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憂傷的妃將軍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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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kami1120

  「把繩子解開。」

  格拉哈姆卿說道。

  他特意來到玄關,看到被俘虜的拉蒙納騎士團團長之後立刻這樣開口說道。

  他們一群人上到團長下至隨從都被綁著送到了宅邸中。

  畢竟已經到了這裡,拉蒙納騎士團長也下定了決心。面對憎惡的敵人也沒有表現出一絲慌亂。

  「拉蒙納騎士團長。歡迎您來。雖然因為一些無可奈何的事情我和您成為了敵人,但我依然把您當成客人歡迎。我保證也會厚待您的部下們。」

  按照他的吩咐,納西亞斯身上的繩索被立刻解開。

  「感謝卿的好意。」

  納西亞斯的表情和語氣都異常平靜。不僅沒有戰敗者的屈辱感,對待格拉哈姆卿也看不出任何感情。

  即使如此,格拉哈姆卿似乎還是感覺到了什麼,他態度寬容的點了點頭。

  「您大概會責備我的所作所為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背叛國王是荒謬至極的行為。但是我格拉哈姆,絕對不是逆賊。」

  納西亞斯的嘴唇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真是會說些奇怪的話。向國王舉起反旗,這不就是逆賊才有的行徑嗎。就在他想這樣反駁的時候,背後突然產生了一陣騷亂。

  被帶來的其他團員們,並沒有像納西亞斯那樣簡單的被鬆綁,在重獲自由之前,對方搜了他們的身,將所有的刀劍都拿走了。

  其中一個年輕人的頭上蓋著布,為了確認面容,對方拿掉了這塊布,滿頭長髮立刻垂落下來。

  「怎麼!?」

  「女人!」

  「為什麼騎士團里會有女人……」

  格拉哈姆卿的士兵當然很吃驚,同行的騎士們也一樣吃驚。

  納西亞斯回過頭說道。

  「這是位少年是照顧我起居的。到這邊來……」

  他跟格拉哈姆卿示意後,雪拉被綁著帶了過來。

  「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許。讓這個人呆在我身邊……」

  「這倒沒什麼關係,可是……」

  格拉哈姆卿狐疑的望著雪拉。

  這個人的打扮雖然非常粗鄙,看著不像是騎士團的人,但是篝火映照下的臉龐和身姿都像少女一樣美麗。

  而且一頭銀髮垂到腰間。

  「這個樣子的騎士團青年也真是古怪啊,這是比爾格納的風俗嗎?」

  雖然他的問題很理所當然,但是納西亞斯卻不慌不忙的切斷雪拉身上的繩子,莞爾一笑。

  「格拉哈姆卿。你真是不知趣啊。如果戰爭持久的話,這種人自然也是必要的吧。」

  「哦……啊,這個嘛。」

  格拉哈姆卿冷酷的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

  接著他爽快的笑了起來。

  「這真是失敬了。拉蒙納騎士團長畢竟也是男人嘛。但是,沒想到還讓孌童留這麼長的頭髮,我真是吃了一驚。」

  「這個孩子是特別的。很適合他吧。」

  納西亞斯笑著輕撫上雪拉的銀髮。

  厚著臉皮說著不著邊際的話,還裝作非常習慣的樣子摸雪拉腦袋,面對拉蒙納騎士團長這番舉動,最吃驚的當然是雪拉本人。但是他還是默默的配合了這場表演。

  為了躲避格拉哈姆卿毫不客氣的視線,雪拉垂下頭,紅著臉,露出了不好意思的樣子。

  雪拉的這個樣子似乎吸引了格拉哈姆卿的興趣。

  「嗯……原來如此,騎士團的孌童原來是這樣的。」

  即便是剛毅的人,在情事上似乎也會一反常態。他無所顧忌的盯著雪拉,似乎被雪拉的美貌所吸引,這樣說道。

  「如果這不是納西亞斯大人您的人的話,我可能會讓您讓給我呢,應該是不行的吧。」

  「您真是說笑了。勝者有掠奪的權力。我們的名譽、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在您掌中了。就算我對這個孩子還有迷戀,您應該也會毫不在乎,直接搶走吧。」

  納西亞斯雖然微笑著,但是話語卻直截了當。

  雪拉裝作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低下頭,但是背地裡卻拼命忍住了笑。

  雪拉心想,納西亞斯大概也是受了那位摯友很深的影響啊。

  「不,我剛剛也說過了。您不是我的俘虜,是客人。希望您也能這麼想。來,到這邊來……」

  雙方結束了門外漫長的對話,格拉哈姆卿將納西亞斯和他的孌童招待到正房中。

  而其他團員則去了別棟。

  但是,目擊了這一幕的團員們因為震驚,都在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自己的指揮官當然沒有什麼孌童,而那個少年應該是王妃的隨從。

  不過,這些人畢竟是一直跟納西亞斯奮戰到最後的人。他們察覺到大概是團長有什麼別的考量,所以什麼都沒說,也沒表現出來。

  而其中一個目瞪口呆的人便是年輕的約修亞。

  他差點就大聲喊出,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他認識雪拉。

  他確實曾經見過身為「侍女」在西離宮工作的雪拉。因為剛剛雪拉一直打扮成少年的樣子,所以沒看出來,可是那個頭髮是不可能看錯的。

  約修亞曾覺得雪拉是個漂亮的女孩。能夠在其他女孩不敢呆的西離宮工作,他也覺得很佩服。

  可是團長卻說那個侍女是少年。

  不,不對。團長是對的。就在剛剛抱住自己的手臂的力量,和隔著衣服感覺到的身體的感觸,那確實是少年的身體。

  也就是說,一位女裝的少年服侍在王妃身邊。

  而且,團長也知道這件事。

  經常前往西離宮的納西亞斯不可能沒注意到。他明明知道,卻隱瞞不說。

  二十來歲的約修亞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這些事實和對情況的判斷。

  問題是接下來。

  約修亞首先感到的是吃驚,接著是困惑,最後是對王妃強烈的憤怒。

  不管再怎麼強於男性,王妃畢竟是女人。而一想到服侍在她身邊的是假裝若無其事,其實卻是化妝成女孩的美少年,他腦袋裡就全是色情的想像。

  這是對國王的背叛。

  就算現在的王妃為了讓國王得到現在的位置做出了莫大的貢獻,不管國王多麼寵愛王妃,讓她隨心所欲,也有能做的事情和不能做的事情。

  就在約修亞忍不住將腦海里想的全說出來的時候,一隻大手重重的放到了約修亞肩上。

  那是嘉蘭斯的手。

  約修亞反射性的抬起頭,而身材魁梧的副騎士團長正低頭看著他,並輕輕搖了搖頭。

  嘉蘭斯被稱為豪戰士,甚至有人說他有不死之身,但是現在他也滿身是傷。而他身上的傷基本上都是為了保護納西亞斯而留下的。

  嘉蘭斯和其他受傷的人接受了治療,騎士團的殘黨們都呆在舒服的房間中,能夠吃到溫熱的食物,這讓大家都暫時歇了口氣。

  從前天晚上開始,誰都沒有吃到過熱乎的東西了。

  不管處於何種狀況之下,肚子還是會餓,不吃東西的話是活不下去的。大家都將對背叛者的憤怒和戰敗的屈辱放在一邊,專心填飽肚子,但是只有約修亞一臉不滿,什麼都沒有動。

  「吃不下也要吃。這也是你的工作之一。」

  嘉蘭斯這樣跟約修亞說道。

  副騎士團長身上傷口的數量和深度甚至讓醫師大吃一驚,震驚於他居然還能行動。而這樣的嘉蘭斯現在正默默的將食物塞到嘴裡。

  約修亞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嘉蘭斯大人。那個少年……」

  「別說了。」

  嘉蘭斯簡短的回答完,咬了一大口雞腿肉。畢竟這是平常也經常誇口說,受了傷只要吃飽睡好就能的人。

  他實踐了自己曾經說的話,面對這份優待,他豪爽的將盤子裡的食物一掃而空。

  「你要是有時間擔心這些無聊的事情,就快點吃飽。我應該教過你,維持體力是成為俘虜之後的第一要務。」

  約修亞的表情越來越僵硬。這真的是無聊的事情嗎。他們不只是剛剛被國王的同伴所背叛,連王妃都背叛了國王。作為臣下,難道不應該為了被俘的國王感到憤慨嗎。

  約修亞完全忘記了自己也是身陷囹圄,固執於少年的義憤中。

  很快吃完了雞腿,抓起醃豬肉的嘉蘭斯平淡的說道。

  「我不知道那個少年的情況。但是,我對於王妃有一點點了解。而且我絕對信任納西亞斯大人做的事情。」

  雖然納西亞斯要比嘉蘭斯年輕十歲,但這是長年效忠於

  長官的副官才會說的話。有著無法形容的沉重。

  相信團長這是騎士團團員最基本的原則。約修亞年輕的臉上因為羞恥而一片潮紅,他面向嘉蘭斯深深低下了頭。

  「請原諒我。我太不成熟,多管閒事了。」

  「好了,快吃吧。都要涼了。」

  「是……那我就吃了。」

  約修亞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冒著熱氣的料理,狠狠嚼了起來。

  同時,納西亞斯也在正房中歇了口氣。

  正如格拉哈姆卿所說,納西亞斯享受著客人的待遇。大家都對他很客氣。

  他被領到豪華的房間中,解除武裝稍作休息之後,被領到了浴室。

  照顧納西亞斯的是雪拉。

  在瀰漫在四周的水蒸氣中,雪拉幫納西亞斯洗了頭髮,還幫納西亞斯清洗了身上濺到的血和傷口。

  「您的身體真乾淨。」

  雪拉感嘆道,他並不是在恭維。雖然納西亞斯脫下的盔甲上全是血,但洗乾淨之後,除了細微的擦傷,沒有什麼大的傷口。

  納西亞斯自嘲的搖了搖頭。

  「多虧了嘉蘭斯。在激烈的戰鬥中,他替我擋下了全部攻擊。他說這是他的責任。雖然我跟他說過很多次,沒有必要為了我這樣的指揮官做這些。但是他完全不聽。」

  納西亞斯坐在不高的浴池中,深深嘆了口氣。雪拉默默的將熱水澆到他背上。

  「騎士團全被毀了。可我卻因為他,身上都沒有一點需要治療的傷。」

  恐怕這就是嘉蘭斯所希望的。雪拉心想。就算犧牲自己也要讓納西亞斯毫髮無傷的活下來,這是最重要的,這樣的話,納西亞斯最後一定會有什麼辦法。嘉蘭斯應該是這麼想的,不,他一定是這樣深信不疑的。

  以前的自己可能無法理解這些,但現在雪拉覺得自己有些明白了。

  自己的話,那這個對象就是王妃。那個人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希望。為了達成目的,自己甘願成為棋子。

  雪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有了這種想法。這跟之前跟宗師抱有的忠誠有些許不同。

  那個時候的規定和規則是束縛。他被教導說必須這樣做,只要這樣做就足夠了。可現在卻不同。自己現在有這樣說的自信。

  「熱水的溫度怎麼樣?」

  「啊,正好。——這也是格拉哈姆卿的嗜好嗎?」

  濕漉漉的手臂上散發著芬芳的香氣,納西亞斯輕輕歪著頭。水中放滿了香料。

  「真是優雅。也太奢侈了。格拉哈姆卿是以頑固的武人而聞名的,這讓我有些意外,外界的評價和真實情況其實是不同的嗎。」

  雖然相貌和態度非常優雅,但是拉蒙納騎士團長早已習慣了比爾格納樸素的生活。面對這誇張的待遇,納西亞斯微微皺了皺眉,壓低聲音說道。

  「對不起。讓你成了我的孌童。」

  「不,沒關係的。我才要謝謝你,麻煩你了。」

  雪拉誠懇的道了謝。

  實際上,這個處置非常聰明。在名目上剛剛好。這樣的話,宅邸中的人都突然開始輕視起雪拉了。

  「不過,索性把我給格拉哈姆卿也沒關係的。如果那個人很喜歡我這張臉的話,我說不定能打探出一些詳細的情報。」

  納西亞斯輕聲笑了起來,回頭看向雪拉。

  「這樣的話,我不僅因為沒能保護好陛下,要被巴魯狠狠的罵,還要承受王妃殿下的憤怒呢?」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確認陛下是否平安是最重要的。作為謀反的主謀,格拉哈姆卿應該是知道的。」

  雪拉的言外之意就是,現在這種場合就應該不擇手段,但納西亞斯還是緩緩的搖了搖頭。

  「不要這樣。即便你覺得無所謂。你也要保留這最後的手段。不然王妃殿下一定會生氣的。」

  「……這樣嗎。」

  雪拉的聲音明顯有些失落。還有些動搖。

  確認國王平安無事,救出國王這應該就是王妃的願望。可是,雪拉還沒有強大到,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可以不管王妃是不是會生氣。

  宅邸中的侍童抱著裝滿熱水的桶前來。納西亞斯拒絕了之後,從浴池裡站了起來。

  納西亞斯擦乾身上的水,接著侍童拿來了嶄新的內衣和漂亮的替換衣服。穿上珍珠色的內衣之後,又套上藏青色的家居服,前襟和袖子上有著黑天鵝絨的裝飾,整體都有銀色的刺繡。是非常豪華的衣服。

  對于格拉哈姆卿來說,這真是年輕的嗜好。

  納西亞斯的身體很高大,叫來女人,穿上衣服直接從外面將兩側和袖子縫上,總之算是合身。

  接著就是吃飯了。極盡奢華的料理一樣一樣被端了上來。

  雪拉想要服侍,他用眼神跟納西亞斯確認了一下。

  雖然現在是王妃的隨從,可自己本來的身份是刺客。很擅長下毒。不管是誰應該都不想讓這種人來服侍自己進餐。

  雪拉無聲的跟納西亞斯確認,要不要自己下去讓其他人僕人前來,但是納西亞斯只是默默的拿起空杯子。

  雪拉沉默的往杯里倒上了飯前喝的酒。

  烤雞,塞滿水果和香草的乳豬,雞肝派,配著果醬和蜂蜜的冷肉等等,作為一個人的晚餐來說,有些太過豪華豐盛了。

  在雪拉的服侍下,納西亞斯吃完了飯,雪拉撤下食物在廚房簡單的吃了些東西。主人和隨從絕不能同桌吃飯。只有在西離宮和王妃一起的時候是例外。

  從廚房回來之後,雪拉已經搞清楚宅邸大致的構造,觀察了人們的樣子。看到部下就能知道長官的人品,看到傭人就能明白主人的人品。

  從內部裝飾、日用品,打掃的方式等東西中,也能看出主人的性格。

  格拉哈姆宅邸是很有年代的建築物。緊密堅固的石制建築,反映了過去那個內亂不絕的時代。照明的窗戶很小,並沒有什麼防止從縫隙里吹進的風的措施。

  能看出來,其中蘊含著在傳統面前,即便有諸多不便,也要耐心忍耐的信念。

  雖然看不到什麼奢侈品和昂貴的裝飾,但是打掃非常仔細。在廚房讓雪拉吃飯的中年廚師也好,僕人和好,侍女們也好,都沉默著兢兢業業的完成著自己的工作。

  對應很周到,並沒有給雪拉留下什麼不快的印象,因為對方也不怎麼笑,所以也沒什麼交流融洽的感覺。

  有些難以取悅的嚴格氛圍。

  如果這一切代表了格拉哈姆卿的性格的話,那跟薔薇香料和有著銀刺繡的居家服又太不搭了。

  回到房間之後,雪拉跟呆在一旁的侍童要了一些東西。水壺、縫紉工具、洗臉的工具、剃刀、磨刀石、梳子等等,如果要照顧主人的話,這些東西是必要的。

  跟雪拉差不多年紀的侍童重複了一遍之後,接受了雪拉的要求,可他卻有些猶豫的問道。

  「那個,換衣服的時候可能需要女人,要叫人過來嗎?」

  「不用了,只要準備好東西,我來做就可以了。」

  本來使用針線不是男人的工作,但是這種特殊立場的少年的話,能幫主人縫衣服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不久之後,隨從們排成一隊來到雪拉的房間。小心的拿來兩個裝滿水的大水壺,裝髒水的水桶,洗臉盆、鏡子、梳子、剃刀、磨刀石、針線箱、乾淨的毛巾等東西,謹慎的低下頭。

  真有規矩,雖然跟雪拉無關,但他還是由衷佩服著。

  雪拉確認了送來的剃刀。已經精心打磨過,不需要特意再打磨了。

  雪拉放下剃刀,拿起磨刀石。還有其他必須要打磨的東西。

  剛剛的身體檢查對騎士和士兵很有效,但是對雪拉卻沒有任何意義。再長靴的皮革之中,衣服的布料之間,都藏著仿佛細針般的刀具。

  如果說是武器的話,對於只知道有握柄的長劍短劍,或者槍和弓箭一類的士兵來說,看不出這是刺客使用的刀具也情有可原。

  雪拉幫納西亞斯脫下衣服。等宅邸的人都睡去之後,輕輕將這些刀具取出開始打磨。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中斷這項工作。

  格拉哈姆卿前來拜訪納西亞斯了。

  如果想從走廊來到納西亞斯房間的話,就一定會通過雪拉房間前面。

  格拉哈姆卿的侍從先敲了雪拉房間的門,讓雪拉幫忙轉達。

  雪拉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沒有從走廊走,而是通過自己房間內連接到隔壁房間的門,叫醒了納西亞斯。

  納西亞斯已經在等著了。

  雪拉麻利的幫他換上衣服。

  準備好之後,雪拉從房間裡面打開門,叫等在走廊上的格拉哈姆卿進來。

  跟

  放著各種生活用具的雪拉的房間不同,客房只有床和接代客人時使用的椅子。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不,是我深夜打擾了。」

  格拉哈姆卿也穿著居家服。跟納西亞斯身上穿的不一樣,是非常樸素的顏色。

  單看他們的打扮,實在難以分辨到底哪位才是一家之主。

  「我這個時間拜訪沒有它意,是想跟您好好談談。」

  格拉哈姆卿的表情和語氣都很認真。大概是想說些很重要的秘密吧。他給自己的侍從使了個眼色,讓他退下。

  接著納西亞斯也示意雪拉退下。在燃著一根蠟燭的深夜房間中,只剩下格拉哈姆卿和納西亞斯兩個人了。

  「宅邸中的人有沒有什麼服侍不周的地方?」

  「沒有。太過熱情款待,都超越了我的身份呢。放著香料的熱水,豪華的晚餐,還有這麼漂亮的衣服,真是太過了。」

  納西亞斯的話語中含著一絲諷刺,但是格拉哈姆卿的表情卻絲毫未變。

  「這件衣服本來是想給陛下穿的。」

  「……」

  「我本以為說不定陛下有一天會來到我的領地。那個時候可能會在我的宅邸中居住。我擔心萬一服侍上有不周到的地方,所以提前準備的。——沒想到,最後是由您來穿了。」

  「格拉哈姆卿。」

  納西亞斯壓抑著聲音探出身子。

  「我本來不想問的,但我現在要問一問。說到艾格特的格拉哈姆家,在屈指可數的有力豪族中先祖代代都以忠實勤勞為傲,對王國抱有深深的忠心,此等威名在我國內眾人皆知。您是不曾讓自己的家名和先祖之名蒙羞,罕見的剛正之人,同時也是真心愛國之人。不,這樣說有些失禮,從您剛剛的話語中,我可以確認,您對於陛下的忠誠是沒有一絲陰霾和塵污的。您為什麼,因為何種理由,要讓先祖之名蒙塵,要做出這種無可挽回,有損家名的事情呢?」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也想問您。您知道塔烏銀礦的事情嗎?」

  納西亞斯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端正秀麗的臉上出現了吃驚的神色,水藍色的眸子充滿疑問。

  這個表情就足夠了。格拉哈姆卿點了點頭,表情痛苦的說道。

  「果然如此,您不知道。」

  「——怎麼回事?」

  「沒辦法,拉蒙納騎士團長也是這般待遇。您也被置於山賊之下了。」

  接著格拉哈姆卿將全部情況都告知了納西亞斯。

  塔烏有前所未有的大銀礦。山賊以這份財寶做交換得到了國王的鐘愛。這件事是從帕萊斯德人那裡聽說的。

  老實說,聽到這件事格拉哈姆卿並不覺得高興。

  自己國家的國王拼命隱瞞的事情居然最後從外國人那裡聽到。

  「德爾菲尼亞領土內發現了大量的銀礦。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對於王國來說,對於陛下來說都是好事。因為軍事資金一直是讓人頭疼的問題。如果這一難題能一口氣解決的話,陛下一定會很高興的。但是,即使如此,為什麼要感謝山賊,還要重用他們?現在塔烏是德爾菲尼亞貴重的財產。這樣的話,就應該儘快將塔烏從山賊手中收走,放在國家的管轄之下。原本金山銀山這種東西,個人就沒有占有權。如果位置在國境之內的話,就應該嚴格禁止私有。如果是新發現的礦山,就應該立刻下達旨意,將其置於國家的管轄之下。這應該是常識呀。如果山賊們在明知塔烏是銀山的基礎上,仍然隱瞞不報,那應該對山賊們處以重罪。可他們不但沒有被治罪,反而因為這種功績成為了寵臣,如果要說的話,他們只不過是一群罪人而已,居然能因此免罪!這種事情能原諒嗎!山賊們到底做了什麼!?他們只不過是將偶然出現在他們腳下的財產獻給了國王而已呀!如果這也算是功績的話,如果這是能得到國王寵愛的大功一件的話,那忠誠是什麼?在戰場上堵上性命拼命戰鬥對於陛下來說,還比不上一塊銀子嗎?國王的寵愛和信賴是用錢可以買到的嗎?真正愛國之士的志向,還比不上山賊們藏起來的骯髒的金錢嗎!?——對於王國的忠誠我不輸任何人。只要有命令我可以甘心去死。這就是我家代代傳承下來的忠誠的精神。終有一日,我會用自己的生命服侍王國,不讓父親及先祖蒙羞。這是我的驕傲。這份信念和自豪難道要輸給財寶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炯炯放光,視線非常銳利。

  「陛下沒有選擇看不見的忠誠,而是選擇了能拿到手裡的財寶,並給予了山賊們過分的寵愛和恩賜。就連前幾天寄給帕萊斯德的抗議文書中,也從始至終守護了山賊的利益。我作為臣下,對於主君的錯誤,必須諫言指出,所以我格拉哈姆才選擇了背叛。」

  說完該說的話之後,格拉哈姆卿閉上了嘴,望著納西亞斯。

  納西亞斯一直死死的盯著格拉哈姆卿的臉,認真的聽他講話。當對方沉默之後,他移開視線,望著地板,深深嘆了口氣。

  「……不久之前,摯友的摸樣就有些奇怪。」

  「薩沃亞公嗎?」

  納西亞斯點了點頭,端正的臉微微有些扭曲。

  「他突然跟之前非常討厭的那些山賊變得親近起來。據我所知,他不是這種人。他身為大公爵的自豪和身為王族成員的自負都遠超旁人。那個巴魯不可能突然就牽起之前那麼討厭的人的手。我覺得很可疑,曾問過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他只是笑著糊弄過去了。」

  格拉哈姆卿痛苦的拍打著膝蓋。

  「怎麼,連薩沃亞公也……」

  「我覺得巴魯有他自己的想法。聽了您剛剛說的話,我也能理解一些了。確實……」

  納西亞斯慎重的繼續說道。

  「如果你說的是事實的話,塔烏是德爾菲尼亞的財產。而且是非常貴重的財產。也許只是身為管理者承認了其價值。」

  但是,格拉哈姆卿表情卻愈發痛苦。

  「薩沃亞公爵居然也屈服於山賊,怎麼會這麼難看。銀子的魅力就這麼難以抗拒嗎?」

  格拉哈姆卿的語氣非常不滿。

  他抬起頭直直的望著納西亞斯。

  「如果您真的為公爵著想的話,就不該因為對方高貴的身份而覺得膽怯,應該指出友人的錯誤。」

  「您說的對。如果我的友人只是為了自保而向山賊示好的話,我一定會指責糾正諫言。但是,他卻和您一樣,對陛下的忠誠無人可比。他也許是接到了陛下的命令,或者說是因為更忠實於陛下的想法,而壓抑了自己的憤怒。」

  納西亞斯的話讓格拉哈姆卿有些意外,這對他來說仿佛是個嶄新的解釋。他理解的點了點頭,但是對國王的憤怒似乎又涌了上來。

  「命令薩沃亞公爵這種人物低頭讓步,反而支持區區山賊。在這件事上我還是不能同意陛下的判斷。公爵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納西亞斯若無其事的探出身子。

  「不過,格拉哈姆卿。我已經理解您的覺悟了,您這種謀反的舉動可不可以到此為止?陛下也是聰明人。現在應該已經能察覺到您和大家的心情,知道自己的錯誤了。」

  「如果這樣就好了……」

  「您直接去問問他不就好了嗎。陛下現在不是您的俘虜嗎?」

  「不,陛下現在不在這裡。首先,俘虜主君這件事太不像話了。這樣做的話我就真的成為逆賊了。」

  「那麼,他現在在哪?」

  「恐怕在帕萊斯德陣中的什麼地方吧。」

  納西亞斯吃了一驚。

  一時說不出話來。

  雖然他說自己不是逆賊,目的只是向主君諫言,但是卻將自己的主君交給了敵人嗎。

  大概是察覺到納西亞斯的動搖和不安了吧,格拉哈姆卿焦急的擺了擺手。

  「不用擔心。就算是在敵國手中,他畢竟也是國王。有著高貴的身份,而且俘虜了頭戴王冠的人,是決不會粗暴對待的。對於抓人的一方來說,這也是檢驗人品的絕好機會。他們有義務將陛下視為客人謹慎對待。這是從古至今的做法。帕萊斯德早晚會提出贖金要求,將陛下交還回來的。」

  「但是……國王的贖金肯定會是龐大的金額。這樣的話,你最終還是給德爾菲尼亞帶來了巨大的損害……」

  「把塔烏給他們就好了。」

  格拉哈姆卿堅定的語氣讓納西亞斯無言以對。

  格拉哈姆卿的雙眼跟剛才一樣熠熠生輝。

  「是啊。將山賊們收買國王的道具,那座銀礦整個交給帕萊斯德就好了。我國不需要那些,迷惑國王雙眼,誤導其施政方針的骯髒財寶,全都給帕萊斯德人就好了。」

  這真是個非常壯

  烈的意見。

  納西亞斯沉默著,望著頑固的格拉哈姆卿的臉龐。

  「格拉哈姆卿。那麼,歸國之後的陛下……必然不會原諒您。」

  「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我是在責問陛下真正的主君該是什麼樣子。身為人上之人就伴隨著相應的責任。要善於分辨。不能沉溺於個人喜好,要懂得回應部下的辛勞,做出公平的判斷。對於無法做到這些的主君,我無意侍奉。我又怎麼會憐惜生命和家名,效忠於他呢。」

  「……那麼,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嗎?」

  格拉哈姆卿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允許山賊將國王的寵愛當成擋箭牌,並獨斷專橫行事,在這一點上我們的想法是相同的。但是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如果他們是想要銀礦才謀反的話,那就太愚蠢了。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

  確實不可能。雖然起因是對國王的偏心不滿,但他們畢竟對國王舉起了反旗。

  而且因此國王被敵國囚禁。

  納西亞斯輕輕嘆了口氣。事態比想像的要嚴重。

  「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我畢竟是德爾菲尼亞王家的臣下。將塔烏作為交換迎回陛下之後,我必將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告知陛下,聽從陛下發落。但是,我想先跟您說,我絕不是因為私慾才引發的這次事件。」

  抱歉打擾了,格拉哈姆卿說完便站起身。

  「您的部下們都是高手。特別是副團長的傷勢嚴重,可即使如此也渾然無事,這份膽量讓醫師都覺得震驚。」

  「不勝惶恐。」

  納西亞斯鄭重的道謝之後,目送著格拉哈姆卿離開房間。一直等待著主人的隨從立刻站起來拿著燈走過來,雪拉和納西亞斯一起低下頭目送格拉哈姆卿離開。

  等到只剩兩個人之後,納西亞斯望著雪拉問道。

  「你知道塔烏是銀山一事嗎?」

  雪拉吃驚的樣望著納西亞斯。這個人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露出了滿臉的疑問。

  「你沒有聽到剛剛房間中的對話嗎?你應該很擅長做這種事吧……」

  「現在這個狀況下,不太可能。如果趴在門上聽的話,也許能聽到,可是還有格拉哈姆卿的隨從在場。」

  「明白了。那我從頭跟你說吧。」

  納西亞斯將雪拉叫到房間裡,將格拉哈姆卿跟自己的對話大致告訴了雪拉,最後納西亞斯表情異常認真的說道。

  「問題是,塔烏的礦脈規模是何種程度的。根據規模不同,情況就完全不同。你如果知道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雪拉仍然一臉吃驚。他聽了兩人的對話之後,似乎更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了。

  他非常困惑的問道。

  「那個,格拉哈姆卿的所作所為真的可以被稱為忠義嗎?」

  「在主君犯錯的時候以身諫言,這確實是非常勇敢的忠義之舉。」

  「陛下做錯了嗎?」

  雪拉依然覺得很不可思議。政治對他來說完全是一竅不通。而且他也沒有同侍一主的人會互相爭寵的概念。

  納西亞斯也一臉為難的抱起胳膊。

  「格拉哈姆卿固執的認為塔烏的人都是卑劣的。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是非常麻煩的問題。格拉哈姆卿身為歷代臣下有著自己的驕傲。他不可能將山賊當成和自己一樣的人。在他眼裡,山賊就宛如小蟲,而這種遠比自己卑微的人得到了極高評價,是他不能允許的。

  「也就是說……他在嫉妒嗎」

  雪拉戰戰兢兢的問道,納西亞斯忍不住笑了起來。格拉哈姆卿要是聽到這句話,說不定會氣得暈過去,但是這句話大概也很準確的形容了他的心情。

  「你呢?比如說你看不起的什麼人,也沒有什麼厲害的能力,但是卻得到了比你還多的王妃殿下的寵愛,你也不會覺得高興吧?」

  雪拉像小孩子一樣望著納西亞斯,此時他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那是有著美少年外貌的死神的面容。

  「姑且不論能力,沒有什麼人是能輪得到讓我看不起的。」

  「……」

  「不管是多壞的人,他只要是憑藉自己的意志來行動,就遠遠要比只聽命令指揮的人偶要強。如果沒有人來指揮的話,我什麼都做不了。我也不能選擇由誰來指揮。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就是這種生物。——我沒有資格去看不起別人。」

  雪拉是真心這麼想的。就連從戰死的士兵身上扒下衣服的小偷,將衣物賣了換錢,也是為了活下去這個目的才這麼做的。

  自己什麼也不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納西亞斯疑惑的歪了歪頭。

  「可你看起來不是這樣啊。你現在也是人偶嗎?」

  「是的。只不過,我現在自己選擇了要侍奉的主人,這一點跟以前不同。」

  雪拉隱含的意思就是,現在能指揮我的只有王妃殿下一個人。面對這樣的少年,納西亞斯微微笑了笑。

  「你不願意聽從別人指揮?」

  「是的。」

  雪拉非常肯定。也許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但是他內心甚至有一絲自豪。

  最初表露本性的時候,雪拉只是非常好強的無知的刺客。接著變成了不知道該想些什麼的乾淨漂亮的人偶。

  但是,他似乎並不是不能成為「人」。

  王妃比任何人都充滿了活力。而這名少年也收到了王妃的影響,切實的發生了變化。

  納西亞斯看了雪拉一會,微微笑了笑。

  「我感覺我明白王妃殿下為什麼要把你留在身邊了。你真是個好孩子。」

  因為納西亞斯的語氣非常認真,雪拉的臉不由得紅了起來。

  「不要這麼說了。我沒有那麼……」

  「有什麼不好的。即便是曾經的殺手,即便你曾經想殺死王妃。現在已經變了。對吧?」

  在蠟燭的光亮下,納西亞斯直直的望著雪拉。那是很冷靜,遊刃有餘的視線。

  雖然是傳說中的暗殺集團的一員,在納西亞斯眼裡雪拉也不過是一個孩子而已。而且,他紅著臉的狼狽樣子,讓人覺得有些可愛。

  實際上,雪拉麵對納西亞斯的視線,有些動搖。

  可以說是很為難了。雖然王妃會和自己開玩笑,但是雪拉從沒有被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人,這樣看過。

  雖然對方的視線談不上是好感,但也是很接近的。不知道為什麼雪拉就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突然說道。

  「我只能放棄暗殺了。那個人是殺也殺不死的。」

  「那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雪拉更為難了。他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納西亞斯溫柔的臉突然嚴肅了起來,語氣也變了,他問道。

  「你說你會服從王妃殿下的意志。那麼,你知道現在王妃殿下的意志是什麼嗎?」

  「救出陛下。」

  雪拉肯定的說道。這是絕對不會搞錯的。

  納西亞斯也認真的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

  聽了他的語氣,雪拉覺得稍微有些異樣。

  抬頭一看,納西亞斯秀麗的臉上染上了深深的苦惱,兩隻手微微顫抖著攥緊。

  雪拉吃驚的瞪大了紫色的眼睛,納西亞斯壓低聲音說道。

  「就算塔烏是銀子的寶庫,也不可能在腳底下隨便挖,無論是哪裡都能挖出大量的銀礦。礦脈的位置應該是有限的。塔烏的人們為了讓陛下滿意,應該繪製了詳細的地圖,給陛下看了吧?」

  這個問題涉及到雪拉的原則。

  因為王妃嚴禁他跟其他人透露相關信息。沒有得到王妃的許可,他是不能說的。但是,他想知道的是納西亞斯在擔心些什麼。

  雪拉想了一會,單刀直入的問道。

  「您是在擔心什麼嗎?」

  「我擔心的是……帕萊斯德知不知道礦脈的詳細位置。」

  雪拉沒能理解納西亞斯的意思。滿頭銀髮的腦袋疑惑的歪了歪,無聲的表達了自己的疑問,納西亞斯緊握雙手,沉吟道。

  「如果他們知道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陛下應該會得到和我一樣的優待。但是,如果他們不知道的話,如果他們是為了得知相關情報才俘虜陛下的話……那帕萊斯德就不會遵守習慣和常規了。」

  水藍色的眼睛種閃爍著恐懼的光芒。

  雪拉理解了他的話語之後,臉上也血色全無。

  「不管是記錄了詳細信息的地圖也好,是什麼人告訴他們的也好,如果帕萊斯德知道礦脈

  的位置的話,我的擔心就是杞人憂天了。但是……我卻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格拉哈姆卿雖然憤慨的說自己被排擠了,但是我卻還是很佩服他。要欺騙敵人的話,必先欺騙同伴。對於國家來說,巴魯和我的立場完全不同。他作為國王的表弟,作為當朝重臣,以他的立場來說必須知道這些情報。而且,如果他簡簡單單就把這些情報泄露給我——他的朋友的話,那就太荒謬了。是不可容忍的公私不分。不過問題是,陛下公開這件事的時候,應該會選擇和我的這位摯友一樣,能嚴格保守秘密的人。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帕萊斯德擅長諜報活動,他們應該也沒有打探出礦脈的正確位置。他們在只是知道塔烏是非常龐大的銀山的情況下,就下手了。」

  實際上,如果是引發戰爭的原因的話,這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些人無論使用什麼手段……真的是會不擇手段。也要從陛下口中得知礦脈的位置吧。我也知道一些這種手段。每個都非常可怕殘忍。可是,陛下也不是會屈服於拷問的人。這樣的話……」

  納西亞斯用雙手遮住臉。

  「我倒希望,陛下能稍稍放棄自己的信念。雖然這對於陛下是非常大的屈辱,但是如果銀子被搶走的話,再搶回來就好了。與此相比,陛下平安無事要重要得多。只要帕萊斯德得到了想要的情報,他們應該也會善待一國國王的。」

  雪拉腦海中浮現出過去的某個情景。

  那是一張地圖。上面標記著黑點和數字。王妃、國王和黑衣戰士看著這張地圖討論著什麼。

  自己對於地圖沒什麼興趣。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

  但是他卻記得那張地圖描繪的是什麼地方。

  雪拉差一點慘叫出來。他拼命忍住,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陛下不知道礦脈的位置。」

  納西亞斯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充滿了震驚和恐懼的表情。

  「怎麼會!?」

  「至少陛下不知道塔烏西峰的情報。因為聽說知道這個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就沒有問。陛下知道的,只有一部分,只有塔烏東峰從郎邦到卡姆塞的礦脈位置。」

  兩人臉色蒼白的互相凝視著。

  帕萊斯德因為想要得到銀礦才引發了此次爭端。

  就算告訴他們,距離他們異常遙遠,在坦加眼皮子底下的銀礦位置,也沒有用。如果不是在自己國境附近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

  就算帕萊斯德拷問國王,想要問出這些情報,但是國王卻什麼都不知道。

  而且,就算他說自己不知道,帕萊斯德也不會相信。

  在一陣令人膽寒的安靜中,雪拉輕聲說道。

  「格拉哈姆卿,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性嗎……」

  納西亞斯煩躁的用力撓了撓頭,因為過於用力,他的指尖都發白了,及肩的長髮隨之劇烈擺動。

  「對于格拉哈姆卿來說,即便是敵國,也不可能拷問國王。這是他的信念。他堅信,不管在什麼狀況下,不管是哪國人,都會遵守這個法則。」

  「在關係到國家利益的時候,他自己腦袋中的法則沒有任何效力呀。」

  「我也這麼覺得。」

  對話嘎然而止。

  納西亞斯望著地板一動不動。溫柔的容貌上籠罩著嚴峻的神色。

  雪拉也默不作聲。他在等待納西亞斯的判斷。不知道國王現在身處何處。也很難和王妃匯合,這種情況已經超越了自己的能力。

  如果想要救出國王,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雪拉想聽聽納西亞斯的意見。

  過了一會,納西亞斯抬起頭。他表情中有一種堅定的決心。

  「我要成為格拉哈姆卿的同伴。」

  雪拉聽到這超乎預料的回答,一時無言以對。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納西亞斯並沒有理會雪拉,仿佛是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

  「雖然最開始覺得荒謬以極,但是常年來堅守忠節的格拉哈姆卿的悲嘆和憤慨也很有道理。我也同樣身為臣下,無法置身事外。我也有很多想跟陛下說的事。所以想暫時留在這邊看看情況。你打算這麼辦?」

  雪拉呆呆的望著對方的臉。

  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納西亞斯瘋了,但是這不可能。他的穩重和儒雅讓人覺得不像是個騎士,雖然看起來不喜歡戰爭,但是他畢竟是能率領和迪雷頓騎士團並稱王國雙翼的拉蒙納騎士團的人。不可能在沒有任何考量的情況下,頭腦發昏說出這種話。

  成為格拉哈姆卿的同伴,就意味著這個人要將自己從前珍視的東西全部拋棄,與自己重要的人為敵。接受這些人的辱罵、責備和怨恨。

  他身為騎士團長的名譽和之前的全部功績也將付之一炬。家人們也會傷心吧。他的摯友、還有身為主君的國王……

  想到這裡,雪拉突然明白了。

  納西亞斯水藍色的眼睛一直看著自己。他仿佛在等待著什麼,或者說在試探些什麼。

  雪拉慎重的問道。

  「現在的格拉哈姆卿……姑且不論他自己的意見是什麼,至少帕萊斯德是把他當成同伴的吧?」

  「當然。就算他自己主張不是帕萊斯德的同伴,對方也不會輕易放手的。能讓利浦爾卿也一同謀反,就是因為格拉哈姆卿有這麼大的力量。他有很大的影響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個很好的同伴。」

  雪拉更加慎重的問道。

  「這樣的話,帕萊斯德就有可能將對德爾菲尼亞保密的事情,告訴格拉哈姆卿了?」

  回答他的是沉默。

  這是跟明確回答的話語有著同等意思的沉默。

  一瞬間,雪拉摒住呼吸。他沒有想到,這個有著柔和的面容的人,居然有著這麼大的膽量。

  不擇手段。也不介意他人的謾罵。甚至不懼怕自己的背叛讓主人傷心。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的時候,就勇往直前。

  雪拉覺得自己明白,為什麼被稱為豪傑的嘉蘭斯會聽從這個人的吩咐,將一切託付給他。

  雪拉也挺直腰杆點了點頭。

  「現在我就是您的隨從。我聽從您的吩咐。」

  端正的面容點了點頭作為回應。他臉上含著一絲笑意。

  「給你起個名字比較好吧。一直用女人的名字叫你也不太好。」

  「您叫我什麼都可以。」

  「那麼,是啊。勞爾怎麼樣?」

  「可以的。」

  明天開始自己就是拉蒙納騎士團長的隨從勞爾了。雪拉這樣跟自己說道。打扮和舉止都要「看起來」更像男人一些。

  納西亞斯淡淡的說,明天要把自己的決定告訴騎士團的人,說完就轉身去睡了。

  雪拉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繼續剛剛中斷的工作。

  送到房間裡的東西中還有為雪拉準備的衣服。他們大概覺得身為騎士團長的隨從,打扮的太隨便有些可憐吧。

  雪拉拿起見到,剪開上衣的里襯。將磨好的飛針縫在裡面。腰帶和長靴也精心做了同樣的加工。

  跟王妃的侍女不同,騎士團長的侍童是可以攜帶武器的。即便是身為孌童也是一樣。

  但是從外表輕易能看到的刀具,換言之被輕易拿走的可能性也很高。為了在特殊情況下,不要因赤手空拳心存不甘,他打算在全身上下能藏武器的地方都藏上。

  想到這裡,他發現自己還是第一次做身份很高的人的孌童。畢竟對方是納西亞斯。應該不會真的把自己叫到床上……

  雪拉嘴角微微浮現了一絲笑容。

  那個人會生氣吧。

  自己雖然是男人。但是生來的相貌美得讓人讚嘆。所以這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

  剛剛過來的侍童們也都很美。大概也只有十四五歲吧。他們看向格拉哈姆卿的眼神帶著些嫵媚,而看向自己的眼神卻沒什麼好意,而是很像女人間的嫉妒,真是奇怪。

  雪拉是明白這些的。

  他明白以色侍人的人,總是警惕著主人的寵愛會不會被別人奪走,這種時候會嫉妒對方,抱有敵意。

  但是,服侍國王的臣下,卻因為在這種和孌童之間的嫉妒完全相同的心裡作用下,起兵謀反,太難看了。

  還是說,人心就是如此呢。

  即便是有著身份、名譽、判斷力、年高有德的人,也會害怕擔心,主人是不是還愛著自己,自己的這份寵愛會不會被別人奪走。

  雪拉越來越覺得奇怪了。

  那麼,這樣擔心王妃是不是會生氣的自己,和害怕被格拉哈姆卿拋棄的那些侍童沒有任何區別。

  雪拉知道的另一種人的感情便是「欲望」。

  雖然雪拉

  自己並不太理解什麼是物慾。但是,人們會為了爭奪巴掌大的領地引發戰鬥,執著於一點點小錢,有時會為了一塊寶石殺人,這些雪拉是知道的。也曾親眼見過。

  那些人並不是窮困潦倒無法生活,

  在旁人眼中,他們的生活反而非常充裕富足。但是,他們卻異口同聲的說,還不夠。

  隔壁的婦人新做了一件青紫色絹布裝飾著銀鏈的連衣裙,那我也要做一件更加豪華的黑天鵝絨上裝飾著珍珠的連衣裙。

  東邊領主的那片土地,三代以前本來是我的。因此,我這邊的收成越來越差,可東邊今年卻是大豐收。那片土地本來應該是我的,所以我有權利要求他將收成的一部分給我。

  雖然雪拉很想說,這種愛慕虛榮,相互攀比是多麼的愚蠢,可是當事人們卻異常的認真。

  雖然對方問起,你也是這麼想的吧,雪拉會圓滑的應對,但實際上他心裡卻拼命忍著笑。

  看起來,他們覺得自己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不能得到。他們不想羨慕對方,覺得不甘心。

  即便是不知道能不能產出十袋麥子的寸土尺地也會成為爭奪的對象,因此能夠左右一國命運的塔烏的巨大財富更是如此。

  真是太可恨了。

  雪拉知道國王和王妃基本都和物慾無緣。可是,他們覺得很麻煩,甚至覺得扔了也沒關係的「國王」和「王妃」的頭銜,別人卻不會置之不理。所以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他們都會被捲入這些骯髒的陰謀中。

  必須要做些什麼。

  雖然雪拉不知道憑藉自己微弱的力量自己能做些什麼,但是他想儘自己的全力去做。

  雖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意想不到的人並肩戰鬥,但是自己和納西亞斯的目的都是相同的。

  納西亞斯正在儘自己的全力。

  自己也是如此。至少,不會狼狽的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等到自己再見到王妃的時候,希望能得到她的表揚。

  坦加和帕萊斯德結成同盟,想要從東西兩邊同時起兵擊潰德爾菲尼亞這件事,雪拉是轉天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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