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Under pressure 第一章 隨時候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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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次作戰的傷亡總人數高達四個軍團計數十萬人的足足六成,運輸能力追趕不及,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基地長期充當停屍間,至今仍飄散著淡淡屍臭。

  「──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群〈Strike package〉。」

  在季節明明已是春天,卻莫名刺骨的冷空氣中,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師團長,兼舊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救援派遣軍司令官理查.亞納少將講出了這個名稱。

  「運用『女武神』,參與『軍團』重點鎮壓作戰的獨立機動部隊。以八六他們編組而成,是實質上的外籍兵團……現在迎來他們的女王,終於要開始行動了是吧。」

  他的視線從自己所說的「女王」──來自舊共和國的客座軍官住宿的客房撇開,隔著替代咖啡的熱氣與香氣,轉而看向談話對象。

  「你認為會順利嗎?」

  「至少戰力方面無須擔心。」

  西方方面軍參謀長維蘭.埃倫弗里德准將回答,表情一如往常地老神在在。帝國貴種特有的端正蒼白面貌,散發出銳利冰寒的冷笑氣息。

  「收留的八六大半是他們所謂的『代號者』──也就是在一年存活率低於百分之○.一的第八十六區戰場中,活了長達數年的老兵。即使比起接受過正規訓練的我等聯邦軍士兵,要稱之精銳也不為過。就純粹的戰力評價觀點而論,沒有不善用的道理。」

  雖說是替代咖啡,但給他們兩位將官的是由副官親手細心沖泡,倒在白瓷咖啡杯里,優雅得很。可能還添加了某些香料,咖啡散發出微微花香。維蘭參謀長慢慢享受咖啡,再次開口:

  「多虧於此,『女武神』那邊也有了有效活用的頭緒。光就機動性能而論,『女武神』足可與『軍團』速度最快的近距獵兵型匹敵。多虧有八六在,運用起來不再需要消耗寶貴的駕駛員,實在值得感謝。」

  「我在說他們八六的狀態,維蘭。」

  理查少將把咖啡杯放在小碟子上說道。薄如紙張的白瓷杯具,演奏出特有的清澈高亢音色。

  「不知何謂和平,沒有祖國,連一個該守護的事物都沒有,就站在戰場的生死線之上……他們不過是與我們聯邦軍人待在同一地點,雙方就會產生摩擦,你認為他們真能成為我們聯邦的利劍,今後相安無事嗎?」

  無心插柳的狀況下,最初收留的五名少年兵成了試金石。

  他們得到了安穩度日的機會,卻捨棄了那個選擇──無法做出那種選擇。他們不顧生死地奮勇作戰,以及只為自身尊嚴而戰的態度,就連友軍都望而生畏。這些「共和國催生出的怪物」立下無人能比的戰功,最後卻變得無法與聯邦軍正規部隊共同作戰。

  雖然如今他已經知道,把在戰場長大的他們一股腦地扔進和平之中,只會讓他們感到困惑,最後窒息而亡。

  「好獵犬往往脾氣火爆,就看飼主如何發揮本領去訓練,讓這種火爆轉向獵物了,學長。」

  維蘭這種貴族氣質十足,不把人當人看的譬喻方式,聽得理查少將睜大眼睛。就連少將也忍不住用白眼瞪他,但維蘭參謀長只是優雅地聳了聳肩。

  「──的確,不讓他們習慣和平的話,等這場戰爭結束後,雙方都會有麻煩。我們也不想在戰後負擔大量的犯罪高危險群。」

  理查少將揚起一邊眉毛。

  「真是意外,維蘭。我以為照你的個性,會說『解決方案就是一人一顆子彈』。」

  「外加焚化屍體的燃料費與負責處理者的精神護理,還有掩飾失蹤的事務作業,再加上所有相關人員的封口費。就算做了這些,該露餡時恐怕照樣露餡……就像共和國的下場一樣。」

  前次電磁加速炮〈閃蝶〉型討伐作戰結束後,聯邦確認到除了聯合王國、盟約同盟和共和國之外,還有幾個國家及地區有人生存。

  這些國家與地區,如今全都知道共和國做過的殘忍行徑。

  八六──有色種在共和國雖是少數民族,但對其他國家來說卻是具有相同色彩的同胞。現在其他國家都清楚知道這些同胞遭受過的,是足以稱為有史以來最惡劣的狠毒迫害。

  他們將會遺臭萬年──當然,前提是人類能存活下去的話。

  「比起那種下場,倒不如讓他們接受訓練適應和平,順便再來個特軍軍官應有的教育還比較有益。要是處理得當,我國能夠得到相當於一個旅團的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再說了……」

  參謀長回看著仰望自己的漆黑獨眼,忽然收起了笑臉。

  「我們討伐了電磁加速炮型,又救出共和國人。如今國民之間一片勝戰氛圍,但戰況其實反而在惡化。戰死者大量增加,加上西方方面軍戰力減弱,還有戰時增稅──至少趁著目前矛頭還指向共和國時,得讓他們當一群有用的獵犬,否則……總有一天會頭痛的是八六他們。」

  †

  有個惡夢,過去她夢見過好幾次。

  那是在不知何處的荒野盡頭,一處燒毀荒蕪的戰地彼方。

  一群呈現枯骨色彩的無頭骷髏,與鋪天蓋地的鋼鐵色怪物大軍交戰。

  在沒有補給及支援的行軍中,骷髏們渾身傷痕累累,筋疲力盡,最糟的是戰力差距令人絕望。拼死奮戰也是徒勞無功,一架又一架機體遭到擊毀,最後剩下一架白刃戰型的機體,被成群的重戰車型團團包圍,撕成悽慘的碎片。

  折斷破碎的白刃裝備──高周波刀,有如無名墓碑般插在地上。

  但慘劇尚未結束,「軍團」簇擁而上,扒開壓爛變形的座艙罩,從黏稠湧出的異常大量鮮血中,拖出宛如毀壞人偶般失去力氣的處理終端遺體。場面沒有半點對死者應有的敬意或尊重,它們只為了奪人首級,將遺體大卸八塊。

  蕾娜不認識他們的長相。

  所以機器揪出來的身穿沙漠迷彩野戰服的人影,即使被「軍團」們扯成碎片,蕾娜仍然看不見他的臉。

  直到最後,蕾娜都只是旁觀。聲音傳達不到,連要支援一發炮彈都辦不到,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他們一一被殺。

  蕾娜不知道有多少次一邊喊叫著那名字,在半夜猛然驚醒。

  她明知道絕不可能聯繫得上,仍會抱著一線希望戴起同步裝置,啟動知覺同步,然後一如預期地沒有回應,卻又大受打擊。

  只不過是沒看見、不知道罷了,但夢境是必定已然發生的現實。只不過是自己無從想像,實際上也許是更殘酷的結局。蕾娜一想到這點就會獨自渾身發顫。

  但她一定不會再作那場夢了。

  在齊亞德聯邦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基地的早晨客房裡,蕾娜梳妝打扮著。

  她把燙得平整的女用襯衫鈕扣扣到喉頭,再套上染成黑色的軍服上衣。然後連臂章、槍套腰帶與軍帽都仔細穿戴好,再揮開只有一綹染成血紅的頭髮。

  如同臨戰的騎士,將鎧甲零件一件件穿戴上身。

  帶著覺悟。

  毅然決然地。

  鏡中是白銀色的長髮與同色雙眸,還有為那些只讓他們送命的部下守喪的黑衣,以及只讓他們流下的血一般的鮮紅。蕾娜穿起這些色彩,呈現出冷硬、苛切的「鮮血女王〈Bloody Regina〉」之姿。

  蕾娜打好領帶時,內斂的敲門聲打破了早晨寂靜。

  「──上校?」

  蕾娜平靜地微笑了。

  蕾娜不認識他的長相……至今她一直無緣認識。

  不過,聲音可就不一樣了。

  兩年前的半年期間,她聽過好幾次。最近兩年來,那聲音一直悄悄支撐著她,那悅耳的正確發聲與發音,靜謐而沉靜的聲音。

  而這聲音如今確實就在身旁,所以她不會再作那場惡夢了。

  「我起來了……請進。」

  一瞬間,隔了一段仿佛躊躇的空白時間。半晌後,門扉靜靜敞開,辛露出臉來。

  他有著夜黑種的漆黑髮色,與焰紅種的血紅雙眸。昨天見到他,蕾娜才第一次知道他的色彩與雷──比他大上好幾歲的哥哥正好相反。

  辛穿著全新但感覺已經穿慣的鐵灰色聯邦軍服,細瘦身驅與白皙容貌就跟蕾娜從嗓音想像的一樣,是個文靜少年該有的模樣。但另一方面,精悍的體格卻顯示出長年直至現在所度過的戰場生活有多麼殘酷。

  「上校,飛往總部基地的運輸機將於○八二五起飛,請準時出發。」

  「好的。」

  她一面簡短回應,一面轉過頭來。

  蕾娜回望著映出身穿黑衣的自己而略帶陰霾的紅瞳,稍微點個頭。

  「我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在舊帝國特有的國境線空白地帶「戰鬥屬地」,與專司生產的舊領地之間的交界新設立的軍械庫基地,就是蕾娜分

  派到的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群的總部。

  這座基地很大,有著自西側矮丘延展開來的森林環抱四周。在稍遠處的河流對岸,昔日的堡壘遺蹟遠望著城市剪影。

  這裡有能夠容納將近一萬名的處理終端、大隊規模的旅團支援人員,以及一千多名基地人員的隊舍群,再加上為了「女武神」準備的好幾座機庫。還有供運輸機起飛、降落的跑道,以及隔著森林,位於城市反方向的廣大演習場。

  之所以故意建設在規模不小的城市附近,除了因為有運輸及交通之便,據說也考慮到配屬於此的八六將來回歸社會的問題。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幼以來長年活在戰場封閉環境的他們,有朝一日能重回和平生活。

  據說半年前受到聯邦收留的八六們,在配屬到此地之前,還待過各種訓練學校──好像是叫作特軍校。萊登等四人作為前輩軍官,還有些事務工作要處理,早早就進隊舍里去了,剩下辛一個人充當嚮導。

  在陽光反射得刺眼的跑道上,負責事務工作的伍長幫忙把行李箱與貓咪的外出包提下飛機,蕾娜正要去接,辛就從旁伸出了手。

  「我幫你拿行李。」

  「咦,沒關係啦。反正東西沒有很多。」

  辛沒搭理,很快地拿走行李,二話不說就往前走去。

  人家都這麼熱心了,蕾娜覺得硬搶回來也不太好,於是恭敬不如從命。

  「謝謝你。」

  「不會。」

  辛的口氣拒人於千里之外,愛理不理的……卻讓蕾娜感到十分懷念。

  蕾娜忍不住露出笑容,嘴唇勾起微笑,抬頭看著走在距離自己一步的前方,那張高出半個頭的側臉。

  無意間,能從鐵灰色軍服衣領中窺見的紅色傷疤,留住了她的目光。

  慘不忍睹的傷痕,就像斬首後勉強將頭縫回去般,繞了脖子一圈。

  那是不是往日戰場上留下的傷疤?傷痕看起來相當舊了。

  自從昨天在悄然隕歿的四架「破壞神」與五百七十六名戰死者的墓碑旁重逢後,其實蕾娜沒機會跟辛說上幾句話。

  昨天在那之後,蕾娜就被帶到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基地。好歹算是共和國方代表的她,這麼一來就必須進行社交應酬,沒那麼多時間可以敘舊。她只在開往基地的車上能跟辛說到話,而且頂多才聊到兩年前辛等人出發執行特別偵察任務後,是如何抵達聯邦的往事。

  所以蕾娜也沒問到傷痕的由來……不過也許最好別問,而該等他自己願意說出來吧。

  因為嚴重到留在身上的傷疤,一定對心靈留下了更大的爪痕。

  想必不會希望別人隨便亂碰。

  大概是注意到蕾娜一直看著自己,辛忽然反過來看她。

  「……有什麼事嗎?」

  「沒、沒有。」

  能這樣看著你,就已經很高興了……這種話實在太難為情,蕾娜絕對說不出口。

  看到蕾娜羞紅了臉垂下目光,辛有些懷疑地低頭望去,但後來似乎想延續一開始的對話,便接著說:

  「對了,你升官了呢,恭喜。」

  「喔……」

  蕾娜無意識地摸摸衣襟上的階級章,靦腆地笑著。

  要升任校官的門檻極高,其中尤其是屬於幹部階級的上校,更是難如登天。雖說比起一般時期,戰時任官常常不照法規進行,但十幾歲的上校倒真是史無前例。

  「只是形式上而已。因為長官說要派遣到外國,沒有這點階級上不了台面。」

  反過來說,這也表示除了上不了台面的小小尉官,沒有其他自願成為自己國家救援部隊的指揮官人選。

  鐵幕倒塌以來過了半年多,很遺憾地,共和國仍然只是等著靠別人去戰鬥並營救他們,很多人都沒有自己應戰的意願。

  聯邦原本預定讓救援派遣軍在收復北部行政區後依序撤出,將國防移交給目前受訓中的共和國自家戰力負責……但就看目前的狀況看來,恐怕什麼都還說不準。

  「諾贊上尉才是。你在聯邦軍只有這兩年的戰鬥資歷吧,卻已經升到上尉,想必是立下了很大的功績呢。」

  「……只不過是上面的階級空著罷了,由此可見聯邦做事也很亂來。」

  辛淡淡苦笑,聳聳肩。

  蕾娜懷著有些意外的心情,抬頭看他的側臉。

  過去蕾娜從沒見過辛的長相,卻總覺得比起從前,他的表情似乎柔和多了。

  兩年前,跟自己只有口頭上交談的八六少年──現在回想起來,在那冷靜透徹的聲調底下,其實隱藏著某種緊繃到脆弱易碎的事物。

  隱藏著逼近眼前的死亡倒數。

  以及必須解救受困於機械亡靈中的兄長的決心。

  如今他從這兩者當中得到解放,不知道是否稍微輕鬆一點了?

  不願對抗卻又非得誅殺的兄長──到了現在,是否成了純粹緬懷的對象呢?

  「聽你就任作戰指揮官,我以為你至少會帶自己的幕僚或副官過來,沒想到就你一個人。」

  「因為沒人志願。原則上,我預定之後會跟志願前來的處理終端以及技術軍官……亨麗埃塔.潘洛斯少校會合。」

  講到這個名字,蕾娜不禁壓低了聲音。

  「……?喔,聽說是知覺同步的技術顧問,對吧。」

  辛先是一瞬間顯得不解,然後回話。看他那樣子,好像真的打從心底不明白蕾娜提到阿涅塔的名字時,為何有點難以啟齒。

  蕾娜側眼仰望著這樣的辛。

  一般而言,亨麗埃塔這個名字不會簡稱為阿涅塔,所以蕾娜刻意告訴他全名,可是……

  ……說不定在剛認識的時候,阿涅塔要蕾娜用這個比較少見的暱稱叫她,是因為她不願回想起以前用其他暱稱稱呼過她的人。

  不願想起她傷害過,她見死不救……從此再也無緣相見的青梅竹馬。

  「……你果然不記得了呢。」

  「不記得什麼?」

  「沒什麼。」

  蕾娜輕輕搖頭,結束這個話題。

  關於這件事,自己終究只是局外人。

  阿涅塔如果想說,應該由她自己開口。

  「咪嗚。」仿佛要打斷兩人之間的短暫沉默,外出包里的貓咪叫了一聲。辛低頭一看,眨了眨眼。

  「是……貓嗎?」

  「是你們養在先鋒戰隊隊舍的那隻。」

  「喔。」

  辛一點懷念的表情都沒有,只能說很符合他的個性。

  至於貓咪,似乎發現對方是之前不見蹤影的最喜歡的大哥哥,興奮地咪咪喵喵叫個不停。

  「你給它取了什麼名字?」

  「德摩比利。」

  簡稱狄比。聽蕾娜接著這麼說,辛沉默了一會兒。

  順帶一提,德摩比利是一場以少數兵力抵抗數量遠大於己的敵軍,結果全軍壯烈捐軀的戰役的戰場地名。

  「……就不能至少叫作列奧尼達之類嗎?」

  「嗯。」

  「想不到你命名品味還滿差的。」

  「上尉才沒資格說我呢。這孩子是送行的一方,所以不是在德摩比利戰役陣亡的列奧尼達一世吧?」

  「是這樣沒錯,但是用地名也太……」

  「那麼上尉以前是怎麼叫這孩子的?在特別偵察之前。」

  先鋒戰隊的處理終端們,從沒給這只不算戰友的貓取固定名字,其中辛是拿當時在看的書的作者名字稱呼它。

  辛想了一想。

  「我記得……應該是叫鷗外。」

  「……你當時在看的書,該不會是︽高瀨舟︾吧……!豈不是比我取的名字還過分……!」

  想不到辛這麼沒品,蕾娜發出呻吟。雖然主題不同,但硬是要一言以蔽之,就是哥哥弒弟的故事。辛當時很可能有所覺悟,決定不惜同歸於盡或是反遭殺害,也要在特別偵察中與雷──化為重戰車型的哥哥展開對決,所以這已經不是沒品,根本就是以自虐為樂的層次。

  「只是正好拿起來看而已,沒有更深的含意……啊。」

  講到一半,辛就停下腳步。他們在基地最大的機庫里,這裡與蕾娜的辦公室以及起居室相連。該停放在這裡的機甲還在運輸機上,兩人待在空蕩蕩機庫鐵卷門大開的入口附近。配備多架橋式起重機的天花板很高,貓道環繞了相當於二樓的位置一圈。

  「……上校。」

  「?什麼事?」

  「你會生氣是當然的,但能不能只怪我一個人就好?」

  「什麼?」

  戰車炮似的粗野低沉嗓門,突然吼叫起來:

  「瞄準〈Take aim〉!

  」

  蕾娜立刻提高警戒,她看到的……

  「射擊〈Fire〉!」

  並不是什麼舉起的槍枝。

  而是當頭潑下的大量清水。

  「呀啊啊啊啊啊!」

  當然,她被潑個正著。

  被人用相當於整個浴缸翻倒的水量當頭澆下,蕾娜一瞬間就成了落湯雞。

  一看,貓道上不知何時站了一排身穿鐵灰色軍服或工作服的男女,每人都拿著空的水桶。

  自己應該是被潑了桶子裡的水。

  但除此之外,蕾娜什麼狀況都來不及理解,只能呆愣在原地。這時,剛才號令一出的同時就往外逃生的辛回來了。

  他說要幫蕾娜拿行李,看來就是為了這個理由。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錯,或者即使是他也為這事感到良心不安,總之他顯得十分尷尬,露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

  是說,無情的貓竟然對主人的慘狀不聞不問,還在想著吸引辛的注意,發出撒嬌的叫聲。

  「呃……總而言之,這只是普通的水而已,請不用擔心……對吧,班諾德軍士長。」

  「報告長官!是從那邊的水道剛打上來的!」

  站在貓道中央的壯年軍人踏出一步吼道,接著就挺起胸膛(並非感到驕傲,只是軍人的習性)繼續說:

  「另外,有兩名蠢蛋試圖偷加油漆,作為懲罰,我讓他們潑在自己身上了!」

  「哦……」

  角落那一紅一白原來是因為這樣。

  辛側眼看看他們,開口說話。不像軍士長那樣大喊,但慣於下令的聲音卻不可思議地響亮。

  「排水管會堵塞,你們到外面水道去洗掉再沖澡。還有,灑到地上的油漆要負責清乾淨。」

  「「是,長官!」」

  對方回以自暴自棄的大嗓門,相對地,辛則是淡定地點了點頭。

  蕾娜還在發呆。

  「……這是聯邦軍對新任指揮官的傳統歡迎儀式還是什麼嗎……?」

  「不是。何況聯邦軍也才成立差不多十年,哪來什麼傳統……」

  「諾贊上尉,比起那種無關緊要的吐槽,這個還比較要緊吧。」

  一名妙齡的女性軍官走過來,攤開一路抱來的浴巾。

  蕾娜回看那人,吃了一驚。

  是聯邦西方方面軍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群旅團長,葛蕾蒂.維契爾上校。

  講得明白點,就是長官。

  「維契爾上校!──恕我失禮……」

  「喔,不用這樣正經八百的啦。雖然指揮系統上來說我是長官,但同樣都是上校嘛。」

  葛蕾蒂把一條浴巾蓋在蕾娜頭上,攤開另一條,拍打著擦掉濕透滴水的軍服水氣。浴巾聞起來有剛洗好晾乾的陽光香氣。

  「我讓人把一套替換衣物擺在房間裡,浴缸也放好熱水了……你好像有命人準備毛巾,不過要做到這個地步才算合格喔,上尉。」

  「……抱歉。」

  「雖然這種不夠貼心的地方很有年輕男孩子的感覺,還滿可愛的,不過今後也得學習怎麼當護花使者才行,不然好不容易見到面,可是會被討厭呢。」

  「上校……」

  「哎呀,不好意思。但這都要怪上尉不好喔,那時好歹正在作戰,誰教你要在通話內容受到任務記錄器記錄的聯邦機甲內,跟人家講私人對話呢?」

  辛喉嚨發出「咕」一聲。葛蕾蒂咯咯笑完,就抱著濕掉的浴巾離開了。貓道上的軍士長急忙往後躲。

  「……上校,我來收拾就好。」

  「討厭啦,班諾德軍士長,你拿年輕女生用過的毛巾要做什麼?」

  「請不要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好嗎!而且偏偏是在隊長的面前!我哪會對那種只比我家小蘿蔔頭多長了點毛的小姑娘有非分之想啦!」

  「毛……」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什麼都沒說!而且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好不好!」

  不像是校官與士官之間會有的熱鬧對話漸漸遠去。

  辛目送他們走遠,顯得有點沒勁地說:

  「總之,請你先換衣服……我帶你到房間去。」

  蕾娜位於第一隊舍頂樓的起居室是兩個相連的房間,面對走廊的一個房間是辦公室兼會客室,裡面的一個房間是寢室。

  雖說是軍事基地,但也是遠離戰線一百公里以上的安全地帶。起居室比起防衛功能,更注重舒適性與展現指揮官的威嚴,空間寬敞,而且可能考慮到配屬人員為女性,小型家具全為纖細的白蝶貝工藝品,擺設得賞心悅目。

  辛把行李箱與外出包放在辦公室就走出房間,黑貓雖然對於初來乍到的環境懷著一點戒心,但已經開始在房間裡四處探險。

  從四個角落為彩色玻璃的辦公室大窗看出去,可以將河川對岸的城市盡收眼底。

  聽說城市一隅正在建設的新設施是學校。八六們自幼就被送進強制收容所,沒接受過像樣的初等教育,這是為了他們準備的特別設施。另外像是以旅團規模的部隊來說只會安排一個的精神醫療分隊,在這裡則增加到兩隊。

  這些照護措施,本來應該由共和國這個加害者負擔。

  蕾娜搖搖頭,走向與寢室相連的浴室。

  彩色磁磚的浴室熱氣氤氳,浴缸里似乎滴了某種花香精油,聞起來有清冽的芳香。蕾娜卸下淡妝,扭開造型時髦的水龍頭,讓熱水從頭淋下。

  這時她想到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才解釋到一半,於是打開浴室的門,戴起放在浴巾上的同步裝置,啟動知覺同步。

  對象當然是此時待在辦公室外走廊上的辛。

  「上尉,請問一下……」

  對方二話不說切斷同步。

  蕾娜再度啟動知覺同步,一連上就說:

  「為什麼要切斷?」

  一道好像拿她沒轍的聲音回答:

  『我才該問你,為什麼要現在跟我同步?』

  「因為話講到一半。」

  插圖p037

  『……晚點再講就好,至少請你淋浴完再說。』

  蕾娜堅持己見。

  「為什麼淋浴時不能說?」

  『問我為什麼……』

  辛好像無言以對,停頓了半晌。蕾娜乘勝追擊般地說了:

  「上尉那時候也沒有介意,不是嗎?兩年前在先鋒戰隊的隊舍,我問你關於『黑羊』跟『牧羊人』的事情時,那個……我不慎在上尉淋浴時,跟你連上同步……」

  『嗯……可是,你會介意吧。所以不用勉強沒關係。』

  這個嘛。

  是很害羞沒錯。

  知覺同步技術是經由雙方的意識,主要讓聽覺同步,但同時也能傳達見面講話程度的感情。

  換言之,蕾娜現在覺得「很害羞」的心情,當然也直接傳達給了辛。蕾娜沒發現這讓辛也覺得很不自在。

  何況水聲、因為有些發燙的熱水讓蕾娜不自覺呼出的吐息,還有濡濕綢緞般的長髮滑落玉肌的聲音也是。

  「可、可是今後也不能那麼……啊!」

  同步又被無言地切斷了。

  同步裝置好像也拿掉了,這次沒能連上。

  萊登為了要將文件交到葛蕾蒂的辦公室而來到頂樓,卻只見辛頹然坐在鋪著藍底銀花圖案地毯的走廊上,因此停下腳步。

  就坐在作戰指揮官──蕾娜的起居室的門前。剛才進行過那場「歡迎儀式」,辛應該是在等她換衣服,但不知怎地看起來就這樣雙腿無力癱坐下去了。

  「……你在搞啥啊?」

  「……………………………………沒什麼。」

  嘴上這樣講,辛卻回答得像在呻吟。

  結果蕾娜出了浴室,把女用襯衫與裙子都穿好,穿過辦公室,從內側敲了敲通往走廊的門呼喚辛,他才終於肯回應。

  「………………我是覺得不至於,但你該不會還沒穿衣服吧……?」

  「我有穿……!」

  「那就好……」

  為了防止竊聽,聲音不易穿透厚實的櫟木門扉,而蕾娜也要回到盥洗室把頭髮吹乾並補妝,所以兩人再次透過知覺同步對話。

  『……關於剛才那件事。』

  話雖如此,由於這些事情讓雙方都有些尷尬,所以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始對話。蕾娜放下用完的吹風機,邊梳頭髮邊傾聽。

  『機動打擊群的戰鬥人員幾乎都是志願從軍的八六,但其他人員就不一定了。他們只是受命配屬到這裡的聯邦軍人……其中也有一些人的親朋好友住在共和國。』

  這番話讓蕾娜倒抽一口氣。

  受到聯邦保護的八六

  ,大約將近一萬人。

  這個人數相當於一個大規模旅團,但比起原本在共和國生活的數百萬有色種人口,人數實在少之又少。

  只有如此少數的人,在迫害中存活下來。

  其他所有人都在強制收容所、在建造鐵幕時,又或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上──死了。

  遭到共和國虐殺而死。

  連墓碑或安息的墳墓都沒有,一直都被當成人形家畜。

  與「軍團」開戰之前,共和國與鄰近諸國之間有過熱絡的人際往來。

  當然,想必也有很多跨越國境的友誼或家族,他們若是知道親朋好友受到那種對待,還慘遭殺害……

  『對軍人來說,命令是絕對的,但並不能因此消弭以共和國人為長官的不滿。自從上校確定上任以來,我跟班諾德軍士長,還有維契爾上校,都收到了許多不滿或反對的意見。』

  蕾娜想起在貓道上排排站的,年齡及民族各異的聯邦軍人們。

  想起他們色彩各異的雙眸,都是一樣的冷漠無情。

  『這種情緒反應,不是強行壓抑就會消失的。如果因為受到壓抑而爆發,反而更不好處理。因此我准許他們「報復」,條件是只准在到任時做一次。決定這些細節,並向維契爾上校徵求許可的都是我……所以我才會說,如果你要生氣,怪我一個人就好。』

  蕾娜搖了搖頭。

  說是報復,也不過就是剛打來的一桶清水。他們一定提出過更多更偏激的手段,但想必是辛全都攔了下來,而且也是在應該是他信賴有加的副官監督下進行。

  為了保護蕾娜,免於受到不受控制的真正報復。

  明明辛才是真正有資格對共和國與共和國民報復的八六之一。

  「……那是我該受的處罰,我怎麼會生氣……」

  『不對。』

  辛平淡地否定蕾娜的自責。

  聲音中帶點煩躁的口氣。

  像是一種即將變成憤慨的不快感受。

  『可以對共和國報復的,只有我們八六。聯邦人雖是相關人士,但不是當事者,並沒有權利報復……不管他們自己怎麼想,他們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自以為正義或制裁的蠻橫行徑罷了。』

  「上尉……」

  『聯邦終究也不過是人類的國家,不會因為以正義為國本……就具備什么正義或理想。』

  聲調聽起來像憤慨,像哀憐……又像全都已經看開的心灰意冷,乾枯而荒涼。

  『再說了……我想我之前也講過,第八十六區的那個狀況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靠上校一個人的力量就能撤回。這不能怪在上校頭上,不是你一個人該受譴責的問題。』

  『所以……』對於不再說話的蕾娜,辛仍舊平淡地說:

  『剛才的報復,對上校來說是完全不正當的暴力行為。你已經甘願接受過不合理的對待,所以從此也不需要再感到內疚。今後如果有人對你無禮,請依照聯邦軍法訓斥處罰,你有這份權力與義務。』

  義務。

  這種用詞遣字,非常像是他的風格。

  如果只提到權力,蕾娜即使聽了這番解釋,恐怕在行使上還是會有所躊躇。

  但義務就是非盡不可的責任了,其中沒有蕾娜的心態介入的餘地。

  為了保護蕾娜免受聯邦軍人們不懂分寸的「報復」。

  同時,也讓蕾娜不受自責之念所困。

  辛擺出一副冷酷死神的臉孔,裝作漠不關心的放任態度……其實心地極其善良。

  善良到受他溫柔對待的自己,有時都會覺得心酸。

  「……謝謝你。」

  在床上攤開的替換衣物,是共和國軍的深藍色正式軍服,想想也是,他們不可能事前準備好染黑的改造軍服。

  蕾娜把附有上校領章的軍服穿好,不忘戴好臂章,也沒特別多想,就在穿衣鏡前轉一圈看看,然後打開通往走廊的門。

  「抱歉,上尉,讓你久等了。」

  辛等候的這段時間似乎也沒閒著。他關掉裝置,收起原先展開的全像電子文件,看看蕾娜,對於她不同於剛才的穿著眨了一下眼睛。

  蕾娜這時才想到,她似乎是第一次在辛面前穿這套軍服。因為不管是昨天重逢時,還是今天直到剛才,她都穿著染黑的軍服。

  ……她好像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要特地再次確認自己的穿著了。

  竟然還看一下有沒有哪裡怪怪的,簡直……

  就像是第一次去約會的女孩子。

  蕾娜大概是變得滿臉通紅了,辛不解地湊過來看她。

  「……上校?」

  「呃!不,沒什麼。」

  蕾娜這句話答得慌亂,聲音都拔高了,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才怪。

  可能因為意識到原先不放在心上──或者是下意識不去在意的──一些芝麻小事,開始讓她莫名地在意。

  真要說起來,蕾娜原本只能隔著長達一百公里的距離,藉由隔著知覺同步的聲音認識辛,如今意外與他相會的這種狀態,對她來說刺激有點太強了。

  聲音好近。畢竟因為身高差距的關係,辛的嘴就正好在蕾娜耳邊,讓她無法不意識到辛的個頭。

  比自己稍高一點的體溫近在身邊,傳來些許熱度。

  眼睛不用看也能清楚知道他就在自己身邊。

  這才知道男生的體溫原來這麼高,這件事不知怎地讓蕾娜心兒撲撲跳。

  為了不讓他發現,蕾娜以手貼胸吸氣又吐氣,好不容易才讓發燙的臉頰冷卻下來,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你要帶我看看基地嘛,我們『揍』吧。」

  ……甚至還吃了螺絲。

  辛忍不住笑了笑,蕾娜硬是不去意識他的笑意,包鞋在木片拼花地板上踩得喀喀響地往前走去。慢個半步,就可以感覺到無聲跟隨自己的安靜氣息。

  原來他走路習慣不發出腳步聲啊。注意到這點時,蕾娜不知怎地,心跳又加速了。

  「……那兩個人在做什麼啊?」

  在下級軍官用的小型個人房間,床鋪、書桌、衣櫃與兩個房間共用的浴室占據了所有空間。

  芙蕾德利嘉坐在床邊,晃動著構不到地板的腳,血紅雙眸直瞪著空氣,鼓起小巧的臉頰。

  「跟葛蕾蒂或參謀他們見面也就罷了,竟然還在簡報室之類,會議室之類的地方晃來晃去,豈不是跟男女私會沒兩樣?身為一名長官,居然利用身份地位如此放蕩……!」

  「……不是,我說啊,芙蕾德利嘉。」

  賽歐手肘撐在門扉大開的門框上,厭倦地說:

  「你才是在幹嘛啊,又在偷窺?」

  她一聽,紅瞳霍地轉向這邊。

  賽歐注意到一件不重要的事,就是在她發動窺視熟識者過去與現在的異能時,眼睛會泛出些微紅光。

  「這才不是偷窺,蠢貨!是由於那個人帶著辛耶四處遊蕩,余才會監視他們,看看她有沒有做出什麼奇怪舉動!」

  「不過是介紹基地啊。上校今天到任,辛算是她的直屬部下,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確實如此,可是……」

  「真要說的話,芙蕾德利嘉當場看過辛那段黑歷史,應該也明白吧。」

  在聯邦,所有機甲都有配備任務記錄器,除了各種感應器、照相槍與機器的狀態之外,駕駛員透過耳麥進行的對話也都會記錄下來。

  當然,前次擊毀電磁加速炮型後,辛與蕾娜在沒認出對方的狀態下,交談的內容也不例外。

  歸隊後在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司令部基地的任務報告中,葛蕾蒂惡作劇地播放那段錄音時,辛的表情真夠瞧的。不過他要站起來的瞬間,周圍所有人都按住他,把整份錄音從頭到尾聽完了。

  題外話,那份資料檔是十年來初次確認到的共和國影像,作為與共和國倖存者的初次接觸紀錄,似乎在西方方面軍司令官們面前也播放過。

  真令人同情。

  「是這樣沒錯,可是!親眼看見還是令余無法認同!因為共同生活、戰鬥的時光可是余比較長啊……啊啊!」

  突然間,芙蕾德利嘉霍地抬起頭來。

  不知道是怎麼了,她愕然地注視只有她能看見的某地光景,看得出神。

  然後她忽然就用一種邪惡的感覺咧嘴笑了。

  「……賽歐,余肚子餓了。」

  賽歐微微一笑。

  「啊──嗯,快中午了嘛。今天天氣很好,去營站買點東西到外頭吃吧。」

  附帶一提,營站就類似軍事基地內的福利社。

  芙蕾德利嘉霎時慌張起來。

  「啊,不,余不是這個意思,那

  個……」

  「反正你剛才一定是看到辛要帶上校去餐廳,不安好心想打擾人家吧?太好懂了啦。」

  「啊啊!」背後不知怎地傳來可蕾娜的慘叫,賽歐只用眼睛往後面一看,就看見可蕾娜像是狗見著主人似的,正要飛奔出去。

  從走廊窗戶可以看見餐廳,她似乎跟芙蕾德利嘉看到了一樣的場面。

  「嘿!」

  而就在她即將到達最快速度時,背後吃了安琪的擒抱,應聲就倒在地上。

  「好痛!不對,幹嘛,安琪你放開我……」

  「不~~行。不可以當電燈泡喔,可蕾娜。」

  「好痛痛痛痛等等安琪扭到了扭到關節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看完令人不禁莞爾的一整段感情交流,賽歐將目光轉回室內。

  他自認為是面露笑容,但心裡的想法似乎寫在臉上了,這把芙蕾德利嘉嚇得退縮。

  「我們一起到外面吃吧。跟可蕾娜、安琪還有萊登他們一起。」

  「……是。」

  聯邦軍基地的餐廳不分基地或階級,提供的都是同樣餐點,不過是採取自助餐形式,可以自己調節分量。

  蕾娜一面麻煩辛或負責配膳的兵員幫忙,一面笨拙地夾菜。由於餐廳座位大多都還空著,她之後就在一張桌子旁坐下。

  在這個特軍軍官的處理終端占去多數的基地里,就數蕾娜現在身處的第一軍官餐廳規模最大。軍職與非軍職人員混合的食勤人員勤快地忙著幹活,現在只有一個好像能把蕾娜整個煮熟的大鍋放在廚房裡面,冒著熱氣。

  由於聯邦與共和國的飲食文化不同,餐盤裡的午餐對蕾娜而言很稀奇。聯邦特有的又黑又紮實的麵包,搭配菇類香氣撲鼻的奶油濃湯,還有蔬菜溫沙拉,以及聽說是聯邦東南部家鄉味的紅辣椒燉肉湯〈匈牙利湯〉,再配上咖啡與蘋果塔。在餐盤的中央,淋上醋栗醬汁的肉排香氣四溢。

  搔動鼻腔的特有香味,讓蕾娜直眨眼睛。這該不會是……

  蕾娜雀躍地切開肉排送進嘴裡後,那對白銀色的雙眸大大睜開。

  「好好吃……!」

  見蕾娜忍不住叫出聲來,辛欣喜萬分地笑了。

  「喜歡就好。」

  「好久沒吃到真正的肉了……是鹿肉嗎?」

  蕾娜暫且將淑女的矜持放一邊,展現她的好胃口。

  「是的……因為萊登說過八十五區內〈牆內〉餐桌上只有合成食品,所以我想你或許很久沒吃了。這也不枉費我們出動所有人到後面的森林打獵呢。」

  「……難道你們是特地為了今天準備的嗎?」

  「不,只是碰巧那天基地幾乎所有人都閒著。」

  辛一邊說,一邊用滿快的速度將料理送進嘴裡。

  辛也是正值成長期的大食量少年。餐盤裡裝的分量恐怕有蕾娜的一倍,看著這麼多食物迅速消失,感覺挺過癮的。

  蕾娜再次體認到他果然是個男孩子,不知為何,內心湧上一陣莞爾。

  「其實不用等到碰巧,戰鬥人員在不用作戰時都滿閒的。在第八十六區那時也是,知道沒有危險可以行動的日子,我們就會全員出動去打獵或釣魚。」

  「…………」

  沒想到好像滿開心的。蕾娜一不小心產生這種念頭,便急忙把它趕出腦海。

  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起來。

  「請別露出這種表情。實際上在第八十六區,也不是沒有其特有的樂趣。」

  征途遭到「軍團」阻擋,退路受到共和國封鎖。暴露在迫害與侮辱之中到了最後,規定的五年從軍期限一旦結束就註定得死。即使身處於如此教人絕望的戰場,他們仍然……

  「我們不會因為確定得死,就丟人現眼地數日子等處決日到來。既然都要死,不如死得沒有遺憾──在那之前,至少要笑著過日子。因為那是我們唯一能做的抵抗。」

  「…………」

  或許是這樣沒錯。

  兩年前,每晚透過同步交談過的那些先鋒戰隊成員……每晚聽起來都好開心。

  可以感覺到同伴之間閒聊打鬧的氣氛,有時遠處還會傳來大吵大鬧的聲音,總是讓人覺得溫馨。

  對於戰鬥之間的短暫休憩,以及享受枝微末節的小事,他們既坦率又貪婪。

  即使命中注定不受任何人稱讚,也不能守住什麼,只能無意義地戰鬥、無意義地送死,他們仍然努力笑著活到最後一刻。

  「……我也想試試看釣魚。」

  辛露出有點調皮的表情。

  「那得從抓蟲子當魚餌開始呢。」

  「蟲子……」

  大多數的年輕女孩都怕蟲子,蕾娜也不例外。特別是會蠕動的,還有腳一堆的那種。

  「那個……有沒有人可以幫我抓……」

  「很簡單的,只要把河邊石頭翻過來,底下多得是。」

  「…………………………我會加油。」

  看到蕾娜神情悲愴地說,辛──至少在蕾娜的記憶里,大概是第一次──笑出聲音來。

  蕾娜明白到自己被逗弄了,噘起嘴唇。

  「……沒想到上尉這麼壞心眼。」

  「失禮了。因為你的表情都嚇到僵住了,一時忍不住。」

  辛一邊說,還在嗤嗤笑著。

  「怕蟲子的話,打獵或許比較輕鬆。我不會殘忍到連肢解都叫你做,而且步槍的話我想你應該用得很熟吧。」

  「突擊步槍是很熟練,不過……」

  蕾娜無意間想起一件事,放下了刀叉。

  「……在第十五區的收復作戰中,管理共和國民避難所的各位憲兵,曾經用打獵的獵物招待過我們。說一直吃合成食品,怕大家吃膩了。」

  除了擔任國軍內部的警察機關,收容俘虜、難民以及設置、管理收容設施,也是憲兵的職責。在與「軍團」戰爭中不需要扮演後者的角色,所以久違的任務似乎讓他們很有幹勁。

  「有一定年紀的共和國民是很高興,但是……聽說孩子們都不肯吃,全扔掉了。說是味道很腥,吃不下去。」

  「…………」

  「軍團」戰爭始自十一年前,白系種也差不多是在那時移至八十五區內避難。後來出生的所有孩童不只動物的肉,任何自然食材都沒吃過。

  據說幼兒時期常吃的味道,會決定一個人的味覺。

  若是如此,他們或許一輩子除了共和國的自動工廠之外,再也無法接受其他地方生產的糧食、鐵幕外面所有文化的飲食,甚至除此之外的料理。

  辛反應很快,似乎猜到了蕾娜的擔憂便答道:

  「相同地,他們也沒見過白系種以外的民族……說不定根本無法把白系種以外的人種視為人類……你是這麼想的嗎?」

  蕾娜點了個頭。

  「這個部隊的第一份任務,應該會是共和國北部行政區的收復作戰。讓你們在這種狀態的共和國當中戰鬥……老實說,我很擔心。」

  因為共和國民就算沒把排斥或忌諱的心態說出口,八六們也一定感覺得出來。

  「我認為那跟在第八十六區作戰時的狀況沒什麼不同就是了……不過話說回來,原來共和國真的只有合成食品啊。就算家畜難以安定供應,應該也還有鴿子或兔子吧。」

  「……我們沒有獵捕動物的技術,也幾乎沒人懂得如何肢解。我想大家可能連抓動物來吃的意識都沒有。」

  相較於提供給八六的那種無味乾燥的合成食品,共和國內的食品還算稱得上食物,這或許也成了一個很大的原因。八十五區內的居民不需要為了吃到像樣點的食物,而特別去想方設法。

  「我不會下廚,所以也沒什麼資格取笑別人就是了。」

  畢竟蕾娜是前貴族米利傑家的獨生女。家人怕她雙手變粗糙,不只是下廚,任何家事都不許她做。

  辛淡定地喝了一口馬克杯里的替代咖啡。

  「我也不擅長下廚就是了。」

  「咦!」

  蕾娜忍不住回望著他。

  不知為何,她擅自以為辛好像手很巧,感覺無所不能,或者該說沒什麼是他不擅長的。

  「有點……意外。」

  「並不是完全不會,但借用萊登的說法,我似乎……」

  辛把馬克杯輕輕放回桌上,伸手放到嘴邊。

  「……味覺有點遲鈍。」

  聽辛有那麼點不服氣的口吻,看來本人並沒有自覺。

  不同於視力或聽覺,這種感覺無法化為數值與他人做比較,他不服氣或許也很正常。

  再來就是蕾娜猜想,萊登的用詞恐怕沒有「味覺遲鈍」這麼委婉。

  「我不否認我的調味很隨便,也對於蛋殼還留在裡面覺得很抱歉,可是又死不了人,我是覺得只要能吃就沒差。」

  「…………」

  這種想法聽起來還滿病入膏肓的,應該說連不會下廚的蕾娜都知道這種想法大錯特錯。

  話說回來。

  「雞蛋……要怎麼弄破呢?」

  蕾娜只聽說過蛋殼非常堅固,是不是得用到鐵錘之類的啊?

  「…………」

  這次換辛足足沉默了好幾秒。

  「……話說『學校』課程的選修科目里,有烹飪實習的基礎課程。」

  「這樣啊。」

  「內容從最基本的菜刀拿法教起,目前只有芙蕾德利嘉……也就是旅團隨軍吉祥物一個人選修,上校不妨也一起去聽講如何?」

  「……上尉也一起來吧。」

  「我不用了。」

  「為什麼呢?」

  這樣半斤八兩的對話,讓人在稍遠座位的情報參謀拼命憋笑。

  結果兩人一直吵著沒營養的事情直到吃完飯,還續了一杯咖啡,但辛說什麼就是不肯屈服。

  既然如此我就練出一手好廚藝,讓你刮目相看!蕾娜暗自下定決心,用莫名有幹勁的腳步走向機庫,辛面露不解,但還是跟了上去。

  不過幾小時前還空蕩蕩的機庫,如今該停放的機甲已經歸隊,一紅一白的那兩人看樣子也打掃好了。名為「女武神」的辛等人新座機,此時摺疊起長腳,在春日陽光中打盹。

  蕾娜仰望個頭比「破壞神」高大一點,作為兵器的優美細緻程度更上好幾層的機甲,忽然感覺胸口一緊。

  冷艷又兇猛。同時具備無法言喻的不祥氣質,宛如匍匐戰地尋覓失落首級的白骨屍體,有如磨亮骨骸的潔白機甲。

  蕾娜記得。她在鐵幕的迎擊炮管制室螢幕上看過。

  看過隻身對峙宛若巨龍的電磁加速炮型,劃破黎明碧藍黑暗的純白閃光。

  據說這架「女武神」是參考兩年前辛等人受到聯邦收留之際一同回收的「破壞神」打造而成。

  所以那時蕾娜當然會覺得它很像「破壞神」……就某種意義而言,那時自己的性命或許也等於是受到辛等人搭救。

  當然最大的功臣是那位「女武神」的處理終端,但如果沒有「女武神」的機動力,對方想必也無法遠從聯邦追逐電磁加速炮型,並成功將其擊滅。

  對了,還得找出那時的軍官,補上一句道謝才行。

  蕾娜看著一架一架瀏覽整齊排列,裝備各有不同的五架「女武神」,接著在其中別具特徵的一架前面駐足。是辛的座機「送葬者」。

  她依序看過固定裝備的四具破甲釘槍與一對鋼索鉤爪、標準裝備的八八毫米滑膛炮,以及相反地幾乎可說是辛專用裝備的高周波刀,繼而轉頭看向它的騎手。

  「……我可以摸看看嗎?」

  「?請便。」

  辛一臉「為什麼要問」的表情點頭,但對他而言,它是託付性命的夥伴,並不是他人能夠不徵求許可就亂碰的東西。

  蕾娜用手掌輕輕貼上冰涼的裝甲,無數細小傷痕讓它摸起來觸感粗糙。

  辛在聯邦約有兩年的戰鬥經歷,如果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就會變得這樣傷痕累累,看來聯邦的戰場也一樣慘烈。

  謝謝你幫助他,在那種戰場上保護了辛。

  據說名稱跟在第八十六區一樣,也叫「送葬者」。假如兵器有所謂的靈魂,這架機體一定也繼承了前任的魂魄,延續至今。

  蕾娜手指滑過座艙罩底下描繪的,像是戰隊章〈Squadron marking〉的槍尖徽章,再看向另一邊側面應該是識別標誌的扛鐵鍬無頭骷髏時,辛帶著苦笑說:

  「你在就任前應該有瀏覽過一遍『破壞神』的資料了吧。況且武器幾乎都是標準裝備,我認為沒什麼稀奇的。」

  「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個,因為這是第一架前來救援共和國的機種……」

  不知為何,蕾娜覺得在辛面前詳細說明自己受到其他處理終端搭救似乎不是很好,不禁支吾其詞。

  蕾娜順便想起一件事,於是先跟辛講一聲,然後走向遠遠觀望兩人的整備班長面前。她找對方收下一件東西,並拿著回來。

  這是昨天蕾娜在聯合司令部基地巧遇一名熟人時,對方連同口信一起交給她的物品。因為算是危險物品,所以不能隨身帶進來,於是請人連同其他彈藥類一起用防爆箱運來。

  「……這是什麼?」

  「呃,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大概是直接由槍匠那邊送來之後都沒動過,盒子是質樸的塑膠材質。蕾娜一邊打開盒蓋與內容物,一邊接著說:

  「聽說是你的遺失物品喔,上尉。」

  收在盒子裡的,是體積稍大的雙進彈匣〈Double column〉式,過去共和國陸軍制式的九毫米自動手槍。

  當國軍從戰場上消失後,許多八六處理終端都攜帶這種手槍。

  辛狐疑地看向盒中物……下個瞬間,整個人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上尉?」

  「……上校,這個……你是從哪裡……」

  「聯邦軍前來救援時,在鐵幕外面……」

  「…………」

  也許是心理作用,但辛臉色似乎不太好,並陷入沉默。

  辛的表情變化原本就比較平淡,不太容易看出來,但不知道是怎麼了,他的撲克臉底下似乎滿心焦躁不安。

  然而蕾娜不明白原因。

  真要說起來,這把手槍是在打倒電磁加速炮型,與聯邦的救援部隊會合後,西汀──大規模攻勢時的「家臣團」戰隊長,在一片彼岸花的花海中找到的。

  當時西汀露出一副想到了過分惡作劇的表情,在昨天久別重逢時,便把手槍交給蕾娜,要她轉交給機動打擊群的戰隊總隊長(也就是辛)。西汀要她跟對方說這是遺失物品,笑臉就像餓著肚子面對大餐時的鱷魚一樣,開心得要命。

  手槍遭到棄置似乎沒過多久,所以蕾娜擅自以為這是那時的「女武神」處理終端的東西,而戰隊總隊長就是那個人。

  ……還是說,該不會其實當時辛也在場?

  那應該不太可能。那時僅有一架「女武神」在場。蕾娜跟對方交談過,所以還記得這點。雜訊那一頭的口吻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年輕氣息猶存。對方沒有報上姓名。其裝甲在激戰中遍體鱗傷,但還是留住了識別標誌。

  扛著鐵鍬的無頭骷髏標誌。

  蕾娜覺得好像剛剛才看到類似的圖案,眼睛便瞥向一旁的「送葬者」。

  同樣沒有頭顱的骷髏,畢竟因為沒有頭顱,所以並沒有回看著她,但就在那裡。

  那個識別標誌,簡直就像埋葬戰死者的死神。

  埋葬戰死者。死神。

  ……不會吧。

  蕾娜轉回視線,目不轉睛地抬頭看著辛──「女武神」的少年處理終端。

  果不其然,辛別開了目光。

  蕾娜彎身湊過去看看。

  辛硬是不肯跟她四目交接。

  這讓蕾娜更加確定了。

  「原來那時候是你嗎……!」

  辛一瞬間似乎想設法開脫,視線四處彷徨……結果好像認命了,變得垂頭喪氣。

  「……是的。」

  果然。蕾娜兩眼發亮,辛卻恰恰相反,尷尬地別開目光。

  「那時的事……我很抱歉。」

  「咦?」

  「那個……雖說不知者無罪,但我說的話實在有點失禮……」

  「呃……」

  失禮……失禮?

  真要說起來,自己那時候跟他說了些什麼?

  這麼說來,我完全不記得了……!

  「不、不會,我那時候也顧不得什麼了,那個……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但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比你更失禮的話?那時我也……呃,累得心情有點煩躁,總覺得好像一股衝動地說了一些不太好的話……」

  蕾娜急著解釋,但仔細想想,說記不太清楚才真的是沒禮貌。話都講出口了才發現這點,使得蕾娜更加慌張失措。

  然而,辛似乎明顯地鬆了口氣。

  「不會……因為你那時候,幫了我很多。」

  說到這個──對,只有這件事蕾娜記得。

  那時,聯邦的處理終端──辛他……

  聲音聽起來就像迷路的小孩,精疲力竭,不知該如何是好──

  自從目送辛前去特別偵察任務後,這兩年來,蕾娜不知道抵達了聯邦的他,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戰爭。

  然而他不但有勇無謀地突破「軍團」支配區域,還幾乎不顧生死地與電磁加速炮單挑。他需要擔起這種作戰,足見聯邦的戰場也絕不輕鬆。

  如果自己能稍微成為他的救贖……

  「那就好。這樣的話……我也很高興。」

  拿去吧。蕾娜再次把槍盒遞給他。

  這次,辛收下了。

  辛似乎無意帶著沒驗過的手槍四處走動,便連同占空間的槍盒帶回自己房間去放好。

  但走到一半,他說: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說那個『聽說是』遺失物品?是別人請你轉交的嗎?」

  「是的,昨天我碰巧在聯合司令部基地遇見獨眼巨人──依達上尉,就是那時候給我的。」

  「……獨眼巨人?」

  「在你前去執行特別偵察任務之後,歸我指揮的戰隊長。」

  「…………」

  經過這段對話,辛的心情更是瞬間變得差到極點(而且還是一樣缺乏表情變化,所以非常難看出來)。

  辛有些隨便地把槍盒放在書桌上,蕾娜雖然覺得可能不太好,但仍是從門口探頭看看辛的背影與他的起居室。跟樓上蕾娜的房間截然不同,處理終端的起居室相當樸素。

  兩年前與其說是愛書人,毋寧稱為亂讀家的印象看來是對的。整理得略為缺乏生活感的個人房間裡,只有一個小書架是雜亂的,蕾娜看著那個書架與塞在架上的書籍書背,開口說話。架上有哲學書、技術書與平裝小說等等,不知為何還有繪本。

  「……可是,你為什麼之前都不肯告訴我呢?呃不,我明白聯邦軍也有軍紀或保密規定,但至少可以給我個聯絡……」

  剛打倒電磁加速炮型的時候,雙方都還沒見過對方的長相,所以或許只能說無可厚非,但最起碼辛應該知道機動打擊群的作戰指揮官是蕾娜。

  看到蕾娜為此生氣,辛就面露了為難的表情。

  「抱歉,進行救援作戰時我們被部署於最前線,而編組機動部隊時保密措施又莫名嚴格,所以完全無法跟外頭聯絡。」

  「…………」

  蕾娜向救援派遣軍洽詢過好幾次關於「無頭骷髏」的處理終端的事。對方表示這是機密事項因此無可奉告,但蕾娜想起當時派遣軍的司令官理查少將在憋笑,副手維蘭參謀長則明顯面露愉悅的淺笑。

  而且應該可以事先交給自己的處理終端人事檔案──上頭也記載了姓名──不知道是怎麼了,對方堅持手續有所延誤,其實蕾娜到現在連一次都沒看到。

  總覺得……

  好像其他人都心知肚明,而故意設計讓兩人碰不到面……

  「再說,我認為上校一定會追上我們。」

  「咦……」

  「會來到我們抵達的地方。所以,如果由我主動聯絡──前去迎接你,就覺得好像是我不信任上校。」

  「原來你還記得呀。」

  「當然了。」

  辛只是有話直說,口吻平靜自然,但蕾娜聽了卻再高興不過。

  高興的是他還記得──也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追上來。

  蕾娜緊緊抿起了嘴唇。

  要說就趁現在。

  現在不說,自己一定會因為膽怯而一再找理由,永遠說不出口。

  「『辛』。」

  她堅定地喚道。辛關上自己房間的門,回頭看她。

  蕾娜著急地說了:

  「可以……可以請你叫我的名字嗎?在公開場合會有立場問題,我想可能不太方便,但其他時候……」

  少校。

  過去八六們以軍階稱呼蕾娜,是在表達他們對蕾娜的隔閡。是不言自明的一條界線,顯示出雙方是迫害者與受害者。躲在牆內的白豬,與牆外以戰鬥到底為傲的他們八六間只是佯裝親昵,其實並非能以名字相稱的關係。

  結果直到最後,自己都沒到在牆外──沒能站上與他們相同的戰場,但是……

  「這兩年雖然力有未逮,但我自認為是戰鬥過了。儘管結果力不從心,即使如此,至少我認為自己沒有逃離戰場。所以,希望你能對我一視同仁……」

  萊登、賽歐、可蕾娜或安琪。就像對他的那些戰友一樣。

  「能不能叫我蕾娜……用名字叫我呢……?」

  辛神情像是大感意外,注視著蕾娜──簡直就像沒有其他意思,只是照以前的習慣繼續稱呼而已──忽地笑了起來。

  「是沒關係,但有個條件。」

  「你說條件嗎?」

  「是的。」

  辛對變得有點緊張的蕾娜說:

  「請不要再這樣一臉悲壯了。」

  意外的一句話,讓蕾娜內心大受震撼。

  「……我才沒有一臉悲壯。」

  不知為何──講話的聲音還帶點鼻音。

  簡直就像泫然欲泣一般。

  「有。沒錯……從剛才開始,你的這種表情就讓我有點不高興。」

  嘴上說不高興,語調與眼神卻像在關心人。

  「我希望你記得的,不是你讓我們去送死。我希望你活下來,不是希望你活得像個罪人……我那時留下那句話,並不是想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意思是,我並沒有怪你……

  「所以軍服也是,請別再穿那種像喪服一樣,不適合你的顏色了……頭髮也是。」

  辛先是躊躇一瞬間,繼而突然伸出手來,撩起蕾娜絹絲般的長髮。只有那一綹髮絲染成赤紅,象徵只讓八六流下的血紅。

  插圖p067

  「你不用再這麼做了,你無須背負任何罪名。明明沒有任何人責怪你,你卻背著不存在的十字架前行──請別再這麼做了。」

  蕾娜緩緩搖了搖頭。

  這不是十字架……不是什麼罪惡感。

  這是鎧甲。

  染黑的軍服也好,染紅的頭髮也罷。

  這都是她為了獨自待在陷於戰火中卻忘記如何戰鬥的共和國,也要戰鬥到底而穿起的鎧甲。

  「……因為……」

  話語擅自從櫻花色的嘴唇零碎落下。

  「大家都不在了……辛也是,其他人也是,在那之後我指揮過的所有人,都只留下我,先走一步。」

  夠了。腦中某個仍然冷靜的部分煩愁地低喃。

  自己是趕人的一方,是叫人去死的一方,沒有半點資格講出這種話來。

  更沒有權利──哭著說自己有多擔心害怕。

  「沒有人願意相信我,沒有人願意與我一起戰鬥……沒有人願意陪在我身邊。」

  她明明說過。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叔父大人與母親大人都過世了,剩下我一個人……我非得故作堅強才能撐下去。如果大家沒有叫我『鮮血女王』,如果我沒有欺騙自己,把自己當成那種怪物,我早就……」

  「……嗯。」

  早就屈服、斃命了……她說。

  辛平靜地肯定了蕾娜不禁發泄出的柔弱部分。

  還是說,他也有過這種感情?

  被人稱為「死神」,背負這個名號在絕命戰場上戰到最後,只不過是這樣的一個同年齡八六少年,也有過──……

  「但正因為如此,我想你不需要再這麼做了。今後你不會是一個人……今後有我,也有萊登他們在。」

  方才讓蕾娜心緒不寧,比自己稍高的體溫,如今感覺好可靠。

  因為知道他就在眼前。

  因為知道──他確實陪在自己身邊。

  「我們要一起戰鬥──對吧?」

  「……!」

  再也撐不下去了。

  蕾娜抓著眼前確實存在的人不放,像個孩子般哭了。

  「……該怎麼說呢?他們真的都超需要別人推一把耶~~」

  賽歐一隻手捂住芙蕾德利嘉的嘴放任她唔唔地叫,另一隻手抱住她說道。

  「真沒想到幾乎一整天都得顧慮他們。」

  萊登一面同樣緊緊抱住唔唔地叫的可蕾娜,一面回應。

  在蕾娜抓住辛放聲大哭的走廊上,他們就待在轉過轉角的位置。一行人躲在兩人視野死角的牆壁後面,為了不讓感覺敏銳的辛察覺,還把講話音量壓低到最小限度。

  安琪在轉角後面一邊用小鏡子觀察狀況,一邊苦笑:

  「比起這個,可蕾娜跟芙蕾德利嘉,你們都太不懂得禮讓了。我明白你們不甘心大哥哥被人搶走,但至少今天得為他們忍耐一下才行。」

  芙蕾德利嘉與可蕾娜同時鬼叫著,大概是在抗議或抱怨「我才沒把辛當成大哥哥!」之類的,但

  沒人在乎。

  半年前與電磁加速炮型展開死斗後,留下了紀錄。

  對辛而言,那想必是說什麼也不想讓人聽到的紀錄。即使如此,賽歐很慶幸能知道那件事。

  「死神」總是與大家共同作戰,將先走一步的所有人帶到他能抵達的最後盡頭。是他們讓辛背負了這種苦差事,所以他們無法對辛說那些話。但那個愛哭的指揮管制官代為傳達了。

  「……幸好上校沒死,對吧。」

  「是啊。」

  啪的一聲,安琪闔起了小鏡子。

  「……差不多要被他發現了,我們撤吧。」

  「好~~」「了解~~」

  特地補的妝,結果又掉了。

  蕾娜還有點抽抽搭搭的說:

  「我會把頭髮染回來。」

  辛輕輕一笑。

  「這樣比較好。」

  「軍服也是。」

  「嗯。」

  「……不過在備用軍服發下來之前,有時還是得穿黑色的……」

  「我是覺得還沒送到之前,就穿聯邦軍服也不會怎樣。」

  不,那樣有點太誇張了。

  蕾娜正想開口,但改變了想法。

  就是啊,至今被他取笑得好慘,做這點小報復是應該的。

  「你比較喜歡……我穿那樣嗎?」

  「啊……?」

  果不其然,辛一副始料未及的樣子回看蕾娜──大概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嘴巴要張不張的僵在原地。

  看到以沉著冷靜為信條的慌張模樣少年反常的慌張模樣,蕾娜忍不住噗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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