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白檀式」文月的嫉妒心 第二章 Episode.2 完美的機械天使
從葉賽爾中央車站搭了三個小時的列車。水無月他們來到了海爾懷茲最西邊的都市迪策。
現在的時刻是上午九點。
嘉音將車票交給自動人偶站務員後，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她在列車上說：「我要保留體力才好參觀展覽。」於是一路熟睡。現在她似乎還沒睡醒，頻頻揉著眼睛。
然而一穿過驗票閘口，嘉音的眼睛就完全睜開了。
「哇啊，我是第一次來到迪策，但跟葉賽爾不一樣，總覺得好時髦。」
嘉音在這以藍色為基調，造型十分出眾的車站內四處張望。這裡的裝潢十分優美，和葉賽爾中央車站粗獷的磚造建築有著不同的風情。
或許是因為舉辦迪策展，連假日的早晨車站裡也洋溢著活力。拿著擴音器的自動人偶站務員頻繁地告知列車的月台號碼與發車時刻，和水無月他們下了同一班列車的人快步從車站內離開。由於沒有人理會，總讓人覺得為了觀光導覽而值勤的待客用自動人偶臉上的笑容也有些落寞。
水無月從記憶領域中想起海爾懷茲的地圖。
「因為這裡是和鄰國法國接壤的城市啊，是僅次於葉賽爾的第二大城，有湖也是一大特色。」
「哦～～有湖啊？有空閒時間的話真想去看看。」
「我敢打賭，不可能有空閒時間。」
「你為什麼敢斷定？」
「你應該仔細回想一下自己平常的行動履歷Log。」
水無月冷眼看著覺得不可思議的嘉音，暗自嘆了一口氣。
水無月還不清楚迪策展的詳情。
昨晚他問了嘉音，得到的回答是：「就是一個有好多自動人偶廠商一起參展，展出新產品或販賣自家產品的展覽。啊～～不只是競賽用的，也好想要水無月的替換用零件耶～～應該也會有能把水無月弄得更可愛的零件吧～～」聽她愈說愈可疑，於是水無月趕緊逃走了。
展覽一共兩天，兩天都要去的話，在迪策過夜比較有效率。加上豪威斯提議時也是以過夜為前提，所以水無月與嘉音便以在迪策過夜這樣的打算在準備。
這個自動人偶展的規模就是這麼大，有一整天還不夠。嘉音這個自動人偶迷怎麼可能看到一半就心滿意足！
水無月拉起塞滿自己的保養工具的旅行箱，走上樓梯。
走出車站一看，幾具除雪用自動人偶從眼前經過。他們拿著大鏟子，默默鏟去路上的雪，因此步道上沒有積雪。
晴空萬里的早晨陽光反射在石板路上。
而在他們兩人所走的道路前方──
在化了雪妝的阿爾卑斯群峰背景下，有著一棟發出銀色光輝，像太空船的建築物。是由知名設計師所設計的巨大展覽場。入口掛著很大的布條，上頭寫著「迪策展」。
嘉音繃緊神經，重新背好背包。
「我們走吧，水無月。」
「好。」
兩人就像趕赴敵境的士兵一樣往前走──
然而──
幾十分鐘後，嘉音整個人貼在展覽會場的玻璃門上。
「你看你看，水無月，那個，放在那邊展覽的，不是古董平面齒輪Plain Gear嗎！那絕對是一百年以上的齒輪了。沒有做表層處理，齒面硬度也很脆弱，而且迴轉軸也已經不穩定，但是竟然還在動，好厲害！這充滿神秘的生命力，才是平面齒輪之所以被稱為所有齒輪原點的緣由……」
等著開場的人全都和嘉音保持一定的距離，撇開目光不去看她。就算待在國內最大的自動人偶展覽，開開心心大談齒輪的少女仍顯得十分突兀。
水無月他們按照豪威斯的安排，先在旅館辦妥住房手續，變得一身輕。他安排的旅館臨接展覽場，方便得無可挑剔。
離開場時刻還有一些時間，但嘉音說想早點去會場，於是就搞成現在這個情形。
她從上鎖的玻璃門往裡頭看，看得眼神發亮。
水無月明知說了也是白說，但還是對著她的背影說：
「嘉音，你清醒點。都還沒開場啊。」
「啊，那邊有螺旋齒輪Spiral Gear！我第一次看到堆疊得那麼藝術的！好厲害好厲害，那是什麼，簡直像是通天的螺旋梯。竟然讓心靈得到這樣的洗滌……啊啊！更過去的是冠狀齒輪Crown Gear！這種齒輪被譽為眾神所搭的黃金馬車，竟然放在那樣的地方……！」
「該死，太快發病了。真讓人不敢想像接下來會怎麼樣。」
「有平面齒輪、螺旋齒輪，還有冠狀齒輪，不可能沒有展示行星齒輪……咦，都有這麼多種齒輪了，應該也會有諧波齒輪吧？畢竟迪策展是國內最大的自動人偶展嘛，相信這裡一定會有我還不知道的諧波齒輪。我一路來到這裡，就是想看這個……！」
「不對吧！你的目的不是諧波齒輪……啊～～就是這樣我才不想來自動人偶展這種地方！」
就在水無月大感頭痛時──
一陣啪啦啪啦的螺旋槳聲接近，讓在場所有人都抬起頭。
通透的藍天上看得見一架直升機，機身漆有共和國國軍的徽章。有人留意到徽章，疑惑地問起：「為什麼軍用機會跑來這種地方？」
直升機的艙門在等著進場的觀眾群注視下開啟。
從裡頭出現的是──
「水無月～～～～！」
呼嘯而過的勁風戲弄來人的一頭紅色長髮。她有著從遠處也看得出有多豐滿的胸部，以及苗條的小蠻腰。有著模特兒般出眾身材的少女麗妲朝他們大大揮手。
直線飛來的直升機夾帶著暴風從水無月等人頭上飛過。這時麗妲輕巧地跳了下來。
群眾齊聲驚呼。
這種高度不是沒有降落傘跳下來還能沒事的。嘉音也小聲發出尖叫，但成了自由落體的麗妲唐突地消失。
看到少女突然消失，人們轉為不解。
但水無月毫不驚訝。
這是所有吸血鬼都會用的魔法之一──「霧化Nebel」。
最長只能維持十秒，但化為霧氣後會完全隱身，其間也不接受任何物理干涉，是和吸血鬼戰鬥時非得先癱瘓不可的棘手能力。
接著突然有柔軟的物體復住水無月的臉。經過少許延遲，他才認知到那是麗妲的胸部。
「水無月～～！今天你會在這邊過夜吧。我期待得昨天完全睡不著覺！」
麗妲把水無月的頭緊緊擁在懷裡。水無月臉被蒙住，無法呼吸。
麗妲透過「霧化」順利降落，並在抱住水無月之後解除了「霧化」。
「麗妲同學，放開水無月！」嘉音慌了。她是在擔心他會窒息嗎？然而水無月是自動人偶，不需要呼吸，嘉音的擔心是多餘的。
水無月被麗妲從胸前解放後，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應該沒有事情要來迪策展吧？」
麗妲一聽，噘起了嘴。
「哎呀，虧我一等到外地的示威遊行結束就趕來，你怎麼這樣說話？」
「你說的示威遊行，該不會是排除吸血鬼運動的……？」
「是啊。最近跑的軍務都是這些事情，想到就討厭。」
麗妲撇開臉，輕輕嘆了一口氣。接著朝仍然一臉不可思議的水無月的鼻子一指。
「告訴你，是嘉音邀我來看展覽的。」
「嘉音邀的？」
水無月看向銀髮少女。
「如果是墨提斯集團製造出『白檀式』的人工頭腦，豪威斯先生知道水無月真實身分的可能性就很高，而且也會把水無月的戰鬥力評估在內。可是，如果加上麗妲同學，那就另當別論。麗妲同學知道我們的內情，而且也是可靠的戰力。」
「怎麼，嘉音，你是說只靠我，戰力會不夠？」
「不是不夠。是說為防萬一，最好除了水無月以外還有別的戰力。」
「這不成問題。你有我保護，不需要麗妲。」
「唔！水無月，你敢小看我，會受到慘痛教訓的。」
「這不成問題，我本來就沒有痛覺。」
當麗妲「唔唔唔！」地鼓起臉頰，宣布迪策展開場的廣播響起。
玻璃門一齊開啟，人潮開始流動。三人也踏進了會場。
迪策展不收入場費。
入口站著一群穿有同款制服的自動人偶展場女郎。水無月等人從臉上堆滿親切笑容的她們那裡收到會場導覽手冊，繼續往前進。
「豪威斯先生吩咐我，一開始就要去墨提斯集團的攤位。呃，會場的攤位圖……」
嘉音立刻翻開導覽手冊，但其實用不著。
因為一進入會場就看見這個攤位在最醒目的地方。
身披盔甲，手持劍盾的希臘風女神像。那是墨提斯集團現在的商標。畫有大大女神像的隔板圍繞住攤位，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也許該說自動人偶業界最大廠商真不是蓋的，排場與其他攤位大不相同。
進入會場的人們陸續被這個攤位吸引過去。
水無月他們也跟著過去。攤位入口附近站著一名穿著一身顏色醒目的套裝做櫃檯小姐打扮的女性員工。嘉音找她報上自己的名字，女性就說：「請稍等一下。」接著拿起無線電。
水無月雙手抱胸。
「哦～～配備了相當靈活的語言程式啊。看樣子墨提斯集團果然很致力於研究人工頭腦。」
「動作和表情也沒有突兀的地方。看起來理所當然，但要實現這些，就得組出相當複雜的齒輪才行。真讓人好奇內部結構耶。」
嘉音也在水無月身旁審慎地點頭。
「咦？咦？」只有麗妲跟不上談話，看看水無月，又看看嘉音。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
水無月與嘉音被問起，同時指向他們剛剛交談的員工。
「「聊這個自動人偶。」」
這時女性員工轉向一旁以便將導覽手冊交給另一個客人。她的脖子上有著顯示她是待客用自動人偶的標記，以及持有者辨識晶片的插孔。
「咦、咦咦～～！原來這個人是自動人偶？我完全沒發現耶！你們兩個是怎麼看出來的啦？」
「我是用熱顯像判定。一般的自動人偶和『白檀式』不一樣，沒有體溫。」
「我主要是看零件吧。我覺得她身上到處都有比較粗糙的人工皮膚接縫。這是量產品，所以會這樣可能也沒辦法。」
「哪裡？體溫我還可以用摸的，但哪裡有接縫啊！」
麗妲牽起員工的手，沒禮貌地摸來摸去。女性型自動人偶露出為難的笑容。
這時，聽到叩一聲金屬敲打地板的聲響。
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會場上熱鬧的音樂與喧囂聲瞬間都退去了。
當他們三人停下動作。
「歡迎來到迪策展，贊德霍茲小姐。」
背後傳來的沉重嗓音讓嘉音回過頭去。
一名將高級西裝穿得十分得體的男子低頭看著嘉音，手裡拿著和昨天一樣的手杖。
或許是因為豪威斯散發出來的氣息太令人震懾，他的身邊完全沒有人。他也不在意只有這裡變得鴉雀無聲，嘴上露出笑容。
「我們由衷歡迎你來。長途跋涉，應該累了吧？」
「不會。因為我很期待看到最新的自動人偶。」
「那太好了。」
豪威斯老神在在地點頭，將視線從嘉音移到水無月身上。
承受男子冰冷視線的瞬間，水無月還以為自己的眼球攝影機故障了。因為眼前的光景和記憶中的某些東西重疊了。
一種不應該存在的既視感。
──又來了。這是怎麼回事？
昨天他在禮堂看到豪威斯時也湧起了這種莫名的感覺。胸中湧起的不快，讓水無月無法看著他，便低下了頭。
「你昨天也在啊。記得你是贊德霍茲小姐的親戚？」
他的語氣距離歡迎十分遙遠，與先前對待嘉音的態度完全不一樣。看來他似乎把水無月當成了眼中釘。
聽他問起，水無月不情願地開了口：
「我是水無月•贊德霍茲。」
「我聽你們的導師說了。你的成績也很優秀嘛，你將來想做什麼？」
也可以說，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在嘲弄水無月。待在海爾懷茲的人類學生，十之八九都立志當自動人偶技師，既然成績優秀就更不在話下。
水無月沒拉起視線便回答：
「我沒有特別想做的職業。可是……」
「可是？」
豪威斯注視著思考的水無月。
水無月朝身旁的白銀少女瞥了一眼。
「我只要能一直待在嘉音身邊，就可以了。」
豪威斯睜圓了眼睛。嘉音的臉頰泛紅。
接著他「呵！」的一聲忍俊不禁。豪威斯失笑出聲，水無月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他。
「哎呀，這可讓我見識到耐人尋味的事情了。你加油吧。」
豪威斯收起笑聲，最後朝水無月身旁看了一眼。那兒站著從剛才就一直雙手抱胸的麗妲。
「……贊德霍茲小姐，這邊這位小姐也是你朋友嗎？」
豪威斯的表情看起來顯然是沒料到。嘉音尚未回答，麗妲就踏上一步。
「是啊，我是她朋友。我是麗妲•羅森堡，既然身為海爾懷茲國民，你當然知道羅森堡王的名字吧？」
麗妲在昨天的演講中知道豪威斯對吸血鬼反感，擺出的態度有些挑釁。
豪威斯對羅森堡這個名號不為所動，淡淡地說：
「我和你以前在宴會上見過。雖然當時你似乎對我不表興趣，只對盤子上的蛋糕有興趣。」
「這……！也、也許是有過這麼一回事吧。」
麗妲視線亂飄，豪威斯轉過身去。
「那麼，我帶你們去個特別的地方吧。跟我來。」
攤位最裡頭有一扇禁止閒雜人等進入的門。豪威斯輸入密碼解除門鎖，打開門。
裡面是個比意料中更大的空間。
想來這裡也兼作攤位販賣產品的儲藏空間。裡頭林立著巨大的鋼製貨架，密密麻麻地擺放著裝有零件的箱子，整面牆邊還有著整排疑似裝有自動人偶的小型收納櫃。
然後，裡頭莫名有像是拳擊擂台的擺設。
擂台下，一名身穿白袍的嬌小少女在進行作業。她聽到豪威斯的腳步聲後，猛一回頭。
「社長，您辛苦了！」
她快活的聲調與健康的笑容，令人聯想到盛開的向日葵。
小麥色的短鮑伯頭。她看起來像個國中生，但穿著尺寸明顯不合身的松垮白袍，戴著眼鏡，給人一種非常邋遢的印象。只有眼鏡下一雙綠寶石色的眼眸閃閃發光，讓她顯出符合年紀的模樣。
豪威斯並不理她，轉身看向水無月。
「我來為各位介紹，這位是墨提斯集團的鬥技用自動人偶開發團隊首席研究員，同時也是我的秘書，尤莉。」
「各位好，我是尤莉•豪威斯！我聽社長說了，是立志成為白檀博士第二的優秀高中女生嘉音，還有她的親戚水無月是吧。哎呀哎呀？還有另一個人在耶。啊，我知道！你是共和國國軍特種機動部隊『紅衣玉女部隊』──」
「閉嘴，尤莉……這丫頭很多嘴，還請各位見諒。」
豪威斯帶著厭煩的表情打斷她。即使被他嫌棄，尤莉仍然笑咪咪的，也不頂嘴。
「請問，你姓豪威斯，表示你是豪威斯先生的千金嗎？」
嘉音看看少女，又看看他，戰戰兢兢地問起。這一問之下，尤莉就睜圓了眼睛。
「咦，看起來像嗎？不是的，社長跟我不是父女。竟然說我是社長的女兒，實在太令我惶恐了。」
尤莉用力搖手，但顯得有些開心。
麗妲小聲說了：
「一點都不像。是太太嗎？是的話，怎麼看都是犯罪。」
「麗妲同學，這種話不要講太……」
「她是遠房親戚的女兒。她好歹還挺優秀的，所以我讓她待在身邊。」
豪威斯說得若無其事，打斷了少女們對她的探究。他的目光停在尤莉身後的自動人偶身上。
「尤莉，『機神戰士梅丹佐』調整得怎麼樣了？」
「完全沒問題，社長。『機神戰士』隨時可以出擊，再來就只差上擂台。」
「『機神戰士』……？」
嘉音不可思議地問起。
「是本公司開發的鬥技用自動人偶。你知道有一種競技叫自動人偶鬥技嗎？訂出獨自的規則，讓機械人偶對打，比出優劣。墨提斯集團販賣的產品種類很廣泛，但格外致力於競技用自動人偶。」
「自動人偶鬥技……我聽說過，但不太清楚。」
「哎呀，贊德霍茲小姐，你對戰鬥用的『白檀式』有著非比尋常的關心，卻對鬥技用不感興趣？兩者都是『用來戰鬥』的自動人偶呢。」
她覺得豪威斯的視線多了幾分犀利。
嘉音尷尬地搔著臉頰。
「因為嚴格說來，我是對齒輪有興趣……」
「所以是對內部結構有興趣的類型嗎？的確也有這樣的研究者啊。」
豪威斯點了頭，仰望擂台。
「那麼，我就簡單說明自動人偶鬥技吧。這種競技有非常濃厚
的企業宣傳色彩，各家企業竭盡技術力來製作鬥技用自動人偶。打倒對手，也就等於對世界證明自家公司的技術比對手公司更高。無名企業在自動人偶鬥技中打出好成績而一躍成名的案例，也不算稀奇。」
「社長設計的鬥技用自動人偶，這幾年在所有出場的比賽中都奪得了冠軍呢！誰都追不上社長的技術。明天的比賽，冠軍也毫無疑問會屬於『機神戰士』吧。」
「迪策展明天會專設舞台，舉辦自動人偶鬥技。這具『機神戰士』也計劃要出場參賽。明天你們的座位我都安排好了，你們可以就近看到『機神戰士』大展身手。」
水無月對兩人的談話左耳進右耳出，環顧四周。
這個空間像是倉庫，完全聽不見外面熱鬧的聲音，裝了密碼鎖的門相當厚實。看來這裡對於人員出入管制得非常嚴格。
嘉音問了：
「那麼，豪威斯先生昨天所說，用了墨提斯集團最新技術的最強自動人偶，指的就是……」
「當然就是這『機神戰士』。」
嘉音與水無月都自然而然看了過去。
直立在擂台邊的鬥技用自動人偶「機神戰士」。
──這裡面也許就有著和「白檀式」同樣的人工頭腦。
似乎只有麗妲不明白事情有多重大，她歪著頭說：「是喔～～這就是最強的自動人偶……？」
基本上，自動人偶的外觀都會做得和人一樣，以便讓人覺得可親。
但「機神戰士」儘管有著人形，全身卻覆蓋在金屬質感的裝甲當中，完全沒有膚色的部分，一眼就看得出是機械。本來會做得讓人產生親近感的臉孔也戴上全罩式頭盔，理所當然沒有任何表情。
「如何，贊德霍茲小姐？難得本公司的技術結晶就放在這裡，你可以儘管看。」
「現在『機神戰士』關機了，靠近也不要緊。」
豪威斯與尤莉鼓勵嘉音去看，但她嘴上答應卻不移動腳步，只是微微歪頭看著機械人偶。看起來不像有興趣。
以她這個自動人偶迷而言，這樣的情形非常稀奇。
「嘉音，你不碰碰看嗎？那我來碰碰看嘍。」
麗妲代嘉音走近「機神戰士」。她站到粗獷的機械人偶正前方，雙手大剌剌地抓住頭盔。
「哎呀？這個好奇怪。頭盔拿不下來嘛。水無月，來幫我。我拉頭，你拉腳……」
麗妲粗暴地就要拉起機械人偶的頭，尤莉趕緊阻止。
「哇哇哇，不行，請不要硬拉！他就不是設計成可以拿下頭盔！」
「咦，為什麼不能拿下？這樣不是看不到臉嗎？」
「頭盔就是臉。設計上就是這樣！」
「是喔～～真沒意思。」
「這不是有沒有意思的問題！最有效率也最帥氣的自動人偶，就是這個樣子！真是的，你把社長的傑作當成什麼了？請你看的時候小心一點。」
尤莉趕開麗妲，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把弄歪的「機神戰士」扶正，甚至還用布擦拭麗妲摸過的地方，做得非常澈底。
即使發生這樣的爭執，豪威斯的視線仍然固定在嘉音身上。看樣子他是想不通嘉音為何對「機神戰士」不感興趣。
「唔，記得你是說對內部結構有興趣啊。那要不要看看齒輪？」
「可以嗎？」
嘉音的眼神中多了好奇的神色，同時回答也變慎重。
鬥技用自動人偶並不是以販賣為目的而設計。匯集了墨提斯集團的智慧，可說是企業機密的結晶。照理說，內部構造是絕對必須保密的。
豪威斯吊胃口似的笑了。
「當然無所謂。如果你不看齒輪就無法產生興趣，我就讓你看看……尤莉，把他的軀幹打開。」
「好的，社長。」
尤莉從白袍里拿出螺絲起子，以熟練的動作旋開「機神戰士」腋下的螺絲。覆蓋胸部的裝甲微微鬆開後，將手伸進內側，解開位於胸膛正中央的扣具，讓自動人偶的胸口往左右對開。
平常絕不會暴露在外人面前的部位被日光燈照了出來。
這一瞬間，嘉音倒抽一口氣。
「諧波齒輪……！」
這無疑是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諧波齒輪。
曾用在「白檀式」上，因而讓許多技師認為危險而不再採用的寶貴齒輪，就裝在「機神戰士」的軀幹當中。
原本只是站在遠處看著的嘉音動了。她眼神一變，跑向「機神戰士」，就近盯著齒輪看。
「……多麼複雜的組合方式。配置和『白檀式』完全不一樣，所以無法想像怎麼活動。而且，把這麼多齒輪集中在一個關節……我都不知道還可以這樣組合……」
「呵呵呵，沒錯吧，沒錯吧！畢竟社長是世界第一的技師嘛。不管是什麼齒輪，社長都能完美地組合起來！哎呀，看來嘉音真的懂社長有多厲害呢。」
「慢著，我就完全不懂。為什麼責難『白檀式』的你，卻在自己公司的自動人偶里用了諧波齒輪？」
麗妲逼問豪威斯。
「不是說只要用了諧波齒輪，就會變成屠殺人偶嗎！記得你是這麼說的。」
「『白檀式』失控的原因是諧波齒輪破損，但我的見解是齒輪本身沒有罪。社會大眾對這部分有些誤解。」
「這話怎麼說啦？」
「我和贊德霍茲小姐議論的時候也說過，『白檀式』里塞了太多多餘的東西，人工內臟就是很好的例子。根據我聽到的情形，他們甚至還有用餐的功能。竟然讓自動人偶吃飯，實在是無稽。」
豪威斯如此斷定，正視水無月。
「就是因為加進了多餘的零件，才加快『白檀式』齒輪的劣化。我記取了白檀博士失敗的教訓，在『機神戰士』里，我不放進任何多餘的東西。因此『機神戰士』不會輕易失控，根本無從變成屠殺人偶。」
……真相併非如此，但他的論調沒有破綻。水無月與麗妲都沒辦法反駁，只能默不作聲。
豪威斯走向看齒輪看得出神的嘉音。
「看來『機神戰士』成功引起了你的興趣。」
「是。明明和『白檀式』一樣採用諧波齒輪，但組合方式完全不一樣。這就讓我很希望也能看看設計圖。」
「很遺憾，設計圖要對外部保密。如果你加入墨提斯集團，參加鬥技用開發團隊，那又另當別論就是了。」
「！」
嘉音瞠目結舌，抬頭看豪威斯。
「我不是說過你有身為技師的才能嗎？這是與生俱來的才能，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只要進了我們公司學習，相信你的才能就會更進一步開花結果。」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希望錄用我進墨提斯集團擔任員工嗎……？」
嘉音想問清楚，但或許是因為緊張，嗓音微微顫抖。
豪威斯像要吊她胃口似的點了點頭。
「怎麼樣，贊德霍茲小姐？你有沒有打算在我們公司工作？」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
聽到捏皺東西的小小聲響，水無月轉動目光看過去。是麗妲捏皺了手中導覽手冊的聲音。
麗妲拿著導覽手冊，朝男人一指。
「你在說什麼！嘉音怎麼可能進墨提斯集團！」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啊，麗妲小姐。要知道，這可是代表她能在擁有全球最頂尖技術的社長麾下工作耶，照理說應該沒有比這更高的榮譽了呢。」
麗妲與尤莉之間劍拔弩張。
但豪威斯對兩者都不放在心上，只執拗地將視線投注在白銀少女身上。
「當然，由於你還是學生，總不能讓你當正式員工。然而我保證等你畢業後，會招聘你擔任墨提斯集團的正式員工。你還是學生的時候，就請你以簽約研究員的身分為我們公司工作。我想這對你而言，應該也是不壞的條件？」
豈止不壞，想必還是好得無以復加。畢竟這世上有多少學生都想進業界最大的墨提斯集團。
嘉音被豪威斯注視，有些不自在地忸怩起來。
「……那個，事情來得突然，我還想不清楚……」
「這也難怪。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會左右你將來的人生。哪個選擇才是最好的，你最好考慮清楚。尤其是考慮要怎麼做，才能發揮你組合這諧波齒輪的才能。」
嘉音搞不清楚豪威斯說這幾句話的意圖，歪了歪頭。
「贊德霍茲小姐，你知道有哪間廠商採用諧波齒輪嗎？」
嘉音露出驚覺的表情。
「我也在業界待了很久，但不曾看過有其他公司推出採用諧波齒輪的產品。自從凱爾納悲劇以來，諧波齒輪就是非常不受歡迎的
齒輪，甚至有人發起了拒買運動。本來諧波齒輪的歷史就不久，並未被業界廣為知曉，其背景還是白檀博士用在『白檀式』上才一躍成名。」
「這我知道。人們希望有能量轉換效率比行星齒輪好的齒輪，才開發出了諧波齒輪。但由於是無法輕易組裝的齒輪，很多技師都對諧波齒輪敬而遠之。然後又發生凱爾納的悲劇，所以……」
「沒錯。現在任何一間廠商都不尋求運用諧波齒輪的技術，因此研究這種齒輪的技師也是極端地少。明明是有著優秀的能量轉換效率，小型輕量，又兼有高度耐久性的齒輪，實在可嘆。」
他垂下眉尾搖著頭，但口氣完全不是在嘆息。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想設計採用諧波齒輪的自動人偶，唯一的途徑就是進墨提斯集團，是嗎？」
「看來你明白了我的主張。我希望贊德霍茲小姐加入鬥技用開發團隊。只要加上對組裝諧波齒輪很有才能的你，我們公司的自動人偶想必會更加進化。能夠不受任何人責怪就運用諧波齒輪，對你來說應該也是很大的好處吧？」
嘉音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語。
「等、等等，嘉音，要是嘉音你成了他們的員工，我們要怎麼把墨提斯集團……」麗妲說到這裡，水無月摀住了她的嘴。要是在總裁面前說出「打垮」兩字，問題就會鬧大。
──這是什麼狀況？
水無月看看豪威斯，又看看嘉音，思索起來。
嘉音是為了了解墨提斯集團的人工頭腦而來。而豪威斯說想招聘她為員工。
豪威斯的提議實在太有魅力。進入風靡一世的墨提斯集團，參與最新自動人偶的開發。是不管誰聽了都會羨慕的人生勝利組際遇。
所以才更可疑。條件好得過火的提議往往另有隱情。
嘉音的確精通諧波齒輪，這樣的技師很寶貴，這也可以理解。然而，他為什麼會執著於還是高中生的嘉音？憑墨提斯集團這樣的大企業，只要讓優秀的員工去研究諧波齒輪不就夠了嗎？
豪威斯固執於嘉音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沉默籠罩室內。
或許是對不說答案的嘉音不耐煩，豪威斯用手杖往地上一敲。
「那麼，你要不要實際看看『機神戰士』的性能？不看看他活動起來是什麼樣子，你也無法評定這款產品吧？」
豪威斯的目光移到水無月身上。
「贊德霍茲先生，你要不要和『機神戰士』打打看？」
「啥？」
水無月不由得發出狀況外的疑問聲。
「聽說你運動萬能啊，甚至鬥劍打贏吸血鬼。我倒是覺得要擔任『機神戰士』的對手，你是再適合不過。」
大概是聽麥亞說的吧。豪威斯今天見到他們時也說從導師口中聽到水無月的成績。
水無月在體育課的表現亮眼，還贏了跟麗妲的決鬥，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但他並不會因此就想和來歷不明的鬥技用自動人偶對打。
他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豪威斯就面帶笑容說下去：
「這沒什麼，不用那麼緊張。就只是為了讓贊德霍茲小姐看到『機神戰士』的動作，請你小小幫一下忙。」
水無月穿上背心款的護具，上了擂台。
這是個七公尺見方的擂台，四周拉了橡膠纜繩。擂台大約有一公尺高，嘉音擔心地仰望水無月。
「水無月，要不要緊啊？我跟你說，一旦有危險，你可以立刻放棄比賽。」
「不成問題。我是戰鬥用的，沒那麼簡單就輸給兒戲般的競技用自動人偶。」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知道你很強，競技用自動人偶大概也沒有設計成會破壞敵手。畢竟要是每打一場比賽都會弄壞自動人偶，那損失就太大了。」
「那麼，我應該就不會有危險吧。一旦有什麼狀況，我就打壞他。」
「我就是說這樣很危險！要是做出這種事讓你的真面目被拆穿，那要怎麼辦？要是弄壞明天要參加比賽的自動人偶，問題就大了。因為大家終究以為你是人類。」
「我知道，不就是暗器跟超出人類極限的力量都不能出嗎？」
「對。還有，這件事我希望你小心……」
「你們準備好了嗎？」
豪威斯在一旁問起，水無月與嘉音停止說悄悄話。
「進行比賽前，我先把自動人偶鬥技簡單的規則告訴你們。自動人偶鬥技，是兩具自動人偶各自拿鬥技用的劍對打。」
尤莉拖著白袍走來，朝水無月遞出塗成黑色的劍。這時她從眼鏡下盯著水無月看，眼神中蘊含了不尋常的神色。
水無月產生疑問，但尚未開口，穿白袍的少女已經走遠。
競技用的劍長度和長劍一樣，但和正常的劍不同，沒有劍刃，劍尖也不尖銳。
「用劍擊中對手身上的攻擊有效範圍，就是唯一的勝利條件。有效範圍就是護具上畫的圓圈。」
低頭一看，護具左胸上有個直徑十公分左右的黑色圓圈。
「……是心臟的位置吧。」
這對吸血鬼而言是唯一的要害。和水無月辨識到「敵人」時，視野中會顯示出的那種告知瞄準這裡就可以殺死對方的標記大小一模一樣。
豪威斯不理會水無月的發言，說道：
「背面的同個位置上也畫有和正面一樣大的圓圈。有效範圍就只有這兩處。」
水無月更加覺得這完全是針對心臟，但這次並沒說出口。就算說出來，也只會又被無視。
「就算劍擊中有效範圍以外的部位也全部作無效論。如果故意攻擊範圍外的部位，會被判定為犯規敗。『機神戰士』會依照這個準則來行動，所以希望贊德霍茲先生也避免攻擊有效範圍以外的部位。」
「如果不小心打到其他地方就沒有辦法了吧。水無月這麼強，說不定會打壞自動人偶。」
麗妲噗嗤一聲，掩嘴說道。顯然是故意犯的行徑。
水無月心想：原來如此。
「的確，也許會不小心攻擊到其他部位，因為我不習慣瞄準有效範圍。」
這是漫天大謊。然而，如果能趁這個機會打破頭盔，看到人工頭腦，這樣一來，我方的目的就能達成。
「等等，你們兩個！」嘉音慌了起來，但豪威斯輕輕哼笑一聲。
「不用擔心，『機神戰士』設計得很堅固。無論贊德霍茲先生的蠻力多大，都不會打壞吧。」
麗妲啐了一聲。
豪威斯顯得毫不在意，繼續說：
「『機神戰士』的有效範圍直接畫在身上。只要用劍擊中，擂台外的裁判機就會鳴響，讓人知道得到一分。」
「這護具也有一樣的效果嗎？」
「當然。比賽時間是五分鐘，只要有一方得到一分就當作結束。雖然正式比賽是要打五回合……」
「那麼久！」
嘉音聽到這裡，大聲驚呼。
──應該也沒那麼久吧。
不只是水無月，豪威斯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嘉音趕緊用雙手摀住嘴。
豪威斯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這次不是正式比賽，打一回合應該就夠了吧。相信這樣就足以讓你了解『機神戰士』的性能，可以嗎？」
「沒、沒有問題。」
嘉音鬆了一口氣。
「如果你也沒有問題要問，我們就要開始嘍？」
豪威斯仰望擂台，水無月對他點點頭。
「尤莉，可以了。」
「好的，社長。我馬上開機。」
尤莉很有精神地回應豪威斯，轉身面向全身裝甲的機械人偶。
她吸了一口氣。
在這個隔絕了展場喧囂的空間裡，他朗聲念出開機指令Wake Up。
「醒來吧，『機神戰士』，討伐汝之仇敵。」
開機指令與關機指令Shut Down可以由製作該具自動人偶的技師自由設定。
尤其開機指令，對自動人偶來說更是得到生命後最先認知到的話。自動人偶聽見持有人以自己的嗓音念出這句話，才會得到生命，才會了解自己降生在這世上的喜悅。至少水無月就是如此。
「早安，水無月，今天也是個好日子喔。」
這是水無月的開機指令。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蘊含了他的「母親」春海的祈求。
「討伐汝之仇敵」。這句話將「機神戰士」所受的期望表露得再清楚不過。
五人注視之下，頭盔的眼睛部位亮起了兩個淡淡的紅色光點。那大概就是他的眼睛吧。
無機質的身體發出噗咻一聲排氣似的聲響，但也就只有這樣。站著的他一動也不
動，仿佛一具沒接到命令就不會動的機械，也不說配備了談話功能的自動人偶一開始會打的招呼。
──這玩意兒，裝了跟我一樣的人工頭腦……？
水無月從擂台上低頭看著「機神戰士」，皺起眉頭。
別說是感情或自由意志，連表情、舉止與言語都被排除，怎麼看都不覺得是有「腦」的自動人偶。照這樣看來，站在攤位入口的待客用自動人偶還比較像這麼回事。
尤莉行使只有持有人可以執行的強制指令Order。
「強制指令。『機神戰士』，上擂台。」
這一瞬間，機械人偶跳了。
「機神戰士」外觀看似笨重，卻一跳就是數公尺之高，並伴隨著咚一聲輕巧的腳步聲落到擂台上。這一瞬間，他的腳有所彎折，這一點水無月並未忽略。看來重量是確實很重。
兩者的身高沒有太大差別，然而他披著粗獷的裝甲，體型很寬，水無月則是個瘦得像是一折就會斷的少年。
「強制指令。『機神戰士』，戰鬥準備。」
尤莉一聲令下，鬥技用自動人偶拔出了佩在腰間的劍。機械人偶以俐落的動作挺出劍尖。
水無月也雙手持劍，直舉在右胸前。
尤莉看準兩者的動作完全停住，宣告：
「──FIGHT、GO──！」
尤莉一句話尚未喊完。
「機神戰士」身形一晃。
水無月還搞不清楚狀況，金屬碰撞的堅硬聲響已經迴蕩在室內。
──什麼……！
比賽開始還經過不到一秒。
劍尖已經撞上了水無月的胸口離圓圈只有幾公分的地方。若不是水無月反射性地偏開身體，比賽大概已經在開始的時候就結束了。
──這傢伙，速度和我同等嗎？
「機神戰士」重量雖重，動作似乎很敏捷。八成是採用了最新的人工肌肉與傳達速度更快的神經纜線吧。
水無月瞬間做出這樣的分析，眯起了眼睛。
正前方站著先發制人的機械人偶，從他全黑的頭盔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水無月忽然覺得這可真是棘手。
視線、表情、舉止……水無月會從這些非常細微的動作預設敵人的下一次行動。而對手完全沒有這樣的跡象可循。
水無月也立刻看準敵人的有效打擊範圍，挺劍刺出。然而當水無月有了動作，「機神戰士」已經腳步側移，拉開了距離。水無月為了讓劍刺中，踏步上前。
而機械人偶以一隻手拿著的劍格開。
「這！」
衝擊竄過水無月的手。不知不覺間，手上的劍已經飛走。由於敵人的力量遠超出水無月意料，讓他承受不住。
水無月小小啐了一聲，往後方跳躍躲過敵人的斬擊。他在著地的同時，撿起了掉在擂台邊的劍。「機神戰士」似乎在觀望，並沒追來。
水無月重新舉好劍，繃緊神經，瞪著機械人偶。
「……豪威斯先生，我之前一直小看了鬥技用自動人偶。原來他們能夠進行這麼像樣的戰鬥啊。」
嘉音站在擂台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比賽這麼說。
水無月與「機神戰士」互相尋找攻擊的機會，小心翼翼地在擂台上繞著圈。
「你這麼說就不枉讓你看這場比賽啊。怎麼樣，你想開發鬥技用自動人偶了嗎？」
「那不算是戰鬥用自動人偶嗎？」
劍刃對碰的聲音響起。
「機神戰士」積極拉近距離，攻擊水無月。雙方激烈交擊，嬌小的少年後退。
「巧妙的劍術程式，加上瞄準心臟攻擊的設計。如果那把劍是銀制的，這個自動人偶就殺得了吸血鬼吧。如果不是對方身上穿著護具，就能輕易殺死人或吸血鬼。我是覺得分類在戰鬥用自動人偶還比較貼切。」
「贊德霍茲小姐，請你發言要小心。那是鬥技用，絕對不是葉賽爾條約中禁止的戰鬥用。」
「可是……」
「要以什麼基準來判定是戰鬥用，是由設計者決定。」
豪威斯不容分說的口氣讓嘉音閉上了嘴。
他注視著專心進行戰鬥的「機神戰士」。
「如果以能不能殺人來想，所有自動人偶都是戰鬥用。例如說，工程用自動人偶可以把鋼骨往下丟來殺人；待客用自動人偶可以搬運炸彈來殺人。只要持有人以惡意來用，無論自動人偶原本的用途是什麼都很危險。不只是自動人偶，所謂的工具不就是這樣嗎？使用者不見得只會照原本的用途來用。用在兇殺案的刀械，原本是被當成殺人用的刀來賣的嗎？」
「這……」
「到頭來，所謂的用途就只是設計者所定的推薦用途。當成產品製作的自動人偶全都必須標明，呈報給政府。『機神戰士』由我定義為鬥技用，所以他就是鬥技用。」
嘉音默默看著擂台。
豪威斯從旁窺看白銀少女。看到嘉音露出像是在祈禱的表情，他輕輕一笑。
「你擔心他嗎？不用擔心，這只是模擬戰。『機神戰士』已經為了要跟人類對打，調弱了出力。他應該不會受傷吧。」
──你在說什麼鬼話？
水無月聽著豪威斯的話，在擂台上咬緊了牙關。
調整成跟人類對打用？這調整失誤也太嚴重了。如果對上的是人類，肯定已經「搞出人命」了……！
劍尖發出呼嘯的風聲直逼而來。
水無月以戰鬥用自動人偶的反應速度躲過了這一劍，同時出劍反擊。然而，水無月的劍被敵人輕而易舉地一劍盪了開。
敵人的力量壓倒性地強，根本無力顧及手下留情來避免打壞對手。要是保留實力，會被打壞的是自己。
水無月每次交劍都後退，不知不覺間已經被逼到擂台角落。「機神戰士」毫不留情，朝著已經無處可逃的少年當頭劈去。少年勉強擋住了這一劍。
「鏗」一聲金屬聲響。
「唔……！」
水無月不由得發出悶哼。
交擊的劍發出哀號。這實在不是人類擋得住的一劍。水無月很想指出調整有誤，但一說出口就會被懷疑為何他至今能夠抵禦。他無從抗告。
「上啊～～水無月！那種自動人偶，儘管打爛他！」
「麗妲同學，打壞問題就大了！我們可賠不起！」
麗妲一直不負責任地聲援，嘉音則擔心水無月「會不會打壞對手」。
她們兩人萬萬沒有想到水無月已經全力在戰鬥。
水無月拚命將劍往回推之餘，朝豪威斯等人瞥了一眼。
這一瞬間，他看見穿白袍的少女露出淺笑，胸中一陣戰慄。
豪威斯看來只對嘉音有興趣，只顧看著白銀少女。比賽的走向他多半根本不在乎。
問題是尤莉。
這「機神戰士」是由她調整的。既然是開發團隊的首席研究員，也就應該熟知「機神戰士」的危險性。在對人類戰的出力調整這種關乎人命的重要事項上失誤，已經不只是粗心草率，而是不對勁了。
──她是故意的嗎？
「為了什麼？」這個疑問也立刻冒出來，但他想不到答案。
聽見噗咻一聲排氣聲響，水無月將意識拉回眼前。
對砍在一起的兩把劍後頭，無機質的頭盔看了過來，就像在問水無月：「你有餘力分心嗎？」
──才沒有什麼餘力。
如果身體在這場比賽中嚴重受損，就無法在迪策展盡到護衛嘉音的職責。這對水無月而言是最應該擔心的事態。
漆黑的眼睛多了殺意。
在比拚力氣比輸前，水無月跳向本來已經無處可去的後方，那裡有著擂台邊繩。水無月跳上邊繩，躲過「機神戰士」的斬擊進行跳躍。他善用邊繩的伸縮性，像個雜耍演員似的跳來跳去。
「水無月……？」
嘉音再也看不清少年的身影，發出覺得想不通的疑問聲。
水無月的力量比「機神戰士」差得多，一旦攻擊被擋開，肯定整個人都會被彈開。
既然如此，只要想辦法出其不意，讓敵人無法防禦就好。
為了讓敵人看不清楚自己的身影，水無月在擂台上滿場跳。「機神戰士」從剛才就完全停住了動作，頭盔一動也不動。
敵人跟丟了水無月。
水無月確信如此後展開了攻勢。
他跳到位於「機神戰士」正後方的邊繩上，無聲無息地從敵人背後逼近。機械人偶不轉身。
──贏了！
就在水無月暗自竊笑，朝有效範圍挺劍刺出的時候。
「機神戰士」的手臂轉了一
百八十度。
「啥？」
這不是人類的肩膀能做出的動作。不，「機神戰士」是自動人偶，但自動人偶都是沿襲人類的動作──
一瞬間的思考。水無月的劍就在這個空檔被擊飛。
敵人的劍尖瞄準了水無月空門大開的左胸。這一劍非常離譜。「機神戰士」仍然面向前方，卻朝背後刺出了劍。只有異樣兩字可以形容。
面對這令人費解的一劍，水無月能在情急之下用手護住左胸其實像是一種本能。
鬥技用的劍並不尖銳，但仍然是金屬，這樣的劍以快得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刺來，有著充分的殺傷力。
「機神戰士」的劍劇烈地擊打在少年身上，將他嬌小的身體擊飛。
嘉音的尖叫與麗妲的驚呼交疊。
四周灑出了一片紅色。
水無月被擊飛，撞向擂台邊繩，跪倒在地。被劍刺個正著的手腕上人工皮膚撕裂，人工血液溢出。
噗咻一聲排氣聲響起。水無月拉起視線一看，發現對方正迎面衝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人偶為了決定性地擊敗敵手，朝少年直逼而來。
水無月咬了牙。
這讓他在在體認到對方乃是「機械」。水無月也一樣是自動人偶，但眼前的敵手是澈底排除了人味。
就算這樣，他仍然不想輸。
水無月依然跪在地上，鬥志沸騰地握住了劍。就在這時──
「不要再打了！」
嘉音發出悲痛的叫聲。
然而嘉音的嗓音不會讓「機神戰士」停下。嘉音對身旁的豪威斯聲淚俱下地呼喊：
「我已經明白了！趕快停止比賽……！」
豪威斯朝尤莉使了個眼色。
「強制指令，停止。」
在尤莉的強制指令下，眼看就要挺劍刺中水無月胸口的「機神戰士」立刻靜止不動。水無月也放下劍。
嘉音跑向擂台，臉色鐵青，拉起少年的手。
「水無月，糟糕……！你傷得好重……」
「沒問題。只是左手手背到手腕被砍到而已。」
水無月沒有痛覺，即使失血也沒有貧血的危險。這道傷也不深，並未造成神經管線或人工骨骼外露的事態。只看到這些，應該看不出水無月是自動人偶。
然而，嘉音帶著像生氣的表情斷定：「有問題！」
「豪威斯先生，請問有急救箱嗎？」
嘉音回頭問起，豪威斯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喊了一聲：「尤莉。」
「好的，社長。要急救箱是吧？我馬上拿來。」
少女大步跑走，白袍掀起。
麗妲看了看水無月的傷，不可思議地歪著頭問：
「水無月，你是太輕敵了嗎？竟然被鬥技用的打傷……」
水無月回了聲「不是」，朝不再動彈的鬥技用自動人偶看了一眼。
這時豪威斯已經打開了留在擂台上的「機神戰士」背部。他看著裡頭的情形，臉頰抽搐了一下。
「那個『機神戰士』，明明我是從背後攻擊，他卻頭也不回就應付過來。為什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
對水無月而言，這件事比自己負傷更震撼。聽到水無月的話，豪威斯轉過頭來。
「繞到對方背後的想法，已經沒有意義了。」
豪威斯注視著水無月這麼說。他的視線似乎蘊含了對落伍事物的輕蔑與憐憫。
「你大概以為自己是從『機神戰士』的死角攻擊，但這玩意兒沒有死角。就像這樣，他裝設了眼球攝影機。」
「水無月不知道聖經偽典里提到的天使梅丹佐嗎？在《出埃及記》里，就描述這位天使幾乎是個和整個世界一樣巨大的火柱，臉發出的光芒比太陽還燦爛，有著三十六對翅膀和三十六萬五千個眼睛。雖然我是覺得如果有那麼多眼睛，反而會搞不清楚在看哪裡啦。」
尤莉如此說著走回來，說聲：「來，請拿去用。」將急救箱遞給水無月。嘉音立刻從旁接下。
少女打開急救箱後，開始殷勤地為水無月包紮。她也不在乎漂亮的手帕弄髒，擦去人工血液，幫他止血。
水無月任由嘉音處置，對豪威斯問起：
「那麼，那種肩膀動作也是有設計理念……？」
「『機神戰士』為了因應來自任何方向的敵人，關節的可動範圍和人類不同。我反而想問，為什麼你會覺得和人類一樣？」
嘉音正幫水無月的手纏上繃帶，聽了後肩膀微微顫動。
水無月忽然感受到視線。往旁一看，穿白袍的少女睜大了綠寶石色的眼睛凝視著他。這個一臉正經注視他的稚氣少女看上去有點像鬼。
豪威斯低頭看著「機神戰士」說道：
「實力就是鬥技用自動人偶的一切，哪有理由要讓他們像人類，特意留下弱點？我們是在打造最強的工具，這種自動人偶應該要完美無缺。」
水無月覺得這番話像在暗指他有缺陷，皺起了眉頭。朝嘉音一看，她已經緊緊閉上嘴唇。
「承蒙您抬愛，但進墨提斯集團這件事，我打算拒絕。」
當豪威斯再度問起，嘉音斬釘截鐵地說了。
這一瞬間，聽見他以手杖重重在地上一敲。
「這可……可以讓我聽聽理由嗎？你是對什麼不滿意？對喔，我還沒提出具體的待遇啊。」
「不是的，不是錢的問題。」
嘉音打斷豪威斯。她往旁一瞥，眼裡映出了「機神戰士」。
「能夠成為墨提斯集團的員工，非常吸引人。我也想學習豪威斯先生組裝諧波齒輪的手法。可是，那和我想設計的東西不一樣。」
嘉音最後以一句「對不起」作結。儘管低著頭，但少女板起臉，透出堅定的意志。
豪威斯以刺人的眼神低頭看著嘉音。正把「機神戰士」放入小型收納櫃的尤莉也停下關門的手，關心地看著他們兩人。
過了一會兒，他唐突地露出笑容。
「是嗎？我也不能勉強。雖然很遺憾，我還是死心吧。」
他說話的聲調開朗得很刻意。看到他如此輕易地退讓，嘉音反而感到不安，抬頭看著他。
他看了看手錶，說道：
「不好意思，我接下來得去見客戶。」
「哪裡，請不要在意……」
「我就派尤莉代替我吧。她說話冗長，但知識量我可以保證，很適合帶你四處看看……尤莉，之後交給你了。」
「好的，社長，我明白了。」
豪威斯看過來，尤莉俐落地敬禮。
「三位來來來，我們走吧。迪策展可滿滿的都是看頭啊。再怎麼說，好歹都是有六百家以上的企業設攤展示嘛。一年之中，也只有這兩天會有這麼多廠商齊聚一堂了。不管哪一家公司都推出了自豪的新作，所有看得到的東西應該都很新奇，相信也一定會看到能用在競賽里的構想……」
尤莉說話快得像機關槍一樣，催三人走向出口。
走出厚實的門之前，水無月忽然回頭一看，但已經看不見那男人的身影。
走出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區域後，外頭已經人滿為患，嬌小的尤莉像是隨時都會被人潮淹沒。
「往年迪策展的參觀人數是兩天十萬人。由於滿滿都是人，請你們小心別走散了～～好了好了，既然社長都把各位託付給我了，我可要賣力帶你們看展。會場大致上分成三區，分別是展示與販賣已完成自動人偶的企業攤位；販賣自動人偶零件、附件和各種改造用小物件的零售攤位；以及可以看到自動人偶表演的專設舞台。」
尤莉說得起勁，但很遺憾，三人的反應很平淡。
水無月只想著護衛嘉音，而麗妲對自動人偶沒有興趣。本來唯一會緊追這個話題不放的嘉音，也因為剛拒絕了豪威斯的邀請，覺得尷尬。
尤莉看看三人臉上不帶勁的表情，「唔～～」地沉吟起來。
「那麼，這時就該介紹我最推薦的齒輪了吧，也就是九九九Three Nine連結行星齒輪。這些全都不是漸開線齒輪，而是擺線齒輪。怎麼樣？不覺得棒透了嗎？所有轉軸沒有一微米的偏差，讓無數齒輪持續轉動所描繪出來的理想國烏托邦……！看到這種齒輪的時候，我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當下我可以解開宇宙的奧秘，連星系群纖維狀結構都能支配。」
這番話一說完，嘉音開始眼神發亮。
「哇啊～～好厲害！擺線齒輪配上行星齒輪，這豈不是全宇宙的理想形嗎！光想像都興奮起來了。感覺可以看見一個完美協調的美麗世界。相信這個新宇宙里一定沒有浪費的能量。從發條產生的大量能量透過齒輪行遍無數行星，讓整個銀河
都變得豐饒。擺線齒形，就像是所謂的暗能量吧。」
「喔喔，你很懂耶，真不枉社長看上你，我跟你大概會很聊得來。來，我們去看九九九連結行星齒輪吧！我們就要成為宇宙大爆炸的目擊者了！」
「好的，讓我們一起前往造物主所創造出來的至上宇宙空間吧！」
尤莉與嘉音都異常興奮，麗妲與水無月則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張大了嘴合不攏的麗妲看了水無月一眼，水無月抱頭不語。
「等等，水無月，她們兩個在說什麼東西啦？」
「你死心吧。啊啊，自動人偶迷又多了一個……」
於是他們四人一起去看九九九連結行星齒輪。即使樣品就在眼前，尤莉與嘉音仍在進行只有自動人偶迷才聽得懂的談話。
就水無月的觀感而言，對于格外複雜的行星齒輪並沒有什麼感慨。他完全不懂這裡頭有哪裡看起來像是宇宙大爆炸。至於麗妲，更是看了一眼就開始表示頭痛。
即使如此，水無月仍然緊跟著嘉音，麗妲又緊跟著水無月，所以三人並不會就此分頭行動。
逛過幾個攤位後，麗妲忽然動了動鼻子。
「好像有種美食的氣味耶。」
「這是起司的氣味，還有……？」
嘉音也嗅了嗅，環顧四周。尤莉面帶笑容說道：
「由於迪策很接近法國，起司很好吃的。會場內的餐廳應該有賣起司火鍋，你們聞到的一定是這個氣味吧～～」
嘉音與麗妲對看一眼。
「起司火鍋應該很棒，我們來吃午餐吧。」
「我也贊成。肚子都餓了啊。」
「那我在餐廳外面等你們喔。我會待在出口附近，各位請慢慢用餐。」
「咦，尤莉小姐不一起來嗎？」
嘉音不可思議地這麼一說，水無月和麗妲也露出同樣的表情看著尤莉。
穿白袍的少女承受三人的視線，在眼鏡底下眨了眨眼，然後為難地搔了搔小麥色的頭。
「啊哈哈，我就不用了啦。該怎麼說，各位看起來感情非常好，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擾……」
「你又不會打擾。」
「就是說啊。沒有人覺得尤莉小姐會打擾喔。」
看到麗妲與嘉音睜大了眼睛，尤莉太陽穴頻頻抽搐。
「……呃，你們當然無所謂了，但我可是外人。」
「才沒這種事呢。我們不是一起暢談過齒輪嗎？讓我們在餐廳里也繼續談吧！」
「你還打算繼續聊齒輪喔？剛才明明說了一大堆吧！」
「麗妲同學，你知不知道齒輪誕生在這世上已經幾百年了？短短几個小時，怎麼可能說得完……對了，麗妲同學也還沒聽過所有齒輪吧。」
「咿～～～～我聽過了！嘉音的齒輪話題我已經聽夠了！」
「夠了？可是，麗妲同學又跟不上學校的課程，我想這大概就是證據，證明我還沒好好對麗妲同學解說個夠。」
「才不是！我對自動人偶不熟不是你的錯，你放心吧！」
「不用擔心的，麗妲同學，迪策展是理解齒輪智慧的大好機會。今天我就好好針對平面齒輪、螺旋齒輪、冠狀齒輪，還有連行星齒輪都解說個夠……」
「啊～～救命啊，水無月！嘉音她，嘉音她～～！」
面對紅白兩名少女的大呼小叫，尤莉窘迫地晃著身體。
「不好意思～～我真的在外面等就好，請各位不用顧慮我……」
她正要退避，白袍後領卻被水無月一把揪住。他一臉正經地對回過頭來的少女說：
「要是她找我們聊起齒輪，我們可受不了。你們這些自動人偶迷自己去聊個夠。」
餐廳的裝潢是采山上小木屋的風格。店內播放開朗的音樂，有許多客人光顧，十分熱鬧。
由於位在展場內，店門並未完全關上。這也難怪起司的氣味會瀰漫在整個會場了。
四人被帶到牆邊的一張桌。嘉音身旁坐著水無月，水無月對面是麗妲，麗妲旁邊則是尤莉。
「請問尤莉小姐是幾時開始在墨提斯集團工作的？」
嘉音向待客用自動人偶店員點了人數份的起司火鍋後，問了這個問題。
「應該是七年前吧。跟吸血鬼的戰爭結束，整個世界還亂糟糟的，我已經失去了容身之處，就是社長收留了我。對我來說，社長是我的恩人！他教了我好多自動人偶的事情，還像這樣雇我當秘書……」
「呃，七年前？請問尤莉小姐幾歲？」
也難怪嘉音會想吐槽。尤莉怎麼看都是國中生，即使穿著尺寸太大的白袍，全身所有部位都比嘉音還小。
「我是永遠的十四歲～～禁止深入吐槽。」
「這是用來隱瞞實際年齡的台詞吧？搞到最後，原來你是吸血鬼……應該不會這樣吧。」
麗妲抓住尤莉的手腕，確認體溫之後這麼說。水無月的熱顯像判定也得出了尤莉是人類的結論。
「也就是說，尤莉小姐不清楚以前墨提斯公司時代的事情？」
看嘉音說得遺憾，尤莉歪了歪頭。
「墨提斯公司？」
「戰時，墨提斯集團的名稱不是叫墨提斯公司嗎？當時的商標也不一樣。我就想說不知道當時是在製作什麼樣的產品……」
這是關於人工頭腦的提問。
到頭來，他們未能查清楚「機神戰士」是否用了吸血鬼的腦，試探秘書尤莉也是不壞的嘗試。
「說到這個，嘉音是想設計『白檀式』嗎？」
尤莉一邊把玩白袍衣領一邊問起。
「呃，我不是想設計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
「你拒絕了社長的邀請吧。這也就表示，你想設計的不是『機神戰士』，是『白檀式』吧？我是這麼解釋的。」
「說得……也是。可是，我不是想設計戰鬥用自動人偶。這個部分還請你不要誤會了……」
「……請問你為什麼會想特意去設計有缺陷的自動人偶？」
「有缺陷？」
不只嘉音，水無月與麗妲也都發出了疑問聲。
穿白袍的少女推了眼鏡。
「社長說過『白檀式』塞了太多多餘的東西進去，所以完成度很低。『白檀式』有缺陷、不完美、效率差，只要去除用不到的人工內臟，就能更減輕重量。人工血管應該也只要一半的量就夠了，神經管線當中有八成用不著。相對地，關節可動範圍和暗器的量等等，這些用來提升戰鬥能力的部分就還留有很大的改善空間。設計粗陋得不可思議，就是──」
「你閉嘴啦，我不許你繼續侮辱『白檀式』。」
銳利刀刃般的說話聲打斷了尤莉。
麗妲的手在桌上握得緊緊的。吸血鬼特有的紅色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直視尤莉。
即使面臨麗妲施壓，尤莉仍絲毫不改放鬆的表情，只見她一派輕鬆地說：
「啊哈哈，惹你生氣啦？真沒想到。原來不太懂自動人偶的麗妲小姐也是『白檀式』的信徒？」
「不只我。自父王以下，待在海爾懷茲的所有吸血鬼都對最強自動人偶『白檀式』表示敬意。」
「最強自動人偶？我想在當時的確是劃時代的產品，但現在有『機神戰士』了。剛才的比賽你也看到了吧？你不覺得社長設計的自動人偶才配得上最強的稱號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想也知道『白檀式』現在還是最強。」
麗妲在幾周前才敗給水無月，看來對尤莉的話覺得很不是滋味。她的目光看向保持沉默的白銀少女。
「嘉音你也別不吭聲，說話啊。『白檀式』被人看不起耶，你不覺得懊惱嗎！」
身為春海的親生女兒，同時也是水無月持有人的少女，卻為難地微笑著說了句：「可是──」
「尤莉小姐的論調沒有錯。『白檀式』是非常不完美的自動人偶。」
麗妲與水無月都怔住了。
「啥！說這什麼話……！」
「就是說啊。能得到未來的天才技師嘉音的贊同，我好高興。所以我才覺得很好奇，為什麼明知不完美，卻還要特意去設計出不好的自動人偶……」
嘉音不否認，讓尤莉得意地說下去。
白銀少女直視尤莉。
「──不完美，是這麼不好的事情嗎？」
店內歡樂得突兀的音樂聽起來更大聲了些。
這時待客用自動人偶正好端來四人份的紅茶，擺到桌上。尤莉對紅茶看也不看一眼，盯著嘉音藍色的眼睛看。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嘉音？有缺陷的自動人偶不行吧？我沒有辦法肯定這種東西，
我要堅決表示反對。」
「那麼，請問要怎麼評定是不是『完美』？自動人偶的技術可是每天都在進步耶，要怎樣才是『完美』？更進一步來說，自動人偶的設計和評定都是由不完美的人類來進行，那要怎樣才設計得出可以斷定是完美的自動人偶？」
尤莉僵住了。
嘉音在自己的杯子裡放了一茶匙砂糖，一邊攪拌一邊說。
「對秘書尤莉小姐講這種話，我也覺得不太好，但剛才的『機神戰士』並不吸引我。他的確很強，沒有多餘，也許是『完美』的。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喜歡看得到表情的自動人偶。不管有什麼缺陷，我還是喜歡能一起生活，共享人生種種的自動人偶。」
嘉音把紅茶杯送到嘴邊，瞥了水無月一眼。
少女和水無月對上視線，立刻忍不住撇開。她的臉頰看起來多了些顏色，是光線的角度造成的嗎？
「那樣的，才不是鬥技用呢……」
一句低聲沉吟似的話插了進來。是尤莉白眼看著她。
嘉音即使承受尤莉的視線，仍柔和地說：「就是說啊。」
「所以我才會拒絕豪威斯先生的邀請。因為我不想設計只用來戰鬥的自動人偶。」
嘉音放下紅茶杯，朝尤莉探出上半身。
「這點，『白檀式』就不一樣。就算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還是有著很多戰鬥中用不到的功能。如果只從殺死吸血鬼的觀點來看，是很沒有效率，也許就像你說的，不夠完美。可是，畢竟他們的用途不是只有這一點。」
自動人偶的用途就只是由設計者決定的推薦用途。
這是豪威斯對嘉音說的話。「機神戰士」明明比對吸血鬼戰鬥用的水無月更專攻戰鬥，卻歸類在鬥技用。如果這種自動人偶投入實戰中，多半會比尋常戰鬥用自動人偶得出更好的戰果，即使如此，這款自動人偶仍然是鬥技用。
水無月低頭看著手上的紅茶。
「白檀式」有人工消化器官，可以喝茶。而且經過嘉音的改造，水無月甚至有了味覺。
這不是打倒吸血鬼必備的功能。身為製作者的春海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但她仍然不去除人工消化器官。
到頭來，所謂對吸血鬼戰鬥用這個用途終究只標出了「白檀式」用途的一面。
嘉音開心地說下去：
「剛才尤莉小姐說『白檀式』有很多零件是用不著的。那些，全都是有意義的。我懂得其中的意義，也會告訴你。」
「……不，我就不用了……」
「別這麼說，等你知道這些，對『白檀式』的看法也會跟著不一樣。有很多人工內臟，是為了和別人一起用餐；人工血管會遍及全身，是為了讓人擁抱他們的時候能感受到溫暖；神經管線很多，是為了讓他們自己能夠感覺到被溫和地觸摸！怎麼樣？嚇一跳了嗎！」
尤莉低頭不語，看不到她的表情。
即使少女不回答，嘉音仍對她溫和地微笑。
「就算有缺陷、不完美又沒效率，又有什麼關係呢？『白檀式』就是被設計成能夠好好作為一個人活下去。我也想設計出這種有溫暖的自動人偶。」
小麥色的頭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少女開始不斷顫抖，身前還沒喝過的紅茶起了波紋。
當三人對尤莉的異狀產生疑問，少女的拳頭就在餐桌上重重一捶。穿白袍的少女猛然起身。
「……你騙人。這種事情，社長都……」
「讓各位久等了。這是本店自豪的起司火鍋。」
不會看人臉色的待客用自動人偶端了火鍋來，讓尤莉的話說不下去。少女氣勢受挫，無力地就座。
火鍋被放在餐桌正中央。看到融化的起司煮得冒泡的光景，嘉音與麗妲都發出了女生會有的歡呼。
除了火鍋以外，待客用自動人偶還放下了裝有麵包的籃子與盛有馬鈴薯的盤子，這才離開。
水無月以像是拔劍出鞘的心情拿起了叉子。
嘉音與麗妲知道水無月是自動人偶，問題在於尤莉。但如果不確定對方是否知情，先佯裝是人類應該就不會錯。
豪威斯說自動人偶用餐是無稽之舉，那麼就有必要讓他的秘書尤莉見識到自己能夠像個人一樣用餐。
「哇啊，看起來好好吃！我好久沒吃起司火鍋了。」
「我在家也不太吃鍋類料理耶。」
「咦，為什麼？麗妲同學家不是有很多家人嗎？」
「吸血鬼體溫低，怕吃燙的東西。所以鍋類……呃，水無月你都只吃馬鈴薯！」
「哇哇哇，水無月，不是這樣吃的！」
水無月一心一意把離他很近的大堆馬鈴薯送到嘴裡，這時完全停下了手。
看來似乎是有事情搞砸了。
水無月集眾女性遺憾的視線於一身，吞下了口中的熟馬鈴薯。然後為了矇混過去便說道：
「……沒有甜味，有鹹味，沒有酸味，沒有苦味。總評：好吃。」
「嘉音，現在是什麼情形？水無月的發言太可疑了。與其講成這樣，乾脆說全都好吃還比較好吧！」
「可是如果只說總評，不就只有好吃或不好吃這兩個選擇嗎？還是會想聽到更進一步的感想吧！像是夠不夠咸，會不會死甜之類的！」
嘉音與麗妲躲在火鍋後面竊竊私語。
但水無月的味覺感應器就是認知到那樣的資訊，他也無從講出別的描述。
尤莉張大嘴合不攏地看著水無月。
「請問～～水無月他……」
「其、其實呢，他是幾個月前才從遠東國家過來的！沒錯，他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所謂起司火鍋這種東西！所以他不知道怎麼吃也是理所當然，哈哈哈……」
看到嘉音趕緊打圓場，尤莉也含糊地應了一聲：「啊～～」然後用嘲笑的目光看向水無月。
「那麼，就由我來為無知的水無月同學講解吧。這個鍋子裡已經把好幾種起司燉煮得冒泡，吃法就是用吃起司火鍋專用的細長叉子扠起一口大的麵包或馬鈴薯，然後放進鍋子裡，裹上一層黏稠的起司，再拿起來吃。」
尤莉以高姿態說話。
嘉音將一把細長的叉子交給水無月。
「來，要用這個吃。」
這一瞬間，尤莉的雙眼暴出精光。
水無月用交到他手上的叉子扠起麵包，放進鍋子。
尤莉繼續講解，但口氣已經變得很不耐煩。
「呃～～這裡有一點要注意，就是拉起來的時候不要讓叉子上的東西掉進鍋子裡。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就違反餐桌禮儀，似乎也有人會設定罰則。例如說，掉了就要請同桌的人喝飲料，或是跟異性接吻……」
「你說接吻？」
剎那間，餐桌上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甚至覺得周遭的氣溫都下降了。
「麗妲……？嘉音……？」
水無月的叉子還留在鍋子裡，目光在對面與身旁的兩名少女間來來去去。她們以正經八百的表情凝視鍋子，一動也不動。
尤莉也察覺到了場上異樣的氣氛。
「咦，奇怪？為什麼現在會變成一種像是地球人對外星人的最終決戰就要開打的氣氛？我說了什麼不妙的話嗎？」
「尤莉小姐，你說的話里包含了引爆關鍵字……」
當嘉音垂頭喪氣，麗妲已經「呵呵呵」地發出妖媚的笑聲。
吸血鬼公主燃起紅蓮的眼眸，露出犬齒起身。
「我雪恥的機會終於來了！我可不能接受一直被嘉音領先。有罰則好得很啊，就這麼辦。既然要吃起司火鍋，就一定要有罰則啊。」
「嗯嗯嗯？不，並不是說非得設定罰則不可喔。」
「我們就決定一旦讓東西掉進鍋子裡，就要和異性接吻吧。各位都沒有意見吧？誰有意見我就一招轟走那個人。」
「哎呀～～？看這樣子，你不打算聽我說話是吧？好華麗地無視了我耶。」
「……得想辦法阻止麗妲同學的野心才行。照這樣下去，水無月會跟麗妲同學……啊，不對不對，我終究只是站在持有人的立場不能讓水無月做這種事……」
嘉音還在念念有詞，麗妲已經伸手筆直指向水無月。
「所以呢，水無月，吃起司火鍋就要好好攪拌，把起司沾個夠！還有，用叉子扠食材的時候要輕輕扠，才會容易掉！」
「唔哇～～你根本滿心想讓水無月受到處罰嘛。搞得這麼露骨，反而讓人覺得夠乾脆。」
尤莉背靠在椅子上這麼說完，忽然朝水無月一看。
看到機關少年似乎搞不清楚狀況，穿白袍的少女哼了一聲。
「遲鈍是嗎？還是說，你是在假裝聽不懂呢？」
水無月看向鍋子裡。鍋子裡有從剛剛就伸進去的叉子，麵包上頭應該已經沾了太足夠的起司。
再加上由於本來不知道會有罰則，他是隨手將食材扠在叉子上。這肯定就是擋在水無月去路上的最大難關。
他在握叉子的手上灌注了力道。
叉子微微一動，黏稠的起司就在鍋子裡畫出不吉利的紋路。
紅白兩名少女都吞了吞口水看著。
水無月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眾人陷入一種仿佛店裡開朗的音樂都漸漸遠去的錯覺。
達到心田無塵，專注力提高到極限的瞬間，水無月猛然睜開眼睛。
一口氣提起了叉子。
「「「……！」」」
沐浴在三道視線下的叉子前端果然還扠著麵包。
沾滿濃稠起司的麵包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就像在祝賀水無月的勝利一般，微微冒著熱氣。
「好！」
「嘖！」
「呼！」
水無月擺出握拳姿勢，麗妲啐了一聲，嘉音鬆了一口氣。
尤莉以冰冷至極的聲調說：
「我剛剛目擊了人類史上吃得最正經的起司火鍋。對於只有這一桌的氣氛明顯怪怪的，我是希望能夠得到各方說法啦。」
「沒有甜味，有鹹味，沒有酸味，沒有苦味。總評：好吃。」
「謝謝你這低水準的美食報導。」
水無月嚼著沾滿起司的麵包，嘉音與麗妲都以溫馨的眼神看著他，只有尤莉不開心地把玩頭髮。
紅白兩名少女也各自拿起叉子開始吃起司火鍋。眼看一次正常的熱鬧用餐就要展開，然而……
「哎呀，我讓麵包掉進鍋子裡了。這可得接受處罰才行。」
麗妲拿著空無一物的叉子，露出剽悍的笑容。嘉音出聲責怪：
「麗妲同學，你剛剛那是故意的吧！你在鍋子裡面攪拌個不停吧！」
「嘉音，你這是血口噴人。不要因為自己沒能把麵包弄下去就挑剔別人。」
「聽你這發言就可以確定你是故意的！這樣根本不是處罰！」
「哎呀，掉食材就要接吻，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真沒辦法，水無月，轉過來。」
麗妲挪動腳步來到水無月身旁。
紅髮少女手臂繞上少年的頸子，盯著他看。當視線交纏，少女就害羞地臉頰飛紅。
「總、總覺得真的要親了就挺難為情的耶。」
麗妲一顆心七上八下地這麼說。
少女心浮氣躁地視線亂飄，好幾次掠過水無月的嘴唇。
水無月就只是等著。這個機關少年仍將接吻誤以為是「為了讓對方閉嘴而做的事情」，直視靦腆少女的臉。
水無月看到麗妲遲疑，始終不來親吻，便產生了疑問。接著他想到了為何麗妲會遲疑。
「啊啊，因為我沒說話，你才會不好下手嗎？畢竟要是我沒在說話，就沒有意義了啊。」
「啥？真是的，水無月你還在會錯意喔？」
「會錯意？你在說什麼？」
「真沒辦法。算了，你別說話。」
隨後麗妲下定決心，把臉湊向水無月。
低垂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玫瑰色的臉頰。
少女的臉慢慢靠近。
眼看微微顫動的嘴唇就要碰上少年。
「啊～～～～～～～～！」
嘉音大叫一聲。水無月反射性地轉過頭去，麗妲的嘴唇撲了個空。
轉頭一看，看見掉進鍋子裡的麵包。
「我的麵包也掉進去了，所以得接受處罰才行。」
嘉音舉起空著的叉子，說得十分得意。麗妲目光轉為銳利。
「啥～～！你是故意的。你絕對是故意的吧！」
「麗妲同學，你這是血口噴人。不要因為時機不巧就挑剔別人。」
「咿～～～～！你根本是看準這個時間！故意在這個時間弄掉的吧！」
麗妲與嘉音起身，發展成爭吵。
被丟下不管的水無月繼續吃起司火鍋。他用叉子扠起麵包放進鍋子裡，然後拿起。
「啊。」
或許是因為鬆懈，麵包掉下去了。
「……」
水無月看著鍋子僵住。嘉音與麗妲忙著鬥嘴，並未察覺水無月的麵包掉下去了。
水無月忽然轉動目光，看向同席的另一位少女。
尤莉以殺氣騰騰的目光凝視著水無月。那不是國中女生會有的表情。
「……請問這是怎麼了，水無月同學？真好啊，這樣一來，你就有名分可以親她們兩個了。恭喜你。」
「處罰就和懲罰是同義語吧？為什麼說『恭喜』？」
「你真好意思說。你一臉不在乎的表情，但內心其實很歡迎這個處罰吧？畢竟對你沒有什麼損失嘛。」
「也是啦，對誰都沒有損失。」
他這話一出口，尤莉立刻啐了一聲並皺起臉。
「你裝得很遲鈍，其實很懂嘛。啊～～我愈想愈不爽。為什麼我就非得看你們演這齣鬧劇不可？所以我才不想跟你們一起進餐廳……」
尤莉嘀咕個不停，撇開了臉。
水無月把掉進鍋子的麵包吃掉，湮滅證據，然後挪到尤莉身旁。
「嘉音和麗妲小姐也是瘋了，這已經超過扮家家酒的範圍了。就算水無月同學外表可愛了點……呃，請等一下，水無月同學，你為什麼把臉往我湊過來？」
「哪有為什麼，想也知道是為了親你啊。」
水無月說得像是在講解世界的定律。
他已經把手放到尤莉背後的牆上，讓她無路可逃。也就是所謂的壁咚狀態。
尤莉瞪大眼睛。
「啥、喂，你莫名其妙！我不要。我堅決拒絕。請你離我遠一點！」
「這是處罰。就算不要也得要。」
「請不要鬧了！這是在處罰誰！這樣豈不是弄得好像是我在接受處罰？不要不要我不要！真的請你不要這樣！」
「……為什麼？嘉音就不抗拒，為什麼你要抗拒……？我無法理解。」
「你以為所有女性都喜歡你嗎！你真是個沒救的自戀狂！既然這樣，就請你去親在那邊爭吵的她們兩個。看人家在我眼前打情罵俏是很不爽，但總比被牽連好。」
「話是這麼說，但她們沒注意到我的失誤啊……」
「真是的，她們兩個為什麼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候沒發現……！我明白了。那我也當作沒看見，水無月同學的麵包沒有掉進鍋子裡。這樣就萬事OK了吧。」
「這可不成。我不打算欠你人情。」
「什麼人情，區區起司火鍋的處罰，哪有什麼人情……欸！你臉好近。也不可以對我耳朵吹氣！我絕不要跟你做這種事！」
少年的臉不斷逼近，尤莉拚命阻擋。
水無月受到劇烈的抵抗，忽然將手伸向少女的眼鏡，然後把眼鏡拿下來。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和嘉音一起看過的愛情文藝片裡有這樣的場面。水無月忠實地重現記憶領域中螢幕上的場景。
深綠色的眼睛瞪大。
水無月拿下尤莉的眼鏡後，看了看並說道：
「這眼鏡是怎樣，度數……」
「請你還給我！」
撼動整間店的大音量讓全場鴉雀無聲。
嘉音與麗妲也中斷爭吵，看向尤莉。
年幼的少女就像受了傷的猛獸，兇猛地從水無月手上搶回了眼鏡。她的魄力太強，讓水無月無法動彈。
尤莉一戴上眼鏡，就拿導覽手冊「啪」的一聲重重往桌上一拍。
「請你們自己看這個去逛！我失陪了！」
嘉音和麗妲還沒說話，尤莉便翻起松垮的白袍快步走遠，對水無月別說是講話，連一眼都沒瞥。
店內漸漸恢復喧囂。
水無月忍不住目送那硬是覺得眼熟的背影離開。
＊
「……報告完畢。」
尤莉將與他們三人一起時大致的狀況報告完，男子仍然背對她不動，也沒有一句慰勞的話。
展場裡的會談空間裡，豪威斯從落地窗俯瞰攤位。他的視線所向之處有著一名即使待在人潮中仍格外亮眼的白銀少女。
「一切都按照計劃。之後的步驟你應該知道吧？」
「是，社長。」
尤莉立刻回應豪威斯。然而，儘管尤莉自己並未察覺，說話的聲調卻無精打采。
內心深處一直響著異音。
往眼底看去，他們三人還是一樣黏在一起，在展場逛。兩名少女從兩側勾著少年的手臂。
嘉音臉紅地看著少年；麗妲毫不掩飾對少年的好感。受到兩名少女愛慕的水無月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享受著這樣的待遇──
不知不覺間，尤莉的手使了勁。雙手拿著的可麗餅幾乎被捏扁，這才趕緊鬆手。
到了這個時候，豪威斯總算吸了一下鼻子。
男子回過頭來，看到尤莉手上的東西，露出狐疑的表情。
「尤莉，你手上那是什麼？」
「是滿滿巧克力香蕉可麗餅。展場上方便邊逛邊吃的輕食就只有可麗餅，所以幾乎所有來賓都買來當午餐。這是可麗餅裡面最受歡迎的……」
「這我知道。我是問你為什麼拿著這種東西。」
猛禽般銳利的眼睛鎖定了尤莉。
許久沒有被豪威斯這樣盯著看，讓尤莉感覺到歡喜與緊張洋溢在全身。
她吞下嘴裡的口水。
「這、是……我想說不知道社長要不要吃，會有兩份是因為擔心不夠吃就麻煩了，還有如果社長要吃，我也在旁邊一起……」
尤莉看向雙手上的可麗餅，說得吞吞吐吐。她平常很饒舌，這次舌頭卻很不靈活。
腦中頻頻閃過他們三人在餐廳里的模樣。
兩名少女看著少年吃飯的樣子，開心地微笑。尤莉先前一直將這幅情景在腦中置換成自己與豪威斯，現在忽然發現豪威斯一直默不作聲，於是悄悄窺看他的神色。
他以極為冷漠的眼神看著她。
厭惡與輕蔑。
尤莉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這些情緒，全身一顫，知道自己犯了錯。自己本來明明知道的，知道他是個討厭沒效率與無意義的人。但看著他們三人那樣，還是沒辦法不抱持這樣的期望。
尤莉在有如泥流般湧來的後悔當中全身發抖。
過了一會兒，男子發布判決似的宣告：
「再也不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不知道沙啞的一聲「對不起」是否傳進了他的耳朵。
尤莉眼前一片漆黑，覺得隨時都會軟倒。
「關於和水無月打過的『機神戰士』，調整上有失誤。鬥技用是我們公司的招牌，不容調整失誤的情形發生。明天的比賽你可別搞砸了。還有，今年攤位的銷售額比意料中好，尤其家庭用自動人偶當中的這些產品，庫存要……」
豪威斯已經拉回公事公辦的談話。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硬是有些遙遠，尤莉連應聲都忘了，感受到的是賴在雙手上的可麗餅有多麼沉重。
「……喂，你有在聽嗎，尤莉！」
背上突然被按了一下，尤莉回過神來。她失去平衡，手上的可麗餅從紙套里滑落。
「啊！」
尤莉覺得自己仿佛是以慢動作鏡頭看著淋了巧克力醬的鮮奶油與香蕉慢慢掉落。
啪一聲，可麗餅掉到地上。
尤莉看著地板上突然長出的兩座小尖塔，茫然呆立不動。
豪威斯不帶情緒地瞥了一眼。
「十分鐘後要談下一筆生意。生意哪能在甜味那麼重的地方談？馬上處理乾淨。」
他撂下這句話，走了出去。
門「磅」的一聲關上。
「……好的，社長。」
尤莉在男子離開後的室內跪了下來。
少女撿起摔得稀爛的可麗餅，注視良久後慢慢塞進嘴裡。為了處理掉這些可麗餅，她咬下，咀嚼，吞咽。
第一次吃的可麗餅是什麼滋味，她根本不知道。
──我就只是，想和社長一起吃。
少女嘴巴被黑色的巧克力醬弄髒，看向落地窗外。
深綠色的雙眸映出了三人在可麗餅攤和樂融融排隊的身影。
現在的時刻是上午九點。
嘉音將車票交給自動人偶站務員後，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她在列車上說：「我要保留體力才好參觀展覽。」於是一路熟睡。現在她似乎還沒睡醒，頻頻揉著眼睛。
然而一穿過驗票閘口，嘉音的眼睛就完全睜開了。
「哇啊，我是第一次來到迪策，但跟葉賽爾不一樣，總覺得好時髦。」
嘉音在這以藍色為基調，造型十分出眾的車站內四處張望。這裡的裝潢十分優美，和葉賽爾中央車站粗獷的磚造建築有著不同的風情。
或許是因為舉辦迪策展，連假日的早晨車站裡也洋溢著活力。拿著擴音器的自動人偶站務員頻繁地告知列車的月台號碼與發車時刻，和水無月他們下了同一班列車的人快步從車站內離開。由於沒有人理會，總讓人覺得為了觀光導覽而值勤的待客用自動人偶臉上的笑容也有些落寞。
水無月從記憶領域中想起海爾懷茲的地圖。
「因為這裡是和鄰國法國接壤的城市啊，是僅次於葉賽爾的第二大城，有湖也是一大特色。」
「哦～～有湖啊？有空閒時間的話真想去看看。」
「我敢打賭，不可能有空閒時間。」
「你為什麼敢斷定？」
「你應該仔細回想一下自己平常的行動履歷Log。」
水無月冷眼看著覺得不可思議的嘉音，暗自嘆了一口氣。
水無月還不清楚迪策展的詳情。
昨晚他問了嘉音，得到的回答是：「就是一個有好多自動人偶廠商一起參展，展出新產品或販賣自家產品的展覽。啊～～不只是競賽用的，也好想要水無月的替換用零件耶～～應該也會有能把水無月弄得更可愛的零件吧～～」聽她愈說愈可疑，於是水無月趕緊逃走了。
展覽一共兩天，兩天都要去的話，在迪策過夜比較有效率。加上豪威斯提議時也是以過夜為前提，所以水無月與嘉音便以在迪策過夜這樣的打算在準備。
這個自動人偶展的規模就是這麼大，有一整天還不夠。嘉音這個自動人偶迷怎麼可能看到一半就心滿意足！
水無月拉起塞滿自己的保養工具的旅行箱，走上樓梯。
走出車站一看，幾具除雪用自動人偶從眼前經過。他們拿著大鏟子，默默鏟去路上的雪，因此步道上沒有積雪。
晴空萬里的早晨陽光反射在石板路上。
而在他們兩人所走的道路前方──
在化了雪妝的阿爾卑斯群峰背景下，有著一棟發出銀色光輝，像太空船的建築物。是由知名設計師所設計的巨大展覽場。入口掛著很大的布條，上頭寫著「迪策展」。
嘉音繃緊神經，重新背好背包。
「我們走吧，水無月。」
「好。」
兩人就像趕赴敵境的士兵一樣往前走──
然而──
幾十分鐘後，嘉音整個人貼在展覽會場的玻璃門上。
「你看你看，水無月，那個，放在那邊展覽的，不是古董平面齒輪Plain Gear嗎！那絕對是一百年以上的齒輪了。沒有做表層處理，齒面硬度也很脆弱，而且迴轉軸也已經不穩定，但是竟然還在動，好厲害！這充滿神秘的生命力，才是平面齒輪之所以被稱為所有齒輪原點的緣由……」
等著開場的人全都和嘉音保持一定的距離，撇開目光不去看她。就算待在國內最大的自動人偶展覽，開開心心大談齒輪的少女仍顯得十分突兀。
水無月他們按照豪威斯的安排，先在旅館辦妥住房手續，變得一身輕。他安排的旅館臨接展覽場，方便得無可挑剔。
離開場時刻還有一些時間，但嘉音說想早點去會場，於是就搞成現在這個情形。
她從上鎖的玻璃門往裡頭看，看得眼神發亮。
水無月明知說了也是白說，但還是對著她的背影說：
「嘉音，你清醒點。都還沒開場啊。」
「啊，那邊有螺旋齒輪Spiral Gear！我第一次看到堆疊得那麼藝術的！好厲害好厲害，那是什麼，簡直像是通天的螺旋梯。竟然讓心靈得到這樣的洗滌……啊啊！更過去的是冠狀齒輪Crown Gear！這種齒輪被譽為眾神所搭的黃金馬車，竟然放在那樣的地方……！」
「該死，太快發病了。真讓人不敢想像接下來會怎麼樣。」
「有平面齒輪、螺旋齒輪，還有冠狀齒輪，不可能沒有展示行星齒輪……咦，都有這麼多種齒輪了，應該也會有諧波齒輪吧？畢竟迪策展是國內最大的自動人偶展嘛，相信這裡一定會有我還不知道的諧波齒輪。我一路來到這裡，就是想看這個……！」
「不對吧！你的目的不是諧波齒輪……啊～～就是這樣我才不想來自動人偶展這種地方！」
就在水無月大感頭痛時──
一陣啪啦啪啦的螺旋槳聲接近，讓在場所有人都抬起頭。
通透的藍天上看得見一架直升機，機身漆有共和國國軍的徽章。有人留意到徽章，疑惑地問起：「為什麼軍用機會跑來這種地方？」
直升機的艙門在等著進場的觀眾群注視下開啟。
從裡頭出現的是──
「水無月～～～～！」
呼嘯而過的勁風戲弄來人的一頭紅色長髮。她有著從遠處也看得出有多豐滿的胸部，以及苗條的小蠻腰。有著模特兒般出眾身材的少女麗妲朝他們大大揮手。
直線飛來的直升機夾帶著暴風從水無月等人頭上飛過。這時麗妲輕巧地跳了下來。
群眾齊聲驚呼。
這種高度不是沒有降落傘跳下來還能沒事的。嘉音也小聲發出尖叫，但成了自由落體的麗妲唐突地消失。
看到少女突然消失，人們轉為不解。
但水無月毫不驚訝。
這是所有吸血鬼都會用的魔法之一──「霧化Nebel」。
最長只能維持十秒，但化為霧氣後會完全隱身，其間也不接受任何物理干涉，是和吸血鬼戰鬥時非得先癱瘓不可的棘手能力。
接著突然有柔軟的物體復住水無月的臉。經過少許延遲，他才認知到那是麗妲的胸部。
「水無月～～！今天你會在這邊過夜吧。我期待得昨天完全睡不著覺！」
麗妲把水無月的頭緊緊擁在懷裡。水無月臉被蒙住，無法呼吸。
麗妲透過「霧化」順利降落，並在抱住水無月之後解除了「霧化」。
「麗妲同學，放開水無月！」嘉音慌了。她是在擔心他會窒息嗎？然而水無月是自動人偶，不需要呼吸，嘉音的擔心是多餘的。
水無月被麗妲從胸前解放後，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應該沒有事情要來迪策展吧？」
麗妲一聽，噘起了嘴。
「哎呀，虧我一等到外地的示威遊行結束就趕來，你怎麼這樣說話？」
「你說的示威遊行，該不會是排除吸血鬼運動的……？」
「是啊。最近跑的軍務都是這些事情，想到就討厭。」
麗妲撇開臉，輕輕嘆了一口氣。接著朝仍然一臉不可思議的水無月的鼻子一指。
「告訴你，是嘉音邀我來看展覽的。」
「嘉音邀的？」
水無月看向銀髮少女。
「如果是墨提斯集團製造出『白檀式』的人工頭腦，豪威斯先生知道水無月真實身分的可能性就很高，而且也會把水無月的戰鬥力評估在內。可是，如果加上麗妲同學，那就另當別論。麗妲同學知道我們的內情，而且也是可靠的戰力。」
「怎麼，嘉音，你是說只靠我，戰力會不夠？」
「不是不夠。是說為防萬一，最好除了水無月以外還有別的戰力。」
「這不成問題。你有我保護，不需要麗妲。」
「唔！水無月，你敢小看我，會受到慘痛教訓的。」
「這不成問題，我本來就沒有痛覺。」
當麗妲「唔唔唔！」地鼓起臉頰，宣布迪策展開場的廣播響起。
玻璃門一齊開啟，人潮開始流動。三人也踏進了會場。
迪策展不收入場費。
入口站著一群穿有同款制服的自動人偶展場女郎。水無月等人從臉上堆滿親切笑容的她們那裡收到會場導覽手冊，繼續往前進。
「豪威斯先生吩咐我，一開始就要去墨提斯集團的攤位。呃，會場的攤位圖……」
嘉音立刻翻開導覽手冊，但其實用不著。
因為一進入會場就看見這個攤位在最醒目的地方。
身披盔甲，手持劍盾的希臘風女神像。那是墨提斯集團現在的商標。畫有大大女神像的隔板圍繞住攤位，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也許該說自動人偶業界最大廠商真不是蓋的，排場與其他攤位大不相同。
進入會場的人們陸續被這個攤位吸引過去。
水無月他們也跟著過去。攤位入口附近站著一名穿著一身顏色醒目的套裝做櫃檯小姐打扮的女性員工。嘉音找她報上自己的名字，女性就說：「請稍等一下。」接著拿起無線電。
水無月雙手抱胸。
「哦～～配備了相當靈活的語言程式啊。看樣子墨提斯集團果然很致力於研究人工頭腦。」
「動作和表情也沒有突兀的地方。看起來理所當然，但要實現這些，就得組出相當複雜的齒輪才行。真讓人好奇內部結構耶。」
嘉音也在水無月身旁審慎地點頭。
「咦？咦？」只有麗妲跟不上談話，看看水無月，又看看嘉音。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
水無月與嘉音被問起，同時指向他們剛剛交談的員工。
「「聊這個自動人偶。」」
這時女性員工轉向一旁以便將導覽手冊交給另一個客人。她的脖子上有著顯示她是待客用自動人偶的標記，以及持有者辨識晶片的插孔。
「咦、咦咦～～！原來這個人是自動人偶？我完全沒發現耶！你們兩個是怎麼看出來的啦？」
「我是用熱顯像判定。一般的自動人偶和『白檀式』不一樣，沒有體溫。」
「我主要是看零件吧。我覺得她身上到處都有比較粗糙的人工皮膚接縫。這是量產品，所以會這樣可能也沒辦法。」
「哪裡？體溫我還可以用摸的，但哪裡有接縫啊！」
麗妲牽起員工的手，沒禮貌地摸來摸去。女性型自動人偶露出為難的笑容。
這時，聽到叩一聲金屬敲打地板的聲響。
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會場上熱鬧的音樂與喧囂聲瞬間都退去了。
當他們三人停下動作。
「歡迎來到迪策展，贊德霍茲小姐。」
背後傳來的沉重嗓音讓嘉音回過頭去。
一名將高級西裝穿得十分得體的男子低頭看著嘉音，手裡拿著和昨天一樣的手杖。
或許是因為豪威斯散發出來的氣息太令人震懾，他的身邊完全沒有人。他也不在意只有這裡變得鴉雀無聲，嘴上露出笑容。
「我們由衷歡迎你來。長途跋涉，應該累了吧？」
「不會。因為我很期待看到最新的自動人偶。」
「那太好了。」
豪威斯老神在在地點頭，將視線從嘉音移到水無月身上。
承受男子冰冷視線的瞬間，水無月還以為自己的眼球攝影機故障了。因為眼前的光景和記憶中的某些東西重疊了。
一種不應該存在的既視感。
──又來了。這是怎麼回事？
昨天他在禮堂看到豪威斯時也湧起了這種莫名的感覺。胸中湧起的不快，讓水無月無法看著他，便低下了頭。
「你昨天也在啊。記得你是贊德霍茲小姐的親戚？」
他的語氣距離歡迎十分遙遠，與先前對待嘉音的態度完全不一樣。看來他似乎把水無月當成了眼中釘。
聽他問起，水無月不情願地開了口：
「我是水無月•贊德霍茲。」
「我聽你們的導師說了。你的成績也很優秀嘛，你將來想做什麼？」
也可以說，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在嘲弄水無月。待在海爾懷茲的人類學生，十之八九都立志當自動人偶技師，既然成績優秀就更不在話下。
水無月沒拉起視線便回答：
「我沒有特別想做的職業。可是……」
「可是？」
豪威斯注視著思考的水無月。
水無月朝身旁的白銀少女瞥了一眼。
「我只要能一直待在嘉音身邊，就可以了。」
豪威斯睜圓了眼睛。嘉音的臉頰泛紅。
接著他「呵！」的一聲忍俊不禁。豪威斯失笑出聲，水無月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他。
「哎呀，這可讓我見識到耐人尋味的事情了。你加油吧。」
豪威斯收起笑聲，最後朝水無月身旁看了一眼。那兒站著從剛才就一直雙手抱胸的麗妲。
「……贊德霍茲小姐，這邊這位小姐也是你朋友嗎？」
豪威斯的表情看起來顯然是沒料到。嘉音尚未回答，麗妲就踏上一步。
「是啊，我是她朋友。我是麗妲•羅森堡，既然身為海爾懷茲國民，你當然知道羅森堡王的名字吧？」
麗妲在昨天的演講中知道豪威斯對吸血鬼反感，擺出的態度有些挑釁。
豪威斯對羅森堡這個名號不為所動，淡淡地說：
「我和你以前在宴會上見過。雖然當時你似乎對我不表興趣，只對盤子上的蛋糕有興趣。」
「這……！也、也許是有過這麼一回事吧。」
麗妲視線亂飄，豪威斯轉過身去。
「那麼，我帶你們去個特別的地方吧。跟我來。」
攤位最裡頭有一扇禁止閒雜人等進入的門。豪威斯輸入密碼解除門鎖，打開門。
裡面是個比意料中更大的空間。
想來這裡也兼作攤位販賣產品的儲藏空間。裡頭林立著巨大的鋼製貨架，密密麻麻地擺放著裝有零件的箱子，整面牆邊還有著整排疑似裝有自動人偶的小型收納櫃。
然後，裡頭莫名有像是拳擊擂台的擺設。
擂台下，一名身穿白袍的嬌小少女在進行作業。她聽到豪威斯的腳步聲後，猛一回頭。
「社長，您辛苦了！」
她快活的聲調與健康的笑容，令人聯想到盛開的向日葵。
小麥色的短鮑伯頭。她看起來像個國中生，但穿著尺寸明顯不合身的松垮白袍，戴著眼鏡，給人一種非常邋遢的印象。只有眼鏡下一雙綠寶石色的眼眸閃閃發光，讓她顯出符合年紀的模樣。
豪威斯並不理她，轉身看向水無月。
「我來為各位介紹，這位是墨提斯集團的鬥技用自動人偶開發團隊首席研究員，同時也是我的秘書，尤莉。」
「各位好，我是尤莉•豪威斯！我聽社長說了，是立志成為白檀博士第二的優秀高中女生嘉音，還有她的親戚水無月是吧。哎呀哎呀？還有另一個人在耶。啊，我知道！你是共和國國軍特種機動部隊『紅衣玉女部隊』──」
「閉嘴，尤莉……這丫頭很多嘴，還請各位見諒。」
豪威斯帶著厭煩的表情打斷她。即使被他嫌棄，尤莉仍然笑咪咪的，也不頂嘴。
「請問，你姓豪威斯，表示你是豪威斯先生的千金嗎？」
嘉音看看少女，又看看他，戰戰兢兢地問起。這一問之下，尤莉就睜圓了眼睛。
「咦，看起來像嗎？不是的，社長跟我不是父女。竟然說我是社長的女兒，實在太令我惶恐了。」
尤莉用力搖手，但顯得有些開心。
麗妲小聲說了：
「一點都不像。是太太嗎？是的話，怎麼看都是犯罪。」
「麗妲同學，這種話不要講太……」
「她是遠房親戚的女兒。她好歹還挺優秀的，所以我讓她待在身邊。」
豪威斯說得若無其事，打斷了少女們對她的探究。他的目光停在尤莉身後的自動人偶身上。
「尤莉，『機神戰士梅丹佐』調整得怎麼樣了？」
「完全沒問題，社長。『機神戰士』隨時可以出擊，再來就只差上擂台。」
「『機神戰士』……？」
嘉音不可思議地問起。
「是本公司開發的鬥技用自動人偶。你知道有一種競技叫自動人偶鬥技嗎？訂出獨自的規則，讓機械人偶對打，比出優劣。墨提斯集團販賣的產品種類很廣泛，但格外致力於競技用自動人偶。」
「自動人偶鬥技……我聽說過，但不太清楚。」
「哎呀，贊德霍茲小姐，你對戰鬥用的『白檀式』有著非比尋常的關心，卻對鬥技用不感興趣？兩者都是『用來戰鬥』的自動人偶呢。」
她覺得豪威斯的視線多了幾分犀利。
嘉音尷尬地搔著臉頰。
「因為嚴格說來，我是對齒輪有興趣……」
「所以是對內部結構有興趣的類型嗎？的確也有這樣的研究者啊。」
豪威斯點了頭，仰望擂台。
「那麼，我就簡單說明自動人偶鬥技吧。這種競技有非常濃厚
的企業宣傳色彩，各家企業竭盡技術力來製作鬥技用自動人偶。打倒對手，也就等於對世界證明自家公司的技術比對手公司更高。無名企業在自動人偶鬥技中打出好成績而一躍成名的案例，也不算稀奇。」
「社長設計的鬥技用自動人偶，這幾年在所有出場的比賽中都奪得了冠軍呢！誰都追不上社長的技術。明天的比賽，冠軍也毫無疑問會屬於『機神戰士』吧。」
「迪策展明天會專設舞台，舉辦自動人偶鬥技。這具『機神戰士』也計劃要出場參賽。明天你們的座位我都安排好了，你們可以就近看到『機神戰士』大展身手。」
水無月對兩人的談話左耳進右耳出，環顧四周。
這個空間像是倉庫，完全聽不見外面熱鬧的聲音，裝了密碼鎖的門相當厚實。看來這裡對於人員出入管制得非常嚴格。
嘉音問了：
「那麼，豪威斯先生昨天所說，用了墨提斯集團最新技術的最強自動人偶，指的就是……」
「當然就是這『機神戰士』。」
嘉音與水無月都自然而然看了過去。
直立在擂台邊的鬥技用自動人偶「機神戰士」。
──這裡面也許就有著和「白檀式」同樣的人工頭腦。
似乎只有麗妲不明白事情有多重大，她歪著頭說：「是喔～～這就是最強的自動人偶……？」
基本上，自動人偶的外觀都會做得和人一樣，以便讓人覺得可親。
但「機神戰士」儘管有著人形，全身卻覆蓋在金屬質感的裝甲當中，完全沒有膚色的部分，一眼就看得出是機械。本來會做得讓人產生親近感的臉孔也戴上全罩式頭盔，理所當然沒有任何表情。
「如何，贊德霍茲小姐？難得本公司的技術結晶就放在這裡，你可以儘管看。」
「現在『機神戰士』關機了，靠近也不要緊。」
豪威斯與尤莉鼓勵嘉音去看，但她嘴上答應卻不移動腳步，只是微微歪頭看著機械人偶。看起來不像有興趣。
以她這個自動人偶迷而言，這樣的情形非常稀奇。
「嘉音，你不碰碰看嗎？那我來碰碰看嘍。」
麗妲代嘉音走近「機神戰士」。她站到粗獷的機械人偶正前方，雙手大剌剌地抓住頭盔。
「哎呀？這個好奇怪。頭盔拿不下來嘛。水無月，來幫我。我拉頭，你拉腳……」
麗妲粗暴地就要拉起機械人偶的頭，尤莉趕緊阻止。
「哇哇哇，不行，請不要硬拉！他就不是設計成可以拿下頭盔！」
「咦，為什麼不能拿下？這樣不是看不到臉嗎？」
「頭盔就是臉。設計上就是這樣！」
「是喔～～真沒意思。」
「這不是有沒有意思的問題！最有效率也最帥氣的自動人偶，就是這個樣子！真是的，你把社長的傑作當成什麼了？請你看的時候小心一點。」
尤莉趕開麗妲，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把弄歪的「機神戰士」扶正，甚至還用布擦拭麗妲摸過的地方，做得非常澈底。
即使發生這樣的爭執，豪威斯的視線仍然固定在嘉音身上。看樣子他是想不通嘉音為何對「機神戰士」不感興趣。
「唔，記得你是說對內部結構有興趣啊。那要不要看看齒輪？」
「可以嗎？」
嘉音的眼神中多了好奇的神色，同時回答也變慎重。
鬥技用自動人偶並不是以販賣為目的而設計。匯集了墨提斯集團的智慧，可說是企業機密的結晶。照理說，內部構造是絕對必須保密的。
豪威斯吊胃口似的笑了。
「當然無所謂。如果你不看齒輪就無法產生興趣，我就讓你看看……尤莉，把他的軀幹打開。」
「好的，社長。」
尤莉從白袍里拿出螺絲起子，以熟練的動作旋開「機神戰士」腋下的螺絲。覆蓋胸部的裝甲微微鬆開後，將手伸進內側，解開位於胸膛正中央的扣具，讓自動人偶的胸口往左右對開。
平常絕不會暴露在外人面前的部位被日光燈照了出來。
這一瞬間，嘉音倒抽一口氣。
「諧波齒輪……！」
這無疑是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諧波齒輪。
曾用在「白檀式」上，因而讓許多技師認為危險而不再採用的寶貴齒輪，就裝在「機神戰士」的軀幹當中。
原本只是站在遠處看著的嘉音動了。她眼神一變，跑向「機神戰士」，就近盯著齒輪看。
「……多麼複雜的組合方式。配置和『白檀式』完全不一樣，所以無法想像怎麼活動。而且，把這麼多齒輪集中在一個關節……我都不知道還可以這樣組合……」
「呵呵呵，沒錯吧，沒錯吧！畢竟社長是世界第一的技師嘛。不管是什麼齒輪，社長都能完美地組合起來！哎呀，看來嘉音真的懂社長有多厲害呢。」
「慢著，我就完全不懂。為什麼責難『白檀式』的你，卻在自己公司的自動人偶里用了諧波齒輪？」
麗妲逼問豪威斯。
「不是說只要用了諧波齒輪，就會變成屠殺人偶嗎！記得你是這麼說的。」
「『白檀式』失控的原因是諧波齒輪破損，但我的見解是齒輪本身沒有罪。社會大眾對這部分有些誤解。」
「這話怎麼說啦？」
「我和贊德霍茲小姐議論的時候也說過，『白檀式』里塞了太多多餘的東西，人工內臟就是很好的例子。根據我聽到的情形，他們甚至還有用餐的功能。竟然讓自動人偶吃飯，實在是無稽。」
豪威斯如此斷定，正視水無月。
「就是因為加進了多餘的零件，才加快『白檀式』齒輪的劣化。我記取了白檀博士失敗的教訓，在『機神戰士』里，我不放進任何多餘的東西。因此『機神戰士』不會輕易失控，根本無從變成屠殺人偶。」
……真相併非如此，但他的論調沒有破綻。水無月與麗妲都沒辦法反駁，只能默不作聲。
豪威斯走向看齒輪看得出神的嘉音。
「看來『機神戰士』成功引起了你的興趣。」
「是。明明和『白檀式』一樣採用諧波齒輪，但組合方式完全不一樣。這就讓我很希望也能看看設計圖。」
「很遺憾，設計圖要對外部保密。如果你加入墨提斯集團，參加鬥技用開發團隊，那又另當別論就是了。」
「！」
嘉音瞠目結舌，抬頭看豪威斯。
「我不是說過你有身為技師的才能嗎？這是與生俱來的才能，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只要進了我們公司學習，相信你的才能就會更進一步開花結果。」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希望錄用我進墨提斯集團擔任員工嗎……？」
嘉音想問清楚，但或許是因為緊張，嗓音微微顫抖。
豪威斯像要吊她胃口似的點了點頭。
「怎麼樣，贊德霍茲小姐？你有沒有打算在我們公司工作？」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
聽到捏皺東西的小小聲響，水無月轉動目光看過去。是麗妲捏皺了手中導覽手冊的聲音。
麗妲拿著導覽手冊，朝男人一指。
「你在說什麼！嘉音怎麼可能進墨提斯集團！」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啊，麗妲小姐。要知道，這可是代表她能在擁有全球最頂尖技術的社長麾下工作耶，照理說應該沒有比這更高的榮譽了呢。」
麗妲與尤莉之間劍拔弩張。
但豪威斯對兩者都不放在心上，只執拗地將視線投注在白銀少女身上。
「當然，由於你還是學生，總不能讓你當正式員工。然而我保證等你畢業後，會招聘你擔任墨提斯集團的正式員工。你還是學生的時候，就請你以簽約研究員的身分為我們公司工作。我想這對你而言，應該也是不壞的條件？」
豈止不壞，想必還是好得無以復加。畢竟這世上有多少學生都想進業界最大的墨提斯集團。
嘉音被豪威斯注視，有些不自在地忸怩起來。
「……那個，事情來得突然，我還想不清楚……」
「這也難怪。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會左右你將來的人生。哪個選擇才是最好的，你最好考慮清楚。尤其是考慮要怎麼做，才能發揮你組合這諧波齒輪的才能。」
嘉音搞不清楚豪威斯說這幾句話的意圖，歪了歪頭。
「贊德霍茲小姐，你知道有哪間廠商採用諧波齒輪嗎？」
嘉音露出驚覺的表情。
「我也在業界待了很久，但不曾看過有其他公司推出採用諧波齒輪的產品。自從凱爾納悲劇以來，諧波齒輪就是非常不受歡迎的
齒輪，甚至有人發起了拒買運動。本來諧波齒輪的歷史就不久，並未被業界廣為知曉，其背景還是白檀博士用在『白檀式』上才一躍成名。」
「這我知道。人們希望有能量轉換效率比行星齒輪好的齒輪，才開發出了諧波齒輪。但由於是無法輕易組裝的齒輪，很多技師都對諧波齒輪敬而遠之。然後又發生凱爾納的悲劇，所以……」
「沒錯。現在任何一間廠商都不尋求運用諧波齒輪的技術，因此研究這種齒輪的技師也是極端地少。明明是有著優秀的能量轉換效率，小型輕量，又兼有高度耐久性的齒輪，實在可嘆。」
他垂下眉尾搖著頭，但口氣完全不是在嘆息。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想設計採用諧波齒輪的自動人偶，唯一的途徑就是進墨提斯集團，是嗎？」
「看來你明白了我的主張。我希望贊德霍茲小姐加入鬥技用開發團隊。只要加上對組裝諧波齒輪很有才能的你，我們公司的自動人偶想必會更加進化。能夠不受任何人責怪就運用諧波齒輪，對你來說應該也是很大的好處吧？」
嘉音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語。
「等、等等，嘉音，要是嘉音你成了他們的員工，我們要怎麼把墨提斯集團……」麗妲說到這裡，水無月摀住了她的嘴。要是在總裁面前說出「打垮」兩字，問題就會鬧大。
──這是什麼狀況？
水無月看看豪威斯，又看看嘉音，思索起來。
嘉音是為了了解墨提斯集團的人工頭腦而來。而豪威斯說想招聘她為員工。
豪威斯的提議實在太有魅力。進入風靡一世的墨提斯集團，參與最新自動人偶的開發。是不管誰聽了都會羨慕的人生勝利組際遇。
所以才更可疑。條件好得過火的提議往往另有隱情。
嘉音的確精通諧波齒輪，這樣的技師很寶貴，這也可以理解。然而，他為什麼會執著於還是高中生的嘉音？憑墨提斯集團這樣的大企業，只要讓優秀的員工去研究諧波齒輪不就夠了嗎？
豪威斯固執於嘉音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沉默籠罩室內。
或許是對不說答案的嘉音不耐煩，豪威斯用手杖往地上一敲。
「那麼，你要不要實際看看『機神戰士』的性能？不看看他活動起來是什麼樣子，你也無法評定這款產品吧？」
豪威斯的目光移到水無月身上。
「贊德霍茲先生，你要不要和『機神戰士』打打看？」
「啥？」
水無月不由得發出狀況外的疑問聲。
「聽說你運動萬能啊，甚至鬥劍打贏吸血鬼。我倒是覺得要擔任『機神戰士』的對手，你是再適合不過。」
大概是聽麥亞說的吧。豪威斯今天見到他們時也說從導師口中聽到水無月的成績。
水無月在體育課的表現亮眼，還贏了跟麗妲的決鬥，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但他並不會因此就想和來歷不明的鬥技用自動人偶對打。
他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豪威斯就面帶笑容說下去：
「這沒什麼，不用那麼緊張。就只是為了讓贊德霍茲小姐看到『機神戰士』的動作，請你小小幫一下忙。」
水無月穿上背心款的護具，上了擂台。
這是個七公尺見方的擂台，四周拉了橡膠纜繩。擂台大約有一公尺高，嘉音擔心地仰望水無月。
「水無月，要不要緊啊？我跟你說，一旦有危險，你可以立刻放棄比賽。」
「不成問題。我是戰鬥用的，沒那麼簡單就輸給兒戲般的競技用自動人偶。」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知道你很強，競技用自動人偶大概也沒有設計成會破壞敵手。畢竟要是每打一場比賽都會弄壞自動人偶，那損失就太大了。」
「那麼，我應該就不會有危險吧。一旦有什麼狀況，我就打壞他。」
「我就是說這樣很危險！要是做出這種事讓你的真面目被拆穿，那要怎麼辦？要是弄壞明天要參加比賽的自動人偶，問題就大了。因為大家終究以為你是人類。」
「我知道，不就是暗器跟超出人類極限的力量都不能出嗎？」
「對。還有，這件事我希望你小心……」
「你們準備好了嗎？」
豪威斯在一旁問起，水無月與嘉音停止說悄悄話。
「進行比賽前，我先把自動人偶鬥技簡單的規則告訴你們。自動人偶鬥技，是兩具自動人偶各自拿鬥技用的劍對打。」
尤莉拖著白袍走來，朝水無月遞出塗成黑色的劍。這時她從眼鏡下盯著水無月看，眼神中蘊含了不尋常的神色。
水無月產生疑問，但尚未開口，穿白袍的少女已經走遠。
競技用的劍長度和長劍一樣，但和正常的劍不同，沒有劍刃，劍尖也不尖銳。
「用劍擊中對手身上的攻擊有效範圍，就是唯一的勝利條件。有效範圍就是護具上畫的圓圈。」
低頭一看，護具左胸上有個直徑十公分左右的黑色圓圈。
「……是心臟的位置吧。」
這對吸血鬼而言是唯一的要害。和水無月辨識到「敵人」時，視野中會顯示出的那種告知瞄準這裡就可以殺死對方的標記大小一模一樣。
豪威斯不理會水無月的發言，說道：
「背面的同個位置上也畫有和正面一樣大的圓圈。有效範圍就只有這兩處。」
水無月更加覺得這完全是針對心臟，但這次並沒說出口。就算說出來，也只會又被無視。
「就算劍擊中有效範圍以外的部位也全部作無效論。如果故意攻擊範圍外的部位，會被判定為犯規敗。『機神戰士』會依照這個準則來行動，所以希望贊德霍茲先生也避免攻擊有效範圍以外的部位。」
「如果不小心打到其他地方就沒有辦法了吧。水無月這麼強，說不定會打壞自動人偶。」
麗妲噗嗤一聲，掩嘴說道。顯然是故意犯的行徑。
水無月心想：原來如此。
「的確，也許會不小心攻擊到其他部位，因為我不習慣瞄準有效範圍。」
這是漫天大謊。然而，如果能趁這個機會打破頭盔，看到人工頭腦，這樣一來，我方的目的就能達成。
「等等，你們兩個！」嘉音慌了起來，但豪威斯輕輕哼笑一聲。
「不用擔心，『機神戰士』設計得很堅固。無論贊德霍茲先生的蠻力多大，都不會打壞吧。」
麗妲啐了一聲。
豪威斯顯得毫不在意，繼續說：
「『機神戰士』的有效範圍直接畫在身上。只要用劍擊中，擂台外的裁判機就會鳴響，讓人知道得到一分。」
「這護具也有一樣的效果嗎？」
「當然。比賽時間是五分鐘，只要有一方得到一分就當作結束。雖然正式比賽是要打五回合……」
「那麼久！」
嘉音聽到這裡，大聲驚呼。
──應該也沒那麼久吧。
不只是水無月，豪威斯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嘉音趕緊用雙手摀住嘴。
豪威斯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這次不是正式比賽，打一回合應該就夠了吧。相信這樣就足以讓你了解『機神戰士』的性能，可以嗎？」
「沒、沒有問題。」
嘉音鬆了一口氣。
「如果你也沒有問題要問，我們就要開始嘍？」
豪威斯仰望擂台，水無月對他點點頭。
「尤莉，可以了。」
「好的，社長。我馬上開機。」
尤莉很有精神地回應豪威斯，轉身面向全身裝甲的機械人偶。
她吸了一口氣。
在這個隔絕了展場喧囂的空間裡，他朗聲念出開機指令Wake Up。
「醒來吧，『機神戰士』，討伐汝之仇敵。」
開機指令與關機指令Shut Down可以由製作該具自動人偶的技師自由設定。
尤其開機指令，對自動人偶來說更是得到生命後最先認知到的話。自動人偶聽見持有人以自己的嗓音念出這句話，才會得到生命，才會了解自己降生在這世上的喜悅。至少水無月就是如此。
「早安，水無月，今天也是個好日子喔。」
這是水無月的開機指令。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蘊含了他的「母親」春海的祈求。
「討伐汝之仇敵」。這句話將「機神戰士」所受的期望表露得再清楚不過。
五人注視之下，頭盔的眼睛部位亮起了兩個淡淡的紅色光點。那大概就是他的眼睛吧。
無機質的身體發出噗咻一聲排氣似的聲響，但也就只有這樣。站著的他一動也不
動，仿佛一具沒接到命令就不會動的機械，也不說配備了談話功能的自動人偶一開始會打的招呼。
──這玩意兒，裝了跟我一樣的人工頭腦……？
水無月從擂台上低頭看著「機神戰士」，皺起眉頭。
別說是感情或自由意志，連表情、舉止與言語都被排除，怎麼看都不覺得是有「腦」的自動人偶。照這樣看來，站在攤位入口的待客用自動人偶還比較像這麼回事。
尤莉行使只有持有人可以執行的強制指令Order。
「強制指令。『機神戰士』，上擂台。」
這一瞬間，機械人偶跳了。
「機神戰士」外觀看似笨重，卻一跳就是數公尺之高，並伴隨著咚一聲輕巧的腳步聲落到擂台上。這一瞬間，他的腳有所彎折，這一點水無月並未忽略。看來重量是確實很重。
兩者的身高沒有太大差別，然而他披著粗獷的裝甲，體型很寬，水無月則是個瘦得像是一折就會斷的少年。
「強制指令。『機神戰士』，戰鬥準備。」
尤莉一聲令下，鬥技用自動人偶拔出了佩在腰間的劍。機械人偶以俐落的動作挺出劍尖。
水無月也雙手持劍，直舉在右胸前。
尤莉看準兩者的動作完全停住，宣告：
「──FIGHT、GO──！」
尤莉一句話尚未喊完。
「機神戰士」身形一晃。
水無月還搞不清楚狀況，金屬碰撞的堅硬聲響已經迴蕩在室內。
──什麼……！
比賽開始還經過不到一秒。
劍尖已經撞上了水無月的胸口離圓圈只有幾公分的地方。若不是水無月反射性地偏開身體，比賽大概已經在開始的時候就結束了。
──這傢伙，速度和我同等嗎？
「機神戰士」重量雖重，動作似乎很敏捷。八成是採用了最新的人工肌肉與傳達速度更快的神經纜線吧。
水無月瞬間做出這樣的分析，眯起了眼睛。
正前方站著先發制人的機械人偶，從他全黑的頭盔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水無月忽然覺得這可真是棘手。
視線、表情、舉止……水無月會從這些非常細微的動作預設敵人的下一次行動。而對手完全沒有這樣的跡象可循。
水無月也立刻看準敵人的有效打擊範圍，挺劍刺出。然而當水無月有了動作，「機神戰士」已經腳步側移，拉開了距離。水無月為了讓劍刺中，踏步上前。
而機械人偶以一隻手拿著的劍格開。
「這！」
衝擊竄過水無月的手。不知不覺間，手上的劍已經飛走。由於敵人的力量遠超出水無月意料，讓他承受不住。
水無月小小啐了一聲，往後方跳躍躲過敵人的斬擊。他在著地的同時，撿起了掉在擂台邊的劍。「機神戰士」似乎在觀望，並沒追來。
水無月重新舉好劍，繃緊神經，瞪著機械人偶。
「……豪威斯先生，我之前一直小看了鬥技用自動人偶。原來他們能夠進行這麼像樣的戰鬥啊。」
嘉音站在擂台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比賽這麼說。
水無月與「機神戰士」互相尋找攻擊的機會，小心翼翼地在擂台上繞著圈。
「你這麼說就不枉讓你看這場比賽啊。怎麼樣，你想開發鬥技用自動人偶了嗎？」
「那不算是戰鬥用自動人偶嗎？」
劍刃對碰的聲音響起。
「機神戰士」積極拉近距離，攻擊水無月。雙方激烈交擊，嬌小的少年後退。
「巧妙的劍術程式，加上瞄準心臟攻擊的設計。如果那把劍是銀制的，這個自動人偶就殺得了吸血鬼吧。如果不是對方身上穿著護具，就能輕易殺死人或吸血鬼。我是覺得分類在戰鬥用自動人偶還比較貼切。」
「贊德霍茲小姐，請你發言要小心。那是鬥技用，絕對不是葉賽爾條約中禁止的戰鬥用。」
「可是……」
「要以什麼基準來判定是戰鬥用，是由設計者決定。」
豪威斯不容分說的口氣讓嘉音閉上了嘴。
他注視著專心進行戰鬥的「機神戰士」。
「如果以能不能殺人來想，所有自動人偶都是戰鬥用。例如說，工程用自動人偶可以把鋼骨往下丟來殺人；待客用自動人偶可以搬運炸彈來殺人。只要持有人以惡意來用，無論自動人偶原本的用途是什麼都很危險。不只是自動人偶，所謂的工具不就是這樣嗎？使用者不見得只會照原本的用途來用。用在兇殺案的刀械，原本是被當成殺人用的刀來賣的嗎？」
「這……」
「到頭來，所謂的用途就只是設計者所定的推薦用途。當成產品製作的自動人偶全都必須標明，呈報給政府。『機神戰士』由我定義為鬥技用，所以他就是鬥技用。」
嘉音默默看著擂台。
豪威斯從旁窺看白銀少女。看到嘉音露出像是在祈禱的表情，他輕輕一笑。
「你擔心他嗎？不用擔心，這只是模擬戰。『機神戰士』已經為了要跟人類對打，調弱了出力。他應該不會受傷吧。」
──你在說什麼鬼話？
水無月聽著豪威斯的話，在擂台上咬緊了牙關。
調整成跟人類對打用？這調整失誤也太嚴重了。如果對上的是人類，肯定已經「搞出人命」了……！
劍尖發出呼嘯的風聲直逼而來。
水無月以戰鬥用自動人偶的反應速度躲過了這一劍，同時出劍反擊。然而，水無月的劍被敵人輕而易舉地一劍盪了開。
敵人的力量壓倒性地強，根本無力顧及手下留情來避免打壞對手。要是保留實力，會被打壞的是自己。
水無月每次交劍都後退，不知不覺間已經被逼到擂台角落。「機神戰士」毫不留情，朝著已經無處可逃的少年當頭劈去。少年勉強擋住了這一劍。
「鏗」一聲金屬聲響。
「唔……！」
水無月不由得發出悶哼。
交擊的劍發出哀號。這實在不是人類擋得住的一劍。水無月很想指出調整有誤，但一說出口就會被懷疑為何他至今能夠抵禦。他無從抗告。
「上啊～～水無月！那種自動人偶，儘管打爛他！」
「麗妲同學，打壞問題就大了！我們可賠不起！」
麗妲一直不負責任地聲援，嘉音則擔心水無月「會不會打壞對手」。
她們兩人萬萬沒有想到水無月已經全力在戰鬥。
水無月拚命將劍往回推之餘，朝豪威斯等人瞥了一眼。
這一瞬間，他看見穿白袍的少女露出淺笑，胸中一陣戰慄。
豪威斯看來只對嘉音有興趣，只顧看著白銀少女。比賽的走向他多半根本不在乎。
問題是尤莉。
這「機神戰士」是由她調整的。既然是開發團隊的首席研究員，也就應該熟知「機神戰士」的危險性。在對人類戰的出力調整這種關乎人命的重要事項上失誤，已經不只是粗心草率，而是不對勁了。
──她是故意的嗎？
「為了什麼？」這個疑問也立刻冒出來，但他想不到答案。
聽見噗咻一聲排氣聲響，水無月將意識拉回眼前。
對砍在一起的兩把劍後頭，無機質的頭盔看了過來，就像在問水無月：「你有餘力分心嗎？」
──才沒有什麼餘力。
如果身體在這場比賽中嚴重受損，就無法在迪策展盡到護衛嘉音的職責。這對水無月而言是最應該擔心的事態。
漆黑的眼睛多了殺意。
在比拚力氣比輸前，水無月跳向本來已經無處可去的後方，那裡有著擂台邊繩。水無月跳上邊繩，躲過「機神戰士」的斬擊進行跳躍。他善用邊繩的伸縮性，像個雜耍演員似的跳來跳去。
「水無月……？」
嘉音再也看不清少年的身影，發出覺得想不通的疑問聲。
水無月的力量比「機神戰士」差得多，一旦攻擊被擋開，肯定整個人都會被彈開。
既然如此，只要想辦法出其不意，讓敵人無法防禦就好。
為了讓敵人看不清楚自己的身影，水無月在擂台上滿場跳。「機神戰士」從剛才就完全停住了動作，頭盔一動也不動。
敵人跟丟了水無月。
水無月確信如此後展開了攻勢。
他跳到位於「機神戰士」正後方的邊繩上，無聲無息地從敵人背後逼近。機械人偶不轉身。
──贏了！
就在水無月暗自竊笑，朝有效範圍挺劍刺出的時候。
「機神戰士」的手臂轉了一
百八十度。
「啥？」
這不是人類的肩膀能做出的動作。不，「機神戰士」是自動人偶，但自動人偶都是沿襲人類的動作──
一瞬間的思考。水無月的劍就在這個空檔被擊飛。
敵人的劍尖瞄準了水無月空門大開的左胸。這一劍非常離譜。「機神戰士」仍然面向前方，卻朝背後刺出了劍。只有異樣兩字可以形容。
面對這令人費解的一劍，水無月能在情急之下用手護住左胸其實像是一種本能。
鬥技用的劍並不尖銳，但仍然是金屬，這樣的劍以快得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刺來，有著充分的殺傷力。
「機神戰士」的劍劇烈地擊打在少年身上，將他嬌小的身體擊飛。
嘉音的尖叫與麗妲的驚呼交疊。
四周灑出了一片紅色。
水無月被擊飛，撞向擂台邊繩，跪倒在地。被劍刺個正著的手腕上人工皮膚撕裂，人工血液溢出。
噗咻一聲排氣聲響起。水無月拉起視線一看，發現對方正迎面衝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人偶為了決定性地擊敗敵手，朝少年直逼而來。
水無月咬了牙。
這讓他在在體認到對方乃是「機械」。水無月也一樣是自動人偶，但眼前的敵手是澈底排除了人味。
就算這樣，他仍然不想輸。
水無月依然跪在地上，鬥志沸騰地握住了劍。就在這時──
「不要再打了！」
嘉音發出悲痛的叫聲。
然而嘉音的嗓音不會讓「機神戰士」停下。嘉音對身旁的豪威斯聲淚俱下地呼喊：
「我已經明白了！趕快停止比賽……！」
豪威斯朝尤莉使了個眼色。
「強制指令，停止。」
在尤莉的強制指令下，眼看就要挺劍刺中水無月胸口的「機神戰士」立刻靜止不動。水無月也放下劍。
嘉音跑向擂台，臉色鐵青，拉起少年的手。
「水無月，糟糕……！你傷得好重……」
「沒問題。只是左手手背到手腕被砍到而已。」
水無月沒有痛覺，即使失血也沒有貧血的危險。這道傷也不深，並未造成神經管線或人工骨骼外露的事態。只看到這些，應該看不出水無月是自動人偶。
然而，嘉音帶著像生氣的表情斷定：「有問題！」
「豪威斯先生，請問有急救箱嗎？」
嘉音回頭問起，豪威斯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喊了一聲：「尤莉。」
「好的，社長。要急救箱是吧？我馬上拿來。」
少女大步跑走，白袍掀起。
麗妲看了看水無月的傷，不可思議地歪著頭問：
「水無月，你是太輕敵了嗎？竟然被鬥技用的打傷……」
水無月回了聲「不是」，朝不再動彈的鬥技用自動人偶看了一眼。
這時豪威斯已經打開了留在擂台上的「機神戰士」背部。他看著裡頭的情形，臉頰抽搐了一下。
「那個『機神戰士』，明明我是從背後攻擊，他卻頭也不回就應付過來。為什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
對水無月而言，這件事比自己負傷更震撼。聽到水無月的話，豪威斯轉過頭來。
「繞到對方背後的想法，已經沒有意義了。」
豪威斯注視著水無月這麼說。他的視線似乎蘊含了對落伍事物的輕蔑與憐憫。
「你大概以為自己是從『機神戰士』的死角攻擊，但這玩意兒沒有死角。就像這樣，他裝設了眼球攝影機。」
「水無月不知道聖經偽典里提到的天使梅丹佐嗎？在《出埃及記》里，就描述這位天使幾乎是個和整個世界一樣巨大的火柱，臉發出的光芒比太陽還燦爛，有著三十六對翅膀和三十六萬五千個眼睛。雖然我是覺得如果有那麼多眼睛，反而會搞不清楚在看哪裡啦。」
尤莉如此說著走回來，說聲：「來，請拿去用。」將急救箱遞給水無月。嘉音立刻從旁接下。
少女打開急救箱後，開始殷勤地為水無月包紮。她也不在乎漂亮的手帕弄髒，擦去人工血液，幫他止血。
水無月任由嘉音處置，對豪威斯問起：
「那麼，那種肩膀動作也是有設計理念……？」
「『機神戰士』為了因應來自任何方向的敵人，關節的可動範圍和人類不同。我反而想問，為什麼你會覺得和人類一樣？」
嘉音正幫水無月的手纏上繃帶，聽了後肩膀微微顫動。
水無月忽然感受到視線。往旁一看，穿白袍的少女睜大了綠寶石色的眼睛凝視著他。這個一臉正經注視他的稚氣少女看上去有點像鬼。
豪威斯低頭看著「機神戰士」說道：
「實力就是鬥技用自動人偶的一切，哪有理由要讓他們像人類，特意留下弱點？我們是在打造最強的工具，這種自動人偶應該要完美無缺。」
水無月覺得這番話像在暗指他有缺陷，皺起了眉頭。朝嘉音一看，她已經緊緊閉上嘴唇。
「承蒙您抬愛，但進墨提斯集團這件事，我打算拒絕。」
當豪威斯再度問起，嘉音斬釘截鐵地說了。
這一瞬間，聽見他以手杖重重在地上一敲。
「這可……可以讓我聽聽理由嗎？你是對什麼不滿意？對喔，我還沒提出具體的待遇啊。」
「不是的，不是錢的問題。」
嘉音打斷豪威斯。她往旁一瞥，眼裡映出了「機神戰士」。
「能夠成為墨提斯集團的員工，非常吸引人。我也想學習豪威斯先生組裝諧波齒輪的手法。可是，那和我想設計的東西不一樣。」
嘉音最後以一句「對不起」作結。儘管低著頭，但少女板起臉，透出堅定的意志。
豪威斯以刺人的眼神低頭看著嘉音。正把「機神戰士」放入小型收納櫃的尤莉也停下關門的手，關心地看著他們兩人。
過了一會兒，他唐突地露出笑容。
「是嗎？我也不能勉強。雖然很遺憾，我還是死心吧。」
他說話的聲調開朗得很刻意。看到他如此輕易地退讓，嘉音反而感到不安，抬頭看著他。
他看了看手錶，說道：
「不好意思，我接下來得去見客戶。」
「哪裡，請不要在意……」
「我就派尤莉代替我吧。她說話冗長，但知識量我可以保證，很適合帶你四處看看……尤莉，之後交給你了。」
「好的，社長，我明白了。」
豪威斯看過來，尤莉俐落地敬禮。
「三位來來來，我們走吧。迪策展可滿滿的都是看頭啊。再怎麼說，好歹都是有六百家以上的企業設攤展示嘛。一年之中，也只有這兩天會有這麼多廠商齊聚一堂了。不管哪一家公司都推出了自豪的新作，所有看得到的東西應該都很新奇，相信也一定會看到能用在競賽里的構想……」
尤莉說話快得像機關槍一樣，催三人走向出口。
走出厚實的門之前，水無月忽然回頭一看，但已經看不見那男人的身影。
走出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區域後，外頭已經人滿為患，嬌小的尤莉像是隨時都會被人潮淹沒。
「往年迪策展的參觀人數是兩天十萬人。由於滿滿都是人，請你們小心別走散了～～好了好了，既然社長都把各位託付給我了，我可要賣力帶你們看展。會場大致上分成三區，分別是展示與販賣已完成自動人偶的企業攤位；販賣自動人偶零件、附件和各種改造用小物件的零售攤位；以及可以看到自動人偶表演的專設舞台。」
尤莉說得起勁，但很遺憾，三人的反應很平淡。
水無月只想著護衛嘉音，而麗妲對自動人偶沒有興趣。本來唯一會緊追這個話題不放的嘉音，也因為剛拒絕了豪威斯的邀請，覺得尷尬。
尤莉看看三人臉上不帶勁的表情，「唔～～」地沉吟起來。
「那麼，這時就該介紹我最推薦的齒輪了吧，也就是九九九Three Nine連結行星齒輪。這些全都不是漸開線齒輪，而是擺線齒輪。怎麼樣？不覺得棒透了嗎？所有轉軸沒有一微米的偏差，讓無數齒輪持續轉動所描繪出來的理想國烏托邦……！看到這種齒輪的時候，我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當下我可以解開宇宙的奧秘，連星系群纖維狀結構都能支配。」
這番話一說完，嘉音開始眼神發亮。
「哇啊～～好厲害！擺線齒輪配上行星齒輪，這豈不是全宇宙的理想形嗎！光想像都興奮起來了。感覺可以看見一個完美協調的美麗世界。相信這個新宇宙里一定沒有浪費的能量。從發條產生的大量能量透過齒輪行遍無數行星，讓整個銀河
都變得豐饒。擺線齒形，就像是所謂的暗能量吧。」
「喔喔，你很懂耶，真不枉社長看上你，我跟你大概會很聊得來。來，我們去看九九九連結行星齒輪吧！我們就要成為宇宙大爆炸的目擊者了！」
「好的，讓我們一起前往造物主所創造出來的至上宇宙空間吧！」
尤莉與嘉音都異常興奮，麗妲與水無月則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張大了嘴合不攏的麗妲看了水無月一眼，水無月抱頭不語。
「等等，水無月，她們兩個在說什麼東西啦？」
「你死心吧。啊啊，自動人偶迷又多了一個……」
於是他們四人一起去看九九九連結行星齒輪。即使樣品就在眼前，尤莉與嘉音仍在進行只有自動人偶迷才聽得懂的談話。
就水無月的觀感而言，對于格外複雜的行星齒輪並沒有什麼感慨。他完全不懂這裡頭有哪裡看起來像是宇宙大爆炸。至於麗妲，更是看了一眼就開始表示頭痛。
即使如此，水無月仍然緊跟著嘉音，麗妲又緊跟著水無月，所以三人並不會就此分頭行動。
逛過幾個攤位後，麗妲忽然動了動鼻子。
「好像有種美食的氣味耶。」
「這是起司的氣味，還有……？」
嘉音也嗅了嗅，環顧四周。尤莉面帶笑容說道：
「由於迪策很接近法國，起司很好吃的。會場內的餐廳應該有賣起司火鍋，你們聞到的一定是這個氣味吧～～」
嘉音與麗妲對看一眼。
「起司火鍋應該很棒，我們來吃午餐吧。」
「我也贊成。肚子都餓了啊。」
「那我在餐廳外面等你們喔。我會待在出口附近，各位請慢慢用餐。」
「咦，尤莉小姐不一起來嗎？」
嘉音不可思議地這麼一說，水無月和麗妲也露出同樣的表情看著尤莉。
穿白袍的少女承受三人的視線，在眼鏡底下眨了眨眼，然後為難地搔了搔小麥色的頭。
「啊哈哈，我就不用了啦。該怎麼說，各位看起來感情非常好，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擾……」
「你又不會打擾。」
「就是說啊。沒有人覺得尤莉小姐會打擾喔。」
看到麗妲與嘉音睜大了眼睛，尤莉太陽穴頻頻抽搐。
「……呃，你們當然無所謂了，但我可是外人。」
「才沒這種事呢。我們不是一起暢談過齒輪嗎？讓我們在餐廳里也繼續談吧！」
「你還打算繼續聊齒輪喔？剛才明明說了一大堆吧！」
「麗妲同學，你知不知道齒輪誕生在這世上已經幾百年了？短短几個小時，怎麼可能說得完……對了，麗妲同學也還沒聽過所有齒輪吧。」
「咿～～～～我聽過了！嘉音的齒輪話題我已經聽夠了！」
「夠了？可是，麗妲同學又跟不上學校的課程，我想這大概就是證據，證明我還沒好好對麗妲同學解說個夠。」
「才不是！我對自動人偶不熟不是你的錯，你放心吧！」
「不用擔心的，麗妲同學，迪策展是理解齒輪智慧的大好機會。今天我就好好針對平面齒輪、螺旋齒輪、冠狀齒輪，還有連行星齒輪都解說個夠……」
「啊～～救命啊，水無月！嘉音她，嘉音她～～！」
面對紅白兩名少女的大呼小叫，尤莉窘迫地晃著身體。
「不好意思～～我真的在外面等就好，請各位不用顧慮我……」
她正要退避，白袍後領卻被水無月一把揪住。他一臉正經地對回過頭來的少女說：
「要是她找我們聊起齒輪，我們可受不了。你們這些自動人偶迷自己去聊個夠。」
餐廳的裝潢是采山上小木屋的風格。店內播放開朗的音樂，有許多客人光顧，十分熱鬧。
由於位在展場內，店門並未完全關上。這也難怪起司的氣味會瀰漫在整個會場了。
四人被帶到牆邊的一張桌。嘉音身旁坐著水無月，水無月對面是麗妲，麗妲旁邊則是尤莉。
「請問尤莉小姐是幾時開始在墨提斯集團工作的？」
嘉音向待客用自動人偶店員點了人數份的起司火鍋後，問了這個問題。
「應該是七年前吧。跟吸血鬼的戰爭結束，整個世界還亂糟糟的，我已經失去了容身之處，就是社長收留了我。對我來說，社長是我的恩人！他教了我好多自動人偶的事情，還像這樣雇我當秘書……」
「呃，七年前？請問尤莉小姐幾歲？」
也難怪嘉音會想吐槽。尤莉怎麼看都是國中生，即使穿著尺寸太大的白袍，全身所有部位都比嘉音還小。
「我是永遠的十四歲～～禁止深入吐槽。」
「這是用來隱瞞實際年齡的台詞吧？搞到最後，原來你是吸血鬼……應該不會這樣吧。」
麗妲抓住尤莉的手腕，確認體溫之後這麼說。水無月的熱顯像判定也得出了尤莉是人類的結論。
「也就是說，尤莉小姐不清楚以前墨提斯公司時代的事情？」
看嘉音說得遺憾，尤莉歪了歪頭。
「墨提斯公司？」
「戰時，墨提斯集團的名稱不是叫墨提斯公司嗎？當時的商標也不一樣。我就想說不知道當時是在製作什麼樣的產品……」
這是關於人工頭腦的提問。
到頭來，他們未能查清楚「機神戰士」是否用了吸血鬼的腦，試探秘書尤莉也是不壞的嘗試。
「說到這個，嘉音是想設計『白檀式』嗎？」
尤莉一邊把玩白袍衣領一邊問起。
「呃，我不是想設計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
「你拒絕了社長的邀請吧。這也就表示，你想設計的不是『機神戰士』，是『白檀式』吧？我是這麼解釋的。」
「說得……也是。可是，我不是想設計戰鬥用自動人偶。這個部分還請你不要誤會了……」
「……請問你為什麼會想特意去設計有缺陷的自動人偶？」
「有缺陷？」
不只嘉音，水無月與麗妲也都發出了疑問聲。
穿白袍的少女推了眼鏡。
「社長說過『白檀式』塞了太多多餘的東西進去，所以完成度很低。『白檀式』有缺陷、不完美、效率差，只要去除用不到的人工內臟，就能更減輕重量。人工血管應該也只要一半的量就夠了，神經管線當中有八成用不著。相對地，關節可動範圍和暗器的量等等，這些用來提升戰鬥能力的部分就還留有很大的改善空間。設計粗陋得不可思議，就是──」
「你閉嘴啦，我不許你繼續侮辱『白檀式』。」
銳利刀刃般的說話聲打斷了尤莉。
麗妲的手在桌上握得緊緊的。吸血鬼特有的紅色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直視尤莉。
即使面臨麗妲施壓，尤莉仍絲毫不改放鬆的表情，只見她一派輕鬆地說：
「啊哈哈，惹你生氣啦？真沒想到。原來不太懂自動人偶的麗妲小姐也是『白檀式』的信徒？」
「不只我。自父王以下，待在海爾懷茲的所有吸血鬼都對最強自動人偶『白檀式』表示敬意。」
「最強自動人偶？我想在當時的確是劃時代的產品，但現在有『機神戰士』了。剛才的比賽你也看到了吧？你不覺得社長設計的自動人偶才配得上最強的稱號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想也知道『白檀式』現在還是最強。」
麗妲在幾周前才敗給水無月，看來對尤莉的話覺得很不是滋味。她的目光看向保持沉默的白銀少女。
「嘉音你也別不吭聲，說話啊。『白檀式』被人看不起耶，你不覺得懊惱嗎！」
身為春海的親生女兒，同時也是水無月持有人的少女，卻為難地微笑著說了句：「可是──」
「尤莉小姐的論調沒有錯。『白檀式』是非常不完美的自動人偶。」
麗妲與水無月都怔住了。
「啥！說這什麼話……！」
「就是說啊。能得到未來的天才技師嘉音的贊同，我好高興。所以我才覺得很好奇，為什麼明知不完美，卻還要特意去設計出不好的自動人偶……」
嘉音不否認，讓尤莉得意地說下去。
白銀少女直視尤莉。
「──不完美，是這麼不好的事情嗎？」
店內歡樂得突兀的音樂聽起來更大聲了些。
這時待客用自動人偶正好端來四人份的紅茶，擺到桌上。尤莉對紅茶看也不看一眼，盯著嘉音藍色的眼睛看。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嘉音？有缺陷的自動人偶不行吧？我沒有辦法肯定這種東西，
我要堅決表示反對。」
「那麼，請問要怎麼評定是不是『完美』？自動人偶的技術可是每天都在進步耶，要怎樣才是『完美』？更進一步來說，自動人偶的設計和評定都是由不完美的人類來進行，那要怎樣才設計得出可以斷定是完美的自動人偶？」
尤莉僵住了。
嘉音在自己的杯子裡放了一茶匙砂糖，一邊攪拌一邊說。
「對秘書尤莉小姐講這種話，我也覺得不太好，但剛才的『機神戰士』並不吸引我。他的確很強，沒有多餘，也許是『完美』的。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喜歡看得到表情的自動人偶。不管有什麼缺陷，我還是喜歡能一起生活，共享人生種種的自動人偶。」
嘉音把紅茶杯送到嘴邊，瞥了水無月一眼。
少女和水無月對上視線，立刻忍不住撇開。她的臉頰看起來多了些顏色，是光線的角度造成的嗎？
「那樣的，才不是鬥技用呢……」
一句低聲沉吟似的話插了進來。是尤莉白眼看著她。
嘉音即使承受尤莉的視線，仍柔和地說：「就是說啊。」
「所以我才會拒絕豪威斯先生的邀請。因為我不想設計只用來戰鬥的自動人偶。」
嘉音放下紅茶杯，朝尤莉探出上半身。
「這點，『白檀式』就不一樣。就算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還是有著很多戰鬥中用不到的功能。如果只從殺死吸血鬼的觀點來看，是很沒有效率，也許就像你說的，不夠完美。可是，畢竟他們的用途不是只有這一點。」
自動人偶的用途就只是由設計者決定的推薦用途。
這是豪威斯對嘉音說的話。「機神戰士」明明比對吸血鬼戰鬥用的水無月更專攻戰鬥，卻歸類在鬥技用。如果這種自動人偶投入實戰中，多半會比尋常戰鬥用自動人偶得出更好的戰果，即使如此，這款自動人偶仍然是鬥技用。
水無月低頭看著手上的紅茶。
「白檀式」有人工消化器官，可以喝茶。而且經過嘉音的改造，水無月甚至有了味覺。
這不是打倒吸血鬼必備的功能。身為製作者的春海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但她仍然不去除人工消化器官。
到頭來，所謂對吸血鬼戰鬥用這個用途終究只標出了「白檀式」用途的一面。
嘉音開心地說下去：
「剛才尤莉小姐說『白檀式』有很多零件是用不著的。那些，全都是有意義的。我懂得其中的意義，也會告訴你。」
「……不，我就不用了……」
「別這麼說，等你知道這些，對『白檀式』的看法也會跟著不一樣。有很多人工內臟，是為了和別人一起用餐；人工血管會遍及全身，是為了讓人擁抱他們的時候能感受到溫暖；神經管線很多，是為了讓他們自己能夠感覺到被溫和地觸摸！怎麼樣？嚇一跳了嗎！」
尤莉低頭不語，看不到她的表情。
即使少女不回答，嘉音仍對她溫和地微笑。
「就算有缺陷、不完美又沒效率，又有什麼關係呢？『白檀式』就是被設計成能夠好好作為一個人活下去。我也想設計出這種有溫暖的自動人偶。」
小麥色的頭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少女開始不斷顫抖，身前還沒喝過的紅茶起了波紋。
當三人對尤莉的異狀產生疑問，少女的拳頭就在餐桌上重重一捶。穿白袍的少女猛然起身。
「……你騙人。這種事情，社長都……」
「讓各位久等了。這是本店自豪的起司火鍋。」
不會看人臉色的待客用自動人偶端了火鍋來，讓尤莉的話說不下去。少女氣勢受挫，無力地就座。
火鍋被放在餐桌正中央。看到融化的起司煮得冒泡的光景，嘉音與麗妲都發出了女生會有的歡呼。
除了火鍋以外，待客用自動人偶還放下了裝有麵包的籃子與盛有馬鈴薯的盤子，這才離開。
水無月以像是拔劍出鞘的心情拿起了叉子。
嘉音與麗妲知道水無月是自動人偶，問題在於尤莉。但如果不確定對方是否知情，先佯裝是人類應該就不會錯。
豪威斯說自動人偶用餐是無稽之舉，那麼就有必要讓他的秘書尤莉見識到自己能夠像個人一樣用餐。
「哇啊，看起來好好吃！我好久沒吃起司火鍋了。」
「我在家也不太吃鍋類料理耶。」
「咦，為什麼？麗妲同學家不是有很多家人嗎？」
「吸血鬼體溫低，怕吃燙的東西。所以鍋類……呃，水無月你都只吃馬鈴薯！」
「哇哇哇，水無月，不是這樣吃的！」
水無月一心一意把離他很近的大堆馬鈴薯送到嘴裡，這時完全停下了手。
看來似乎是有事情搞砸了。
水無月集眾女性遺憾的視線於一身，吞下了口中的熟馬鈴薯。然後為了矇混過去便說道：
「……沒有甜味，有鹹味，沒有酸味，沒有苦味。總評：好吃。」
「嘉音，現在是什麼情形？水無月的發言太可疑了。與其講成這樣，乾脆說全都好吃還比較好吧！」
「可是如果只說總評，不就只有好吃或不好吃這兩個選擇嗎？還是會想聽到更進一步的感想吧！像是夠不夠咸，會不會死甜之類的！」
嘉音與麗妲躲在火鍋後面竊竊私語。
但水無月的味覺感應器就是認知到那樣的資訊，他也無從講出別的描述。
尤莉張大嘴合不攏地看著水無月。
「請問～～水無月他……」
「其、其實呢，他是幾個月前才從遠東國家過來的！沒錯，他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所謂起司火鍋這種東西！所以他不知道怎麼吃也是理所當然，哈哈哈……」
看到嘉音趕緊打圓場，尤莉也含糊地應了一聲：「啊～～」然後用嘲笑的目光看向水無月。
「那麼，就由我來為無知的水無月同學講解吧。這個鍋子裡已經把好幾種起司燉煮得冒泡，吃法就是用吃起司火鍋專用的細長叉子扠起一口大的麵包或馬鈴薯，然後放進鍋子裡，裹上一層黏稠的起司，再拿起來吃。」
尤莉以高姿態說話。
嘉音將一把細長的叉子交給水無月。
「來，要用這個吃。」
這一瞬間，尤莉的雙眼暴出精光。
水無月用交到他手上的叉子扠起麵包，放進鍋子。
尤莉繼續講解，但口氣已經變得很不耐煩。
「呃～～這裡有一點要注意，就是拉起來的時候不要讓叉子上的東西掉進鍋子裡。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就違反餐桌禮儀，似乎也有人會設定罰則。例如說，掉了就要請同桌的人喝飲料，或是跟異性接吻……」
「你說接吻？」
剎那間，餐桌上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甚至覺得周遭的氣溫都下降了。
「麗妲……？嘉音……？」
水無月的叉子還留在鍋子裡，目光在對面與身旁的兩名少女間來來去去。她們以正經八百的表情凝視鍋子，一動也不動。
尤莉也察覺到了場上異樣的氣氛。
「咦，奇怪？為什麼現在會變成一種像是地球人對外星人的最終決戰就要開打的氣氛？我說了什麼不妙的話嗎？」
「尤莉小姐，你說的話里包含了引爆關鍵字……」
當嘉音垂頭喪氣，麗妲已經「呵呵呵」地發出妖媚的笑聲。
吸血鬼公主燃起紅蓮的眼眸，露出犬齒起身。
「我雪恥的機會終於來了！我可不能接受一直被嘉音領先。有罰則好得很啊，就這麼辦。既然要吃起司火鍋，就一定要有罰則啊。」
「嗯嗯嗯？不，並不是說非得設定罰則不可喔。」
「我們就決定一旦讓東西掉進鍋子裡，就要和異性接吻吧。各位都沒有意見吧？誰有意見我就一招轟走那個人。」
「哎呀～～？看這樣子，你不打算聽我說話是吧？好華麗地無視了我耶。」
「……得想辦法阻止麗妲同學的野心才行。照這樣下去，水無月會跟麗妲同學……啊，不對不對，我終究只是站在持有人的立場不能讓水無月做這種事……」
嘉音還在念念有詞，麗妲已經伸手筆直指向水無月。
「所以呢，水無月，吃起司火鍋就要好好攪拌，把起司沾個夠！還有，用叉子扠食材的時候要輕輕扠，才會容易掉！」
「唔哇～～你根本滿心想讓水無月受到處罰嘛。搞得這麼露骨，反而讓人覺得夠乾脆。」
尤莉背靠在椅子上這麼說完，忽然朝水無月一看。
看到機關少年似乎搞不清楚狀況，穿白袍的少女哼了一聲。
「遲鈍是嗎？還是說，你是在假裝聽不懂呢？」
水無月看向鍋子裡。鍋子裡有從剛剛就伸進去的叉子，麵包上頭應該已經沾了太足夠的起司。
再加上由於本來不知道會有罰則，他是隨手將食材扠在叉子上。這肯定就是擋在水無月去路上的最大難關。
他在握叉子的手上灌注了力道。
叉子微微一動，黏稠的起司就在鍋子裡畫出不吉利的紋路。
紅白兩名少女都吞了吞口水看著。
水無月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眾人陷入一種仿佛店裡開朗的音樂都漸漸遠去的錯覺。
達到心田無塵，專注力提高到極限的瞬間，水無月猛然睜開眼睛。
一口氣提起了叉子。
「「「……！」」」
沐浴在三道視線下的叉子前端果然還扠著麵包。
沾滿濃稠起司的麵包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就像在祝賀水無月的勝利一般，微微冒著熱氣。
「好！」
「嘖！」
「呼！」
水無月擺出握拳姿勢，麗妲啐了一聲，嘉音鬆了一口氣。
尤莉以冰冷至極的聲調說：
「我剛剛目擊了人類史上吃得最正經的起司火鍋。對於只有這一桌的氣氛明顯怪怪的，我是希望能夠得到各方說法啦。」
「沒有甜味，有鹹味，沒有酸味，沒有苦味。總評：好吃。」
「謝謝你這低水準的美食報導。」
水無月嚼著沾滿起司的麵包，嘉音與麗妲都以溫馨的眼神看著他，只有尤莉不開心地把玩頭髮。
紅白兩名少女也各自拿起叉子開始吃起司火鍋。眼看一次正常的熱鬧用餐就要展開，然而……
「哎呀，我讓麵包掉進鍋子裡了。這可得接受處罰才行。」
麗妲拿著空無一物的叉子，露出剽悍的笑容。嘉音出聲責怪：
「麗妲同學，你剛剛那是故意的吧！你在鍋子裡面攪拌個不停吧！」
「嘉音，你這是血口噴人。不要因為自己沒能把麵包弄下去就挑剔別人。」
「聽你這發言就可以確定你是故意的！這樣根本不是處罰！」
「哎呀，掉食材就要接吻，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真沒辦法，水無月，轉過來。」
麗妲挪動腳步來到水無月身旁。
紅髮少女手臂繞上少年的頸子，盯著他看。當視線交纏，少女就害羞地臉頰飛紅。
「總、總覺得真的要親了就挺難為情的耶。」
麗妲一顆心七上八下地這麼說。
少女心浮氣躁地視線亂飄，好幾次掠過水無月的嘴唇。
水無月就只是等著。這個機關少年仍將接吻誤以為是「為了讓對方閉嘴而做的事情」，直視靦腆少女的臉。
水無月看到麗妲遲疑，始終不來親吻，便產生了疑問。接著他想到了為何麗妲會遲疑。
「啊啊，因為我沒說話，你才會不好下手嗎？畢竟要是我沒在說話，就沒有意義了啊。」
「啥？真是的，水無月你還在會錯意喔？」
「會錯意？你在說什麼？」
「真沒辦法。算了，你別說話。」
隨後麗妲下定決心，把臉湊向水無月。
低垂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玫瑰色的臉頰。
少女的臉慢慢靠近。
眼看微微顫動的嘴唇就要碰上少年。
「啊～～～～～～～～！」
嘉音大叫一聲。水無月反射性地轉過頭去，麗妲的嘴唇撲了個空。
轉頭一看，看見掉進鍋子裡的麵包。
「我的麵包也掉進去了，所以得接受處罰才行。」
嘉音舉起空著的叉子，說得十分得意。麗妲目光轉為銳利。
「啥～～！你是故意的。你絕對是故意的吧！」
「麗妲同學，你這是血口噴人。不要因為時機不巧就挑剔別人。」
「咿～～～～！你根本是看準這個時間！故意在這個時間弄掉的吧！」
麗妲與嘉音起身，發展成爭吵。
被丟下不管的水無月繼續吃起司火鍋。他用叉子扠起麵包放進鍋子裡，然後拿起。
「啊。」
或許是因為鬆懈，麵包掉下去了。
「……」
水無月看著鍋子僵住。嘉音與麗妲忙著鬥嘴，並未察覺水無月的麵包掉下去了。
水無月忽然轉動目光，看向同席的另一位少女。
尤莉以殺氣騰騰的目光凝視著水無月。那不是國中女生會有的表情。
「……請問這是怎麼了，水無月同學？真好啊，這樣一來，你就有名分可以親她們兩個了。恭喜你。」
「處罰就和懲罰是同義語吧？為什麼說『恭喜』？」
「你真好意思說。你一臉不在乎的表情，但內心其實很歡迎這個處罰吧？畢竟對你沒有什麼損失嘛。」
「也是啦，對誰都沒有損失。」
他這話一出口，尤莉立刻啐了一聲並皺起臉。
「你裝得很遲鈍，其實很懂嘛。啊～～我愈想愈不爽。為什麼我就非得看你們演這齣鬧劇不可？所以我才不想跟你們一起進餐廳……」
尤莉嘀咕個不停，撇開了臉。
水無月把掉進鍋子的麵包吃掉，湮滅證據，然後挪到尤莉身旁。
「嘉音和麗妲小姐也是瘋了，這已經超過扮家家酒的範圍了。就算水無月同學外表可愛了點……呃，請等一下，水無月同學，你為什麼把臉往我湊過來？」
「哪有為什麼，想也知道是為了親你啊。」
水無月說得像是在講解世界的定律。
他已經把手放到尤莉背後的牆上，讓她無路可逃。也就是所謂的壁咚狀態。
尤莉瞪大眼睛。
「啥、喂，你莫名其妙！我不要。我堅決拒絕。請你離我遠一點！」
「這是處罰。就算不要也得要。」
「請不要鬧了！這是在處罰誰！這樣豈不是弄得好像是我在接受處罰？不要不要我不要！真的請你不要這樣！」
「……為什麼？嘉音就不抗拒，為什麼你要抗拒……？我無法理解。」
「你以為所有女性都喜歡你嗎！你真是個沒救的自戀狂！既然這樣，就請你去親在那邊爭吵的她們兩個。看人家在我眼前打情罵俏是很不爽，但總比被牽連好。」
「話是這麼說，但她們沒注意到我的失誤啊……」
「真是的，她們兩個為什麼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候沒發現……！我明白了。那我也當作沒看見，水無月同學的麵包沒有掉進鍋子裡。這樣就萬事OK了吧。」
「這可不成。我不打算欠你人情。」
「什麼人情，區區起司火鍋的處罰，哪有什麼人情……欸！你臉好近。也不可以對我耳朵吹氣！我絕不要跟你做這種事！」
少年的臉不斷逼近，尤莉拚命阻擋。
水無月受到劇烈的抵抗，忽然將手伸向少女的眼鏡，然後把眼鏡拿下來。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和嘉音一起看過的愛情文藝片裡有這樣的場面。水無月忠實地重現記憶領域中螢幕上的場景。
深綠色的眼睛瞪大。
水無月拿下尤莉的眼鏡後，看了看並說道：
「這眼鏡是怎樣，度數……」
「請你還給我！」
撼動整間店的大音量讓全場鴉雀無聲。
嘉音與麗妲也中斷爭吵，看向尤莉。
年幼的少女就像受了傷的猛獸，兇猛地從水無月手上搶回了眼鏡。她的魄力太強，讓水無月無法動彈。
尤莉一戴上眼鏡，就拿導覽手冊「啪」的一聲重重往桌上一拍。
「請你們自己看這個去逛！我失陪了！」
嘉音和麗妲還沒說話，尤莉便翻起松垮的白袍快步走遠，對水無月別說是講話，連一眼都沒瞥。
店內漸漸恢復喧囂。
水無月忍不住目送那硬是覺得眼熟的背影離開。
＊
「……報告完畢。」
尤莉將與他們三人一起時大致的狀況報告完，男子仍然背對她不動，也沒有一句慰勞的話。
展場裡的會談空間裡，豪威斯從落地窗俯瞰攤位。他的視線所向之處有著一名即使待在人潮中仍格外亮眼的白銀少女。
「一切都按照計劃。之後的步驟你應該知道吧？」
「是，社長。」
尤莉立刻回應豪威斯。然而，儘管尤莉自己並未察覺，說話的聲調卻無精打采。
內心深處一直響著異音。
往眼底看去，他們三人還是一樣黏在一起，在展場逛。兩名少女從兩側勾著少年的手臂。
嘉音臉紅地看著少年；麗妲毫不掩飾對少年的好感。受到兩名少女愛慕的水無月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享受著這樣的待遇──
不知不覺間，尤莉的手使了勁。雙手拿著的可麗餅幾乎被捏扁，這才趕緊鬆手。
到了這個時候，豪威斯總算吸了一下鼻子。
男子回過頭來，看到尤莉手上的東西，露出狐疑的表情。
「尤莉，你手上那是什麼？」
「是滿滿巧克力香蕉可麗餅。展場上方便邊逛邊吃的輕食就只有可麗餅，所以幾乎所有來賓都買來當午餐。這是可麗餅裡面最受歡迎的……」
「這我知道。我是問你為什麼拿著這種東西。」
猛禽般銳利的眼睛鎖定了尤莉。
許久沒有被豪威斯這樣盯著看，讓尤莉感覺到歡喜與緊張洋溢在全身。
她吞下嘴裡的口水。
「這、是……我想說不知道社長要不要吃，會有兩份是因為擔心不夠吃就麻煩了，還有如果社長要吃，我也在旁邊一起……」
尤莉看向雙手上的可麗餅，說得吞吞吐吐。她平常很饒舌，這次舌頭卻很不靈活。
腦中頻頻閃過他們三人在餐廳里的模樣。
兩名少女看著少年吃飯的樣子，開心地微笑。尤莉先前一直將這幅情景在腦中置換成自己與豪威斯，現在忽然發現豪威斯一直默不作聲，於是悄悄窺看他的神色。
他以極為冷漠的眼神看著她。
厭惡與輕蔑。
尤莉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這些情緒，全身一顫，知道自己犯了錯。自己本來明明知道的，知道他是個討厭沒效率與無意義的人。但看著他們三人那樣，還是沒辦法不抱持這樣的期望。
尤莉在有如泥流般湧來的後悔當中全身發抖。
過了一會兒，男子發布判決似的宣告：
「再也不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不知道沙啞的一聲「對不起」是否傳進了他的耳朵。
尤莉眼前一片漆黑，覺得隨時都會軟倒。
「關於和水無月打過的『機神戰士』，調整上有失誤。鬥技用是我們公司的招牌，不容調整失誤的情形發生。明天的比賽你可別搞砸了。還有，今年攤位的銷售額比意料中好，尤其家庭用自動人偶當中的這些產品，庫存要……」
豪威斯已經拉回公事公辦的談話。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硬是有些遙遠，尤莉連應聲都忘了，感受到的是賴在雙手上的可麗餅有多麼沉重。
「……喂，你有在聽嗎，尤莉！」
背上突然被按了一下，尤莉回過神來。她失去平衡，手上的可麗餅從紙套里滑落。
「啊！」
尤莉覺得自己仿佛是以慢動作鏡頭看著淋了巧克力醬的鮮奶油與香蕉慢慢掉落。
啪一聲，可麗餅掉到地上。
尤莉看著地板上突然長出的兩座小尖塔，茫然呆立不動。
豪威斯不帶情緒地瞥了一眼。
「十分鐘後要談下一筆生意。生意哪能在甜味那麼重的地方談？馬上處理乾淨。」
他撂下這句話，走了出去。
門「磅」的一聲關上。
「……好的，社長。」
尤莉在男子離開後的室內跪了下來。
少女撿起摔得稀爛的可麗餅，注視良久後慢慢塞進嘴裡。為了處理掉這些可麗餅，她咬下，咀嚼，吞咽。
第一次吃的可麗餅是什麼滋味，她根本不知道。
──我就只是，想和社長一起吃。
少女嘴巴被黑色的巧克力醬弄髒，看向落地窗外。
深綠色的雙眸映出了三人在可麗餅攤和樂融融排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