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天鵝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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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聯合王國南方戰線,列維奇觀測基地。

  這是個典型的易守難攻型要塞。

  四方的斷崖峭壁高低差最大可達三百公尺,最小也高達一百公尺。要塞具備南北縱長的菱形頂部,險峻地矗立於岩山之上。地區特有的純白岩石表面如今覆蓋著厚厚一層陡峭的冰雪斜坡,岩壁頂端環繞著強化水泥與裝甲板的城牆。自北方頂點更有將近一百公尺高度的岩山延伸出去,厚重堅固的岩盤天篷以此處為支柱,宛如展翅的天鵝般覆蓋住頂部。

  閘門與通往閘門的攀登路只修了一條,位於面對軍團本部西北的斜邊,而且坡度異樣地陡,還得一路九彎十八拐地慢慢往上爬。閘門周遭無數槍座的嚇人炮口,俯視著如野獸內臟般蜿蜒的攀登路。

  「——這裡原本是國境線上的一座堡壘,現在用來當成著彈觀測陣地。」

  覆蓋頂端的天篷有許多地方破洞,如同腐朽的羽翼。維克率領著蕾娜等人,沿著薄暮雪天淡紅色的日柱微光一路前行。這種教人驚異的造型,據說是在太古時代由冰河切割岩山而成。

  蕾娜一邊尾隨其後前進,一邊環顧要塞基地的地面區域。於執行龍牙大山入侵作戰之際,這座要塞將成為機動打擊群的據點。

  如同維克說過此處原本是座堡壘,它具有古老城塞特有的結構,設置了以隔牆細微區隔的階梯狀內城。一行人逆時針前進,登上作為堡壘主樓的北邊岩山。據說這座主樓具有觀測塔的功能,是挖穿北邊岩山內部建造而成,能夠將要塞周遭的戰場景觀盡收眼底。

  雖然從這裡看不見,不過在平緩的下坡前方,北邊是聯合王國軍炮兵陣地,南邊是交戰區域,東西兩邊則是聯合王國軍機甲部隊的兵營。周圍有著長達數公里的雪地平原,不過再往前會唐突地變成針葉樹林,然後是遙遠龍骸山脈的山脊線。那是成為聯合王國最後護盾的北方山脈,以及如今淪為「軍團」巢穴的南方山脈。

  遮蔽微弱陽光的天篷,加上狹窄區隔內城的又厚又高的隔牆,使得地面區域昏暗而窄小到讓人透不過氣。辛環顧一圈後眯起眼睛,可能是在想像這裡萬一發生戰鬥時的情形。

  「你說——著彈觀測?」

  「因為在這座要塞周遭,就屬這附近地勢最高。雖然跟過去的城塞一樣,對於空襲毫無招架之力,所幸『軍團』不會拿天空當戰場。這種古老的要塞視狀況而定,還是派得上用場的。」

  「軍團」儘管保有對空戰力,卻沒有航空戰力。

  飛行型「軍團」不會搭載兵器,從觀測到的事例來看,也不具有遠程飛彈之類的武器。這些似乎也是它們的禁規〈防護裝置〉之一。

  所以,才會採用這種……避實擊虛的手段?

  仰望銀色與鉛灰色的天空,可以看到時節已是晚春的天空還是一樣,下著紛紛細雪。

  從觀測塔中不知為何開在三樓的入口,沿著狹窄的螺旋狀階梯往下走,通過三層防爆活板門進入地下的居住區域後,高亢歡喜的女聲迎接一行人到來。

  「歡迎您回來,殿下。」

  「嗯,我回來了,柳德米拉。」

  跑上前來的高挑少女,有著一頭異樣鮮艷,如火燃燒的緋紅頭髮。周圍其他身穿胭脂色軍服的少女也跟了過來。

  聯合王國的軍服為紫黑色立領款式,胭脂色的古風軍服是「西琳」專用。

  換言之集合於此的少女,全都不是人類。

  她們有著即使染髮也無法重現的,玻璃般透明的蒼藍、翠綠或桃紅色的頭髮。額上嵌入了據說深入人造腦部的知覺同步以及思考控制用仿神經結晶,散放出深不見底的紫羅蘭色幽光。

  蕾娜四處張望,眨了眨眼睛。

  能夠製造出這般與人類無異的一群少女,維克的能力的確堪稱異能,本人的特異才華也讓人驚嘆,蕾娜雖然好奇這樣的能力是否真的不需付出任何代價,但更令她在意的是……

  「全都是……女性呢。」

  「做一群臭男人出來,也只會傷眼而已嘛。」

  看來維克也註意到蕾娜忍不住露出的白眼了。

  「開玩笑的,至少一半是如此……剛開始將她們投入戰場時,前線仍然以成年男性為主。為了做出區別,才會採用少女的外形,不過如今戰況已經緊迫到連女性及少女也得從軍了。幸好當時為了保險起見,連發色也做了改變。」

  真要說起來,不採用人類外形不就好了……?蕾娜一瞬間產生這個念頭,隨即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恥。

  儘管是虛擬人格,但竟然只因為是機械,因為只是複製人腦組織,就覺得可以把這種存在當成零件處理。

  更何況一定是有其必要性,才會特地做成管理或姿勢控制上都比較麻煩的人型。

  假如有一天,自己突然變成一隻醜陋的大蟲子……

  到時候的精神狀態,恐怕不只是混亂或絕望這麼簡單。六隻腳、背上的翅膀、複眼的視野與名為觸角的感覺器官。面對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感覺,維持人性的大腦想必會無法承受,在轉瞬間發狂崩潰。

  ……雷也是。

  那個明明說過深愛著弟弟,但在化為「軍團」與辛重逢時卻想手刃弟弟的青年,說不定也是如此。

  說不定也是被與人類差異太大的「軍團」——重戰車型的軀殼逼瘋,受到殺戮機器的本能所侵蝕。本來一心期望能見到弟弟,最後卻想殺了他……

  蕾娜有點想拿這個問題請教一下維克,但不便在辛面前提起這種事。就算隱瞞個人姓名,聰明的他也一定聽得出來……就算聽不出來,蕾娜也不覺得可以當著他的面講。

  蕾娜偷瞄一眼辛時,他正好開口了:

  「……只能從軍服與頭髮的顏色,還有額頭的神經結晶做分辨嗎?」

  「假如你是問戰鬥中的救護問題,基本上座機不同,就算在最糟的情況下,拉一下手就知道了。她們幾乎全由機械組成,也像機械一樣重。製造工廠有腦組織的主資料,戰鬥紀錄也會定期備分,所以棄之不顧無妨……還有——」

  維克傲慢地哼笑了一聲。

  「別小看她們了,死神。她們是天生的戰鬥存在,怎麼可能在戰鬥中輸給人類?」

  「——啊,辛,還有萊登跟芙蕾德利嘉也來啦。原來你們是今天過來啊,歡迎回來……這樣說好像也怪怪的,總之好久不見了。」

  賽歐在一字排開的長桌一角輕輕揮手,在他的對面,背對這邊坐著的安琪與可蕾娜也轉過頭來。聯邦軍的鐵灰軍服與聯合王國的紫黑軍服,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第三餐廳雜處一室。

  要塞基地的基地功能集中於岩山中的地下樓層,幾座餐廳也都設置在地下樓層的居住區塊。餐廳開闊明亮,天花板也很高,但一扇窗戶也沒有,為這個長方形的空間帶來了壓迫感。

  整面天花板填滿了莫名富有繪畫才能的碧藍天空,四面牆壁則繪有明顯呈現出畫師憧憬的向日葵花圃,讓辛覺得跟監獄根本是同一套思維。

  看到辛、萊登與芙蕾德嘉各自放下餐盤就座,可蕾娜偏了偏頭。

  「我聽說葛蕾蒂上校跟……叫什麼來著,阿涅塔?就是那個技術少校的女生會留在王都,那蕾娜呢?」

  「去跟聯合王國的指揮官和幕僚等等聚餐了。」

  「因為她是指揮官嘛,聽說會需要參加一些社交活動。」

  「對耶……我想起來了,她剛來聯邦時也是這樣。」

  安琪說著的同時,把放在桌子中央的幾個小罐子一一打開,都是用來塗麵包的果醬或蜂蜜之類。她聳聳肩說:「推薦莓果果醬。」

  聽說他們國力吃緊,看來的確如此。儘管不到第八十六區那麼嚴重,但餐盤裡的料理有一半以上是自動工廠的合成培養品,有點乏味。這下子要是連糧食生產都癱瘓……的確是撐不過今年冬天。

  辛默默把淡然無味的酸奶油燉肉與馬鈴薯泥塞進肚子時,隱約聽見了其他餐桌的說話聲。

  這座基地的兵力,除了第八六機動打擊群之外大多是「西琳」,但並不代表沒有人類。「西琳」的指揮管制官自不待言,還有負責守衛基地的步兵、整備班人員、指揮所主要人員,以及操縱基地固定炮塔的炮術班。

  一如聯合王國只有紫系種須服兵役的法律規定,大多數軍人都有著紫色眼睛。萊登看看他們,皺起了眉頭。

  「聽說在王都,臣民與隸民只差在義務不同……但看來他們心裡可不是這麼想的啊。」

  雖然無論軍服或餐點都沒有差別,但紫系種與其他色彩的民族並沒有坐在同一桌。視野範圍內隸民的階級章都是從基層士兵到士官,就算同樣是臣民,宵堇種與淡藤種之間似乎還是有著軍階差距與不和。

  還有那些紫系種軍人對待其他人的冷漠眼神與口吻。

  豈止隸民

  ,終於連外國人都來踐踏我們的戰場了,真是可悲,有什麼顏面去見我們那些英勇的祖先?雖然指揮官好歹還是共和國或聯邦的貴種……

  賽歐興趣缺缺地以手托頰,斜眼看著那些人說:

  「這裡不像共和國,是身份尊貴的民族在當兵呢……感覺好怪。」

  「……?在聯邦也是如此呀。聯邦一樣是以貴族為戰士。現在亦然,軍官階級大多都是舊貴族。」

  在古代,軍役曾與參政權具有相同的意義。

  只有參戰者才有資格參政,將士的身份地位高於農民。在那個時代,從軍不是義務,反倒屬於一種特權。

  「是這樣沒錯,但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呢,在聯邦還是有選擇權的不是嗎?而聯合王國就跟共和國一樣,是以與生俱來的色彩決定地位或職責,可是……兩者的職責卻正好相反,感覺好怪。」

  「…………」

  所以,無意間,辛產生了一種想法。

  與生俱來的民族色彩〈顏色〉,決定一個人的職責——決定生而為人必須盡到的義務。

  或許因為是這種國家,才會想到利用戰死者打仗,容許專為戰鬥而生的機械人偶存在。

  也就是說——因為臣民天生就是戰士,所以他們的屍骸,也理當供戰鬥所用。

  就在這時,一名十歲出頭的桃紅髮色少女,走到聯合王國軍人的餐桌旁。她帶著不適合稚嫩容貌的撲克臉,報告了一些事情。看似指揮管制官的青年對她笑了笑,但她連一個微笑都沒回,轉身就走……「西琳」不需進食。聽說為了不浪費能源匣,在作戰與訓練以外的時間,原則上都會收納在專用機庫內。

  「……你聽說『西琳』的事了沒?」

  「大致聽說了。對了,不可以叫她們『那個』喔,指揮管制官會不高興,很麻煩的,所以最好註意一下。他們把『西琳』當成女朋友或是妹妹之類的,疼愛得要命。」

  「這個國家的軍人明明是指揮管制官,竟然這麼寶貝那些無人機。」

  可蕾娜不屑地說,好像由衷感到噁心……但也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

  在君主專政的——不奉行自由平等理念的聯合王國,指揮管制官把機械少女們當成人類一樣對待。

  而在標榜自由平等的共和國,卻把八六當成無人機看待,而且連像樣的指揮管制都不做。

  這種諷刺意味,恐怕只有他們八六才懂。

  就連蕾娜都不會懂。

  人類把人當成物品或家畜看待,卻把物品或家畜當成人一般珍惜。

  她不會懂那種——諷刺至極的,人類這種存在的冷酷無情。

  上前應門的維克,一看到蕾娜就變得垂頭喪氣。

  「就快到熄燈時間了……這麼晚還來造訪男人的房間,只身前來不會太缺乏戒心了嗎,米利傑?正是這種時候才該帶諾贊來啊。」

  「因為這件事,我不想讓外人……特別是諾贊上尉聽到……我想請你屏退旁人,維克。」

  選在辛已經回房休息的這個時間,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維克沒理她,眼睛轉向背後的室內空間。看來他在閱讀或寫字時會戴眼鏡。維克一邊摘下造型簡約的眼鏡一邊說了:

  「蕾爾赫,誰都可以,去找諾贊以外的……我想想,依達應該就行了,你去把她叫來。還有,就是你,在蕾爾赫回來之前,你站在那裡不要讓門關上。」

  「是!」「遵命,殿下。」

  「維克……!」

  維克再度無視於蕾娜的抗議,正好經過的士兵用背部撐著門扉站好,蕾爾赫動作機敏地走到走廊遠處去了。

  過了很久之後,西汀一副匆匆忙忙衝過澡的模樣,被蕾爾赫帶了過來。

  維克看看她,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抱歉,打擾了你的好事……我是很想這樣講,但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西汀好歹也是面對著王子殿下,卻一副懶得解釋的樣子把臉別到一邊,抓了抓頭。

  「想怎麼運用自由時間都沒差吧。所以……呃,看來是不用問了。」

  「嗯,麻煩你暫時當一下米利傑的護衛犬。雖然你也是女性,但起碼比我能打吧。」

  「真虧你有臉說耶,王子殿下。拳打腳踢的鬥毆也就算了,你那手上的繭是怎麼來的?」

  「狩獵是王公貴族的嗜好嘛。」

  「哎喲,好可怕喔。我還是乖乖躲在角落好了,以免被你當成獵物。」

  西汀打趣地舉雙手投降。在人家請她坐下後,她就像放鬆心情的獵犬一樣,一屁股坐到少說可坐五人的沙發上。

  蕾娜則是有禮地坐下,維克也隔著矮桌在她的對面位置就座。

  蕾爾赫暫時走進裡間,然後端出白瓷茶杯,放上螺鈿工藝桌面的桌子。維克這才終於開口:

  「所以呢?你說不想讓諾贊聽到,那應該是跟他有關吧?……只是,為什麼是找我談?我對他可不怎麼了解喔。」

  「不,我想……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恐怕就屬維克最懂這件事了。」

  相關資料在共和國早已佚失,在聯邦則是藏在名為軍事機密的深溝高壘後方。

  「是關於異能。」

  維克的表情驀然消失了。

  「諾贊上尉能聽見『軍團』聲音的異能,以及羅森菲爾特助理官能看見相識者現在與過去的異能。這些能力在軍事上雖然很有用處……但是對於身懷異能的當事人,會不會造成危害呢?」

  對於伊迪那洛克的異能者維克也是。

  若是如此的話,或許也不該問他,但是……

  「喔……你說這件事啊。的確,不具異能的人可能會這麼想吧。」

  維克一副興趣索然的樣子,翹起了一雙長腿。

  「原則來說不會。所謂的異能是在上古時期,貴種正如其名貴為王族的時代,為了指導黎民百姓而需要的能力。這種能力對異能者而言如同五感,是理所當然存在的感覺與機能。具有視力的生物,會因為眼睛能視物就弄壞身體嗎?一樣的道理,異能者不用付出什麼重大代價。」

  「即使是像諾贊上尉那樣,與生俱來的異能產生變質時也是嗎?」

  「他是這樣嗎?不過,說的也是。我也在覺得以邁卡血親的異能而言,他顯現的方式有點不尋常。」

  蕾娜以視線詢問後,「我說的是他母親那邊的家族。」維克補充說明。軍方提供的辛的人事檔案里,似乎有提到這點。

  「他那種例子的確不多……只是呢,既然說他有時會睡得比較久,應該表示他會在無意識之中,自行調整負荷與休息的平衡吧。我是覺得如果他有表示身體不適的話再來擔心就好,現在想這個似乎無濟於事。」

  「這……你說的或許沒錯,可是……」

  維克稍稍偏了偏頭。

  那種目光,就像一條大蛇興味盎然地觀察陌生的小生物。

  不帶溫度,不帶感情。

  「那我問你,假如我告訴你會有影響,你打算怎麼辦?」

  意想不到的問題讓蕾娜眨了眨眼。

  「咦?」

  「真要說起來,你既然要問這個問題,為何沒帶諾贊過來?如果你擔心會有負面影響,不是更應該讓他在場才對嗎?」

  「…………是的,但是……」

  八六面對無可避免的死亡,仍然以視死如歸為他們的存在證明〈Identity〉。而辛——也是以戰鬥到底為傲的八六之一。

  「因為諾贊上尉……就算身體會受影響,一定還是不會離開戰場。」

  維克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的意思是……被戰爭逼得精神失常的可憐八六無法做出正確判斷,所以要由你這個正常的普通人幫他們做判斷嗎?」

  蕾娜大吃一驚,抬起頭來。

  大概是她回看自己的表情與臉色太糟了,維克吊起嘴角輕聲一笑。

  蕾娜看著他那暗自炯炯發光的紫瞳,覺得他並不是真的在笑。

  「你還挺傲慢的嘛,簡直跟白緦女神一樣。」

  他指的是讓聯合王國一年當中有半年天昏地暗的冰雪女神。

  是那絲毫不顧人類的心情,美麗卻冷峭、傲慢的——……

  「的確,你就像是純白無瑕的初雪,但這就表示你有權利斷定其他顏色是骯髒的嗎?雖說諾贊……還有那邊那隻護衛犬也是,八六們確實是欠缺了某些部分。」

  蕾娜反射性地看向西汀,她顯得絲毫不感興趣,正在啜飲紅茶。

  不知為何,蕾娜知道她是真的毫不在意。明明有人當著她的面說他們有所缺陷。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忽

  然間。

  一種感情湧上心頭,讓蕾娜握緊了放在腿上的手。她覺得好像胸口深處被緊緊揪住般,眼前一片昏花。堵塞的感情疙瘩令她仿佛無法呼吸。

  她總算明白了。

  明白自己為何忍不住問維克這種問題。

  「因為諾贊上尉……辛他……如果放著不管,一定會對自己過度苛刻……」

  這一直讓蕾娜感到害怕。

  「『牧羊犬』投入戰場後,他有好幾天都起不了床,可是他卻說很快就會習慣。的確,軍醫也已經准他回到崗位了。可是,萬一又發生什麼事,增加他的負擔……」

  亡靈的聲音,事實上真的只有辛能聽見。

  自己無法分擔辛的痛苦。

  假如又發生什麼事增加辛的負擔,說不定這次蕾娜會不慎忽略,放任他磨耗自己的心力。

  這讓她……既害怕,又不安。

  希望在那之前,自己能幫上點什麼忙。

  「——即使如此……」

  維克的聲音很平靜。

  「你一個人擔心著他,也無濟於事吧。如果覺得在意,應該先跟本人談談。假如談過之後覺得放心不下……下次你再帶他過來。哎,我會儘量提供協助的。」

  「……好的。」

  然後維克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偏了偏頭。

  「話說回來,你總是在擔心別人,但你該擔心的其實是自己吧?好比說你那國旗畫的是一套,其實只偏愛白色一種顏色的祖國。」

  蕾娜一時語塞,閉口不言了。

  「……你果然知情啊。」

  「當然。你以為我在接受你入國時,費了多大的勁安撫士兵們啊?……共和國雖與『軍團』開發毫無瓜葛,但目前最受人厭惡、輕蔑的就是共和國。現在共和國不管在哪個國家都被視為屠殺同胞的惡魔國度,你無論在何處戰鬥都得背負這個臭名。就連機動打擊群這個洗刷臭名的好機會,共和國都只派遣區區幾名軍官,祖國這種怠惰的惡名就壓在你肩上……你才是沒那閒工夫擔心別人吧。」

  「…………」

  「關於同步裝置也是,我已經將亨麗埃塔·潘洛斯提供的資料過目一遍了,利用八六進行的人體實驗結果也是……施加太多負荷,會對使用者的腦部與精神造成影響。你如果明白這一點,不會覺得跟一整個旅團規模的人員進行同步太勉強自己了嗎?」

  「說是旅團規模,但我只有跟戰隊長同步而已。」

  「光是戰隊長就有多少人了?為了運用只懂戰隊規模——小部隊戰鬥的他們,機動打擊群不是採用了以戰隊為基本單位,與一般做法有極大不同的編隊嗎?在聯合王國,我們可不會跟那麼多人同步進行作戰行動喔。我看就算在聯邦也沒有吧,更別說共和國了。」

  「先講清楚,我是例外。」他說,一雙帝王紫色的眼顯得冷漠無情。那是橫亘千年的漫長歷史,綿延至今的異能者系譜。是隨手為之的發明就能徹底改變世界的,伊迪那洛克血統的紫瞳。

  「知覺同步是在無異能者身上重現異能的技術。以剛才的例子來說,就像硬是讓人能看見紫外線一樣。誰也不知道這會造成何種負面影響。」

  「這……可是,我是指揮官,所以這些……」

  為了與八六們一同奮戰到底,這些都必須承受。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維克大嘆了一口氣。

  「對別人慈愛得有如聖女,而且還邊做邊怕是自己多管閒事,對自己卻是這種態度?真是無藥可救……蕾爾赫。」

  「是……殿下雖然這麼講,其實自己也很善良……」

  「住口,小心我拔了你的腦袋,七歲小孩。」

  蕾爾赫一邊輕聲偷笑一邊退下,從看似寢室的裡間拿了某種東西回來。

  維克把東西扔給蕾娜,要她接住。蕾娜一時沒接好,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拋來拋去,看不下去的西汀從旁伸出手來,看都沒看就一把抓住。

  「這是思考支援裝置『蟬翼〈цикада〉』,是為了『西琳』指揮管制官開發的裝置,可以減輕知覺同步造成的負擔。」

  「蟬翼」。

  與名稱給人的印象不同,它是個頸煉狀的裝置,內含淺淺紫藤色的纖細銀線描繪出精緻的蕾絲花紋。中心有顆銀線纏繞的淡紫色仿神經結晶,仔細一看,會發現銀線是自神經結晶中延伸出來,如同細細織成的絲線。

  「很遺憾,聯合王國軍沒有制式採用這種裝置,不過安全性已經做過確認,未經採用的理由,也只是因為士兵們不喜歡使用罷了。」

  不喜歡使用?

  「……維克也有在用嗎?」

  「沒有喔。」

  隔了一段奇怪的空檔。

  「呃……這是用來減輕知覺同步負擔的裝置,對吧?」

  「是沒錯,但我不能用。指揮管制官那些傢伙更不能用。」

  「為什麼?」

  維克一本正經地說:

  「男人戴這種東西有什麼意義?」

  「喔……」

  不懂什麼意思。

  維克暫時從蕾娜手中拿回「蟬翼」,(戴著剛才摘下的眼鏡)連上挪到身邊的情報終端後輸入了一些訊息,然後摘下眼鏡,把裝置丟還給蕾娜。

  「初始化完成了,你到那邊的休息室戴戴看吧,我會按照計測值幫你做調整……放心,我沒在自己的房間裡裝監視器。」

  「喔……呃,謝謝你。」

  「只要戴在脖子上,就會自動啟動了……喔,還有——」

  蕾娜在關上休息室的房門之前回過頭來,維克突然把臉別開說:

  「它的配戴方式……該怎麼說呢,就是有點特殊。總之……你加油吧。」

  包括蕾娜進去的休息室在內,這整座地下基地都是以隔音建材建造而成。但是沒過多久……

  『咦……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蕾娜的尖叫聲甚至略為高過它的隔音效果,在司令官室的寂靜中微微迴蕩。

  西汀一邊當作沒聽見,一邊啜飲人家重新泡好的紅茶。來到聯邦之後,人家告訴過她這樣很沒禮貌,但她改都不想改。

  她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只轉動眼睛看了看裝置的原主。

  雖然蕾娜進入休息室之後,維克將裝置的設計理念解釋給西汀聽過……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問一下,那東西沒有危險性吧?」

  由於維克面對著休息室反方向的牆壁緊緊捂住耳朵,因此西汀把這句話寫在桌角的便條紙上拿給他看。

  「沒有,動物實驗跟運用實驗都做了夠多次。之所以沒有制式採用,就如同我說過的,是因為士兵們反應不佳。」

  「好吧……聽起來像是這樣。」

  西汀也是,光用聽的都不喜歡。

  看到維克在對話中仍然捂著耳朵,蕾爾赫狐疑地偏頭。

  「話說回來,殿下,您為何要擺出這種姿勢?」

  「你連這都不懂嗎?聽好了,我還不想死。」

  「喔。」

  「這件事要是讓那個無頭死神知道,我的腦袋也會搬家。」

  「什麼!」

  蕾爾赫睜大了她那綠寶石般的眼眸。

  「也就是說,死神閣下是愛慕著鮮血女王閣下了!這可真是意外……」

  維克與西汀同時用力拍了她那金色腦袋一下。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甩了甩手。

  畢竟蕾爾赫的頭蓋骨是以金屬製成,手還滿痛的。

  「我說你啊……腦袋裡面是不是生鏽了啊,白痴嗎?」

  「哪裡不好講,不要偏偏選在這種地方大聲說出來啊。是說你到現在才發現嗎?你這七歲小孩。」

  「真……真是慚愧……」

  所幸蕾娜正忙著哇哇大叫,似乎沒聽見這段對話。

  在基地的居住區,處理終端們分配到的一個角落。

  四人一間的房間,由於地下空間受限而很窄小。辛正在雙層床的上鋪看書,忽然好像聽到一陣遙遠的聲音,抬起頭來。

  也不像是那些「軍團」的沉默之聲,而是在遠處的某個地方——

  「……剛才是不是有人慘叫?」

  總覺得有點像是蕾娜的聲音。

  被辛一問,萊登從下鋪抬起頭來,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後搖了搖頭。

  「……沒有啊?」

  過了一會兒,漲紅了臉,軍服有點凌亂的蕾娜從房間出來。要不是維克是王子殿下,她可能已經一巴掌摑過去了。

  維克似乎也猜到了她的心情,但他始終保持著微笑對蕾娜說話,而且看起來既假惺惺又莫名開朗。

  「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女王陛下。」

  「…………!」

  哇啊,幸好辛現在不在這裡!蕾娜瞪視王子殿下的兇惡眼光,讓西汀忍不住做如此想。

  蕾娜把「蟬翼」丟到維克伸出的手裡,憤憤地轉過身去。

  「失陪了,維克。」

  「嗯,晚安。」

  蕾娜又羞又氣地顧不得矜持,發出重重的腳步聲走著,但等到怒氣平息下來後,換成讓她想挖個洞躲起來的後悔與厭惡湧上心頭。

  ——你的意思是,可憐的八六無法做出正確判斷嗎?

  自己又搞砸了。

  「……西汀,我……」

  蕾娜頭也不回地直接問道。跟在她背後的西汀,似乎揚起了一邊眉毛。

  「真的……很傲慢嗎?」

  西汀興趣缺缺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現在才知道?」

  面對肩膀一抖的蕾娜,西汀沒特別顧慮她的心情,繼續說下去。就好像只是在道出真實的心聲。

  「我是照我的方式活著。王子殿下跟辛應該也是吧。你也一樣,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這樣的話,會起衝突也是很合理啦。」

  「……可是……」

  無論是起衝突,還是與你們形同陌路,我都……

  †

  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第八機庫。

  機動打擊群與聯合王國的兵員,在這座建造於地下最下層的要塞基地最大機庫中整齊列隊。待機狀態的成群「破壞神」深陷於貓道的陰影之下。

  「——好了,我想聯邦的諸位將士大多是初次見到我。我是聯合王國南方方面軍的維克特·伊迪那洛克。軍階太複雜了,不用記沒關係,反正再過不久就會有所更替。我不會直接指揮你們,不過呢,把我當作一名長官就是了。」

  一瞬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氣氛飄過八六們之間,大概是類似「誰啊?」之類的疑問吧。有幾人的目光看看沉默地站在投影作戰圖旁的蕾娜,又看看站在前方的維克。

  這種或許稱得上有失敬意的眼光,讓聯合王國軍的副長板著臉孔眯起一眼,但維克從容不迫,看了蕾娜一眼之後還對她聳聳肩。這位少年不愧是北方大國的王室成員之一,又曾經擔任過南方方面軍的司令官。面對數千人以上的兵員,連一絲畏縮都沒表現出來。

  順便一提,維克是「西琳」與指揮管制官的統括部隊長,在指揮體系上算是作戰指揮官蕾娜的下屬,同時在這座基地當中則是基地司令官,擁有最高指揮權。

  「本作戰為第八六機動打擊群與南方方面軍第一機甲軍團的協同作戰。作戰目標位於本基地往南七十公里的『軍團』支配區域,亦即完全壓制龍骸山脈的龍牙大山之中的『軍團』據點。」

  在軍團戰區的簡略地圖上,與配置的聯合王國部隊對峙的「軍團」部隊當中,一個代表生產據點的圖示呈現顯眼的紅色。這是在經過確認的「軍團」據點當中,位於最深處位置的大規模據點,也是在形成聯合王國、聯邦與共和國的天險國境線,如今淪為「軍團」支配區域的龍骸山脈南部,推測可能為反聯合王國戰線的司令部之一。

  「主攻由機動打擊群負責,第一軍團負責支援其挺進行動——具體來說,第一軍團以聲東擊西的方式襲擊『軍團』前線據點,藉此引誘並困住『軍團』前線部隊暨預備部隊。機動打擊群趁此空隙深入敵營,入侵龍牙大山據點,加以壓制。」

  配合他的說明,聯合王國軍的機甲部隊圖標往斜方向移動。它一面刻意繞過正面的部隊,一面各自攻打不同的前線據點。趁著「軍團」為了防衛而調動前線部隊與後方預備部隊所產生的空隙,從要塞基地通往龍牙大山生產據點的進軍路徑顯示在地圖上,閃爍光芒。

  只是,最重要的生產據點內部地圖卻並未顯示出來。

  這個據點是該地成為「軍團」支配區域後,由「軍團」建設的生產設施,人類這邊自然不可能有什麼地圖。雖然派出過幾次斥候,但據說只勉強查出據點建造在龍牙大山內部而已。

  「此外,關於該據點的指揮官機——識別名稱『無情女王』,以俘虜為優先。對方是初期生產序號的……這樣講大概也看不出來吧,總之是『白色』的斥候型……儘管純屬推測,不過該機體可能有意從『軍團』提供某些情報給人類,而那可能是間接終結這場戰爭的極重要情報,因此必須以俘虜為優先。多少有點損壞無妨,但必須確保中央處理系統完好無缺……到目前為止,有疑問嗎?」

  『所以,換句話說又~~是趁著把「軍團」引開時的破綻衝進去,設法解決掉敵人,再順便把敵方的蟻后抓回來的作戰是吧——……真的有夠亂來耶,哪個國家都一樣。』

  不同於在第八十六區占大多數的迎擊作戰,進攻作戰需要充分做好準備。

  在進行龍牙大山攻略作戰時,為了騙過攻擊地區的守兵,必須在作戰前進行旨在佯攻的武力偵察。途中聽到賽歐的怨言,讓辛目光往上一看。在積雪的針葉樹森林當中,先鋒戰隊正以小隊楔隊的隊形,於密集的樹林縫隙之間行軍。這句話還不至於是講給整個戰隊聽,而是只跟辛、萊登、可蕾娜與安琪同步下的發言。

  以連綿山脈為主戰場的聯合王國戰線,由聯合王國軍與「軍團」各自占據山嶺高處,以夾在中間的狹窄谷地或低地為交戰區域〈Contest area〉,陷入爭戰不休的狀態。這個戰區也不例外,他們先鋒戰隊踏入與三天後攻略作戰路線完全不同的方向,也才剛剛下完平緩的斜坡,現在正在攀登稍陡的斜面。周圍三個戰隊與幾公里外的偵察用「阿爾科諾斯特」的光點〈Blip〉映照在雷達螢幕上,而在更廣範圍的作戰圖上,則有著聯合王國機甲部隊的成群「神駒」在附近地區展開進攻。

  於樹木間前進的每一架「破壞神」都將主炮換裝成輕量的非迴旋炮塔,腳部則裝有可穿透積雪刺進結冰地的鋼鐵製長冰爪。鋼鐵抓進於漫長冬季中持續積雪,而在自身重量下凍結出的堅硬冰層,發出尖銳的破碎聲。

  插圖p123

  蕾娜透過同步問道:

  『諾贊上尉……高機動型的位置,今天是否一樣停留在龍牙大山據點沒動?』

  「似乎是這樣。」

  辛將意識轉向如繃緊弓弦般貫通吸收聲音的寂靜雪地,自戰地彼方傳來的無生命機械尖叫,如此答道。

  辛在前往基地赴任後,很快就知道前次作戰中遇到但未能消滅的新型「軍團」出現在這聯合王國的戰場上,也得知它就在壓制目標——龍牙大山的「軍團」據點裡的某處。

  內藏「瑟琳」訊息的機體是高機動型,而可能正是瑟琳本人的「無情女王」則是龍牙大山據點的指揮官。兩者會共處一地或許可說理所當然。

  『看來最好還是當作高機動型正在負責防衛龍牙大山據點,會比較妥當呢……我想它可能會成為龍牙大山攻略作戰中……最大的障礙。』

  「關於應對方式,我想照計劃進行就不會有問題了。」

  『是的,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再研討一下好了,等你們結束佯攻行動回來之後。』

  「收到。」

  至於另一邊,萊登正在回答賽歐的話。

  『意思就是說,每個國家的戰況都是那些臭鐵罐占上風,搶走了主導權啦。從距離、狀況與戰力差距來想,已經比上次的電磁加速炮型討伐作戰好多了。』

  『而且因為完全沒有據點內部的地圖,所以斥候工作好像全都是由「阿爾科諾斯特」負責呢。還說今後類似的危險工作,全都交給她們去做就好……可是……』

  安琪似乎聳了聳肩。

  『偏偏她們外型就像是跟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女生,所以心情有點複雜呢。雖然已經看過她們只穿著野戰服,一臉若無其事地在雪地里走動的模樣就是了。』

  當辛他們在此處進行欺敵行動時,幾架「西琳」正在擔任斥候,偵察龍牙大山攻略作戰當中機動打擊群預定採取的進擊路線。而且因為駕駛「阿爾科諾斯特」會被發現,所以僅由「西琳」前往。

  辛的異能無法分辨「軍團」與「西琳」。「西琳」躲過幾次「軍團」集團,混雜在散布於支配區域的它們之間,已經聽不出所在位置了,不過……

  ……觀測到電磁加速炮型的聯合王國的無人機也是。

  想到這裡,辛眯起了眼睛。

  ——裝載量〈Payload〉啊。這樣說吧……請當作是一位嬌柔少女能攜帶的那種程度。

  在研討反電磁加速炮型對策的會議上,據說聯合王國的王儲曾如此形容他們的無人機。這是在作戰結束後,辛聽恩斯特說的。當時他苦笑著說真不愧是王儲殿下,連在軍事會議上發言都如此風雅。

  但並

  非如此。

  那時的無人機恐怕也是「西琳」。不是譬喻,說裝載量等同於一位少女的攜帶量,只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

  她們體型比機甲小,因此比較容易鑽探查的漏洞。但如果說能夠攜帶的重量也與人類相差無幾,那麼只要扛起通訊器材與備用能源匣,就帶不了武器。為了深入克羅伊茨貝克市這個位於支配區域深處的電磁加速炮型的巢窟,連同擾亂或突破用的機體算進去,想必投入了相當多的「西琳」——然後就這樣用壞了所有機體吧。

  無人死亡的人道作戰……戰死人數為零的人道戰場。

  「西琳」是死人,所以這樣說或許不算錯,但是——……

  至今保持沉默的可蕾娜說了:

  『應該說……總覺得有點……不舒服耶。』

  明明是只限五人之間的同步,講話語氣卻好像怕被「西琳」們聽見似的。

  『雖然這樣好像在講人家壞話,感覺很糟……但是說穿了不就像是屍體在動嗎?我是說……我不太懂那是怎麼回事,而且覺得好可怕。』

  『嗯——』賽歐似乎偏了偏頭。

  『有這麼需要在意嗎?就跟「軍團」……「黑羊」或是「牧羊人」差不多嘛。只不過是差在把人類腦部的複製品,放在長得像人類的容器里而已啊。』

  『……這根本不是一句「只不過」就能算了的吧……』

  『是嗎……?』

  賽歐停頓了半晌,好像在稍作思考。

  『可是「西琳」其實沒有大家說的那麼像人耶。她們不用呼吸,動作有不自然的時間差,表情就固定那幾種,眼睛也沒對焦。感覺就跟自走地雷差不多,只是外型多少比較像人類,又比較會說話罷了。』

  這些辛完全沒去註意的差異點,賽歐卻理所當然似的一一列舉出來。或許該說很像是以繪畫為興趣——習於觀察人事物的賽歐會有的感想吧。

  可蕾娜會覺得「西琳」她們很噁心,想必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可蕾娜是狙擊手。而狙擊並不是只要瞄準靜止的目標開槍就好。無論是速度多快的戰車炮彈,視距離而定,在命中目標之前總會有零點幾秒到一秒程度的時間差。這點時間已足夠讓目標移動位置,不管是人類還是「軍團」都一樣。

  為了命中目標,必須預測其移動方向或距離,為此需要能夠看穿細微預備動作的觀察眼力。可蕾娜想必是身懷這種本領,才會無意識地註意到人類與「西琳」之間的差異。

  『而且實際上,聽說她們只是外皮做成人型,內部其實跟機甲差不多。又聽說因為勉強把構造塞進大小與形狀如同人體的容器里,所以運轉時間跟輸出功率都受到不小的限制。』

  『據說她們除了眼睛與耳朵以外都沒有感覺,肚子裡也只有動力系統與冷卻系統……不會吃飯,也不用睡覺……有點難想像那是什麼心情呢。』

  『連有沒有所謂的心情都很難說喔——』

  『賽——歐。』

  『咦,幹嘛?』

  賽歐愣了愣,但沒再開口。辛感覺萊登似乎在默默觀察自己的反應。

  但辛不懂他的意思。他眨了一下眼睛,過了半晌才會過意來。原來他指的是哥哥的事。

  戰死之後失去頭顱,淪為「軍團」的哥哥——雷。

  辛漠然地想,其實大家用不著這麼介意。那架重戰車型的確是哥哥的亡靈沒錯,但就連辛也不知道哥哥的思維或意識是否維持原樣保留了下來。來不及援救而被「軍團」帶走的眾多戰友也是。

  所以,遭到複製並改造成機械的腦組織,被人視為無情的機械而非人類,也不會特別讓他產生反感。

  只是。

  無意間,辛陷入沉思。

  賽歐說的對,「西琳」跟「黑羊」、「牧羊人」或「牧羊犬」屬於類似的存在。只不過是重現了死者的腦組織,連屍體都稱不上的機械亡靈。

  即使如此。

  即使是死後被奪走的頭顱,甚至只是它的複製品,對辛而言還是哥哥。

  這樣的話,同樣以戰死者腦組織為原料的蕾爾赫……那些「西琳」又是——……

  換個話題,與先鋒戰隊隊長們進行的知覺同步,並不會隨時與指揮體系不同的維克相連,但直屬上官與其幕僚則另當別論。

  「……莫非是以為余等沒在聽嗎?那幾個小子真是口無遮攔。」

  芙蕾德利嘉一邊聽少年少女們閒聊,一邊撇撇嘴。

  這次的偵察行動,辛已經事先確認過周遭沒有敵機部署,況且實際作戰時不會走這條路,雖然他們似乎並未因此疏於戒備,但好像也有多餘精神閒扯淡。

  地點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地表區域。由於基地的指揮所尚未完成與「破壞神」的資訊鏈,因此是由「華納女神」進行指揮。

  蕾娜坐在車內的指揮官席,整個人垂頭喪氣。

  「真是的……雖說指揮體系不同,但聯合王國的人士還是隨時有可能跟我們同步呀。」

  「華納女神」旁邊除了為防萬一出來守衛的「獨眼巨人」等布里希嘉曼戰隊機之外,另有一架「神駒」佇立一旁。

  它即使背著長型炮身的一二五毫米炮,仍然比戰車型或「破壞之杖」個頭要矮,有著粗短的十隻腳,外觀顯得有些笨重。它以兩挺重機槍與成排的榴彈發射器將自己武裝得有如魔物城堡,冬毛野獸般的蒼白裝甲與散發暗沉白光的光學感應器,讓人聯想到童話故事中的毛茸茸怪物〈巨怪〉。

  說是機甲,也並非以運動性能為重的機種。這種機體的設計思想,是在地形極端惡劣的聯合王國戰場駐足埋伏,以一擊狙殺的射擊戰為基本。

  繪於裝甲上的識別標誌,是纏繞蘋果的蛇。

  識別名稱「卡迪加」。這是為了進行指揮管制而增強了通訊與運算能力的,維克專用的皇室座機。

  他說不好意思只讓客人在戶外待著,於是一起到外面來,現在正與蕾爾赫一同管制於攻略作戰進軍路線上行動的「西琳」斥候們。

  「不過,我有點意外。我本來以為辛他們對境遇相同的『西琳』能夠感同身受……」

  因為他們八六也有過相同的境遇與立場,作為「無人機的零件」被迫浴血奮戰。

  然而實際上卻是正好相反。可蕾娜露骨的厭惡感算是比較極端,但賽歐也表現出一副冷漠的態度。萊登似乎有他的想法,不過基本上對此事並不關心。頂多只有安琪還抱有一點同情心。

  就蕾娜看起來,他們以外的八六們,對未知的詭異機器人也大多是抱持著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

  「汝何嘗不是一樣,也不會因為同樣身為迫害者,就對獵巫或進行種族滅絕〈Genocide〉的獨裁者什麼的抱持親切感吧?境遇相同不會構成感同身受的理由,況且是否真的相同還很難說,對他們幾個而言也是……汝初次遇見『西琳』時不也是嚇得後退嗎?」

  是指維克介紹蕾爾赫跟她認識的時候啊。

  當時芙蕾德利嘉也是整個人僵住,直到事情談完之前都沒恢復過來,現在倒是隻字不提了。蕾娜輕聲噗哧一笑。

  「……說得……也是呢。」

  「是吧……不過呢,好吧。」

  芙蕾德利嘉微微偏了偏頭。

  「或許不失為一個好機會呢。」

  蕾娜低頭一看,芙蕾德利嘉正淡定地抬頭看著全像式顯示器。

  「『西琳』是什麼樣的存在?以一個在戰場上探討的問題來說是太拐彎抹角,但對他們而言卻是重要的問題。那些東西是人,抑或不是人?假若不是人,那麼有哪些地方與人不同?所謂的人是何種存在,是憑著什麼而得以為人?……這些事情總有一天,將會成為他們幾個深思自身存在時的重要問題。」

  「…………」

  她這番話讓蕾娜想起了一件事。

  機動打擊群以壓制「軍團」重要據點為任務,是用以援救他國的外派部隊。

  挺進作戰是一種損耗率很高的任務。說他們是聯邦為了儘量在戰後取得優勢,向外國施恩、博取同情用的宣傳部隊,或許並沒有錯。

  但是——同時說不定,還有另一層意義。

  如果只是要讓八六作戰,並不需要那些專校與教育期間。也不需要增派人員的精神醫療班與綿密的心理輔導課程,或是刻意將總部基地建造在鄰近大城市的地點。

  就跟這些安排一樣,援救他國的任務本身,或許也是聯邦的一片好意。

  為的是讓只知道戰場的八六,在這「軍團」戰爭結束之日遙遙無期的情勢下,能儘量看見全新的世界——……

  「余等為何得以為人?換個說法,無非就是余等為何而活。為了探討這個問題——兩者的邂逅或許是件好事呀。」

  前方率領「阿爾科諾斯特」偵察部隊的蕾爾赫,藉由知覺同步傳來了定時聯絡。

  與她這個已死之人的同步,夾帶著跟人類同步時感覺不到的某種寒意。辛一面感覺到可蕾娜與其他戰隊員仿佛不寒而慄地陷入沉默,心想這大概也是她們受到排斥的理由之一,一面做出回應。

  雙方交換一些報告與聯絡後,結束之際,蕾爾赫忽然說了:

  『對了,可否請教各位一個問題?』

  「?可以。」

  辛點頭後,蕾爾赫似乎端正了一下姿勢。

  『關於共和國的野蠻行徑,下官也有所耳聞。也聽說各位八六於共和國崩壞後,受到了聯邦的保護……那麼,各位為何又回到軍隊?聯邦是否也以公民權等為代價,要求各位服軍役呢?』

  可蕾娜不高興地立刻回答:

  『我們從來不是被人逼著戰鬥。』

  她好像被激怒了,語氣與口吻強硬而帶刺。

  『不管是聯邦,還是共和國那些白豬,從來都不能逼我們做任何事。我們是自願這樣做的,與其等著上斷頭台,我們寧可戰鬥而死,戰鬥至死……別瞧不起我們了。』

  『…………』

  蕾爾赫似乎被她的氣勢震懾到了。

  『這……下官失言了。還請您當成不值一提的小鳥叫聲,給予寬宥……但這樣的話……』

  說時遲那時快。

  腳部的振動感應器出現了反應,警告視窗跳出。

  慢了一點之後,傳來金屬板互相打擊般的沉重、堅硬的巨響。是戰車型的一二○毫米戰車炮的轟炸聲。

  炮聲來自龍牙大山攻略作戰時的進擊路線——「西琳」斥候們的方位。

  『被發現了嗎,真是粗心……!明明死神閣下已經告知過敵人的初期位置了!』

  在支配區域與交戰區域蠢動的「軍團」的悲嘆之聲一齊高漲。它們似乎以部隊為單位聚集於各處,其氣息染上了程式設計出的空虛但激烈的殺意。

  其中一群離他們尚有距離的機體發出的吶喊,卡在辛的意識角落。

  那是「軍團」特有的,在即將發動攻擊前會有的戰吼。但是距離很遠,位於地平線另一頭「軍團」的支配區域內。會是長距離炮兵型〈Scorpion〉嗎?但以那種機體來說,似乎——……

  「……!各機散開,將武裝選擇從主炮變更為副武裝〈機槍〉——上校!」

  辛警覺到一件事,發出了呼喊。現在感應到的這個機體,不是長距離炮兵型。

  「即將展開交戰……請警告機甲部隊,敵方有可能派出增援!」

  †

  自前線後退三十公里處,在「軍團」的支配區域。

  於森林盡頭的積雪平原,那些「軍團」將兼作腳部的無數后座力吸收用鏟形元件〈Spade〉打進地面擺好架式。

  它們鎖上所有關節,將己身固定於大地之上,展開並伸長背上的滑軌。足足長達九十公尺的大型滑軌,前端呼地破風而過,朝向北方——聯合王國的前線。

  一旁待機的斥候型爬上滑軌。這是廢除了七·六二毫米泛用機槍〈GPMG〉,換裝成一四毫米機槍的反輕裝甲機型。它們將安裝在滑軌底部的,類似起跑器的滑梭與腳部連接起來,仿佛準備行動般壓低姿勢。啪滋一聲,紫色電光如蛇一般飛快滑過軌道。

  這架背著滑軌的「軍團」,與長距離炮兵型或對空炮兵型〈Stachelschwein〉一樣,都不是會出現在前線的兵種。由於它們比起炮兵種,是數量較少的特殊支援機,因此人類尚未觀測到它們的外形。

  瑟琳·比爾肯鮑姆等帝立軍事研究所人員擬定了構想,並進入設計階段的這種支援用「軍團」開發代號為……

  電磁彈射機型〈Zentaur〉。

  †

  聽到這句話,蕾娜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交戰!——你是說敵人會越過前方的偵察部隊,直接來到這裡嗎!」

  一般來說會懷疑伏兵的可能性,但辛不可能沒發現到。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可以聽到維克不禁嘖了一聲。

  『恐怕諾贊說的沒錯。獨立行動的機甲部隊似乎在這一刻突然碰上敵機了……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花招。』

  一旁聽著的馬塞爾猛一回神,倒抽了一口氣。

  「我想應該是彈射器〈Catapult〉!斥候型或自走地雷之類重量較輕的傢伙有時會從天而降!」

  「從天……?啊……!」

  蕾娜會過意來,咬牙切齒。她在聯邦的戰鬥紀錄中看過,偶爾會有報告指出遭遇到輕量級「軍團」的空降行動,並由此推測出可能有種彈射器型「軍團」展開此種行動,但未經確認——也就是電磁彈射機型。

  彈射器主要是加裝在航空母艦上,用以彌補長度不足的飛機跑道,讓戰鬥機到達起飛速度的裝置。這種裝置藉由蒸氣或電磁力高速射出滑梭,將連接於滑梭的航空器彈射出去。以手段來說雖嫌粗暴,但能在數秒內將裝載炸彈的戰鬥機加速到時速將近三百公里,是一種輸出功率龐大無比的裝置。要射出比戰鬥機輕的斥候型或更輕的自走地雷,根本不成問題。

  馬塞爾的臉孔苦澀地扭曲。

  「在特軍校的偵察演習中,我們有中過同一種奇襲,是跟諾贊上尉以及尤金……就是當時上尉的同梯搭檔一起,死傷慘重。雖說是輕量級,但是會冷不防遭到包圍,所以碰上這種情況會非常危險。」

  †

  轟!它們發出人類耳朵無法聽見的嘶吼。

  一群背著一對長條槍矛的電磁彈射機型,同時啟動它們那長槍般的電磁彈射器。

  彈射出的滑梭牽引著收納了十多噸重的斥候型,以及一個小隊數量的自走地雷的投擲用膠囊,剎那間衝過九十公尺的滑軌。滑梭在軌道末端達到最高速度的同時解除鎖定,投擲出的輕量級「軍團」一邊上升一邊點燃加裝的火箭助推器,拖著火焰尾巴往更高的空中飛去。

  眨眼間機體已達到所需的高度,燃燒完畢的助推器自動分離。「軍團」在受到重力牽引著墜落之前,展開了拋棄式的透明摺疊翼。

  掌控萬物的星球引力捉住了機體。張開的翅膀抓住墜落的強風,撕裂大氣進入滑翔態勢。

  從結凍的天頂,飛往積雪的地面。「軍團」開始往輸入的座標筆直降落。

  †

  於地面附近卸除滑翔翼的「軍團」,張開腳部降落在地。斥候型是用上六條腿,而在卸除滑翔翼的同時從膠囊湧出的自走地雷,則如野獸般以雙手雙腳著地。

  雪煙與地鳴響徹冰雪樹林之間。負責搜索敵蹤的斥候型,將它高感應度的複合式感應器炯炯有光地朝向四周——

  接著。

  「——開火。」

  隨著辛一聲令下,埋伏的一群「破壞神」站起來,用格鬥手臂的機槍掃射敵群。

  斥候型與自走地雷都是對人戰鬥用機種,裝甲輕得可以用彈射器投擲,因此防禦薄弱。面對連堅固車輛的引擎都能射成碎片的重機槍子彈風暴,它們無計可施,連遇敵的報告都送不出去就被射成蜂窩,癱然倒地。

  確定亡靈們的叫喚全數止息後,辛將意識轉向下一批「軍團」的降落預測位置。

  不同於長距離炮兵型描繪出拋物線的炮擊,空降行動能藉由滑翔時的姿勢控制改變降落地點,難以預測落地位置,不過在這座森林戰場上另當別論。著陸需要某種程度的開闊空間。在這恐怕有幾百年樹齡的針葉樹繁茂生長的森林裡,適合的地點實在不多。辛能夠追蹤滑翔的軌跡,要預測目標地點不是難事。

  「——瑞圖,方位三三○。滿陽,戰隊正面……一落地就開火。」

  『收到~~』

  『收到嘍!』

  跨越森林樹群的壁壘,重機槍緊咬不放的咆哮轟然響起——只是,數量很多。在迎擊的過程中,樹林之間又增加了更多其他悲嘆。用部分人員擔任誘餌,其餘繼續進軍。這是「軍團」特有的冷酷計策。

  漸漸就要來不及應對了。

  仿佛看清了這點,知覺同步啟動,維克說話了。

  雖然是越權行為,但包括蕾娜在內,誰也不介意。

  『諾贊,彈射器由我們這邊擊潰,你們專心對付那些硬著陸的傢伙。』

  在他的聲音後方,隱約聽得見炮聲連續響起。那是多架榴彈炮的射擊聲,應該是要塞基地的固定炮塔。

  疑似彈射器的一群敵機不再發出聲音。辛猜出是被榴彈掃蕩了,於是將意識放回周圍的敵機身上……原來如此,訓練真精良。不愧是十年來在這條山脈遏止「軍團」犯境的軍隊。

  「——收到。」

  『——炮術班呼叫「卡迪加」。壓制已完成。』

  「在原處待機,一有人員提出請求就給予支援。」

  『遵命。』

  聽了基地炮兵部隊長的報告,維克點點頭,意識轉向他的近衛騎士。

  「蕾爾赫。」

  『下官在。』

  透過共和國或聯邦稱之為「知覺同步」的特殊通訊方式,對方反應迅速地做出回應。行軍中交由她指揮的「西琳」們,陸陸續續切換為由維克掌理。

  通常指揮管制官一次能夠管制的「西琳」人數,約為一個分隊四人到一個中隊六十人。相較之下,維克能同時管制一個大隊兩百多人,找遍聯合王國無人能及。

  「讓他們見識一下吧。」

  「謹遵吩咐,吾主。」

  蕾爾赫在她的「阿爾科諾斯特」——識別名稱「海鷗」的駕駛艙內做出回應。單色光學螢幕的幽光,映照在沒有眨眼的翠綠雙眸中。

  據說她那仿造得一如人類的人造眼球,就連維克也是費了一番工夫。

  然而機能與原理,實際上就跟機甲的光學感應器沒兩樣。能夠聽見主人聲音的耳朵也是……至於味覺或嗅覺,以及溫度感覺或痛覺等等,更是根本沒做重現。

  自己與其他人,終究不過是模仿人形的機械罷了。

  不是人類。

  「『西琳』一號機,蕾爾赫——前來候教。」

  躲過迎擊,成功與友機會合的「軍團」如泉涌般從陰暗森林爬出之後……

  『——展開夾擊……請註意不要誤傷自己人!』

  「阿爾科諾斯特」從樹林狹縫中犀利地一躍而出,蕾爾赫的警告聲同時在無線電與知覺同步中響起。

  儘管如此,辛仍然緊張了一瞬間,是因為從「阿爾科諾斯特」身上聽得見亡靈們的悲嘆。那是據說以麻醉讓瀕臨死亡者失去意識後摘取的腦部發出的臨死之聲。不是話語,是伴隨著寧靜的聲音,哀切地持續懇求得到安息的,亡靈們的悲嘆。

  辛嘖了一聲,覺得實在很難應對。他無法分辨差異,特別是在這種敵我不分的混戰當中。

  加強冰原戰場性能的「阿爾科諾斯特」們,絲毫不受結冰的立足點影響,以機敏的身手散開,從三個方向接近「軍團」部隊的最後排。

  它們與「神駒」同樣擁有五雙總共十隻的腳,但具有截然不同的節肢狀腳部。再加上讓人懷疑究竟有無裝甲的小型胴體駕駛艙,外觀讓人聯想到幽靈蜘蛛。蒼白的烤漆與冰雪陰影融為一體,機體配備著與冰雕般身姿格格不入的,巨大的一○五毫米口徑火炮式短管發射器。

  喀鏘!機體發出鋼鐵爪子貫穿冰層的獨特足音,以小幅跳躍在樹木狹縫間穿梭,或是迅速爬上粗壯的樹幹,在樹上疾馳。機體重量似乎比「破壞神」更輕,設計思想近似於著重高機動戰鬥的「女武神」。

  不只後方,還來自爬上樹林的高處。冰雪蜘蛛們宛如飢餓的冬日野獸,襲向正要回頭的「軍團」。

  只要趁著空降部隊彈射完畢前用火炮擊潰電磁彈射機型,再來就剩戰鬥能力較差的斥候型與自走地雷。除非數量太多,否則身經百戰的八六們不會輕易輸給這種對手。

  然而獨立行動的機甲部隊除了應付「軍團」空降部隊,還得對付蜂擁而來的,以戰車型為主體的「軍團」機甲部隊援軍,似乎稍稍陷入了苦戰。

  「——諾贊上尉,別動隊被敵軍超越了。兩個中隊規模,其中包括近距獵兵型〈Grau wolf〉與戰車型,屬於一般編隊,請留意。」

  『收到,上校,我去迎擊……可蕾娜,你掩護我。萊登,這裡交給你了。』

  『蕾爾赫,你帶兩個小隊跟上。好好跟人家學學。』

  『遵命。』

  在「華納女神」的主螢幕中,「破壞神」與「阿爾科諾斯特」的混成部隊開始移動,不久就與「軍團」兩個中隊開始戰鬥。他們繞到「軍團」前進路線的側面埋伏,先故意讓敵機通過,再咬住其側腹部來個開腸剖肚,這是辛的常用戰術。

  大概是在「神駒」的駕駛艙看到同個戰況了,維克透過知覺同步說:

  『……真是驚人。泛用機型……而且還是有人機,竟然能善戰到這種地步。』

  他的聲調中帶著明顯的感佩,讓蕾娜無聲地笑了一下。研究班與整備人員都為了應對雪地戰盡心盡力,而且八六們的本領受人敬佩,也讓她好像是自己被稱讚一樣高興。

  『能與「阿爾科諾斯特」——無人機的機動戰鬥比肩的駕駛員,就算找遍聯合王國也沒幾人,而且還是用趕工打造的雪地式樣……如果有時間,真希望能請他們教教「西琳」。她們毀壞了有辦法替代,但也因此傾向於強行突破困境,而不是磨練本領。』

  「謝謝稱讚,不過我也很吃驚……沒想到偵察部隊的四十人與八名斥候,竟然全由你一個人操縱——」

  『一些細微的判斷會交給「西琳」自行決定。不過擊破的優先順序或進軍路線就得由我這邊下指示了……比起你在第八十六區對八六做的指揮,我只是多做了點細部指示罷了。』

  「那麼維克,由你來看『女武神』有沒有需要改進或令人不安的地方呢?」

  維克想了幾秒。

  『如果可以,我會想替雪地裝備做點細部調整。到攻略作戰還有幾天時間,我可以抽空派人做調整……不然乾脆讓八六們試用看看「阿爾科諾斯特」如何?我認為也該聽聽他們使用後的意見。』

  意想不到的提議讓蕾娜眨了眨眼。

  「可以駕駛嗎?我是說……人坐得上去嗎?」

  『你以為「西琳」們為什麼要採取人類外形?如果沒有互換性,當搭乘者或機體短缺時不就糟了?而且駕駛員在戰場上失去座機時,附近的「西琳」也可以讓出座機……我們聯合王國的戰場,實在不適合讓一個血肉之軀長時間待在外頭。』

  這番話……

  以大陸最後一個君主專制國的統治者之一,冷血無情的毒蛇來說,算是稍微帶有不協調感的……純粹惋惜人命的發言。

  『真要說起來,戰場本來就不是人類該待的地方。如果可以,我很希望至少能用「西琳」取代駕駛員,但想成為指揮管制官需要天分……而士兵們也有身為士兵的尊嚴與反感。一旦他們表示不想把王國的命運託付給噁心的機械人偶,那我也沒轍了。』

  雖然不同於哀憐或哀悼……但似乎也不像是牧場主人捨不得損失家畜的心態。

  「……維克,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

  「關於蕾爾赫,她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她維持著人類的外貌呢……?」

  她有著宛若人類的金髮,額上也沒有仿神經結晶。

  而且雖說是兼任護衛,但不像其他「西琳」平常會關閉電源收納,維克總是帶著她在王宮甚至個人房間走動,其原因究竟是……

  『——喔……』

  維克第一次含糊其辭了。

  『……抱歉,我可以不回答嗎……?』

  畢竟是高機動力的機甲兵器之間產生激烈衝突。互相躲避正面炮火的機甲戰,必然會呈現敵我不分的混戰場面。

  在地形惡劣的雪地戰場,辛著重於近身白刃戰的「送葬者」多少比較吃虧。他避開近身戰鬥,徹底進行搜敵與誘敵,將敵機引誘至戰友們建構的包圍網當中。榴霰彈與機槍掃射、狙擊與炮擊的輪番攻擊,將踏碎結冰地面猛衝的戰車型玩弄於股掌之間一一擊毀,又將即使在積雪森林裡照樣展現出自在高速機動性能的近距獵兵型逼入絕境,給予痛擊。

  一旁的「阿爾科諾斯特」們也以四機分隊與「軍團」對峙,按照基本戰術反覆進行戰力分割與各個擊破。

  看來果然是與「女武神」同屬輕裝甲的高機動戰式樣,而且還是近似於「送葬者」,以近身戰鬥為重的機種。運用可以從同個炮身發射成形裝藥彈〈HEAT〉與反戰車飛彈的一○五毫米火炮式短管發射器,以極近距離的炮擊接連屠戮「軍團」。

  只是……

  『——以損耗為前提啊。』

  萊登低聲喃喃了一句。

  幾架「阿爾科諾斯特」即使被機槍炸飛腳部,照樣抓住戰車型,就像成群禿鷹活生生撕裂一頭野獸般同時開火。

  為了攔阻前去掩護友機的成群近距獵兵型,就憑一架機體擋住它的去路。

  當近距獵兵型追殺到樹上時,它們主動抓住敵機,一起墜落高達十幾公尺的高度,又或是憑一架機體吸引成群自走地雷的註意,被十架以上抓住,最後沖向附近的戰車型一起炸毀。

  跟八六或聯邦的「破壞之杖」部隊那樣,以多架機體聯手與「軍團」對峙的方式並不同。打從一開

  始就是以犧牲部分隊員進行誘敵、拖延或捨身突擊為前提的作戰與行動。而任何一個「西琳」對這都沒感覺到任何疑問或恐懼。就是差在這種果斷與毫不遲疑的地方。

  是甘願成為消耗品之人才有的態度。

  『這下子看來,最好考慮一下運用方式喔。照這樣削減下去,攻略作戰的去程還好,回程會出狀況。』

  「嗯……」

  辛回話到一半,註意到一件事而停了下來。在左前方,描繪出急轉彎曲線消失於樹林遠處的山野小道前面,他的異能捕捉到與「阿爾科諾斯特」們交手的部分「軍團」突破了它們的防線。他視線銳利地轉向該處,只見兩輛戰車型沿著山野小道現形了。

  戰車型的感應器能力很差。可能是原先沒偵測到「送葬者」就在彎道前方,戒備著另一方向的炮口於一瞬間空白後旋轉過來。然而當它瞄準目標時,以最大戰速突擊的「送葬者」早已接近到它的極近距離內。

  「送葬者」以倒樹為立足點,壓低姿勢銳利飛出,在跟第一輛的側面擦身而過之際一刀砍去。接著再以其後腳作為踏腳台,一個跳躍躲開第二輛的炮擊,對著炮塔上部賞以八八毫米炮彈還以顏色。

  兩輛戰車型不約而同地頹然倒下,「送葬者」也幾乎於同一時間掀起雪煙著地。

  急急忙忙追上來的「阿爾科諾斯特」呆愣地站在原地的模樣映照在螢幕上。

  繪於機身的識別標誌為白色海鳥。是「海鷗」——蕾爾赫的座機。

  『……真是驚人,不愧是第八十六區的死神閣下……想不到人類居然能單騎打得戰車型無法還手。』

  「你們那邊剩下的『軍團』呢?」

  『咦?……噢,隊員們在解決它們了。非常抱歉,我等疏忽大意,還勞煩閣下動手。』

  她說話的同時,「海鷗」的藍白色光學感應器左顧右盼,在兩輛戰車型的殘骸上來回梭巡。

  確定兩架機體皆已完全停止運轉後,藍白色的光芒換成在「送葬者」身上打量。

  『真佩服您如此從容自若,能將這架簡直不受人類控制的悍馬駕馭自如。』

  「習慣了。」

  辛淡定地回應。

  在第八十六區戰鬥就是不習慣就得死,而無法適應的人——身體跟不上的人,早就無力戰鬥而一一死去了。

  『習慣了……原來如此。那麼第八十六區,想必是相當嚴苛的戰場吧……』

  蕾爾赫分明不具有呼氣的功能,卻嘆息似的說道。「海鷗」的光學感應器再次轉向「軍團」的殘骸。

  『……死神閣下,假若……』

  就在這時,她那小鳥啾鳴般的嗓音……

  純粹像是問一件芝麻小事般,結結巴巴地問了:

  『假若捨棄您那人類肉身,能夠獲得更高度的戰鬥性能,死神閣下會為了戰鬥到底選擇捨棄嗎?』

  一瞬間,辛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然後一會過意來的瞬間,就連辛也不禁感到一陣戰慄。

  「你是說——」

  『在循環系統加裝搏動輔助器,再將下肢換成收縮力較強的人工肌肉,就能預防黑視症。將血液替換成人工培養品,就能提升氧氣的搬運效率。真要說起來,不易承受衝擊的內臟,在現代的高機動戰鬥中只會礙事……這一切在聯合王國雖然還在實驗階段,但都是可能實現的技術。儘管只有腦部的脆弱無法解決,然而我等「西琳」就連這點都克服了——假若能夠得到這些,您會想要嗎?得到這份力量,藉此戰鬥到底?』

  「…………」

  這的確是……

  為了對抗「軍團」——如果只為了戰勝它們,這的確是有用的手段。

  「軍團」之所以能讓人類兵敗如山倒,全都因為它們是只為戰鬥而製造出來的存在。人類具有一堆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或是於己不利的功能,自然不可能與整個存在全著重於戰鬥的「軍團」平分秋色。

  但是假如將這一切全數廢除……戰鬥中不需要的內臟,以及不適合戰鬥的血肉盡皆拋棄,替換為更具效率的機械,確實是可以提升戰勝的機率。

  然而——即使如此。

  就連辛沒有特別保護什麼,也沒有特別獲得什麼,身為純粹以戰鬥到底為驕傲的八六,都不這麼覺得。

  不覺得——寧可捨棄血肉之軀,也要戰鬥到底。

  對於無法作答的辛,蕾爾赫笑了。

  笑意中夾雜著些許嘲弄。

  同時,也帶有淡淡的安心。

  『——說笑罷了,請您忘了吧。』

  「你……」

  機械少女淺淺地,淡淡地笑了。

  『敵人要來了,死神閣下……請您忘了吧。』

  「破壞神」與「阿爾科諾斯特」會合後,很快就展開了「軍團」空降部隊的掃蕩戰,稍晚之後聯合王國的機甲部隊也成功擊退了「軍團」的機甲部隊。

  在那冰雪地帶戰鬥的空檔。

  『——一群急著尋死的鳥妖。』

  巧的是處理終端與聯合王國軍駕駛員低聲說了同一句話,但沒人聽見。

  辛聽見飄零粉雪般輕細的亡靈悲嘆,目光反射性地轉去一看,只見倒臥在那裡的不是「軍團」,而是「阿爾科諾斯特」的殘骸。

  辛鬆開扣住扳機的手指嘆口氣,覺得這樣實在很棘手。「軍團」與「西琳」的悲嘆,由於原本同樣都是死者,導致辛無法聽出差異。當然,「破壞神」的系統會將「阿爾科諾斯特」判定為友機,但機體像這樣半毀時就很難判斷了。

  既然聽得見悲嘆之聲,可見駕駛艙內的「西琳」應該還沒死。

  或許還有餘力拉她出來。

  確定周圍沒有「軍團」會立刻接近過來後,辛打開了「送葬者」的座艙罩。

  打開「阿爾科諾斯特」的座艙罩費了一點工夫,不過那是因為座艙罩不在正面,而是採用背面裝甲往上彈開的形式。考慮到正面防禦的問題——以保護乘員為第一考量的話,或許是該這麼設計,但以辛的感覺來講,老實說他覺得很恐怖。

  輸入緊急用的共通密碼後,伴隨著壓縮空氣泄漏的聲音,座艙罩向上彈開。在窄小的駕駛艙里,「西琳」將上半身轉過來,拿突擊步槍——聯合王國制式的七·九二毫米口徑——對準了辛,然後顯得很尷尬地把槍口放下。

  她有著以少女來說較高的個頭,以及紅得過火的發色。記得識別名稱〈名字〉應該是叫柳德米拉。

  「失禮了,諾贊上尉。我以為是自走地雷爬到了我背後。」

  沒錯,將背面裝甲做成座艙罩時,萬一被敵人強行撬開,乘員就會遭受到來自背後的襲擊。再加上座椅限制了射擊角度,碰上動作迅速的「軍團」絕對來不及應對。

  「提高警覺是當然的,不用放在心上……你能動嗎?」

  看到辛伸出手來,柳德米拉先是一愣,然後苦笑了。

  「殿下明明告訴過各位,我們『西琳』是無需救助的齒輪人偶了。」

  「你們戰況不是已經告急到需要跟聯邦聯手了嗎?……至少不用連好端端沒壞的東西都廢棄重做吧。」

  柳德米拉沒回答,只是加深了苦笑。

  辛拉著她交給自己的手,從半毀的「阿爾科諾斯特」里將她拖出來。

  的確很重。

  而且一碰就知道,手掌很冰。

  是不具生命之人的冰冷溫度。

  她的原型似乎是一位年輕男性。與眼前少女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用不具言語的人類聲音悲嘆不已。

  訴說著思歸之意。

  「軍團」以及其他眾多「西琳」都是……就跟如今已然逝去的哥哥亡靈,以及少數仍舊留在戰場上的戰友們的亡靈一樣。

  「……還是說——」

  問題一不小心脫口而出。

  辛想都沒想到自己會問這種問題。

  「你其實並不想獲救?」

  寧可就這樣遭到棄置,然後毀壞。

  繼而——迎接該有的死亡?

  柳德米拉一瞬間睜大了眼睛,然後笑逐顏開。

  「怎麼可能?我這具身軀是聯合王國的劍與盾。」

  那種聲調與表情,仿佛由衷感到光榮。

  別說辛這個沒有祖國的八六,就連在聯邦遇過的幾名軍人,也不具有這種言論與感情。

  生為供人利用的工具,不是接受現況而是引以為傲。

  非人存在的……驕傲。

  「當我劍斷盾毀之時,必拖著我等祖國的敵人共赴黃泉。因為我們就是為此,才會希望能留在戰場上呀。」

  ……儘管封閉在她體內的亡靈,悲嘆的是不同的心愿。

  「——大致上好像

  都解決乾淨了,是不是該撤退了?」

  安琪環顧失去敵機蹤影的戰場說道。層層重疊的樹木,堵塞了冰雪戰場的視野。左手邊的樹林對面似乎有條大型溪澗,附近的水流似乎都匯聚於此,轟轟低吼的流水聲在岩壁間迴蕩,斷崖的高度似乎相當高。

  這次武力偵察的目的純粹只是欺敵與聲東擊西,可以說與敵方部隊接觸並發生戰鬥時,就已經達成了目的。能夠得知敵軍部署了電磁彈射機型,也算是一大收穫。

  『就諾贊上尉的搜敵能力來看,這附近還有敵機嗎?』

  相隔約莫十公尺的距離,駕駛「射手座」前進的達斯汀問道。這位小隊當中訓練程度最低的共和國人,都是跟安琪組成兩人小隊〈Buddy〉展開行動。

  總而言之,安琪聳了聳肩。

  只有當待在辛附近的時候,直接分享辛的異能捕捉到的「軍團」位置資訊才有意義。因為藉由知覺同步傳來的亡靈位置是以辛為基準,而且……

  「每次有新人加入,我們都會提醒這一點……就是最好不要太依賴辛。雖然辛的異能確實精確到教人害怕……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對大家提出警告。」

  因為,假如有一天,大家陷入失去辛的狀況時……以前一味依賴他的人,以後就會失去戰鬥能力了。

  過去在第八十六區時安琪會接著說完這句話,但現在她吞了回去。那時他們註定會在從軍之後的五年內死亡。因為這是早已確定的,所以她會這麼說。

  但現在不是了。

  既然如此就不用說了,她也不想說。

  她不願想像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同胞死去的模樣——正因為他一天到晚陷入生死垂危的狀況,所以更是如此——而且據說講出口的話,當中會隱藏著化為真實的力量。

  她是聽凱耶說的。

  那個在第八十六區第一戰區的最終處理場,頭顱落入敵軍手裡,淪為「黑羊」的戰友。

  達斯汀似乎在細細斟酌這句話的含意,沉思默想了片刻後點點頭。

  『……說的也是。況且如果一直依賴上尉,他負擔一定也很大。』

  安琪稍微張大了眼睛,繼而露出微笑。

  據說達斯汀原本是個優秀的學生,還在共和國的建國祭負責演講。事實上他吸收學習得很快,而且總是自己動腦,進一步深思別人教他的事情。

  即使如此安琪還是沒想到,共和國出身的達斯汀會顧慮身為八六的辛。

  「就是呀,希望你可以儘量——不要讓他太勉強自己……啊。」

  在對話當中仍然眼觀四方的安琪,這時發現到了某種東西。在視野邊緣,樹林的另一頭,有個東西正在往斷崖下方移動……是森林裡的野獸,或是……

  『我去。』

  「拜託你了……小心點喔。」

  接著「射手座」移步前進。他壓低姿勢以提防槍擊,慢慢地探頭看過去。

  『——什麼東西……?』

  「少尉?報告狀況要精確……」

  『不是「軍團」,沒有類似的東西,只是……』

  「射手座」光學感應器的影像透過資訊鏈傳送過來。由於達斯汀正在凝視目標的關係,畫面自動跟著擴大。

  那是個高低差大到讓人毛骨悚然的斷崖。河川在遙遠的下方滾滾流過,於遠古時代由冰河削切出的鋸齒狀岩壁,在左右兩邊傲然聳立。

  而在兩面岩壁的各個地方……

  「炮彈……!」

  不知是一二○毫米戰車炮彈,還是一五五毫米的同種子彈。只勉強露出圓形彈殼底部的炮彈,隔著間隔一字排開,埋進了岩壁上。

  既然彈殼還在,就不會是試射或什麼射在上頭的炮彈。是某人——恐怕是「軍團」為了某種目的埋進去的。

  一發現到連接引信部分的帶狀物體的瞬間,安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是——……

  「葉格少尉,快退後!上校、辛,你們當心!」

  安琪等不及重新連接知覺同步就大聲喊了出來。某種東西映入了「射手座」的視野。從受過複雜切削的岩石表面縫隙間爬出來的自走地雷一認出「破壞神」,就伸手去抓連接火藥的導火線,將它抱進含有高性能炸藥的胴體懷裡。

  「退路被設了陷阱——……!」

  啪地一下放射出閃光與衝擊波,自走地雷自爆了。火苗沿著導火線燒到炮彈的引信,點燃彈藥並接連將其引爆。

  兩人站立的附近一帶——針葉樹林與結凍的大地,在一瞬間內坍塌下陷。

  †

  看來自己被沖走了很長一段距離。

  安琪千辛萬苦才爬上堆積著倒樹或砂土的河岸,看看座艙罩打開而一半淹水的「破壞神」,嘆一口氣。

  「……有沒有受傷,少尉?」

  「還好,沒有。」

  幸好駕駛的是「女武神」。假如是設計與組裝偷工減料,座艙罩與本體之間留有空隙的——遑論什麼防水性的共和國鋁製棺材,現在早就溺死或凍死了。

  即使如此,爬出機體時仍然稍微弄濕了身體。太陽在他們昏倒的期間早已西沉,在停止下雪卻反而變得更冷冽的空氣中,安琪撩開快要結冰的頭髮四處張望,隨便哪裡都好,想找到一處可以勉強遮風避寒的地方。

  在陡峭斷崖圍繞的谷底河邊,有一間仿佛陷進懸崖岩壁的圓木小屋,兩人姑且先到裡頭避難。大概是狩獵小屋之類,在聯合王國的冬季山野之中,用以度過幾天時光的設備。

  室內陳設雖然粗陋,但蓋得很堅固,在僅此一間的房間深處有個大壁爐,似乎還能用。運氣真好。

  「要在這裡等待救援嗎?」

  「只能如此了吧。『破壞神』沒能源了,而且現在也不能使用知覺同步。」

  氣溫低於零下,同步裝置又是金屬製品,害他們剛才差點沒凍傷。

  「待在這裡可以遮風避雪,我想應該不至於凍死才對……不過……」

  安琪想起一件事,嘆了口氣。駕駛艙里備有摺疊式槍托的突擊步槍,雖然跟槍套里的手槍一起帶來了,但是……

  「自走地雷也就算了,假如其他『軍團』跑來,就有點難對付了呢。」

  「——遇難?」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儘管時值晚春,但這麼少的人數在雪山里孤立,辛自不待言,就連平時從容不迫到傲世輕物的維克,表情也不免顯得僵硬。

  地點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會議室。一行人雖然得知安琪與達斯汀兩人摔落懸崖,但因為需要補給,再加上支配區域深處的「軍團」有發動攻擊的徵兆,於是不得不撤退,一回到基地就召開了這場緊急會議。

  萊登、賽歐與可蕾娜都還穿著機甲戰鬥服〈Panzer Jacket〉,準備好一做完最低限度的補給,就立刻外出搜救。神色不安的蕾娜與神情嚴峻的維克,正在從地形研擬搜救範圍。

  摔落的地點是一座深谷,因此收不到「破壞神」的訊號,知覺同步也連不上,目前就連兩人是生是死都無法確定。

  「唔嗯。」芙蕾德利嘉傲慢地鼻子一哼,站了起來。

  「汝等所有人似乎都忘了,此種時候正該輪到余上場啊。」

  「啊!」蕾娜叫了一聲。

  「只要有羅森菲爾特助理官的異能,就能找出兩人的所在位置了呢。」

  「嗯,儘管交給余吧,米利傑,看餘三兩下就把迷路的大姐姐與達斯汀那小子找出來。」

  芙蕾德利嘉得意地儘量挺起平坦的胸脯,睜開了「眼睛」——

  然而。

  「瞧,找到了!這裡是……………………………………」

  沉默降臨四下。

  一段極其漫長的沉默降臨室內。

  「…………………………這裡是哪裡啊!」

  屏氣凝神地等著她下一句話的蕾娜,虛脫得差點沒摔倒在地。

  辛嘆一口氣問個問題。雖然他早有預感……

  「芙蕾德利嘉,總之你先看看周圍有什麼東西。」

  「呃呃……」

  芙蕾德利嘉似乎正在拼命環顧四周。她讓一雙紅瞳繼續散發微光,小腦袋瓜轉來轉去。

  「……有雪!還有山!」

  那是當然了,畢竟是雪山嘛。

  「有沒有什麼能當成目標的顯眼物體?」

  「呃呃,這個嘛,兩人待在一間老舊的倉庫里…………右手邊有棵大樹!」

  那是當然了,以下省略。

  她所謂的倉庫八成也是狩獵小屋或類似的什麼,但這種小屋其實到處都有,算不上太有用的線索。

  「看得見星星嗎?」

  「看得

  見,可是,呃,余不會觀星……」

  那倒也是。

  「北極星……可能也認不出來吧。如果我跟你解釋,你有辦法找到嗎?」

  「呃呃,這……星星太多了,看起來都一個樣……」

  原來如此,完全行不通。

  其實想也知道。辛有過雪地山野的戰鬥與潛伏經驗,也曾經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險些遇難,覺得並不意外。雪山這種地方,就是會讓人完全無法掌握自己的所在位置。

  順便一提,維克從剛才就趴在桌上一抖一抖地痙攣。

  看來是笑到發不出聲音了。

  「我了解了,那就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搜索了。」

  「抱歉……」

  芙蕾德利嘉垂頭喪氣,顯得很氣餒。

  辛輕輕拍了拍她那顆小小腦袋,完全是無意識下的動作。

  「能夠得知兩人平安無事,而且看得見星星……表示天氣放晴,這樣就夠了。假如他們那邊在刮暴風雪,就無從找起了。」

  「……嗯。」

  好不容易笑夠了的維克也站了起來,不過眼角還泛著淚水。

  「話雖如此,但晴朗的夜晚反而比較冷,不趕緊救出他們就糟了……我這邊也派出人手,得儘早找到他們才行。」

  使用從駕駛艙帶來的求生工具包里的防水火柴與固體燃料,配合小屋牆角剩下的木柴替壁爐生火後,其他就沒什麼事好做了。

  安琪脫掉弄濕的戰鬥服外衣,改為披上同樣取自求生工具包的毛毯,註視著燒得還不夠旺的壁爐。

  孤身受困於戰場或是險些遇難,在第八十六區都是家常便飯。所以安琪雖然急忙找了個地方避難,但並沒有特別感到焦慮或不安。

  只是。

  安琪緊緊抿起了嘴唇。

  那時候……有另一個人,從最初的戰隊就一直陪在她身邊。

  現在已經不在了。

  不在人世了。

  「……艾瑪少尉?」

  「沒什麼……噢,叫我安琪就可以了。記得我們應該是同年齡吧。」

  安琪也看過去,只見達斯汀也一樣脫掉了外衣,披著毛毯。搖曳的火光映照在白銀色的瞳孔里。

  那是白系種特有的,具有銀白色素的眼睛。

  要是自己也擁有那種色彩的話……

  安琪看著他或蕾娜的時候,有時會忍不住想——那樣的話,自己跟媽媽就不用被趕進強制收容所了。

  她並不想當一隻白豬,在牆內過活。

  在第八十六區遇見的夥伴,每個都是無可取代的摯友。

  即使如此,假如問她是否慶幸能被趕進去並關在強制收容所與第八十六區……答案絕對是否定。

  外貌一如月白種的母親,為了設法保護幾乎與月白種如出一轍的女兒而染上了疾病,像一塊破布般死去。

  還有本來應該是父親的男人,說過的那句話。

  至今仍無法抹滅的那句話。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句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為什麼志願加入這個部隊?」

  白銀眼瞳偷偷回看她一眼。

  「理由我不是說過了?我必須洗刷共和國的污名。」

  「我不認為就只有這個理由。」

  你明明有理由不用戰鬥。

  「…………」

  達斯汀註視著爐火不說話。

  就在安琪快要忘記自己問過的話時,他輕聲說了:

  「我雖然是白銀種,卻是出生於帝國。」

  安琪心頭一驚,睜大雙眼。

  達斯汀只註視著壁爐的火焰,不看安琪。

  「我在毫無印象的小時候,就跟爸媽一起搬到共和國,然後直接獲得了公民權,所以沒有半點帝國人民的意識。但我本來——其實是帝國人。」

  「我以前居住的地方是第一代移民群居的新市鎮,在小學甚至只有我一個白系種。然後……『軍團』戰爭開打,只有我跟我的家庭,沒被列入強制收容的對象。」

  達斯汀邊說邊回想。

  那天晚上,他覺得外面好吵。母親看過外面後,鐵青著臉叫他絕對不許往外看,然後到了隔天……

  達斯汀一如平常地去上學……發現全校只剩下自己一個學生。

  「這不是很奇怪嗎?比方說諾贊上尉只是爸媽在帝國出生,上尉本人明明就是出生於共和國。他跟我一樣都是帝國血統,跟我不同之處在於他是出生於共和國……可是上尉卻被送進收容所,而我不用。照理講應該是反過來吧,因為他們是拿帝國血統當藉口,可是結果並非如此。學校那些同學也都一樣,明明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來說不過去,卻只有我一個人能躲在牆內。」

  只因為達斯汀……因為他們一家人是白系種。

  「所以,我不覺得這件事跟我無關,一直覺得應該設法阻止……只可惜太遲了,而且到頭來我什麼也辦不到。」

  ——這種狀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那天晚上,他在建國祭的演講中喊出了這句話。就在那沒能得到現場國民們半點反應的祭典之夜,共和國滅亡了,原因是「軍團」的入侵。

  「……這樣啊。」

  安琪將臉埋在雙腿間,只回了這麼一句。但達斯汀聽出她是想不到其他話可以回答。

  沉默再次落入戰地夜晚角落的一小間狩獵木屋之中,帶著比之前少了一點尷尬的寧靜。

  話說回來,木柴火堆要燒得夠旺需要時間,當然,小屋裡的空氣還是冰冷的。

  身旁傳來一個小小的噴嚏聲,一看,安琪似乎覺得有點冷,在摩娑自己的肩膀,於是達斯汀果斷地把披在身上的毛毯遞給了她。

  「……這給你。」

  他把毛毯硬塞給愣愣地眨眼的安琪。

  「兩條都蓋上,這樣應該會好一點……聽說女生的身體不適合受寒。」

  「……謝謝你。」

  但是安琪考慮了一下,她似乎是覺得帶點藍彩的銀髮還是濕的,會弄濕人家借她的毛毯。她在後腦勺將整把頭髮用力扭轉盤起,緊緊纏繞好之後再將發尾塞進去,靈巧地固定住。

  當她舉起雙臂時,毛毯與襯衣的衣襟稍稍滑落了一點。

  看到在黑暗夜色中依然眩目的白皙肌膚露出一部分,達斯汀急忙想別開目光,然而不巧看到的傷痕讓他倒抽一口氣,變得無法轉移視線。

  插圖p167

  那傷痕似乎寫著——妓女的女兒。

  疑問不禁直接衝口而出:

  「那個不能消掉嗎?」

  共和國過去曾經擁有相當先進的瘡疤治療技術,聯邦想必也是一樣。也許沒有辦法完全去除,但至少應該能比現在淡化一點。

  安琪看看達斯汀的視線方向,然後露出一絲笑意。

  笑得有點虛偽不自然。

  「哎呀,真對不起,很難看吧。」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該怎麼說才最能夠避免碰到她的舊傷?達斯汀邊想邊開口,但到頭來還是沒能整理好想法,就直接說出了真心話:

  「因為看起來……很痛。」

  安琪頓時露出了大感意外的表情。

  「那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傷痕吧。既然這樣……我只是覺得或許沒必要特別去背負它。」

  意想不到的一番話,讓安琪眼睛眨啊眨的。

  然後她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也是。」

  比方說對辛而言,脖子上的傷痕是哥哥留下的。

  那傷痕對他來說想必意義非凡,讓他在誅殺了哥哥後願意繼續背負,但又隱藏起那罪孽的遺痕不讓他人睹見。不過……

  「也是,或許可以消除掉了呢。我也想穿穿看背後挖洞的洋裝……」

  雖然還不想剪掉這頭留長的頭髮。

  「而且也滿嚮往穿比基尼什麼的。」

  「比基尼……」

  達斯汀一聽,表情變得既僵硬又呆板。

  「你是說……呃,想穿給某人看……之類的嗎……?」

  達斯汀戰戰兢兢地問道,讓安琪起了點惡作劇的念頭。

  「為什麼這樣問?……難不成你喜歡我嗎?」

  「喜……」

  達斯汀一瞬間支吾其詞。

  然後他以半自暴自棄的心境,激動地一口氣說出來:

  「對……對啦!不行嗎!」

  安琪只是開個小玩笑,然而意外的肯定讓她張大雙眼僵住了。

  「咦……」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你長得這麼漂亮,而且……我

  是白系種,你卻這麼照顧我,不喜歡上你才奇怪吧。」

  隨著達斯汀越說越激動,安琪的臉也越來越紅。不知怎地,達斯汀不好意思再看著她而別開了目光,但還是擠出勇氣接著說下去。乾脆就全說出來吧,反正事情都變成這樣了!

  「我從一開始遇到你時,就覺得你的眼睛顏色很美。所以,你如果要穿洋裝或什麼的話,也可以從搭配眼睛的顏色開始挑。」

  安琪紅著臉蛋,心神不定地低下頭去。

  「那個……呃呃,這是我的……榮幸?」

  不知為何句子變成半帶疑問,看來她相當動搖。她將臉埋進雙腿之間,隱藏起泛紅的臉頰。

  「可是——不行……我已經不會喜歡上男生了。」

  語氣有點像在規勸自己。達斯汀銳氣受挫,退縮了一下。

  「……為什麼?」

  「我有過一個喜歡的人。」

  「!……」

  有過。是過去式。而安琪是八六,也就是說——

  「他很溫柔,我一直到最後都喜歡著他……不管我喜歡上誰,一定都無法忘了他,一定會忍不住做比較。這樣對對方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再也不會喜歡上別人了。」

  達斯汀眼睛看向壁爐里的火焰。

  「我覺得——這樣想不對吧。」

  只有這點,他敢肯定。

  「無法遺忘是理所當然,如果是個好人就更不用說了。因為無法遺忘,會忍不住做比較也是在所難免。可是,如果說因為無法遺忘,因為會做比較,所以就不再喜歡上別人,我覺得這樣很奇怪。這樣的話……你今後就再也無法獲得幸福了。」

  達斯汀一面從視野邊緣感覺著天青色雙眸的視線,一面刻意看著爐火說下去。就算這份心意得不到回應,那也是沒辦法。可是如果她說再也不會喜歡上別人,再也無法獲得幸福,像這樣作繭自縛的話……

  「所以……我覺得你不用遺忘,也還是可以喜歡上其他人……至少,我不會叫你……忘記那個人……」

  藍色眼眸回看著達斯汀。

  那是天空最高之處的蒼藍。

  「——我是來找你們的。」

  辛說了。

  「不過,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兩人猛地跳離對方身邊。

  達斯汀動作太急,後腦勺狠狠撞上牆邊的某個架子,痛得他縮成一團。安琪則是一邊毫無意義地攏緊胸前的毛毯,一邊看向對方。

  「辛,你……!」

  站在小屋入口的辛,用一種就連交情已久的安琪都是初次看到的超——————輕蔑的目光看著他們。

  安琪腦袋空轉的同時,模糊地想起辛有走路不發出腳步聲的習慣。看來習慣不發出來的不只腳步聲,例如開關門的聲音也是。

  「還滿從容的嘛。應該說真不好意思,我不夠貼心。」

  「你、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辛想了一會兒後回答:

  「比基尼。」

  「那不是幾乎從一開始就在了嗎!討厭————————————!」

  安琪抱頭尖叫。

  辛不理她,眼睛看向門外的斜上方。

  他似乎是將「破壞神」停在懸崖上,然後在機體上綁了條鋼索還是什麼的降落下來。

  「菲多,看樣子不用救人了,麻煩把我拉上去。」

  「嗶……?」

  「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辛!不要走,救救我們嘛!」

  菲多有些焦急的電子聲,與安琪拼命挽留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發出的。

  好吧。

  這裡還在「軍團」四處晃蕩的交戰區域內,而且是在天寒地凍的黑夜裡,假如一邊提高警覺一邊搜救的對象,竟像這樣搞不清楚狀況地歌頌青春,任誰都會有點火大。

  所幸辛似乎是在開玩笑,他只打個手勢向菲多要求了某種東西,然後將掉下來的物品直接扔給安琪。是用防水塑膠袋包好的替換軍服與大衣。

  他一定是在擔心兩人可能渾身濕透了。

  「謝謝你……對不起。」

  「不會。」

  接著菲多把另一包軍服丟下來,辛接住後,達斯汀伸手要拿,但下個瞬間包裹就砸到他的臉上,讓他跌個四腳朝天。

  布料包裹照理來說應該很難扔,它卻一瞬間就剛速飆過辛與達斯汀之間不算短的距離,可說是一記毫不客氣的全速投球。

  達斯汀僅憑腹肌的力量霍地坐起來,大聲嚷嚷:

  「喂!你做什……」

  「這是戴亞敬你的。你如果害她哭泣,我就代替他把你丟進『軍團』里。」

  這句口氣平淡的話語,讓達斯汀把抗議話吞了回去。他是初次聽到這個名字,不過從語意上推斷,就知道指的是誰了。

  「——我知道了。」

  至於安琪,則是被這番話惹得再次羞紅了臉。

  「那、那個,辛,我跟你說,我並沒有忘了戴亞,真要說起來也並沒有喜歡上達斯汀,我是說……」

  儘管沒到戴亞那麼久,但辛這個少年對安琪而言,仍是共度了漫長歲月的家人般存在。她真的對達斯汀沒有那個意思,而且……也不希望辛覺得她水性楊花。

  看到安琪慌慌張張的模樣,辛聳聳肩轉過身去。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喜歡上達斯汀,不過當著本人面前講這種話似乎不太好,而且……戴亞已經過世兩年了不是嗎?我想那傢伙也不會想一直束縛著你。」

  聽到這番話,安琪露出隱含著淚水的笑容。

  想起那個樂天開朗的好好先生……曾經那般溫柔的他。

  「……你說得對,或許是這樣吧,可是……」

  我現在還是……

  辛轉身背對她,達斯汀則是別開目光,不去看她喃喃自語時滑落的淚滴。

  話說回來,辛的無線電一直是開著的,所以兩人自比基尼之後的對話全被出來搜救的整個部隊聽見了。

  歸返基地後,安琪是還好,達斯汀倒被萊登、賽歐、可蕾娜還有西汀等人狠狠嘲弄了一頓。

  「……『雪女』與『射手座』好像也在剛才回收完成了。他們說一回去就要進行修理與整備。」

  看來是回收部隊傳來了訊息,維克透過知覺同步聽完報告後說道。

  「包括外出搜救的『女武神』在內,由於整備延遲的關係,可能會稍微影響到三天後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的出發時程。大概會晚兩三個小時。」

  蕾娜放心地呼了一口氣。

  「……幸好沒事。不過,真對不起。」

  「沒什麼,進攻作戰會花上三天,幾小時程度還在誤差範圍內……況且幸好兩人歸隊,讓我們得知了地面崩壞陷阱的存在。現在已經讓『西琳』們去確認了,不過交戰區域內可供運用的所有路徑似乎都設了同種陷阱。她們說其中兩處位於攻略作戰時機動打擊群的預定路線上。」

  蕾娜的表情變得僵硬。幸好及早發現,否則在進行攻略作戰時,難保不會造成所有部隊的退路遭到斬斷。

  更棘手的是不同於普通的地雷,這種陷阱不會因為壓力傳感、聲波或振動檢測而自動啟動。不啟動就難以發現,更何況這種炸彈埋在無從檢測的厚冰與岩盤下,破壞目標不是機甲而是地形本身。

  儘管唯一的缺點在於必須使用自走地雷引爆——但只要運用電磁彈射機型,就能輕鬆且不被發現地將自走地雷拋進現場。

  「雖然一時之間很難挖出來,不過我先命令她們拆除導火線與引信,用阻燃樹脂埋起來了。儘管只是應急處置,反正只要能撐過攻略作戰的期間就夠了。」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聽到蕾娜慎重地說,維克的紫色雙眸閃爍了一下。

  「是啊。」

  「畢竟『軍團』與聯合王國都混雜在交戰區域裡,想在機甲可能通過的所有路徑設陷阱,並不是不可能。可是,在今天的戰鬥當中,陷阱卻一直等到艾瑪少尉碰巧發現到的時候才啟動,這未免……」

  敵人放任「神駒」與「破壞神」通過該處,連部隊撤退時也沒有用來妨礙他們……不會只是區域防衛用的陷阱。

  簡直……

  「就好像在引誘我軍深入支配區域,企圖使我軍孤立無援——是嗎?」

  「阻電擾亂型的寒冷化戰術,會不會也是其中的一環?」

  「……有這個可能性。在這慢慢被人勒死的狀況下,聯合王國軍就算苦撐著也得展開反攻,為此投入的人員都是精銳。那些『軍團』已經得到夠多的小兵首級了,接下來想要的恐怕就是這些精銳。」

  接著維克沉思默想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

  點頭。

  「——稍微做點準備好了,我會增強軍團的預置戰力。如果有個萬一,可以派這份戰力救出戰場深處的士兵們。」

  †

  這種事應該早就做習慣了,但不知為何,只有這一次非常需要勇氣。

  無論是連上知覺同步,抑或說出這一句話都是。

  「——蕾娜,你能稍微出來一下嗎?」

  辛壓抑住前一刻的畏縮,裝出自己平時的聲調,但現在的他,對自己這種無意識的行為與理由都還毫無自覺。

  列維奇要塞基地觀測塔是早年挖通支撐基地天篷的岩山內部所建造成的要塞主樓遺蹟。

  沿著異樣陡峭的順時針螺旋階梯不斷地往上爬,就會來到天篷的上面。這裡是供前進觀測之用的觀測所,位於這附近地勢最高的要塞基地頂部,也就是天鵝的背上。

  翅膀邊緣一字排開的對空機炮與對地、對空複合式感應器,在夜空中切割出一塊濃黑領域。從這個距離地表有幾百公尺高的位置,必須走到天篷邊緣才能看到地面。

  在這有如漂浮於夜空中的場地,辛披著聯邦軍制式的戰壕大衣,等著他呼喚的人現身。雖說時值晚春,但畢竟地點在雪地戰場,這個任憑風吹日曬的場所實在是寒氣逼人。

  「嘿咻……」

  伴隨著小小的使力聲,聽得見通往觀測塔內部的防爆活板門被人推開的聲響。

  輕柔的花朵幽香擔任了引路之責。

  那是雪地里不可能綻放的,早春的紫羅蘭花香。是這兩個多月來問過也記住的……蕾娜的香水味。

  「——辛?你找我來這裡有什麼事嗎?是不是有什麼異狀……」

  講到一半,待在稍遠處的辛,聽見了蕾娜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哇……感嘆之聲從她的櫻唇灑落,辛的視線自然地跟著她抬高向上。

  他看見那無數的,多到讓夜晚輝煌奪目的——星辰的光輝。

  可能是因為必須遮蔽的太陽西沉了,阻電擾亂型的銀雲散去,夜空晴霽……

  呈現出堪稱壯麗的——星月夜景。

  不知其名的無數恆星,鑲嵌綴滿了黑天鵝絨般的整顆天球,絢爛地散發光彩。一道格外亮白的銀河斜著橫越天空的兩端盡頭,星雲形成了漩渦。

  這是個缺乏人工燈光,遠離人群都市的戰地之夜。戰場的夜空又黑又暗,也因此而被星光與雪地夜光照得微亮。

  在幾萬年前切削成形,如今仍保持純白的岩石天篷,與淡淡光芒上下輝映。細細的月牙恰如冷若冰霜的女王,坐鎮於天頂的附近。

  蕾娜脖子後仰到極限看得出神,再這樣下去恐怕會直接往後摔倒,因此辛拉著她的手,讓她抓住防止墜落的護欄。蕾娜好像完全沒註意到這個動作,搖搖晃晃地照辦,繼續讓星光映入白銀眼眸之中。

  過了很久,她才終於嘆一口氣,說了:

  「……好美。」

  「是啊……你以前不是跟凱耶說過嗎?說在第一區看不到星空,所以很想看看滿天的星星。」

  對著她回望過來的雙眸,辛聳一聳肩。

  「只可惜不是流星雨……我去找安琪他們時看到了星星,所以……」

  對辛而言雖是看慣了的戰場星空,但那時他無意間想起了蕾娜與凱耶之間的對話。

  在第八十六區第一戰區第一戰隊的那間老舊隊舍,那時他們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從沒想過會像這樣,站在同一個場所。

  「所以,你就特地找我來看?」

  「是我多事了嗎?」

  「不會。」

  蕾娜羞澀地笑笑,再次將白銀眼眸轉向滿天的星斗。徐徐吹來的夜風,讓一頭長髮閃亮地飄舞。

  她是在早春時節從共和國出發,因此似乎沒帶國軍制式的冬季裝備。她披著出發時緊急請人送來的聯邦戰壕大衣,在追憶之下微笑。

  「只有這件事,肯定是在第八十六區生活的一大優點……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

  蕾娜想起兩年前聽過的,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八六少女的話語,如此低喃。

  蕾娜原本以為第八十六區——那個全塞給八六的戰場是人間地獄。

  完全沒想到被困在那裡的他們,會對他們的境遇感到任何慶幸。

  明明那時候自己跟他們待在不同的地方,不認識他們的長相,連名字都不知道。

  蕾娜偷瞄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同樣仰望著天空沉思某些事情的辛。偷看他那被大衣高領擋住,現在看不見的……斬首瘡疤般的傷痕。

  蕾娜沒問過傷痕是怎麼來的。

  她對辛的了解不過如此,自己與辛的距離還很遙遠,讓她問不出口,辛也不會向她傾訴。

  儘管站在同一地方、同一戰場,光憑這點還不足以縮短距離。

  ——畢竟你們才剛見面。

  葛蕾蒂說的沒錯,自己與辛才剛見到面,只互相知道名字,以及……好不容易才剛知道長相。

  明明是這樣,但蕾娜內心的某個角落,卻不禁以為雙方互相了解的部分不只如此。

  她仰望著夜空呼喚道:

  「辛。」

  「蕾娜。」

  不知為何,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下,呼喚對方的聲音重疊了。

  一瞬間兩人都無法接著說下去。雙方都判斷不了該做何反應,莫名尷尬的沉默暫時降臨在滿天星斗之下。

  辛先重新打起精神,說了:

  「……你先請。」

  「抱歉……」

  由於銳氣受挫的關係,使得第二次開口需要一點勇氣。

  「……關於上次的事……」

  一說出口,就感覺到辛傳來些許緊張的氛圍。

  看來辛也並不是完全沒放在心上。蕾娜不知為何因此稍稍放了心,說道:

  「對不起,我說的有點太過分了。」

  「……不會。」

  「不過,我是真的感到哀傷,這句話我不會收回。你們已經離開第八十六區了,已經從註定戰死的命運獲得了解放。明明應該是這樣的——但你們就只是獲得解放而已。」

  分明已經從除了選擇死亡地點與方式之外,毫無自由可言的戰場獲得解放——卻仍然待在同一個戰場。他們說戰鬥到底是他們的驕傲,沒錯,或許這是他們僅剩的唯一一項存在證明,但他們如今應該可以冀求更多事物,卻不去追求。

  想去哪裡都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都行,他們自由了。

  明明是這樣——但他們還不懂得如何追求自己的未來。

  「遭人剝奪的事物始終沒能拿回來,所以對於將來也無法冀求同樣的事物,不知道該以何種將來為目標。我有這種感覺……所以很哀傷。」

  不懂得如今已經能冀求的幸福為何物。

  無法在腦中描繪——那些遭人剝奪的事物。

  就如同維克、西汀,以及過去葛蕾蒂說過的,蕾娜或許是相當傲慢。

  明明屬於剝奪、傷害的一方,卻要求他們再次追求遭到剝奪的事物。

  竟然說「因為牢門已經打開了,所以你們必須跟我來到同一個地方」。

  明明不去任何地方,也是一種自由。即使如此,蕾娜仍希望他們來到自己的所在之處。

  「只是……」蕾娜接著說了。

  如今她會覺得,這句話或許……當時應該一起告訴辛的。

  「我認為你們之所以對世界不抱希望,是因為你們……太善良了。」

  辛一聽到,頓時眉頭緊鎖。

  「……善良?」

  「是的。」

  「就像你說的,坦白講,共和國或者聯邦——沒錯,我都不在乎……但我認為這跟所謂的善良並不一樣。」

  蕾娜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她早就料到可能如此。

  「辛,你難道沒有自覺嗎?……你是個秉性善良的人。否則你不會記住所有先一步逝去的人,還想帶著他們一起走。應該也不會試著幫助哥哥、凱耶或受到『軍團』囚禁的同伴獲得解脫。」

  「…………」

  「你是個秉性善良的人。還有萊登或賽歐,可蕾娜、安琪跟西汀,以及所有八六都是。因為最簡單的方式,應該是憎恨這個世界。怨天尤人才是最輕鬆的方式。一切過錯都在共和國身上,所以你們大可以全部怪在共和國頭上,選擇憎恨我們就好。但你們卻……削去了自己的一部分。為了不去詛咒世上的一切,而選擇讓自己受傷。」

  選擇自己割捨、燒毀曾經擁有的幸福記憶。

  「……因為詛咒世界,才是真的會失去一切。」

  就連最後剩下的驕傲,都不例外。

  「是的,你們反而是將傷痛視為驕傲。」

  即使遭人剝削,遭人踐踏,仍然秉持著驕傲,絕不變得跟那些人一樣低劣。

  「如果這份傷痛代表了你們自己,那麼我也無法要你們忘了它。但是……我希望你們的善良能夠得到回報。」

  蕾娜仰望星空,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宛如低吟悄唱。

  在雪地戰場,與漂浮於真空的群星世界,她就像在挑戰人類無從生存的嚴酷天地,提出嚴正的聲明。

  「善良的人,應該要獲得幸福才對。公正的人,應該要獲得回報才對。這才是人類世界該有的樣貌,假如現在並非如此,那我希望將來能夠如此……因為人類向來都是這樣,一點一點——實現理想。」

  願能實現公正而良善的世界。

  總有一天。

  聽到這番如歌如詩,嚴正聲明的宣言,辛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認為這是永遠無法實現的理想。

  認為這是說得好聽,卻不切實際的空泛妄想。

  他的確是這麼認為,要不屑一顧應該很容易,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說不出口。

  ——看海。

  半年前,在戰歿者公墓的白雪中,自己說過的話重回腦海。

  當時他許下帶大家去看海的願望,想讓他們看看無緣目睹的事物,認為那是自己現在的戰鬥理由。

  既然如此,那麼儘管辛知道蕾娜想看到的世界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也無法否定她的心愿。

  「抱歉,我怎麼講到這麼奇怪的話題?而且你剛才好像也有話要說……」

  「…………嗯……」

  可能因為銳氣受挫的關係,使得第二次開口需要一點勇氣。

  是啊,自己原本打算在這裡跟她說什麼來著?

  在前去執行龍牙大山攻略作戰之前——在作戰一旦成功就會揭曉的事實確定之前。

  「蕾娜,假如就像聯邦或聯合王國的預測那樣,『無情女王』正是瑟琳·比爾肯鮑姆少校,而且她有某種辦法能結束戰爭的話……」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說歸說,其實辛對瑟琳完全不抱期待。

  戰爭一定不會終結。

  即使如此,假如……

  「假如這場戰爭真的能夠結束——到時候……」

  忽然間。

  想講的話唐突地中斷了。

  我們去看海吧,去看看未曾見過的景色。如果可以,我們一起。

  辛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他聽蕾娜說過想看海,但從未主動向她提起。

  辛認為應該告訴她,只有這件事,絕不弄虛作假。

  他想帶蕾娜看海,因為這是他現在戰鬥的理由——

  但是,無意間……

  如虛幻泡沫般浮現的自我疑問,讓喉嚨為之凍結。

  辛想帶她看海。不是力有未逮,最終倒斃的死亡戰地,他希望能讓她看看如今受到戰火封鎖的世界無緣一見的事物。這是他的心愿。對,他變得能夠冀求一些事物了。

  既然如此。

  那麼,之後呢——……?

  看過了海,然後呢?

  蕾娜會有什麼心愿?——是否願意對他許下什麼心愿?

  這……

  要持續到幾時?

  辛自己並不想看海,這點直到現在仍未改變。

  自己沒有任何想做的事。

  那種空虛,讓辛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他急忙停止繼續思考,但疑慮卻遺留下來,未曾消失。

  戰鬥到底,是八六的驕傲。

  那麼如果戰鬥到底,還活了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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