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話 盧克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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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客人找我?」

  「是的,閣下。」

  「是誰?」

  「那個……」

  這裡是赫爾穆特王國王城內的財務卿辦公室,我目前正在拚命簽署一大疊的文件。

  然而秘書官康萊德卻在我正忙的時候,通知我有客人來訪。

  「康萊德,你怎麼講話口齒不清的。」

  「其實是『那位大人』……我沒想到他會來這裡……」

  我以責備的語氣追問這位無法像平常那樣清楚報告、還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性秘書官,他吞吞吐吐地告訴我「那位大人」來了。

  難得他講話這麼不乾不脆,看樣子是來了不速之客。

  康萊德很優秀,是和我同一個財務派閥的大貴族家的繼承人。他是個前途有望的菁英,大家都認為這個年輕人未來甚至有機會當上財務卿。

  這樣的男人,居然會動搖到連客人的名字都說不清楚。

  既然如此,「那位大人」一定是那個盧克納會計監察長。

  雖然不想承認,但盧克納會計監察長,是我不肖的弟弟。

  我們的父母完全相同,他是雙親在我出生的隔年後生下的弟弟,所以我們小時候的感情還不至於很差。

  盧克納侯爵家是代代擔任財務領域要職的名門名譽貴族家,每個當家都至少會擔任五年的財務卿。

  雖然碎死的狀況另當別論,但這種事情很少發生。

  除了我們以外,王國還有另外四個能夠世襲財務卿這個職位的伯爵家和侯爵家。

  加上盧克納侯爵家就是五家。五家都會儘可能讓彼此擔任財務卿的期間一樣長,並以接近串通的方式在台面下進行交涉。

  儘管這算是一件壞事,但這表示王國的統治非常安定,而且也不是現在該評論的事情。就連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判斷。

  雖然我們兄弟小時候的感情很好,但弟弟在成人後得知自己無法繼承家門,自此就開始與我這個哥哥對立。

  如果是小孩子吃的點心,倒還可以分他,不過侯爵家當家的地位和能夠世襲的財務卿的位子,就不能像點心那樣分來分去。

  明明小時候感情很好,長大後卻開始互相憎恨的貴族兄弟,似乎不在少數。

  成年後,我在財務領域平步青雲地往上爬,弟弟則是離開家,從中級官吏開始做起。

  他能一開始就當上中級官吏,是老家和我給他的最起碼的援助。

  不過從弟弟的角度來看,這點程度的支援與其說是理所當然,不如說是高高在上的我們對他的挖苦,結果只讓弟弟變得更恨我。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斷累積努力,最後獲得了名譽男爵的爵位和會計監察長的地位。

  即使是透過令人不敢恭維的手段,我還是很驚訝他能爬到這個地位,不過弟弟在知道我當上財務卿後,似乎又變得更恨我了。

  站在我的立場,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打算讓出自己的地位,實際上也不可能。

  而且要是因為這件事向弟弟道歉,只會更加傷害他的自尊心。

  從這時候開始,弟弟就開始和與我敵對的其他財務系名譽貴族結盟來找我的麻煩,所以我自然也被迫對抗。

  因為這樣的背景,弟弟當上會計監察長後,一次也沒來過這間辦公室。

  不曉得是因為固執,還是擔心被暗殺。

  儘管有點不自然,但即使會計監察長不來這間辦公室,也不會對政務造成妨害。

  工作方面的事情,只要透過定期舉辦的會議處理就行了。

  不過正是因為感情不好的兄弟彼此堅持只談公事,所以反而使部下們變得戰戰兢兢,這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有事的話,就讓他進來。」

  「那個……這樣真的好嗎?」

  明明至今都倔強地不來拜訪,現在又說自己有事。

  從康萊德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認為我弟弟有什麼不好的打算吧。

  「不可能是暗殺。因為只要一做出這種事,那傢伙就完蛋了。不過反正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好事。不如快點聽一聽。」

  「我知道了。」

  「啊,還有……不必替那個笨蛋倒茶。」

  「……遵命。」

  數十秒後,弟弟在康萊德的帶領下走進房間。雖然我已經很久沒跟弟弟碰面,但現在這種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

  正因為有血緣關係,所以反而更麻煩,我催促弟弟如果有事就快說。

  「其實我從某個管道獲得了一些情報……」

  雖然是我叫他有話快說,但沒想到他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在驚訝的同時,也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關於財務卿閣下現在援助的南部未開發地……」

  說援助也有點不太對,畢竟開發未開發地需要投入非常龐大的金錢。

  如果沒有人負責指揮,計畫很可能會因為那些貪婪貴族的內訌而受挫。

  說得極端一點,也是有不少貴族只打算從鮑麥斯特男爵那裡榨取錢財,而不在乎未開發地的開發作業是否成功。

  於是必須由我、艾德格軍務卿和鮑麥斯特男爵的宗主布雷希洛德藩侯,就近監視那些笨蛋貴族。

  當然,我們也打算收取與這些辛苦相應的成功報酬。

  「這些都與您無關。」

  如果這個計畫有用到國家的預算,那會計監察長就有很多機會參與。

  然而這項計畫百分之百都是由鮑麥斯特男爵出資。

  所以我弟弟當然沒有出場的機會。

  儘管王國也有預定要提供補助金,但頂多也只會按照正常程序,檢查是否有舞弊情事就結束了。

  在這方面,完全沒有任何能讓弟弟獲得特權的要素。

  要是他想藉機找碴,我們甚至會考慮以此為藉口,解除他的職務。

  「我記得您曾經有想加害鮑麥斯特男爵的嫌疑呢。」

  在鮑麥斯特男爵探索古代遺蹟時,有人向冒險者公會施加壓力,刻意減少嚮導的數量。

  雖然真相其實是就算冒險者公會有幹部,他們也不可能屈服於區區男爵的壓力。

  然而很少有平民直接接受這個說法,現在許多人都已經相信那個謠言。

  而且流出這個謠言的人,還是這個弟弟沒有認領的親生兒子。

  在聽說這件事時,我拚命忍住不笑出來。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缺德,但反正他至今也給我惹了不少麻煩。

  不過是恥笑自掘墳墓的弟弟,應該還在能夠原諒的範圍內。

  「那個嫌疑完全是場誤會。比起這個,有件情報還是早點讓您知道會比較好……」

  在正式場合,財務卿的地位當然還是比會計監察長高。

  因此眼前的弟弟對我都是使用敬語。

  儘管他在背後應該說了不少我的壞話,但既然有本事當上會計監察長,在這方面當然也很有自知之明。

  就我個人而言,倒是很希望他能在公開場合失言。

  「想告訴我的情報?」

  「是的。這個情報,是關於鮑麥斯特男爵的暗殺計畫。」

  「喔,您終於下定決心啦。」

  弟弟跑來告訴我的,是關於未開發地開發計畫的關鍵,鮑麥斯特男爵的暗殺計畫。

  我是個在聽見這種消息後,馬上以為弟弟是來告白自己的鮑麥斯特男爵暗殺計畫,並以挖苦的語氣詢問的哥哥。就連我也覺得這樣的兄弟關係非常扭曲。

  「您真愛開玩笑……某個自由冒險者,似乎將古代的魔法道具讓給了鮑麥斯特騎士領地的下任當家。」

  「原來如此。」

  我將「反正那個冒險者和魔法道具都是你準備的吧」這句話吞回喉嚨里。如果沒證據就向人問罪,只會害自己失態。

  「雖然我不知道您是從哪裡取得這麼重要的情報……」

  從我的角度來看,我很清楚這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不過貴族詢問其他貴族的情報來源,只會被人取笑。因為這才是發達與富貴的來源,不可能免費告訴別人。

  「在這個時期來通報這件事,您到底有什麼打算?」

  貴族子弟互相殘殺,雖然這是偶爾會發生的事情,但結局有很大的差異。

  順利偽裝成病死或意外死亡逃過一劫,沒有釀成問題的事件。

  即使被懷疑,只要沒有證據就不會被處罰的事件。

  行為完全曝光,接受嚴厲處罰的事件。

  無論是哪種結局,因為每個案件的狀況都不一樣,所以難以預測。

  不過就這次的情況來說,王國方面早就等不及要處罰

  犯人了。

  所以當然會對犯人下達嚴厲的處分。

  「如果對方自己失控,那處罰起來也比較容易……不過……」

  將暗殺用的魔法道具讓給那個鮑麥斯特騎士爵家長男的,一定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然後既然那個魔法道具已經被交給鮑麥斯特騎士爵家的長男,那他很可能已經使用過了。

  如果被盯上的鮑麥斯特男爵有什麼萬一,這個男人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然而這個男人居然一臉若無其事地跑來通報這個消息,表現得好像是在賣我人情。

  他到底在想什麼?

  「要是鮑麥斯特男爵出了什麼事,您……」

  就在我準備說出「你也會跟著完蛋」的時候,弟弟打斷我說道:

  「我是侍奉王國的貴族。當然不可能做出妨礙南部未開發地開發的蠢事。」

  「我可以說您真會裝傻嗎?」

  「雖然我過去和鮑麥斯特男爵有些爭執,但我並不樂見這樣的狀況。」

  這樣下去,這個男人和隸屬他派閥的貴族們,將無法分到開發未開發地的利益。姑且不論辦不辦得到,正常的貴族都會急著想修復關係。

  「(不過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那麼,您想怎麼做?」

  「那個自由冒險者似乎接受長男的委託,在后街的黑市取得了那個魔法道具。」

  「唉,大概就是這樣吧。」

  從遺蹟出土的魔法道具,基本上是屬於發現的冒險者。

  如果是冰箱或火爐之類的方便道具,那看是要賣還是要用都隨他們高興,不過當中也包含了一些具備麻煩的機能、因為被詛咒所以只要一碰觸就會大事不妙的危險物品。

  像這種魔法道具,就會被冒險者公會強制收購,在交給王國仔細檢查後,視情況加以嚴格保管或管理。

  不過當中也有些東西逃過了檢查,就這樣流入黑市。

  冒險者沒有主動申報,讓危險的魔法道具流入贓物專用的市場,最後被貴族透過地下管道入手,用在陰謀或犯罪上。

  無論再怎麼強化取締,都無法徹底杜絕,所以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那個自由冒險者,在聽說那個魔法道具是『馴龍之笛』後就買了下來。」

  「你這傢伙……」

  即使是在從遺蹟出土的魔法道具中,「馴龍之笛」也算是危險度特別高的物品。

  只要吹這個笛子,就會朝廣範圍發出只有龍聽得見的聲音,被這個聲音激怒的龍會群起飛向聲音來源,幾乎算是一種被詛咒的魔法道具。

  而且吹那個「馴龍之笛」的人類不會被龍襲撃。

  相對地,被叫來的龍到死為止,都會破壞周邊的環境並大開殺戒。

  雖然不至於對屬性龍那種大型魔物有效,但能對飛龍或翼龍發揮極大的效果。

  「與未開發地鄰接的利庫大山脈,是飛龍的棲息地。您刻意延遲通報,是打算對那裡的領民趕盡殺絕嗎?」

  如果是這樣,那眼前這個男人可是犯下了足以判處死刑的重罪。

  不過同時我也不認為他會蠢到留下證據。

  「前提是那真的是『馴龍之笛』。畢竟那只是黑市那些可疑的傢伙推薦的魔法道具。」

  基本上除非眼光非常好,否則就算跟那些作奸犯科的人做買賣,也只會被騙去買一些垃圾。當然就算向官方提告詐欺,也只會得到「誰叫你要去哪種地方買東西」的回應,並反過來被處罰。

  如果想在黑市買到划算的東西,就需要相當的膽識、眼光和人脈。

  「所以那個魔法道具到底是什麼?該不會是召喚蒼蠅的笛子吧?」

  「不,好像是『怨恨之笛』。」

  「你這傢伙……」

  我差點忍不住對這個弟弟口出惡言。

  「怨恨之笛」和同樣是在古代被製造的「馴龍之笛」沒什麼太大的差別,都是被詛咒的魔法道具。

  當然這類魔法道具在從遺蹟出土後,都會受到王國的管理。

  因為「怨恨之笛」是會犧牲自己,專門用來復仇的魔法道具。

  「那個長男也真可憐。」

  從弟弟剛才說的那些資訊推測,這傢伙至今應該都為了與我和鮑麥斯特男爵對抗,而偷偷透過信件送情報給那個繼承人的長男,藉此與他建立關係。

  然而那個關鍵的長男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沒用。

  儘管這麼說有點不太恰當,但這就是所謂鄉下人的彆扭,那個長男似乎認為中央的貴族全都是些貪婪的廢物,所以才會一直難以協調。

  因為是那種窮鄉僻壤,所以才會很難接受外地人吧。

  身為貴族,至少表面上要裝得和善一點,即使只看這點,那個長男也是個遠遠不如鮑麥斯特男爵的男人。

  站在王國的立場,只要長男有將本家讓給鮑麥斯特男爵繼承、自己屈就於男爵的度量,那也沒必要勉強將他趕下台。

  然而所有搜集到的情報,都在在顯示那個長男是個器量狹小的人。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除掉他這個選項。

  即使繼續讓他和社會保持連繫,長男本人後續還是有可能會不斷扯鮑麥斯特男爵的後腿。此外也可能會有像我眼前這個笨蛋弟弟一樣,去誘導他這麼做的人在。

  要是動不動就有笨蛋以長男為名目,企圖藉由和開發未開發地的權利與鮑麥斯特家的繼承問題扯上關係來獲取利益,光是想到未來要花在這些傢伙身上的勞力,就讓人覺得可惜。

  既然如此,雖然可憐,但還是只能採取讓長男退場的方針。

  當然,陛下也同意了這點。

  回到原本的話題,麻煩的是這個笨蛋弟弟也察覺到我們這邊的真意。

  所以才會在最後使出這個能有效活用那個長男的計策。

  首先是向我通報長男打算暗殺鮑麥斯特男爵的事實。

  他們明顯是共犯,而且這個弟弟還假裝親切地提供「怨恨之笛」給長男。

  考慮到他的所作所為,他實在是個不得了的大壞蛋,但就結果而言,也可以說他是在了解我們背後意圖的情況下行動。

  因為換個想法,這個弟弟也可以說是在發現那位長男出乎意料地忍受了我們的挑釁三個月以上後,協助我們讓長男失控。

  「不過搬出『怨恨之笛』這種東西,難道都不怕會有什麼萬一嗎?」

  「雖然鮑麥斯特男爵是個優秀的魔法師,但他還年輕,經驗也還不夠豐富。要是出了什麼差錯,他或許有可能會被殺掉。」

  「在那種偏遠地區?」

  弟弟看向我這裡,露出嘲笑般的笑容。

  「『怨恨之笛』只有在人口密集的地區,才能發揮強大的效果。事情就是這樣。」

  他之所以刻意延遲通報的時間,也是因為認為不可能發生萬一的狀況,此外他應該原本就打算捨棄那個自由冒險者。

  反正他已經獲得充分的回報了。

  即使之後捜查黑市,也無法得知「怨恨之笛」的出處,或是購買道具的自由冒險者的身分。

  就算想按照這個弟弟給的情報捜索,只要他一說謊,我們就沒輒了。

  最壞的情況下,我們最後甚至可能會在貧民窟找到他準備的替死鬼屍體。

  「只要用鮑麥斯特男爵或他未婚妻的淨化,就能輕鬆消除那個未開發地累積的怨念。」

  這個弟弟說得沒錯。

  「怨恨之笛」是聚集吹笛者周圍的怨念,將使用者變成不死族來完成復仇的道具。

  雖然說明起來有點複雜,但聚集的怨念和惡靈是不同的東西。

  例如工作時被上司說教,在感到不悅後產生了厭惡上司的心情。這時候負面的感情,就會在那個地方累積。

  不過這種程度的怨念,還不至於對周遭的人產生影響。

  然而源自殺人的怨念,似乎就能讓被害者的靈魂留在當地。

  「怨恨之笛」擁有能讓笛聲傳播範圍內的怨念,全聚集到吹笛者身邊的功能。

  因為是魔法道具,所以笛聲能傳播的範圍也比想像中還要廣,即使一個地方只有微量的怨念,但只要擴大範圍,就會累積龐大的分量。

  聚集而來的怨念,會奪取吹笛者的性命,將其化為強大的不死族。

  雖然少量的怨念對人類無害,但如果聚集了大量怨念,就會產生這種效果。

  「那個長男打算暗殺鮑麥斯特男爵。不過要是他在被制裁前就死掉,那就麻煩了。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可惜我的情報網收到消息時已經太遲了。」

  弟弟遺憾地說那個擁有「怨恨之笛」的冒險者,應該早就和

  那個長男接觸了。

  無論是睜眼說瞎話的技能,還是足以裝出彷佛真的發自內心感到遺憾的表情的演技,都在在像個貴族,但用在這傢伙身上,只會讓人覺得生氣。

  「很遺憾沒有趕上。」

  這傢伙還真有臉說這種話。我傻眼到說不出話來。

  對弟弟來說,要是那個長男沒死才比較麻煩。

  因為只要能活捉他,逼他說出「怨恨之笛」的來源,一切就結束了。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這個弟弟在陷害那個長男後,馬上就捨棄了他。

  雖然我個人很想以相同的罪名處分這傢伙,但換個角度想,也可以認為是這個弟弟幫我們處理掉了那個預定要被趕下台的長男。

  當然如果純以善惡的角度來看,這個男人實在是差勁透頂,不過在政治與貴族的世界,實在無法只以這個標準來判斷。

  「反正您在來這裡通報之前,就已經消除了所有和自己有關的證據吧……」

  如果沒有證據,根本就無法處罰在中央任職的貴族。

  我也認為這次的事件,應該很難處罰到這個弟弟。

  雖然姑且會調查犯罪的痕跡,但弟弟不太可能留下證據。

  「感謝您提供的情報。不過要是鮑麥斯特男爵發生了什麼事,您應該知道後果吧?」

  你一定會被毀掉。

  即使沒有證據,我當然是不用說,就連陛下、艾德格軍務卿與其他的內閣官員都會徹底敵視眼前這個弟弟。

  「然後,關於分配利益的事情……」

  因為不能公開提到未開發地開發的特權,所以只能用這種說法。

  這個弟弟就是為了得到這個,才會捨棄那個長男。

  由於他最在意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因此我乾脆地告訴他:

  「必須交由鮑麥斯特男爵決定。我什麼都不能保證。」

  當然這只是藉口,其實我在說謊。

  鮑麥斯特男爵只負責提供預算,將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給我們處理,所以我們這些內閣官員和布雷希洛德藩侯不可能沒有權限。

  不過鮑麥斯特男爵那邊的負責人,我的侄子羅德里希不可能給他半分錢。

  鮑麥斯特男爵本人應該也不願意讓他分一杯羹,所以一定會拒絕。

  這麼一來,只能說他這都是自作自受。

  「原來如此。的確還有這個問題。」

  「(什麼叫還有這個問題!)我是覺得難得脫離了險境,實在不應該再要求太多……」

  即使進行捜查,應該也很難以計畫暗殺鮑麥斯特男爵的罪名,將這個弟弟定罪。

  因為不太可能找到證據。

  雖然遺憾,但這次只能放他一馬。

  不過至少絕對不會讓他分到利益。

  這傢伙明明逃避了罪名,居然還不滿足。

  「你們只是基於感情因素,才不讓我分一杯羹嗎?」

  「您是不是該適可而止了?」

  我在心裡啐道「你不過是運氣好,剛好勉強逃過一劫而已」。

  「不過以貴族間的關係來說,應該是有可能吧。」

  「啊?關係?」

  別說是關係了,到底要多愛作夢,才會認為自己能從討厭自己的對象那裡取得特權?這個弟弟樂觀的程度,讓我只能傻眼。

  「關係當然是存在的。畢竟羅德里希是我的兒子。」

  ……糟了!

  我開始詛咒起自己的大意。

  鮑麥斯特男爵家的重臣羅德里希,是這個弟弟的親生兒子。

  雖然弟弟身為父親,卻一直都沒認領羅德里希這個兒子,所以根據王國的貴族法,這兩人對彼此都只是外人。

  然而事到如今,弟弟突然宣布要認領羅德里希。

  站在羅德里希的立場,應該會想說「別開玩笑了」吧,但這也可以說是王國兩千年前制訂的貴族法的盲點。

  由於當家的權限極高,因此即使身為父親的當家可以自由決定要不要認領孩子,孩子這邊卻無法主動切斷與父親之間的關係,真要說起來,目前根本就沒人想過這種狀況。

  「你這傢伙……對羅德里希……」

  因為是貴族,所以只要有利可圖,甚至不惜利用自己過去捨棄的孩子。

  雖然同為貴族的我無法否定這種作法,但以一個人來說,這麼做實在太過分了。

  儘管也不是沒有對策……

  因為當然也有貴族之子想和父母斷絕關係,但他們只剩下斷絕與父母的一切接觸,等自己死後自然降為平民這個方法。

  不過現在的羅德里希已經是鮑麥斯特男爵家,不對,是之後一定會晉升為伯爵家的貴族家不可或缺的重臣。

  要他和這個弟弟斷絕聯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羅德里希徹底拒絕對方……

  不過這樣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了解個中緣由,不管是誰都會同情羅德里希並譴責這個弟弟。

  然而這個世界並沒有這麼單純。

  如果羅德里希拒絕父親,並堅持不分特權給他,周圍的人就會突然開始群起非難他和他的主人鮑麥斯特男爵。

  大家將隱藏「居然為了特權認領過去拋棄的孩子,盧克納男爵真不是人」的真心話,改利用「長年不和的親子終於要和解,這明明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為藉口,譴責拒絕和解的主從器量狹小。

  與盧克納男爵同一派閥的貴族,以及其他儘可能想要獲得特權的貴族,一定會針對這點大做文章。

  這個男人應該會率領那些人,大規模地施壓。

  如果事情鬧到那種地步,一定會惹惱我們,所以他打算在會造成龐大損害的正式抗爭開始前,先搶奪足以滿足自己派閥那些人的利益。

  面對這種討厭的策略,根本就沒有完美的對策。

  雖然懊悔,但看來只能分給他一定程度的特權。

  只要早點和解,他就不會去煽動其他派閥的人。

  儘管這種說法不太好,但這類策略,某方面來說和黑社會很像。

  為了和解而答應給他的特權,也可以說是一種保護費。

  「給我一點時間處理。」

  「我知道了。」

  說完這些話後,弟弟就默默地走出辦公室。

  因為涉及利益分配,所以我不能擅自決定,而他也知道我必須和其他貴族商量。

  「這個敗類!」

  我已經完全不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

  我要把他當成政敵,並在自己死前確實剝奪他的社會地位。在心裡怒罵弟弟的同時,我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請問是否要先確認鮑麥斯特男爵的安危……」

  「這部分也得緊急聯絡布雷希柏格呢……」

  我同意秘書康萊德的意見,但心裡只想立刻逃離這裡。

  都怪我那個親弟弟,這下我一定會被布雷希洛德藩侯和其他內閣官員們挖苦。

  「真希望那傢伙馬上去死!」

  「……」

  康萊德假裝沒聽見我這句不像貴族的話,開始變更今天的預定。

  我憂鬱的一天,才正要開始。

  * * *

  「呵呵呵,大成功呢。」

  「不愧是父親。」

  結束與討厭的親哥哥的面談後,我在當天晚上召集自己的家人和同派閥的夥伴,一起舉辦宴會。

  參加者有我的正妻、將繼承我的兒子和一個女兒。

  除此之外,還有約十二名隸屬於反主流派閥,主要從事財務方面的工作並擁有準男爵或騎士爵位的名譽貴族。

  他們也都各自帶了自己的家人或主要的家臣前來,我的家臣們負責會場的警備,家裡的女僕和傭人們也都忙著服務大家。

  「那個鮑麥斯特家的長男好像死了。」

  「畢竟是那種魔法道具。」

  我騙他那是「馴龍之笛」,讓他在用了「怨恨之笛」後變成不死族,收拾掉鮑麥斯特男爵。

  反正對方本來就希望那個長男自己失控,所以我等於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問題只剩下那個冒險者吧?」

  「我也預定要除掉他。」

  我已經派幾名武藝高強的家臣在山裡待命,等著收拾掉那個完成委託後,要走山路回來的自由冒險者。

  「在那種高山的山路,只要受傷就不可能活下來。」

  接著就會有許多野生動物幫我收拾掉他。

  即使多少留下一些殘骸,不會說話的死人也無法當成證據。

  「父親以往不是非

  常重用那個人嗎?」

  「他是個方便的棋子。口風也很緊。不過那種程度的冒險者,隨便都能找得到替代品。」

  那傢伙似乎也因為知道我們的秘密,所以自以為和其他冒險者不同。

  「在那些失敗者中,他終究也只比其他人好一點而已。冒險者的本業原本就是狩獵魔物。像那種人渣,就只能算是稍微厲害一點的小混混而已。」

  「那個長男也一樣嗎?」

  「那傢伙也是個笨蛋。無論弟弟的魔法才能再怎麼優秀,終究是個剛成年的年輕人。明明只要假裝順從就能賺大錢,卻連這點都做不到,這就證明他只是個笨蛋。」

  長得非常像我的兒子,從女僕那裡接過酒杯,繼續聽我說話。

  「畢竟是個鄉下人。無法忍受自己失去山大王的地位。明明只要努力就好,卻連這點都辦不到。所謂的無藥可救,就是指這種笨蛋。」

  「所以才要利用完後就捨棄他?」

  「能在那種笨蛋身上找到利用價值,不如說他還應該要感謝我。」

  所有人都一臉愉快地在派對會場談笑,享受料理和美酒。

  這些人原本以為自己和未開發地的開發無緣,但我這個老大居然從交情惡劣的哥哥那裡,順利拿到了一些特權。

  我們原本就是反主流派,這個派閥之所以能夠擴大和存續,全都是多虧了我的才能。

  而現在久違地有了賺錢的機會,讓所有人都感到欣喜不已。

  「不過居然要認領那個下女的孩子……」

  「即使認領他,我也不會讓他分到任何遺產,也不可能讓他繼承我的爵位。不過只要羅德里希和我有血緣關係,就能獲得一些利益。無論羅德里希再怎麼抗拒都沒用,這就是貴族的世界。」

  羅德里希是我的次男,身為父親的我基於溫情,決定認領這個庶子。

  即使我在貴族世界的名聲不好,大家還是不得不稱讚我這個決定。

  貴族家的當家對自己的家人,就是擁有如此強大的權限。而且所謂的貴族,就是要被人討厭才算是獨當一面。

  「反倒是那個下女之子無法主動和我斷絕關係。就現狀來看,只要他還是未開發地開發的代理官,就無法避免和我接觸,無論鮑麥斯特男爵再怎麼不情願,都還是得答應我的要求吧?」

  「即使想重新找一個代理官,也不可能找到不屬於任何派系的人,鮑麥斯特男爵應該也很煩惱吧。」

  而且羅德里希算是個能幹的人,鮑麥斯特男爵應該也不想輕易放棄他。

  不過我的身邊,不需要那麼聰明的人。

  「您還是一樣惡毒呢。」

  「畢竟這是個上面擠滿了大貴族的世界。我又不像鮑麥斯特男爵那樣能使用強大的魔法,所以只能做些和別人不同的事情。」

  否則就算我是現任財務卿的弟弟,也不可能自己建立派閥。

  即使惡毒,只要能存活下來壯大派閥就好,所謂的貴族,就是這種生物。

  「那麼,差不多該去跟大家打招呼了……」

  「呀啊——!」

  「怎麼了!」

  在宴會的參加者中,突然傳出慘叫,我看向聲音的方向。

  發出慘叫的,是站在宴會會場窗邊的准男爵夫人。

  我繼續注視那個方向,發現有一團黑煙在窗外形成一張巨大的人臉,其眼睛閃耀著紅色的光芒,就在那道光芒突然變強的瞬間,宴會會場的窗戶破裂,黑煙構成的人臉侵入會場。

  與此同時,會場內開始被那道黑煙覆蓋。

  「有怪物!」

  「有東西突然闖進來了!」

  雖然我的家臣和衛兵們馬上對這個詭異的入侵者產生反應,開始拔劍沖向黑煙,但因為對手是類似煙的東西,所以完全無法給予傷害。

  反倒是他們的身體被黑煙包圍,短短几秒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般不支倒地。

  仔細一看,倒下的家臣和衛兵們都已經死掉,身體的顏色也變得毫無生氣。

  「咿!」

  會場中響起慘叫,在這段期間,那個一下子就殺掉我的家臣們的黑煙,接著襲擊我的家人和其他貴族。大家甚至連逃命都來不及,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參加者都被黑煙包圍,被黑煙奪走性命。

  「咿——!」

  宴會會場內原本有超過八十個人,但那些人都在瞬間喪命。

  害怕的我本來拚命想逃跑,但因為過於慌張而絆到東西跌倒。仔細一看,絆倒我的正是帶著痛苦表情死去的我的兒子。

  「你到底對我有什麼怨恨!」

  「威德林——!盧克納男爵——!殺掉!」

  「你該不會是……」

  如果要再補充一下,考慮到聯絡速度,距離長男使用「怨恨之笛」,應該還過不到兩天。

  然而這傢伙在和那個鮑麥斯特男爵、男爵的未婚妻霍恩海姆家的聖女,以及布雷希洛德藩侯的專屬魔法師這些高手戰鬥過後,居然還活了下來,並飛到這個王都,找到了連臉都不知道的我的住處。

  我從來沒遇過這麼恐怖的事情。

  「你也,去死吧——!」

  我本來以為自己要被黑煙殺掉,但操縱黑煙的惡靈完全沒對我出手。

  就在我覺得不可思議,並開始認為自己或許有希望得救時,馬上又面臨了新的絕望。

  「肉——!」

  「新鮮的肉!」

  剛才被殺害的貴族和我的家人、家臣、警衛和傭人們的強屍一齊起身,並全數朝我這裡撲了過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這麼不合常理的事情——!」

  全身都傳來劇痛,但我完全無法阻止。

  不過這些劇痛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我馬上就永遠地失去了意識。

  * * *

  「啊?大量的貴族和傭人變成了韁屍?」

  「是的。盧克納男爵家突然出現神秘的黑煙,碰到煙的人全都變成了強屍。」

  就在我煩惱著該如何讓布雷希洛德藩侯和艾德格軍務卿答應分特權給那個弟弟時,突然就收到弟弟的死訊。

  「雖然我希望他馬上去死,但沒想到居然實現了……」

  儘管再也沒什麼比這更可恨的事情,但包含利用並犧牲那個長男,以及認領至今一直棄養的庶子在內,弟弟不惜使出這種讓周圍的人不敢恭維的手段也要製造關係,強硬地爭奪特權的計畫最後還是成功了。

  就在他召集手下們舉辦宴會慶功時,就發生了這件慘劇。

  從認識的警備隊騎士那裡得知這個消息後,我急忙趕去現場確認。

  在變成慘劇舞台的宴會會場,警備隊員們正忙著確認幾十具焦黑屍體的身分,在早一步趕來這裡的聖職者和魔法師當中,我發現了霍恩海姆樞機主教的身影。

  「霍恩海姆樞機主教。」

  「如果您是在找弟弟,那他就在那裡。」

  霍恩海姆樞機主教一臉不悅地用下巴指示放置我弟弟屍體的場所。

  仔細一看,哪裡有一具幾乎只剩下骨頭的屍體。

  看來他的肉,似乎已經被幾十隻強屍啃光了。害我差點把剛才吃的晚餐給吐出來。

  「是什麼不死族殺了這麼多人?」

  「老夫有收到孫女和阿姆斯壯導師的通知。」

  關於兩天前在未開發地發生的鮑麥斯特騎士爵家長男企圖暗殺鮑麥斯特男爵未遂的事件的結局,以及逃往王都的怨念殘渣。

  雖然認為那些殘渣應該無法有什麼作為,但布雷希洛德藩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緊急請雇用的通訊用魔法師,聯絡了霍恩海姆樞機主教。

  「於是我事先就讓幾名能使用高階淨化魔法的神官待命。艾德格軍務卿也有收到通知。為了保險起見,他同樣也有事先讓幾名能使用強力火魔法的魔法師待命。」

  拜此之賜,除了參加那場宴會的人以外,完全沒有其他被害者。

  雖然參加者全都沒逃過一劫……

  探測到大量不死族反應的神官們迅速趕到宴會會場,他們一瞬間就將那團笑著看盧克納男爵活生生被強屍們吃掉的黑煙給淨化了。

  至於剩下的強屍,也全都被神官們和接著趕來的幾名魔法師一起燒得一乾二淨。

  「怎麼會有這種事……我完全沒收到報告……」

  「您覺得有辦法通知您嗎?您那同時也是被害者的弟弟,可是也要為這場慘劇負一部分的責任。」

  別說是一部分了,我很清楚就算說他是主犯也不為過。

  「您說得沒錯……」

  「拜令弟所賜,老夫的孫女和她的未婚夫鮑麥斯特男爵可是差點就沒命了。結

  果您居然打算將這件事含糊帶過,不僅不處罰令弟,還打算屈服於對方的奇招讓他分一杯羹?您該不會是打算在不弄髒自己的手的情況下不勞而獲吧?」

  「不,沒這回事……」

  雖然我是個內閣官員,也是個侯爵,而霍恩海姆樞機主教是個子爵,也是教會的樞機主教。

  然而這次錯的人是我,所以我完全無話可說,只能戰戰兢兢地回應。

  「因為未開發地的開發還需要仰賴您的協助,所以老夫也不打算再說什麼,但還是希望您能表示一定程度的誠意。」

  說完後,霍恩海姆樞機主教細心地向奉艾德格軍務卿的命令趕來這裡的魔法師們道謝,在吩咐神官們仔細淨化宅第後就回去了。

  我只能沮喪地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完全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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