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9話 天使大人的異變與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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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假這種東西,對於沒什麼特別的興趣愛好的人來說,是一段相當空閒的日子。

  儘管周並不是沒有興趣愛好,但他的興趣都是讀書、散步之類的。同學們曾經對周說過「這樣的興趣真有雅致」並向他投以苦笑。

  因為周的興趣如此,所以他並不會主動出門做些戶外活動或者前往什麼娛樂設施。如果沒有受到邀請,周即使出門也不過是去做跑步、散步、買菜之類的事情。

  雖然樹傻眼地跟周講過「明明是高中生卻不謳歌青春真的沒問題麼」,但周覺得,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對健康有所留意並且做著運動,所以這樣並沒有什麼問題。

  真晝也基本上沒有出門去哪兒的跡象。

  當然,周有時會看到她在運動,也能見到她購買必需品的樣子。但真晝並沒怎麼去哪裡遊玩過。

  「有沒有什麼想去玩的地方?」

  儘管周也沒資格說別人,但他心想著,正值花季的女高中生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抱著這個想法,周在晚飯後向真晝問了問,而真晝苦惱一陣之後露出了苦笑。

  「目前……沒有想去哪裡玩。我更喜歡在家裡」

  「嗯,我也是啊,感覺出去也沒什麼好玩的」

  「……比如回志保子阿姨那邊?」

  「新年剛見過,沒必要吧。而且到夏天也會回去。還有,那樣的話就吃不了真晝的料理了,多沒意思啊」

  「……是、是嗎」

  周對真晝的料理已經習慣到了不吃就會難受的地步,所以每天都想吃的心情更加強烈。同時,周也習慣了真晝在自己身邊。她的存在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也是周不想回去的一個原因。

  儘管周常常意識到她的可愛、討人喜歡,但她在旁邊也能讓周平靜下來。這大概是因為,真晝形成的氛圍與周的性子很合得來吧。

  「反正,就算回去,家裡人估計也會把我硬拉去這兒那兒的,感覺會挺累人」

  「……這兒那兒?」

  「景點啊逛街啊這種。如果我沒安排的話,他們就會把我帶到某個地方去。初中寒假那會兒還有過溫泉旅行來著」

  志保子既愛在家也喜歡出門。或者說,她就是那種活力旺盛,幹什麼事情都很開心的人。

  而且,她也很重視與家人度過的時間。只要不是有約在先,或者周不情願的話,志保子總是會想把周帶到什麼地方去。儘管她給周留下了選擇的餘地這一點很良心,但周一旦答應就會被她牽著鼻子走。

  遊樂場、商城等等的還算好,但到了峽谷漂流、生存遊戲之類的時候,志保子會說著「什麼都該挑戰」讓周也陪同參加,很是辛苦。他不禁感到疑惑,那個纖細的身子裡哪來的這麼多能量。

  拜其所賜,周學到了許多,身體也得到了一定的鍛鍊。但無法否認的是,正是因為其反作用,周自己一個人會做的才是這些雅致的興趣。

  「……聽上去挺開心啊」

  「連著幾天都這麼來會很累的。被那股興奮勁兒纏得很疲憊,然後還得以那種狀態迎接新學期」

  「呵呵,想像得出來」

  「你來趟我家就知道了。不如說,你在的話她的注意力會跑到你身上」

  「那、那倒是……」

  如果真晝來的話,志保子肯定會高興地跟她一起出門吧。

  危險的事情倒是應該不會讓真晝做,但志保子毫無疑問會硬拉著她到各個地方購物、遊樂。如果這個年齡的女孩子,而且還是真晝逗留在家的話,志保子作為一個想要女兒的母親,一定會興高采烈地關照她的。

  「夏天你來了就知道。估計會帶你到處逛,還會把各種衣服都往你身上套」

  「……夏天」

  「反正她也會讓我帶你過去的」

  事實上,她確實用眼神施加過壓力,叫周帶真晝過來。

  由此來看,等到暑假那會兒,真晝恐怕會得到志保子的親自邀請吧。

  「……啊,你不願意的話完全可以拒絕」

  「哪、哪有不願意!我很開心」

  真晝使勁地搖著頭。她的頭髮像波浪一樣起伏,洗髮水的香味刺激著周的鼻子。

  「嗯。我會去問下我媽的,雖然她大概會很歡迎你來家裡」

  「……謝謝」

  「不如說我該謝謝你替我承擔傷害」

  「你啊」

  周的上胳膊附近被一隻手掌輕輕拍了一下。

  當然,周完全沒有疼痛之類的感覺,只感覺被按了一下,但這一下對心臟有些不太好。

  由於真晝開始會對周做些簡單的身體接觸,使得周總會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

  「……周君?」

  「不、不是,沒、沒什麼」

  「嘴上這麼說,可你眼睛一直在飄……」

  「沒事。啊你看,手機有消息」

  周不想讓真晝察覺到自己的動搖。帶著岔開話題的目的,他指了指振動的、亮著通知燈的手機。

  或許真晝的思考轉移到了那上面。她疑惑地說著「是什麼呢」,拿起手機打開了App。

  考慮到看她的消息內容很沒禮貌,再加上現在周不太想和她對上視線,於是周把眼睛朝向了別處……然而,聽到嘭的一聲,周便將目光移回到了真晝身上。

  心想著怎麼回事,周朝著真晝的臉看了過去,接著,他就愣住了。

  真晝把手機摔落到了膝蓋上的靠墊上面,露出了迷路的小孩般泫然欲泣的表情。

  明明真晝並沒有眼泛淚花或是歪著嘴角……但她卻給周帶來了那樣的印象,仿佛碰一下就會壞掉一般。

  周是在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表情呢。

  是的,和他們第一次交談時的表情非常相似——

  「……真晝?」

  「不,沒什麼事情。請不要在意」

  在周詢問有什麼事情之前,真晝就用僵硬的聲音回復了。

  「抱歉,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明天有事,晚飯應該沒法做了。對不起」

  周還沒來得及插話,真晝就這麼說著,迅速收拾好行李離開了。

  周伸出了手,但不知她是沒有注意到,還是故意無視了——周伸出的手,抓住的唯有空氣。

  (……為什麼,突然就……)

  毫無疑問,導火索是發來的那條消息。

  能讓真晝露出那樣表情的,在周所知的範圍里就只有一種可能。

  「……真晝的,父母」

  真晝不怎麼會告訴別人聯繫方式,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她通訊軟體的帳號。

  周了解到的,知道真晝帳號的有他自己、志保子、千歲、樹,還有幾個嘴巴緊的女生。要說除此之外的人,恐怕也只有她的父母了吧。

  假設這是真晝父母發來的聯絡。

  到昨天為止,真晝還什麼都沒講過。今天她卻突然說來了事情,便跑走了。這是不是因為她要和父母見面呢。

  正因為知道她與父母不和,所以周才能推測出,她擺出那樣的表情,原因恐怕在於她的父母。

  雖然說,即使推測出來,周也什麼都做不了。

  「……真晝」

  在她離開時,周看到了真晝皺著臉而扭曲的神情。儘管如此,他卻什麼話都沒能為她說出來。

  周無能為力地輕喚了一聲目前不在此處的少女之名,接著一拳打在了先前在她膝上的那塊靠墊上面。

  那一天的天氣十分惡劣。

  從窗口往外看去,天空鋪滿了一層層陰暗的雲,連一丁點陽光都看不見。要是從天空落下什麼東西,那一定先是雨滴,然後才是陽光吧。

  或許是這天氣的原因,明明三月都已過半,卻仍有春寒料峭的感覺。

  周打開了熱空調坐到沙發上,卻感覺冷靜不下來。他的視線總會不由得往真晝房間的方向看過去。

  恐怕,今天真晝的父母就會安排與真晝見面。

  真晝說了今天不會來做晚飯,應該是因為不希望會面過後,自己的感情顯露在臉上吧。

  僅僅是想起真晝那樣受傷的表情,周的心裡就像憋著什麼東西一樣,很不愉快。

  周十分擔心,甚至沒忍住向真晝發了一條『要是有什麼事就聯繫我』的消息。

  這樣心神不定地環顧房間也不是辦法,所以周暫且為了保證今天的晚飯而前往了超市。

  就算在購物的時侯,真晝的表情仍然在周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要與令她露出那種表情的父母見面,對她來說一定相當痛苦吧。

  想起真晝那像是在害怕著什麼的表情,周就自然地咬緊了嘴唇。

  為了不讓別人起疑,周馬上將表情恢復原樣,但他的心情

  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好轉。

  周把小菜放進購物籃的動作也變得略微粗暴了一些。小菜弄得有些亂了,這讓周有點小小的後悔。

  周嘆了口氣結完帳,在陰天中慢慢回到了家——然後,在乘上電梯回到自家樓層時,周感受到了異狀。

  他收回踏向家門口那條走廊的腳步,暫時躲到了角落裡。

  有兩個人站在真晝的房門前。

  其中一人是眼熟的有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女,也就是真晝。

  而另外一人,則是對周來說很眼生的女性。

  儘管只是從略遠處看著的感覺,但這名女性也可以說是相當漂亮。

  那名女性與小巧的真晝對峙著,因此看得出來她很高挑。考慮到與真晝之間的差距,她大概有平均水平的男性那麼高。

  即使如此,那名女性也不會讓人覺得身材高大,這大概是因為她協調的身體比例吧。從貼合身體的西裝上,也能看得出她那凹凸有致的、勻稱的、可謂女性理想體型的身材。

  明亮的茶色中長發散在肩膀上的身姿,顯得很有威嚴。

  就算不考慮化妝,那畫著眼線的雙眼也主張著她強烈的性格。即使她正與真晝對峙,尖銳的眼神也沒有放緩的跡象。

  雖然她相當美麗,但是從她給人的印象上來說,無論是外表還是氣質,都顯得鮮明強烈、拒人千里,醞釀出一種女強人的氛圍。

  如果說真晝是清秀的百合的話,那她就如同鮮艷華美的薔薇,氣質與外貌都截然不同。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呢。你真的很像那個人。簡直沒有比這更煩人的事情了」

  聽到那塗著口紅的嘴唇中發出的聲音,周便瞪大了雙眼。

  那名女性正在和真晝對話,從這一狀態中,周判斷出了她是真晝的母親。儘管如此,聽到母親口中對親女兒說出侮辱一般的話語,周仍為之愕然。

  那副表情、那段話語,並不是母親該對女兒擺出來、講出口的。

  在親生母親那樣的態度下,無論是誰肯定都會受到傷害吧。真晝是將這樣的東西,一直忍到了現在嗎。

  「如果像我的話還好一點……你卻偏偏像那個人。算了,反正你大學畢業之後我們就基本不會再有關係,在意也沒用了。要用到的文件和以前一樣郵寄過來就行」

  「……好的」

  「那就這樣。以後別拿多餘的事情煩我」

  真晝用微弱的聲音回答之後,那名女性發出哼的一聲轉身離開。

  由於她往電梯大廳的方向走來,周就帶著一點微妙的尷尬走到了走廊上。

  擦肩而過時她看了周一眼,接著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真晝站在原處,看到了周的身影,露出了皺著臉而扭曲的神情。

  「……你都聽到了嗎」

  「抱歉」

  周沒有說謊,坦率地道歉了。

  周並不是有意偷聽,但他不可能在那個時機走出來。

  而且,周放不下現在這樣的真晝。

  「呃,那人是誰?」

  「……椎名小夜,是我的親生母親」

  雖然真晝最近常常會露出柔和的表情,可現在的她感覺比兩人相遇那會兒還要生硬得多,就仿佛每次說話都會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一樣。

  「我先聲明,她從以前開始就是那個樣子,我都習慣了」

  沒等周提及真晝的母親,真晝先靜靜地說了出來。

  「我本來就被母親討厭著,都這時候了,不用放在心上」

  真晝的聲音平淡,沒有抑揚頓挫。

  這是在逞強。周自認為在真晝身邊度過、守望了足夠長的時間,能夠做出這一結論。

  痛苦、難受、辛酸——一眼就看得出來,真晝掩飾著這樣的感情。

  看到真晝打算靜靜回到自己的房間,周下意識間抓住了她的手。

  不過,那個下意識的動作恐怕是正確的選擇。

  這是因為,要是放著真晝這樣下去,她很可能會向著不好的方向思考。

  真晝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淡淡的、柔弱的微笑,想要輕輕甩開周的手。而周帶著決不放開的想法,緊緊握著。

  周以不強硬卻又有力的動作握著真晝的手腕。那隻手腕那麼無依無靠,簡直讓人吃驚。

  「到我這兒來」

  周用平時不會對真晝用的強勢語氣宣告之後,真晝皺著臉露出了為難的微笑。

  「……我,沒事哦?不用周君操心」

  「是我想跟你在一起,才會這麼說的」

  連周自己都認為這發言過於囂張,但他完全不打算撤回自己的發言。

  周直直地注視著真晝,接著她的臉上露出了虛弱到了極限的微笑,然後便不再有抵抗了。

  周把這樣的反應強行視為同意,牽著真晝的手走進了自己的家裡。

  把真晝請進家門後,周讓她坐在沙發上。

  真晝露出孱弱的笑容,看上去弱不禁風。周握著她的手坐了下來,接著似是要將那手包住一般,把握著的地方從手腕移到了掌心。

  周慢慢握住了真晝的手,而後真晝垂下了眉梢。

  「……可以聽我說些無聊的事情嗎」

  真晝開口說話,是在到達周的房間後經過了十分鐘左右的時候。

  「我的父母並不是自由戀愛而結婚的。具體的事情暫時不提,但是他倆結婚的原因,僅僅是家族原因和利益關係一致而已」

  雖然真晝說得很平淡,但這樣的結婚理由,在如今的日本社會已經十分少見了。

  一般來說要結婚的話都是互相喜歡。因為利益關係一致所以結婚這樣的理由,雖然並非不可能,但還是有種在說過去的事情的感覺。

  真晝她看上去像是個上流社會的孩子,想必父母也是上流社會的人,以這樣的理由結婚倒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即便如此,周還是很難相信。

  「所以……本來,他們似乎是不打算要孩子的。可是,因一夜的衝動結果就懷上了。因為已經生下來了,所以他們沒辦法只好出錢供著。原本他們應該是根本沒打算養我吧」

  「不想自己帶孩子這——」

  「……他們倆基本上是不怎麼回家的。就算回家,他們也只是把家當成旅館住」

  真晝小聲感慨了一句「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沒怎麼見過父母的臉呢」,看上去顯得很憔悴。

  「我不記得他們做過什麼像是父母該做的事情。把我帶大的人是家裡事實上的管家。媽媽在外面有情人,平常一直在那邊;爸爸看也不看我一眼,總是忙著工作,說不定在外面也有情人……他們對待我就只是給錢,然後丟在一邊,說不需要我。就算我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做一個好孩子,他們都不會來看我」

  說到這裡,周總算真正理解了,真晝為什麼會在學校裝出一副天使大人的樣子。

  真晝曾經渴求父母關心她,哪怕只是一點點。

  如果自己表現成好孩子的話,他們或許就會關心自己,誇獎自己——懷著這樣淡淡的期待,真晝一直保持著這樣的舉止,錯過了停下來的機會直到現在。

  如今她依舊保持著這副舉止,不知是因為還在念想著那細微的可能性,還是因為不願其他人觸及自己的內心而不得不戴上面具。

  雖然不知具體為何,但周還是明白,真晝並不是真心想要這樣。

  「到頭來,他們還是不關心我。就算長得多麼漂亮、成績多麼優秀、運動多麼擅長、家務多麼能幹,那兩個人也一次都沒有關注過我……明明努力也無濟於事,我卻仍然這麼努力,我一定很傻吧」

  「明明知道不會有結果」這充滿了無奈的嘆息,令周感到心頭悶悶的。

  「有我在,那兩個人就沒法離婚。那兩個人都不願當我的監護人,不然會給情人的家裡添麻煩,還會影響到工作。爺爺奶奶他們也指望不上。所以我一直在等大學畢業。等我能夠自立了之後,我和家裡就基本不會再有關係了」

  「這……」

  「……被當面直說是沒人要的孩子的時候……再怎麼說我還是受到打擊了。然後我就自暴自棄起來,甚至不由自主地在雨里盪起了鞦韆」

  聽到這話,周總算明白了幾個月前,真晝為什麼要在公園裡淋雨了。

  那時的真晝,被父母的無情之語傷到,傷心地彷徨著,走到了公園裡。

  因為覺得自己無家可歸,所以她才會露出那樣的——如同迷路的孩子般,稚嫩而不安的表情吧。

  她既沒有向任何人尋求幫助,也無法接受這傷心的話語,只是不知如何是好,走到了那兒隻身停留著。

  周想像著她那時的想法,口中泛起了一股淡淡的鐵腥味

  。

  看來是無意識間把嘴唇咬破了,微微的痛楚與那獨特的味道在嘴裡泛開。或許是這過於不講道理的現實,讓周的心裡也不自覺地蓄起了憤怒吧。

  「……要是嫌麻煩的話,就別把我生下來啊」

  這聲十分微弱的呢喃,在周聽來卻如同木樁釘入胸前般痛苦,令周動彈不得。

  話聽到這裡,對真晝口中的親生父母,周心中充斥著甚至能令頭腦一片空白的怒火。

  正因為從未受到過來自父母的愛情的滋養,真晝才變得如此纖細,又無法把自己的纖細向他人展露。表面上的逞強行徑,內心裡止不住的淚水,讓真晝無法向任何人發出求助。

  取下了那好孩子的假面後,真晝現出的姿態是那麼弱不禁風,脆弱易逝。

  (為什麼能逼迫她到這種地步)

  周想要大聲質問,然而拋棄了真晝的那倆當事人卻不在此處。

  更何況,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儘管周對真晝那過分的家庭環境感到氣憤,但他和真晝並不是一家人。

  真晝家裡的事情周一個外人指手畫腳也不大好,甚至還有讓事態繼續惡化的可能。考慮到隨意地說話很可能反而會傷到真晝,周便什麼也做不了。

  只不過,要是就這樣放著現在這樣子的真晝,感覺她就會這麼融化在空氣中——周就將旁邊的毛毯蓋在了真晝的頭上。

  周蓋得嚴嚴實實的,影子甚至覆蓋到了真晝臉上。然後,他將困惑的真晝擁進了懷裡。

  第一次由周主動抱緊的身體,十分嬌小而無助,仿佛稍稍用些力就會輕易折斷似的。

  周抱住了真晝,將那從未依靠過他人,一直獨自默默承受著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

  「哎,周、周君……?」

  「……感覺啊,我差不多明白,你這種性格是怎麼來的了」

  「是說我這一點也不可愛的性格嗎」

  「才不是啊……是說你擅長忍耐、不願示弱的性格」

  她是不得不去忍耐。因為,一旦向他人展露了自己的脆弱,那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儘管家裡的保姆們看上去十分珍重真晝,但他們終究也只是雇來的外人,成不了能夠幫助真晝的人。

  在這無法求助於任何人的狀況下,真晝只得獨自默默忍受這一切,也正是因此她才會變得如此擅於偽裝自己吧。

  「……我不打算對你家裡說三道四的,畢竟我也不能干涉你的家庭」

  身為外人,周並不該隨意談論家族這種敏感的問題。

  然而,這並不代表,周不能幫助真晝、支持真晝。

  「……我會當作沒看見的。想哭的話就哭吧,一副那樣的表情還忍著,只會憋得更難受吧」

  說實話,周並不想讓真晝落淚。

  可是,再這樣積累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她會承受不住的。

  所以,周才希望她能哭出來,希望她能將默默承受下來的一切全部釋放出來。

  感到痛苦的話,希望她能說出自己的痛苦;感到寂寞的話,希望她能說出自己的寂寞。因為只有這樣,周才能在她的身邊傾聽她的感受。

  雖然周對她的現狀無能為力,但至少,為真晝分擔痛苦這種事情,周還是做得到的。

  儘管周的腦中一瞬間閃過了不自量力之類的詞語,但真晝在周的懷裡慢慢地動了起來,將自己的臉埋在周的胸前,讓周腦中的那些擔心全都煙消雲散了。

  「……保證不說出去嗎」

  「我沒在看,不知道」

  「……那就,稍微……借用一下了」

  周沒有回答真晝發顫的低語,他只是將她頭上的毛毯再次蓋好,然後緊緊地抱住了那無助的後背。

  片刻後,開始傳來了輕輕的嗚咽聲。

  那音量不大,卻又切切實實地傳來的哭泣聲,是真晝流露出來的聲音。

  真晝從不哀嘆,一直獨自忍耐到了現在。聽到那樣的她第一次渴望依靠的請求,周也產生了一點點想哭的衝動,同時緊緊抱住了真晝小小的後背。

  「……結果還不是在看著人家啊」

  真晝並沒有哭太久。

  雖然周沒有看時間,但感覺上也就十分鐘左右的樣子。

  儘管周覺得,她把十六年間的痛苦全部發泄出來也沒有關係,但現在可能是她哭得太多太累,所以身體強制止住了淚水吧。要是本就疲勞的精神再附加了身體上的疲勞,恐怕大腦會強制進入睡眠狀態。

  真晝抬頭仰視著周。她雙眼濕潤,不過或許是稍稍恢復了精神,看向周的那雙眼睛已經振作起來了。

  「畢竟你還靠著我的胸這就沒辦法了咯。在你開始哭之前我可是好好注意了不看你的啊」

  周將不知何時滑下來的毛毯拿開,便看見了真晝的臉上小小的笑容。

  「……周君」

  「怎麼啦」

  「……謝謝你」

  「不知道你要謝什麼」

  這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我可不記得有做過什麼要你感謝我的事情——周像這樣別開了頭之後,真晝再次把臉埋進了周的胸前。

  「再稍微,借我靠一靠」

  「……哦」

  現在這個樣子的真晝實在是沒法拋下不管。況且,周也想要幫助真晝。

  周盡力擺出平靜的樣子,再次抱緊了真晝,慢慢地撫摸著她的頭。

  若是誰都不來誇獎真晝的話,周自己來誇她就好。

  「你已經很努力了,面對我的時候不勉強自己也沒關係的」周懷著這樣的情感,輕輕地用手撫摸著真晝的頭。真晝則似乎是冷靜下來了一般,以釋然的表情仰頭看著周。

  不過,或許她還有一些這樣那樣的心事和不安,真晝的表情並沒有變得明快起來。

  「……以後我該怎麼辦呢」

  真晝一邊小聲地說著,一邊朝周露出了為難的笑容。

  「就算努力,他們兩個也不會關心我。其他人也是一樣,即使把我當成天使,也並不是真的需要我。他們喜歡的、需要的,是像天使一樣行動的椎名真晝……而不是原本的我。雖然說,明明是自己導致了這個結果,卻反而因此痛苦,講起來也挺諷刺的」

  真晝苦笑道「完全是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絕境呢」,攥緊了周胸口處的衣服。

  「真正的我啊,毫不可愛、膽小自私、性格和說話都不討喜……完全沒有哪裡吸引人」

  「我倒是挺喜歡的啊」

  一不小心,真心話便從周的嘴中漏了出來。

  周望著連連眨眼的真晝,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也有不討喜的時候啦,不過我的心裡還是可愛啊想要保護啊這樣的心情更加強烈,況且你那直率的說話風格我也挺喜歡的。而且,真正性格不討喜的人可不會為這種事煩惱的啊」

  周說著「你看事情太悲觀啦」,朝真晝額頭彈了一下。而後,真晝有些愣愣的,表情中的負面情緒也消散了。

  對周來說,真晝這般地自我貶低實在是一點都沒法理解。

  不論是誰,不論以什麼視角看,真晝都是一位做事努力而內心溫柔的少女吧。雖然說話做事有些太過直白,但內容卻正當合理,出發點也都是為了對方好。

  雖然她說自己膽小,但這並不是什麼不好的事,只不過是被傷得太深,為了不想繼續受傷而採取的防守措施而已。

  然後,要是真晝不可愛的話,周也沒理由老是被她撩撥得心神不寧了。

  不如說周希望真晝發覺,她在真實的狀態下反而更加可愛。

  「別那麼貶低自己啊,看到你真實的樣子依然喜歡的傢伙你面前就有一個呢」

  大概是不會被愛的意識太過根深蒂固,真晝才對自己缺乏信心吧。但喜愛她的人不只是周,在周的身邊也有許多,這讓周不禁感嘆真晝的誤解之深。

  千歲也是覺得真實狀態的真晝更加可愛,一直粘著她不放。不論怎麼想,千歲那麼做也不可能是單單出於真晝的外表。

  周凝視著真晝那焦糖色的眼瞳,確確實實地告訴真晝,而真晝的視線卻迷離了起來。

  不僅如此,本來只在真晝眼角的一點點桃紅還瞬間染遍了整個臉蛋。

  很快,真晝的臉便紅到說是薔薇色也毫不為過,等到周發覺真晝的臉紅或許是出於害羞的時候,真晝已經是身子縮成一團、眼神四處漂移的狀態了。

  看了真晝的樣子,周才發覺自己剛剛說的話相當不妙,自己的臉也紅了起來。

  「不、不是,千歲他們也是這麼想的啦!絕對,沒有其他意思!不只是我,我爸媽,還有千歲跟樹他們也挺喜歡你不演天使大人時的樣子啊!所以,我覺得實際上……呃,

  你的性格比你想像的要受歡迎得多啦」

  周開始慌亂地解釋起來,真晝也總算看向了周。

  然而,就算只是一瞬,發生了誤解的事實也不會改變,真晝依舊是滿臉通紅微微發抖的狀態,似乎因為周的發言而相當害羞的樣子。儘管周也相當害臊,然而考慮到聽到這些話的是她,說不定她比周還要害羞吧。

  「那個,要是堅持不下去了或者實在是忍受不了你爸媽了,就來我家裡避難吧。我爸媽了解好情況的話還是會庇護你的。就是那個,當作是類似療養的感覺就行了」

  「……嗯」

  「我爸媽挺中意你的,感覺他們會說讓你一直住下去也沒關係……倒不如說在你感到幸福之前,他們可能都不會把你放跑。我們雖然沒法干涉你和父母的關係啦,但是等到你下定決心之前我們會一直寵著,不,該說是,支持你吧」

  「嗯……」

  為了不被誤解,周竭盡全力地說明著,然後真晝眼裡再次泛起了淚珠。

  「怎、怎麼又哭了啊」

  「因為覺得自己很幸運……」

  「不如說你實在是太不幸了,再多任性一點也沒關係哦」

  雖說她在經濟上稱得上是頗受眷顧,但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沒有得到。她從未得到過理應獲得的愛情,居然還能成長到現在而不扭曲,反倒令人嘆服

  周覺得,真晝已經遭受了那樣的對待了,即使向誰撒撒嬌也可以,說點任性的話也沒問題。自己的願望無人理會的委屈,周想為她補償,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

  「……那,我可以提個願望嗎?」

  「什麼?」

  「只要我能做到的話就行」周補了一句前提之後,真晝卻微微笑著,輕聲說道「這是只有周君才能做到的事情」。

  「請多看看我」

  「我可是好好看著你努力的樣子呢。再說要是我不看著你,你就會不知道飛哪去了,所以我會好好看著你啦」

  「……請好好地抓住我」

  「那就握住你的手吧」

  「就這樣嗎?」周望向真晝的臉,真晝則朝著周看了會,然後害羞了起來。

  「今天,請用全身抓住我」

  真晝說完,環抱住周,臉則埋在了周的胸上。而周雖然一瞬間心跳加速,但想到心懷邪念實在不好,便將那些念頭壓了下去,然後再次抱緊了那嬌小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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