懷疑自己絕對會勝利,大笑著說:

  「來,失敗作就該像個失敗作,乖乖餵我的血劍……!」

  「閉嘴,你從剛才就搞錯了。」

  水無月打斷威爾亥姆的話,用沒有知覺的左手拔下一部分頭髮。說得精確點,是拔下了頭髮上的白銀髮夾。

  少年的黑髮被風吹起飛舞。

  只要打倒威爾亥姆,血劍就會消失才對。

  而他身上的白銀只剩下這個。

  面對融解一切的紅色,水無月的腦子裡跑出了些許雜音。那是本來程式應該要悄聲對他說的話。

  『這樣你會無法再活動,沒問題嗎?』

  水無月剎那間拋開了這個問題。

  他輕笑一聲。

  ──沒有問題。

  哪怕會讓這具身體毀壞,我也要保護嘉音。

  因為這就是我的存在理由。

  連自己的生命都不當一回事的機關少年用力握緊了左拳。

  「開口閉口就是失敗作,吵死了!我不是失敗作!是『規格不符』!」

  在暗殺劍完全融解的瞬間,水無月使出渾身力氣的一拳打在威爾亥姆的心臟。

  變化來得唐突。

  天上的紅,在水無月與威爾亥姆之間的紅,消失了。

  水無月的左手融解得只剩下銳利的人工骨骼,刺穿了青年的胸口。

  握在拳頭裡的銀制髮夾讓吸血鬼的心臟停止。

  威爾亥姆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露出一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怎麼……可能,我這個吸血鬼王族……竟然……」

  灰色的青年就這麼癱倒在地。

  「咚!」的沉重聲音響起,乾燥的風吹過圓形競技場。青年的黑衣翻飛,被飛散的沙塵弄髒。

  水無月看著倒地的身體,鬆了一口氣。

  結束了。

  當他這麼放下心來時──

  「水無月!」

  背後傳來耳熟的少女嗓音。

  轉頭一看。

  翻倒的卡車另一頭站著身穿軍服的麗妲。她身後是「紅衣玉女部隊」的成員。

  「不會吧……水無月,這是怎樣……」

  麗妲發出顫抖的聲音。

  她不是看著倒下的威爾亥姆,是看到水無月而戰慄。

  水無月對自己的模樣有所自覺。

  衣服幾乎都破了,看得出外露的軀幹是金屬色澤的外殼,有人類身上不會有的凹陷與致命傷。右手手腕以下消失,斷裂的神經管線低垂著。左手則是人工皮膚全部融解,露出人工骨骼與人工肌肉。

  現在的水無月不管看在誰眼裡,都是自動人偶。

  麗妲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回頭看向嘉音。她逼問嘉音:「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期間,「紅衣玉女部隊」為了完成任務而上前。她們以訓練有素的動作展開隊形,包圍水無月。

  成排的機關槍槍口對準了水無月。

  「……羅森堡少將,那個……請指揮。」

  麗妲聽到一名別著紅色勳章的女性士兵這麼說,狀況外地「咦!」了一聲。麗妲先不管嘉音,轉身面向水無月。

  然而,她遲遲不說出適當的話。

  「咦?怎麼會?可是,水無月……現在是什麼情形!我也搞不懂啊!」

  麗妲自暴自棄地大喊。

  相信每個人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現存的自動人偶殺死吸血鬼,是不可能的。可是,辦到了這件事的自動人偶就在眼前。

  女性士兵代替方寸大亂的麗妲大喊:

  「回答你的產品名稱與持有者!你敢亂動,我們就開槍!」

  在吞著口水等待他回答的士兵們注視下,水無月哼笑一聲。

  「我沒有什麼持有

  者。」

  周遭的士兵們沒有出聲,但看得出水無月那充滿人味的台詞與舉止讓她們內心起了波瀾。

  水無月環顧四周的大群士兵,彷佛就在等這一刻似的高聲大喊:

  「──我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機關騎士『白檀式』第陸號,水無月!」

  槍聲響起。

  無數顆子彈貫穿自己時,水無月看見嘉音呼喊著什麼,想跑過來。然而,她被麗妲牢牢抱住。

  自己打倒了威爾亥姆,所以嘉音應該已經沒事了。

  水無月自覺到胸口的發條被逐漸擊毀,心滿意足地笑了。

  保護了嘉音,讓他覺得自己終於也得到了自稱「白檀式」的資格。

  花了十年,總算追上……超越了哥哥姊姊。

  心裡只有成就感。

  發條遭到破壞,停止供應動力。身體傾斜,頭撞到地面而發出悶響。所有知覺都很遙遠。

  視野內都是淡藍色的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眼前忽然浮現春海的臉孔。

  他的視覺已經對不到焦,分辨不出春海是在哭還是在笑。

  不知道已經升天的春海有沒有守護著他們。如果她看到這一切,不知道會怎麼想。

  春海的幻影伸出手,水無月覺得那隻手摸上自己的頭。啊啊──他感到十分幸福。

  媽媽,你在誇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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