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九章 危險的欲望
「……嗨。」
在清晨的公園裡，修司看到我們，便露出無力的微笑。
「謝謝你們願意在這種時間過來……」
修司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然而……看到他那種憔悴的模樣，我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不、不客氣，你不用道謝……你還好吧？」
他頭髮蓬鬆凌亂，臉色也很難看。
衣服滿是皺褶，雙眼無神，臉頰甚至有些凹陷。
看他的黑眼圈這麼嚴重，說不定一整晚都沒睡覺。
──修司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的。
不但受女生歡迎，也是男生打扮自己的參考對象，這傢伙竟然會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別人面前──
朝露閃閃發亮，公園裡充滿清淨的陽光。
修司身上散發出的沉重氣氛顯然與這裡格格不入，甚至給人只有他身旁的景色略為昏暗的感覺。
「……老實說，我可能不是很好。」
修司連假裝笑一下都沒有，如此說道。
「她真的只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能跟你交往』，連理由都不告訴我，也沒有多說什麼……」
「……怎、怎麼會這樣……」
我身旁的春珂快哭出來般皺著臉。
──結果在那之後……
接到修司報告的我們實在是提不起勁做「那種事」。
搭頭一班電車回到西荻窪車站後，我們便來到跟修司約好見面的這座公園。
聽到結果後，春珂便哭個不停，就連隱約預料到會是這種結果的秋玻也難過地緊咬下唇。
「……她到底為什麼會拒絕……」
這點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讓我忍不住小聲說道。
「須藤明明已經明白修司的心意了……到底為什麼……」
──當然，戀愛這種事並沒有所謂的絕對。
不管我怎麼撮合，須藤與修司交往的可能性也不會變成百分之百。
人的心意不會那麼容易就改變。
即使如此──不，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在意。
須藤在我面前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還問我：「要是我跟修司交往，你會做何感想？」我實在無法不去在意她不願接受修司心意的理由。
然而──
「……這點我倒是意外地能夠接受。」
修司如此說完──勉強對我們笑了笑。
「都已經讓你幫到這種地步了，結果還是不行。所以……其中肯定有無法撼動的理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想所謂的戀愛，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修司……」
「不過，也是……」
說完這句話後──修司深深低下頭。
瀏海遮住臉孔，把表情藏了起來。
然後他──
「也就是因為這樣……嗯……我才會這麼難受……」
用顫抖的聲音小聲地擠出這句話。
「老實說，我沒想過……會這麼……難受……」
我們已經認識一年多了，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修司這種模樣──
我感到一陣心痛，但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到。
「……對不起，沒辦法幫上你的忙。」
我在修司旁邊坐下，對他如此說道。
「真的很抱歉……」
我把手擺在修司的肩上。
他不發一語，整個人大大地抖了一下──
＊
「──來吃飯吧～～我肚子餓了～～……」
「嗯，沒問題……」
春珂一手拎著便當盒走過來，我點頭表示贊同。
我借用主人已經不知去向的前面的桌子，把它轉過來跟我的桌子並在一起。
最近我每天都在這裡準備須藤與修司的位子，可是……
「……」
當我看向須藤時，她正拿著便當盒走出教室。
修司則是一個人開始吃起福利社賣的麵包──
「……今天也只有我們兩個啊。」
春珂說著寂寞地笑了笑。
「……好像是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嘆了口氣。
──自從須藤做出答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在公園裡跟修司聊過的那天以後……
我試著找須藤說了幾次話。
因為我很想知道她拒絕修司的理由。就算不談這個，我也不想因為修司的事情，導致我們之間的關係被破壞。
然而──
「──喂，須藤，我今天忘記帶便當了，要不要一起去福利──」
「──抱歉，我今天中午有事情。」
「──那個，放學後我想帶春珂去某間店，你要不要──」
「──我今天要跟家人一起出門。」
「──早安。你不覺得今天熱過頭了嗎？明明才六月耶。」
「……」
──她在躲我。
用不了多久，我就搞懂這件事情了。
自從修司被甩掉的那個星期天以後，須藤很明顯一直在躲避我們。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死心地不斷接近須藤──
最後，她終於在昨天發了這樣的訊息給我。
須藤：『請不要管我。』
──我大受打擊。
那個須藤傳來這樣的訊息，實在令人大受打擊。
須藤是個不管對待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女生。
就連討厭須藤的女生也不至於被惡言相向。
沒想到我竟然會被她這樣拒絕……
而且既然她都已經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再多做什麼。
誰要怎麼對待誰都是個人的自由。既然對方如此抗拒，那我也沒辦法管更多了。
「……咦？矢野……」
正當我憂鬱地把筷子伸向便當時，從走廊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把小香腸放進嘴裡，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啊，是細野。」
「啊，時子也在耶……」
細野和柊同學看著我們。
他們肯定是正要去福利社吧。他們似乎很在意我們這邊的狀況，走進教室後便四處張望。
「……矢野，你最近沒跟修司他們一起吃飯嗎？」
「……嗯，是啊。」
「難不成……從修司被甩掉的那天以後就一直都是這樣？」
「嗯，一直都是這樣……」
──在此之前，這一直都是我們的底線。
就連修司還在等待答覆，他們兩人之間有些尷尬的時候，四個人一起吃午餐這個習慣也沒有改變。
雖然我得忙著圓場，在旁邊也看得提心弔膽，但這毫無疑問有維持住大家的關係。
可是，這兩個星期一直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吃午餐。
而且我昨天終於被須藤拒絕了。
事已至此，我只能承認。
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毀了。
再也不是「班上要好的四人組」了。
「……那還真是遺憾。」
「嗯……」
柊同學擔憂的話語讓春珂也難過地垂下眼。
真的很遺憾。
須藤與修司是很自然地接納了不再偽裝自己的我的重要朋友。
他們還能理解秋玻與春珂的雙重人格問題，把她們兩人都當成重要朋友……對我們的高中生活來說，他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可說是我們的死黨。
沒想到他們居然會以這種形式離我們遠去──
「……不過，時間或許會解決一切。」
說完，細野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個，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就儘管說吧。雖然我想應該沒有就是了。」
「嗯，謝謝……」
丟下這句話後，細野就帶著柊同學離開教室。
他這個人說話還是一樣有些不客氣。
我不禁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幫忙。
＊
「……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跟春珂一起放學回家的同時，我還是無法擺脫憂鬱的心情。
「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點，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犯下重大的過失。
可是──如果我能多聽聽須藤的想法……
如果我能讓她知道修司的魅力……
說不定修司現在就
不會這麼痛苦，我們之間的距離也不會變得疏遠了……
然而──
「……這、這你就想太多了啦！」
春珂慌張地說道。
「這種事最後果然還是得看伊津佳和修司同學的心情啊！有些事情我們辦得到，有些事情我們辦不到……我不認為你有什麼做得不夠好的地方……」
「你說得對……可是……可是我就是會感到遺憾。」
「……我想也是。唉～～～～……」
說完，春珂垂下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煩惱呢？我真希望大家都能變得更幸福……」
「是啊……」
我點了點頭後，自然而然仰望天空。
因為愛上秋玻，我得到了幸福。
我覺得自己能喜歡上她真是太好了，所以如果事情順利進行，須藤與修司肯定也能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然而──這個願望沒有成真，反倒成了破壞以往關係的契機，讓我感到萬分遺憾。
「當然，我知道總是會有人受傷，也知道世事無法盡如人意……可是……那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感情，所以……」
春珂看向腳下，也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能有讓大家順利……讓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方法……」
春珂說著這些話時的表情充滿苦楚。
那種沉痛的表情跟煩惱時的秋玻很像，我被奪去目光的同時，「……嗯，是啊。」呆愣地表示贊同。
「可是，如果說……」
然後──她抬頭看向我。
「如果說……大家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得到幸福，無法每個人都得到幸福……」
「……嗯。」
然後，春珂微微一笑。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問題──不知為何讓我心頭猛然一跳。
當我們自己遇到不得不做出抉擇的情況時……
面對好幾個同樣重要的選項，卻又無論如何都必須選擇其一時……
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到底能做什麼？
而且春珂還是對我這麼問──
老實說，這不知為何讓我感到恐懼。
我們默默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水瀨家所在的公寓前面。
「……啊，好像要對調了。」
背對著玄關的春珂如此說道。
「你要跟秋玻說話對吧？等我一下喔……」
說完，春珂轉身背對我──過了十幾秒，現身的秋玻便重新轉過頭來。
「……啊，已經到家了嗎？」
然後，她露出察覺到異狀的表情。
「……矢野同學，怎麼了？」
「咦……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總覺得……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糟糕。
我又把想法顯露在表情上了。
「噢，這是因為……我剛才跟春珂聊了一下修司他們的事情。」
為了不讓她有奇怪的誤會，我慌慌張張地如此解釋。
「我說事情變成這樣……讓我覺得很遺憾。然後，我又想了許多事情，就覺得心情有些低落……」
「……噢，原來如此。」
秋玻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愛情真的是……很重要的東西，那種感情肯定與幸福有直接的關係……當我們面對那種問題時……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我也想聽聽秋玻的意見。
想知道我們今後到底該如何是好。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抵達快樂的結局。
──然而……
「……與幸福有直接的關係？」
眼前的秋玻──對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展開追問。
「你說……愛情是與幸福有直接關係的東西？」
「……咦，是、是啊……」
不知為何，我覺得現場的氣氛突然開始改變了。
秋玻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生氣。被她的氣勢震懾，我說話結巴了起來。
可是，秋玻又向我靠近了一步。
「矢野同學，你覺得喜歡上一個人──是那種『美好的事情』嗎？」
「……呃，嗯，我是這麼想沒錯……」
「……」
我怯怯地點了點頭後，秋玻閉口不語，握緊拳頭。
她到底怎麼了……
秋玻為什麼會突然擺出這種態度……
我無法理解，不知所措。
然後，彷佛在忍耐著什麼，沉默不語的秋玻行動了。
「……過來一下。」
她下定決心如此說道，拉住我的襯衫衣襬就走。
「咦，等一下，你要去哪裡啊……」
我就這樣被帶到公寓的庭院裡面。
她避開回車道與大廳，走在牆壁之間的狹窄通道上。
然後──走到盡頭……
來到沒人會來的昏暗地方──
「……哇！」
秋玻把我按在牆壁上後，站在我面前。
然後，就在我還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的時候……
「……！」
她吻了我。
而且──不是不久前在教室里做的那種輕吻。
而是嘴唇持續碰觸的長吻。
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感與混亂玩弄了十幾秒後──
「咦，等、等一下，你是怎麼啦！」
嘴唇總算離開，我向秋玻如此問道。
「你怎麼突然……嗯！」
可是──我接著說出的話語，也因為秋玻再次把嘴唇靠過來而被打斷。
秋玻頭髮的香味搔弄著鼻腔。
嘴唇表面不斷感受到幸福的柔嫩感觸與濕氣。
只不過，下一瞬間──
「……嗯！」
──有東西從嘴唇之間伸了進來。
滑溜的東西進到嘴裡──讓我忍不住叫出來。
既溫暖又柔軟的某種東西，在我口中生澀地滑行。
我發現──那是秋玻的舌頭，體內彷佛有一道電流穿過。
黏膜接觸帶給我無法抗拒的快感，在不知不覺中環抱住我的雙手也讓我感受到她的體溫。
我能清楚感受到性興奮。
可是──還不光是只有這樣。
秋玻也跟我一樣有「舌頭」。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卻不知為何讓我受到震撼。
我畏畏縮縮地做出回應後，發現秋玻的舌頭跟我的一樣濕滑，表面有些粗糙，而且溫暖。
而舌頭後方則是排列整齊的堅硬牙齒。
薄薄的雙唇。
構造與我類似的──秋玻身體。
甚至令人痛苦的亢奮感與讓人坐立不安的性興奮──還有虛幻的真實感。
以及某種不明所以……
而且來路不明的──恐懼。
我透過舌尖感受到了那種絕對無法改變的恐懼──
「……這樣你明白了嗎？」
秋玻總算移開嘴巴，一邊喘氣一邊這麼說道。
她雙眼濕潤，臉頰泛紅──嘴角還被不知道是誰的唾液沾濕。
「我的『喜歡』……既不純潔也不美好，而是會想做這種事情的『喜歡』。」
秋玻的低聲告白射穿了我的心。
她這些話語的意義刺穿了我天真夢幻的想法。
「我也是頭一次喜歡上別人，有了這種心情，為此感到困擾……應該說，我真的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想要跟男生做這種事情……我覺得這好像是一場夢……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會這樣……可是……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在說出「不光是接吻」的同時……
秋玻抓住我的右手。
然後──
「不光是接吻，我還想做更多這種事。包括更進一步的事情……」
她把我的右手拉向自己──使勁按在左胸的山丘上。
──在漫畫與小說里，總是一直強調那東西有多麼「柔軟」。
每當我看到那種場景時，總會想像著那東西的實際感觸──
不過，我現在掌心裡實際感受到的，卻是覆蓋在那東西表面的堅硬胸罩。
接著是襯衫用的聚酯纖維布料的平滑感觸。
以及隔著細肩帶背心感受到的蕾絲圖案的感觸。
不過──當我在混亂的誘惑之下稍微使勁一抓後──
「……嗯……」
便越過那些複雜的感覺，感受到了確實的質量，以及魅惑的柔軟感觸。
──要是直接摸……
這樣的欲望閃過腦海。
發燙的腦袋讓思考變得模糊。
「如果父母今天不在家……我可能早就帶你進去了。」
稍微皺了皺眉後，仰望著我的秋玻這麼說道。
然後她──
「我們的戀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臉痛苦地如此說道。
「如果不是對彼此懷有好感，如果不是互相容許對方，這只不過是暴力罷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任性的一種心情……所以……」
「戀愛──絕對不是無條件的好事情。」
說完，她默默瞪著我的雙眼──然後緩緩遠離我。
又擦了一次嘴角後，她迅速整理好凌亂不堪的衣服。
「……我們走吧。」
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逕自走向公寓的入口。
望著她背影的同時，無處可去的欲望依然殘留在體內的我……
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
＊
星期天的黃昏時分。
事情已經全都一團亂了。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來到了附近的書店。
只要隨便找本小說來看，心情或許就能稍微平靜下來。
說不定就能為亂成一團的思緒找出解決的破口。
我也知道這麼做就跟逃避差不多。
即使如此，當我身處在墨水與紙張的氣味之中，茫然面對著無數故事時，就會覺得好像稍微找回了自己。
正當我像這樣沒有找書，只站在書架前面晃來晃去時──
「──哎呀，這不是矢野同學嗎？」
從旁邊傳來耳熟的聲音。
「……啊，千代田老師。」
轉頭一看──眼前是看似國中生的嬌小身軀。
然而，那位女性的臉龐散發出確實的睿智，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她正是我們班的班導──千代田百瀨老師。
「早安。」
「嗯，老師早……」
「真巧。你是來找小說的嗎？」
「……嗯，是這樣沒錯。」
我點了點頭，千代田老師也重新轉身面對書架，從並排的書背中抽出一本書。
她一邊翻頁一邊再次開口。
「……我看你好像相當煩惱的樣子。」
「……是啊。因為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
我覺得有些緊張。
這個人──表面上只是個能夠理解學生的好老師。
不但男生和女生都喜歡她，還擅長教書，而且擁有一些狂熱的粉絲。
然而，另一方面，她也是比我更早知道秋玻與春珂是雙重人格者的人。
在隱瞞這個秘密的同時，她還一邊與秋玻的父母和醫院保持聯絡，一邊觀察著我們的狀況。
我完全不曉得她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也不曉得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總覺得……這次的事情說不定也逃不過她的法眼。
結果如我所料──
「……嗯，你應該也很傷腦筋吧。」
老師參雜著苦笑這麼說，把小說擺回書架上。
「畢竟班上的氣氛都變了，秋玻同學與春珂同學也受到影響，有些情緒不穩。」
「……嗯，是啊。」
「沒想到會牽扯到這麼多事情。」
──牽扯到這麼多事情。
這人果然很清楚我目前的處境。
而且甚至──連我沒發現的事情都看透了，還在言談中透露這件事情。
……既然這樣，那她不要賣關子，直接告訴我不就得了嗎？
我現在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如果是這樣，我想聽聽看千代田老師的想法。
也許是因為我把想法顯露在臉上──
「……我們要不要好好聊一次？」
千代田老師重新轉身面對我。
「你等一下有時間嗎？家裡已經準備好晚餐了嗎？」
「……嗯，我有空。家裡也應該還沒準備晚餐。」
「好，那就……」
千代田老師說著露出孩子般的微笑。
「跟老師一起去吃個飯吧。」
＊
「──學生跟老師像這樣一起跑來吃飯真的好嗎？」
「放心吧，為了不被投以奇怪的目光，我已經做好防範了。社團的顧問老師不是也會在重要比賽後請社員吃飯嗎？這就跟那個是一樣的。」
這裡是離車站幾分鐘路程的家庭餐廳。
老師一邊興奮地看著菜單一邊如此說道。
「如果是這間店，請客金額不會太高，應該不會有人抱怨，看起來也不像約會。」
「約會……」
「這種問題偶爾會發生喔。而且要是被人誤會，你應該也很困擾吧？」
千代田老師不懷好意地笑了出來。
「畢竟你才剛交到女朋友。」
「……這個倒是真的。」
隔著餐桌看著這樣的她，我真心覺得她像是跟我同輩的女生。
再加上那種平易近人的口氣，讓我有種彷佛在跟同班同學一起吃飯的錯覺。
然而──
「你現在的煩惱……是須藤同學那件事對吧？」
「……你、你說中了。」
「因為修司同學被甩，須藤同學也跟你保持距離……身邊人際關係變得一團亂。」
……我要撤回前言。
這個人果然絕對不是跟我同輩的女生。
在此之前，我明明不曾提起過這件事，秋玻、春珂、須藤與修司看起來也沒有去找她商量，但她竟然有辦法知道這麼多……
她的觀察力還是一樣驚人，讓我感到背脊有些發寒。
這麼說來……不久前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當時我也是走投無路束手無策，結果遇到千代田老師，兩個人單獨聊了一下……
只不過，這點也確實讓我對她感到信賴。
既然她已經注意到這麼多了，那我無論如何都想聽聽看她的意見。
就在我們點的餐點送上來的時候，我試著向老師請教。
「……我真的搞不懂。」
「搞不懂什麼？」
「我什麼都搞不懂……我不懂須藤甩掉修司的原因，也不懂她為什麼要跟我保持距離。還有……我也搞不懂自己該怎麼做。」
「嗯……」
千代田老師用叉子捲起肉醬義大利面放進嘴裡，一邊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真心以為須藤與修司會順利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關係與狀況是那麼好，讓我甚至覺得他們沒理由不順利。我實在想不到修司會被甩掉……而且我也不懂須藤為什麼要跟我保持距離……雖然我知道她會覺得尷尬，但應該不至於需要連我、秋玻和春珂都保持距離吧……」
「……廣尾同學被甩掉的理由啊。」
說完──千代田老師突然把叉子擺在桌上。
然後……
「……！」
用她小巧的雙手──把頭髮亂搔一通。
我不由得看傻了眼。
大人做出極為孩子氣的行動，感覺非常不搭調。
那種不可思議的行動──就跟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名偵探推理時的習慣一樣。
「……啊，抱歉。這是我想事情時的壞習慣……」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表情，千代田老師羞澀一笑。
「我很想改掉，但只要開始思考，就會反射性地這麼做……」
千代田老師邊說邊用手梳理頭髮。
亂七八糟的頭髮轉眼間就變回好看的鮑伯短髮。
然後，千代田老師用雙手扶著頭髮說：
「我好像隱約明白那個理由……」
「……這樣啊。」
「不過，我覺得由我來告訴你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你必須自己找出來。」
「……唉……」
儘管我點了點頭，但其實聽不太懂。
這些話太過抽象，我找不到理解的線索。
「那孩子會跟你保持距離的理由也是一樣。我覺得比起搞懂她那麼做的理由，比起好好處理這件事，你該如何面對讓她想要那麼做的心情更為重要。」
「……感覺這很像是一個老師會說的話。」
「因為我就是老師啊。」
千代田老師說著笑了出來。
的確，如果不看她那還有些凌亂的頭髮──她的表情看起來就是個可靠的班導。
「……不過……」
我把披薩放進嘴裡後，繼續說下去。
也許是加了太多辣椒醬，超乎預料的辣度害我差點咳嗽。
「那就是最大的問題。」
「什麼意思？」
「就是……須藤現在完全……不理我了。」
我邊說邊想起她傳送給我的訊息。
須藤：『請不要管我。』
既然那傢伙都已經這麼說──那我也幾乎無計可施了。
現在的我完全無法有所作為。
「……哦～～這個嘛……」
當我回過神時──千代田老師已經吃完義大利面了。
別看她長這樣，這人或許還挺會吃的……
「關於這個問題──你認識的人已經做出解答了。」
「……我認識的人？」
……老師說的到底是誰？
從對話的脈絡來看，應該不是須藤、修司、秋玻與春珂才對。
「所以，我覺得你最好去了解一下，那個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是懷著什麼樣的想法在行動……」
說完，千代田老師把手伸進擺在旁邊的包包。
然後在裡面翻找了一下。
「……這個給你。」
最後把一本書──遞到我面前。
「這是……」
那本書有些眼熟。
封面設計很樸素。
只有一張一臉厭世的男生站著的插圖，旁邊擺著小說的書名──
「……當然，我不會勉強你看。」
也許連我心中的動搖都看穿了，千代田老師看著我微微一笑。
「不過……」
說完，千代田老師稍微往前探出身體。
「我認為這本書……會為你帶來重大的影響。」
＊
回到家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智慧型手機，打電話給「水瀨」這個帳號。
我有些事情想問她們。
『──喂，找我有事嗎？』
從電話另一邊傳來的是──春珂的聲音。
「不，我只是……有事情想要請教。」
『有事情想要請教？』
「嗯，那個……春珂，你讀過以柊同學為主角的小說……也就是從《十四歲》開始的系列作了嗎？」
『啊，嗯！我讀過！那部作品超級有趣的～～……雖然我很少看那種小說，但只要知道主角的範本是自己的熟人，就覺得有些興奮呢……我花了一個星期左右，就把三集全都看完了！』
「這樣啊……」
『可是，你為什麼問這個？』
「呃，那是因為……」
我邊說邊把手伸進書包。
接著拿出一本文庫本。
「千代田老師叫我讀這本書……還把書交給我。書名是《十五歲──Side A》。」
我再次看向封面。
上面是畫著一位厭世少年的插畫──
『啊……我記得那本書是以細野同學當主角……』
電話另一邊的春珂如此說道。
「果然……是這樣嗎？」
我隱約有猜到會是這樣。
插畫裡的少年有著瘦長的身體，以及亂翹的頭髮。無欲無求的表情也跟那傢伙一模一樣。
「內容大概是什麼感覺……？」
『我想想……起初以時子為範本寫成的《十四歲》有一本續集。』
春珂開始如此說明。
『《十四歲》是以從國二到國三時期的時子為範本，而《十五歲》則是描寫她升上高中，遇到細野同學後的故事。』
「嗯，嗯。」
『我非常喜歡那本書，那也是我在整個系列中最喜歡的一本書……而且那本書好像也很受歡迎。所以，那本書又接著出了外傳，那就是《十五歲──Side A》。這本書是最近才剛上市的……』
「內容跟《十五歲》差不多一樣嗎？」
『嗯。書里發生的事情都一樣。可是，有別於《十五歲》，因為主角是以細野同學為範本的男生……晃，所以書里描寫的是他的想法與煩惱。』
「……原來如此。」
這時我總算明白千代田老師的意圖。
也就是說──她是這麼說的。
矢野同學，你的煩惱細野同學也經歷過。
既然如此，那你何不去了解一下他的過去？
『這本書也非常有趣，我很推薦喔！』
春珂天真無邪地如此說道。
『我感動到差點哭了呢！』
「……是嗎？我想也是。」
說完，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看來我還是……應該讀讀看。」
『……你不太想看嗎？』
「……嗯。有一點。」
我曾經在國中時代讀過《十四歲》一次。
我當時看得很開心，對書中的「時子」也深感共鳴。
我很確定那是自己喜歡的作品。
可是──去年實際見到細野後，我發現自己實在跟他合不來。不知為何，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有種自己的生存之道遭到否定的感覺……
從那以後，我就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去看續集。
『嗯～～這樣啊～～……』
春珂低聲呻吟。
『我是很推薦啦，但如果是這樣，就算你勉強自己去讀也沒意義……嗯～～……』
然後，她稍微沉默了一下。
『……啊！』
「嗯？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
『我沒事。抱歉，對調的時間就快要到了！雖然電話才講到一半，可是──』
──說到這裡，春珂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我聽到一陣有人動來動去的聲音──
『……餵。』
秋玻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
「啊，喂，是我。」
『是矢野同學嗎……對不起，我打擾你跟春珂講電話了……』
「……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
沒錯，我原本就只想跟秋玻或春珂其中一方聊聊《十五歲──Side A》這本書。
而且我也有點想聽聽秋玻的聲音，現在這樣其實剛好。
然而──
『是嗎？那個……』
說完，秋玻不知為何有一段時間含糊其詞。
『……上次真是對不起。』
然後用非常小的聲音這麼說。
『就是……對你做出那麼粗魯的事情。』
「啊、噢！呃，你、你不用在意那件事啦……」
突然跑出這個話題，害我不由得狼狽起來。
我想起當時的感觸，心跳開始加速。
「因為我也……有些思慮不周的地方。」
『不，沒那種事……那個，我……好像還是感到有些焦急……』
「……這樣啊。」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所以……』
說完，秋玻稍微沉默了一下。
然後用快哭出來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希望你不要討厭我……』
「……我不可能會討厭你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並且如此回答。
「我絕對不會因為那樣就討厭你……」
『……真的嗎？你沒被嚇到？』
「其實我有點被嚇到……」
『果然是這樣……』
「可是那個……我並不覺得討厭，反倒是……老實說，我覺得很興奮……也不認為那是暴力，而且……」
說到這裡，我猶豫了一下。
「……我還想繼續做下去，也還想要下次再做……」
『……笨蛋。』
秋玻回話的聲音中，總算流露出一絲安心。
『矢野同學，你好下流……』
「你說得對。真是抱歉……」
『變態變態變態……』
「你也不用罵那麼多次吧～～……」
在如此閒聊的同時──我突然發現。
我的左手依然拿著《十五歲──Side A》這本書。
對這本書感到
的不知名抗拒感──在不知不覺中減緩許多了。
……沒錯，就算細野這人真的否定了我的生存之道又如何？
現在的我──有秋玻與春珂。
我還有兩個發自內心喜歡我、需要我的人──
『……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
在電話的另一邊，秋玻深深地吐了口氣。
『矢野同學，謝謝你……』
聽到她這麼說──
「……我才要向你道謝。」
我忍不住如此說道。
「托你的福，我整理好心情了。謝謝你……」
在那之後，我們又聊了幾分鐘，然後才掛斷電話。
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後──我再次感覺到自己的心情毫無疑問出現變化了。
秋玻的話讓我重新感受到自己現在的棲身之處，以及支撐著那個棲身之處的人們。
如果是現在的我……
應該就有辦法讀《十五歲──Side A》這本書了。
我想看看這本書。
把智慧型手機放到床上後，我拿起了擺在書桌上的那本書──
＊
──那個故事是從一位個性內向的少年──晃得到一本日記開始。
日記上記錄著某位少女稀鬆平常的每一天。
儘管覺得不該那麼做，他還是忍不住看了裡面的內容，為日記主人的感性所著迷，把日記當成是自己的孤獨生活的心靈支柱。可是──就在他成為高中生的那一天。
日記的主人出現在他面前了──
……這本「日記」肯定就是暗指現實中的《十四歲》這本書。
換句話說，應該就是那本以柊同學為主角的小說。
也許是因為還保有故事的體裁，雖然書中的設定與現實有些出入，但讀起來並不會讓人太過在意。
反倒是──老實說……
在讀到這裡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沉醉於故事的內容。
起初，我果然還是會覺得怪怪的。
像是懷疑：「這真的是發生在細野身上的事情嗎……」
或是懷疑：「那傢伙被人寫成故事都不覺得丟臉嗎……」之類。
不過，在《十四歲》里已經很出色的柊TOKORO的文筆又更上一層樓，細膩地描寫出晃的心情，甚至讓人懷疑作者為什麼這麼懂男生的心情。
結果──我把自己完全代入晃這個角色了。
在把自己代入這位有些厭世的少年的同時，我繼續看了下去。
故事在兩人的心意複雜交錯的情況下進行。
他們曾經一度大幅拉近彼此的距離──差點就要向對方說出自己的愛意。
然而，晃感受到日記中的「時子」與現實中的「時子」之間的差別，在無法抹滅的不安的驅使下──兩人的關係出現了問題。
於是，他們開始跟彼此保持距離，一邊試著忘記對方一邊度日。
儘管對此感到遺憾──晃也無法採取行動。
「……唉……」
先不管各種現實問題──我還是一樣對晃這個角色感同身受。
沒錯，一旦陷入那種狀況，就沒辦法再多做什麼了。
一切都亂成一團，根本無從改變──一旦事情變成那樣就束手無策了。
那他們兩人的關係今後會變得如何呢？
難道說……他們會就這樣斷絕往來嗎？
光是想像那種悲慘的結局，我就感到一陣心痛。
不過，當我開始繼續看下去──
「……不會吧？」
卻看到晃在最後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動」。
看到他踏出出人意料的一步，讓我有種被人擺了一道的感覺。
然後──
「……原來如此。」
讀完整本書後，我總算明白千代田老師的意圖。
在彷佛被人揍了一拳般的餘韻中──我下定決心。
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我有問題想問那傢伙──
＊
「──那個……細、細野！」
放學後，我來到二年七班的教室。
總覺得這地方的氣氛，跟我平常待的二年四班教室不太一樣。
我跑向正準備回家的兩人──細野和柊同學，向他們搭話。
「……咦？矢野同學……？」
「喔，是你……找我有事嗎？」
我突然來訪，讓他們有些驚訝。
周圍的學生們也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我這個突然跑來的別班學生。
雖然我差點就因此退縮，但還是再次開口說道。
「我有個問題無論如何都想問……想向你們確認。希望你們能陪我聊一下……」
「……原來如此。」
細野似乎從我的語氣察覺到了什麼。
用下巴指示教室的出口。
「總之……我們去其他地方聊吧。不管是咖啡廳還是回家路上，哪裡都好。」
「……嗯，謝謝你。」
我們這麼說著，並肩走出教室。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啊？」
「你想問什麼……？」
我們來到學校附近那間常來的咖啡廳。
在這間擺滿古董鐘的店裡，細野說話還是一樣不客氣，柊同學則是關心地這麼問。
如果要慢慢聊，這家店果然是最好的地方。
畢竟店裡沒有其他客人，不需要顧慮到任何人。
在對眼前這兩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感慨」同時──我從口袋裡拿出文庫本。
「這本書我看完了──《十五歲──Side A》。」
──瞬間……
細野睜大了眼睛。
「你怎麼會……！」
「噢，你也看過了嗎……」
他們兩人的臉轉眼間就變得通紅。
「真的假的……傷腦筋……」
「抱、抱歉……你很討厭這樣嗎？」
把頭髮亂抓一通的細野令我感到不安，畏畏縮縮地如此問道。
「啊，不，那倒是無所謂啦……」
他還是沒有正眼看我。
「我只是……覺得難為情。沒想到你會看那本書……」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
……這個根本想都不用想吧。
因為是把自己的戀愛與挫折清楚地寫成故事。
反倒是細野願意讓書出版令我感到意外。
「那個……我覺得書很好看。」
首先，我明白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非常能體會晃的心情……以小說來說，也純粹很有趣。所以……我有個問題想問。」
「嗯。」
「為什麼……晃有辦法踏出那一步呢？」
聽到這個問題──尷尬的表情就從細野臉上消失了。
細野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不但像那樣跟時子變得疏遠，而且又一籌莫展，但是……晃還是踏出那一步了吧？雖然這確實是因為晃知道時子的心意……但他自己的問題並沒有解決。然而，他為什麼……還有辦法去找時子呢？」
當我問完的時候──寂靜籠罩著這張桌子。
強風不時從窗外吹過，讓玻璃咯咯作響。
──在故事的最後……
無計可施的晃最後又重讀一次時子的日記，明白了她的心情。
那就是時子愛上晃了。
明白她儘管笨手笨腳，也一直在對自己發動攻勢。
結果──雖然晃又再次跑去見時子了，但我不是很懂。
雖然他確實有注意到時子的心意，但他們應該依然處於無計可施的狀態。
那晃為什麼會決定去見時子？
他怎麼能在問題尚未解決的情況下，想要往前邁進呢？
「……矢野……」
在回答問題之前，細野如此問道。
「你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
「你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是嗎？眼前有個問題，但你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雖然想盡力解決，卻不曉得該從何處下手。我想……八成是須藤那件事對吧？」
「嗯，你猜對了……」
「矢野，你想要怎麼做？」
──你想要怎麼做？
被他這麼一問──我才發現自己不曾好好想過這個問題。
我覺得很遺憾。
我也感到難過。
然後──我還想過自己「該做什麼」。
滿腦子都在想自己「可以做什麼」，以及「不可以做什麼」。
那麼，我──到底「想做什麼」呢？
「……我想要跟以前一樣，與大家和樂融洽。」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跟那些傢伙混在一起，讓我非常開心。因為他們願意接納我，也很重視秋玻與春珂……所以──」
我再次──清楚說出心中的願望。
「我想要再次──跟須藤與修司一起度過每一天。」
「……是嗎？」
說完，細野微微一笑。
「嗯，該怎麼說呢……其實我也只是順從這樣的心愿去做罷了。雖然當時已經無力回天……但我還是……想見到柊。」
細野的臉再次紅了起來。
他身旁的柊同學也一臉害羞，但看起來非常幸福。
「我不想放棄那種心情……就算會因此受傷，或是會因此傷害別人……我都不願意放棄。」
「原來如此……」
「真的就只有這樣了。雖然有許多問題阻礙著我們……但我想見她的心情凌駕在這一切之上。就是這麼簡單。」
「……原來是這樣啊。」
我好像──有些明白晃的心情了。
在那種真的無能為力的情況下……
在那種一切事情都亂成一團，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時候……
最後能夠指引自己前進的──肯定只有自己的心愿。
「而且，該怎麼說呢……」
儘管稍微猶豫了一下，細野還是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連像你這種個性認真的傢伙……都無法放下的心愿，就算順著這個心愿去做，應該也不會造成不好的結果……不，不對。雖然有可能造成不好的結果……但應該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真想不到。」
這些話──令我頗為意外。
我一直覺得自己跟他合不來，也一直覺得這人很難相處。
可是……說不定──
說不定這傢伙……
「……細野……」
我幾乎是想都沒想就說出這些話。
「原來你其實……是個好人嘛。」
「……啥？」
細野瞪大雙眼，整個人都愣住了。
「老實說，我一直搞不懂你，也覺得你有些冷漠……想不到你原來是個好人。」
「咦，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細野顯然開始慌張了。
視線到處亂飄，還開始尷尬地搔著頭髮。
然後──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柊同學笑了出來。
那笑聲相當輕快，遠比我過去對她的印象還要開朗。
「細、細野同學……你看起來好像可疑人物喔……呵呵呵……啊哈哈哈！」
「喂，柊……你是怎樣！笑得太過火了吧！」
「可、可是，我看你那麼慌張的樣子……真的很好笑嘛！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在跟著笑出來的同時──我注意到了。
或許我其實是羨慕他。
細野擁有跟我同樣的感性，以及同樣的性格──
但他跟我不一樣，能夠忠實於自己的願望。
「……是怎樣，你們兩個好過分……」
細野一臉不滿地這麼說。
柊同學又對這樣的細野笑了笑。
「那個……矢野同學……」
並且抱著肚子，一邊擦淚一邊轉頭看向我。
然後──
「我想，細野同學八成──是想跟你做朋友吧。」
「──咦……？」
「喂！柊……！」
「我說啊，因為自從我們應伊津佳的邀請，跟你見過一次面之後，他就不時會提到你的事情……他好像一直挺在意你呢……」
「喂，柊……你別用那種說法啦！」
「那個，雖然細野同學不是那種會想要交朋友的人……但他應該是覺得自己可能跟你合得來吧。雖然我們初次見面時，你給人的感覺跟現在相差許多……不過，他還是隱約有那種感覺。然後，上次去伊津佳家裡玩的時候……他應該就發現你們兩個果然是同類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
……這段令人意想不到的分析，讓我忍不住看向細野。
細野滿臉通紅，不敢正眼看我。
「我確實也喜歡看小說……也覺得可能跟他意氣相投，可是……」
「所以，那個啊……」
說完──柊同學微微一笑。
然後輪流看向我和細野──
「矢野同學……可以請你當細野同學的朋友嗎？」
「……那個，柊……」
細野無法掩飾自己漲紅的臉。
只能緊咬著唇。
「你別擅自想像我的心情亂說一通啦……」
「咦……我有說錯嗎？」
「……」
細野沉默不語。
然後，他又一次深深地吐了口氣。
接著把染上一層緋紅的臉轉了過來──向我如此問道。
「總之──矢野，你喜歡看哪種小說……？」
＊
7月3日（二）春珂
我在想，自己到底能夠冀求到什麼地步。
我能夠冀求什麼？又能夠冀求到什麼地步呢？
我不用隱瞞自己的存在了。
而且大家還接納了我。
我已經得到許多東西了。
可是，再來我就不知道了。
我可以冀求得到更多嗎？
我可以更任性一點嗎？
如果可以……
我有件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
在清晨的公園裡，修司看到我們，便露出無力的微笑。
「謝謝你們願意在這種時間過來……」
修司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然而……看到他那種憔悴的模樣，我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不、不客氣，你不用道謝……你還好吧？」
他頭髮蓬鬆凌亂，臉色也很難看。
衣服滿是皺褶，雙眼無神，臉頰甚至有些凹陷。
看他的黑眼圈這麼嚴重，說不定一整晚都沒睡覺。
──修司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的。
不但受女生歡迎，也是男生打扮自己的參考對象，這傢伙竟然會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別人面前──
朝露閃閃發亮，公園裡充滿清淨的陽光。
修司身上散發出的沉重氣氛顯然與這裡格格不入，甚至給人只有他身旁的景色略為昏暗的感覺。
「……老實說，我可能不是很好。」
修司連假裝笑一下都沒有，如此說道。
「她真的只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能跟你交往』，連理由都不告訴我，也沒有多說什麼……」
「……怎、怎麼會這樣……」
我身旁的春珂快哭出來般皺著臉。
──結果在那之後……
接到修司報告的我們實在是提不起勁做「那種事」。
搭頭一班電車回到西荻窪車站後，我們便來到跟修司約好見面的這座公園。
聽到結果後，春珂便哭個不停，就連隱約預料到會是這種結果的秋玻也難過地緊咬下唇。
「……她到底為什麼會拒絕……」
這點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讓我忍不住小聲說道。
「須藤明明已經明白修司的心意了……到底為什麼……」
──當然，戀愛這種事並沒有所謂的絕對。
不管我怎麼撮合，須藤與修司交往的可能性也不會變成百分之百。
人的心意不會那麼容易就改變。
即使如此──不，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在意。
須藤在我面前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還問我：「要是我跟修司交往，你會做何感想？」我實在無法不去在意她不願接受修司心意的理由。
然而──
「……這點我倒是意外地能夠接受。」
修司如此說完──勉強對我們笑了笑。
「都已經讓你幫到這種地步了，結果還是不行。所以……其中肯定有無法撼動的理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想所謂的戀愛，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修司……」
「不過，也是……」
說完這句話後──修司深深低下頭。
瀏海遮住臉孔，把表情藏了起來。
然後他──
「也就是因為這樣……嗯……我才會這麼難受……」
用顫抖的聲音小聲地擠出這句話。
「老實說，我沒想過……會這麼……難受……」
我們已經認識一年多了，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修司這種模樣──
我感到一陣心痛，但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到。
「……對不起，沒辦法幫上你的忙。」
我在修司旁邊坐下，對他如此說道。
「真的很抱歉……」
我把手擺在修司的肩上。
他不發一語，整個人大大地抖了一下──
＊
「──來吃飯吧～～我肚子餓了～～……」
「嗯，沒問題……」
春珂一手拎著便當盒走過來，我點頭表示贊同。
我借用主人已經不知去向的前面的桌子，把它轉過來跟我的桌子並在一起。
最近我每天都在這裡準備須藤與修司的位子，可是……
「……」
當我看向須藤時，她正拿著便當盒走出教室。
修司則是一個人開始吃起福利社賣的麵包──
「……今天也只有我們兩個啊。」
春珂說著寂寞地笑了笑。
「……好像是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嘆了口氣。
──自從須藤做出答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在公園裡跟修司聊過的那天以後……
我試著找須藤說了幾次話。
因為我很想知道她拒絕修司的理由。就算不談這個，我也不想因為修司的事情，導致我們之間的關係被破壞。
然而──
「──喂，須藤，我今天忘記帶便當了，要不要一起去福利──」
「──抱歉，我今天中午有事情。」
「──那個，放學後我想帶春珂去某間店，你要不要──」
「──我今天要跟家人一起出門。」
「──早安。你不覺得今天熱過頭了嗎？明明才六月耶。」
「……」
──她在躲我。
用不了多久，我就搞懂這件事情了。
自從修司被甩掉的那個星期天以後，須藤很明顯一直在躲避我們。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死心地不斷接近須藤──
最後，她終於在昨天發了這樣的訊息給我。
須藤：『請不要管我。』
──我大受打擊。
那個須藤傳來這樣的訊息，實在令人大受打擊。
須藤是個不管對待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女生。
就連討厭須藤的女生也不至於被惡言相向。
沒想到我竟然會被她這樣拒絕……
而且既然她都已經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再多做什麼。
誰要怎麼對待誰都是個人的自由。既然對方如此抗拒，那我也沒辦法管更多了。
「……咦？矢野……」
正當我憂鬱地把筷子伸向便當時，從走廊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把小香腸放進嘴裡，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啊，是細野。」
「啊，時子也在耶……」
細野和柊同學看著我們。
他們肯定是正要去福利社吧。他們似乎很在意我們這邊的狀況，走進教室後便四處張望。
「……矢野，你最近沒跟修司他們一起吃飯嗎？」
「……嗯，是啊。」
「難不成……從修司被甩掉的那天以後就一直都是這樣？」
「嗯，一直都是這樣……」
──在此之前，這一直都是我們的底線。
就連修司還在等待答覆，他們兩人之間有些尷尬的時候，四個人一起吃午餐這個習慣也沒有改變。
雖然我得忙著圓場，在旁邊也看得提心弔膽，但這毫無疑問有維持住大家的關係。
可是，這兩個星期一直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吃午餐。
而且我昨天終於被須藤拒絕了。
事已至此，我只能承認。
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毀了。
再也不是「班上要好的四人組」了。
「……那還真是遺憾。」
「嗯……」
柊同學擔憂的話語讓春珂也難過地垂下眼。
真的很遺憾。
須藤與修司是很自然地接納了不再偽裝自己的我的重要朋友。
他們還能理解秋玻與春珂的雙重人格問題，把她們兩人都當成重要朋友……對我們的高中生活來說，他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可說是我們的死黨。
沒想到他們居然會以這種形式離我們遠去──
「……不過，時間或許會解決一切。」
說完，細野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個，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就儘管說吧。雖然我想應該沒有就是了。」
「嗯，謝謝……」
丟下這句話後，細野就帶著柊同學離開教室。
他這個人說話還是一樣有些不客氣。
我不禁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幫忙。
＊
「……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跟春珂一起放學回家的同時，我還是無法擺脫憂鬱的心情。
「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點，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犯下重大的過失。
可是──如果我能多聽聽須藤的想法……
如果我能讓她知道修司的魅力……
說不定修司現在就
不會這麼痛苦，我們之間的距離也不會變得疏遠了……
然而──
「……這、這你就想太多了啦！」
春珂慌張地說道。
「這種事最後果然還是得看伊津佳和修司同學的心情啊！有些事情我們辦得到，有些事情我們辦不到……我不認為你有什麼做得不夠好的地方……」
「你說得對……可是……可是我就是會感到遺憾。」
「……我想也是。唉～～～～……」
說完，春珂垂下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煩惱呢？我真希望大家都能變得更幸福……」
「是啊……」
我點了點頭後，自然而然仰望天空。
因為愛上秋玻，我得到了幸福。
我覺得自己能喜歡上她真是太好了，所以如果事情順利進行，須藤與修司肯定也能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然而──這個願望沒有成真，反倒成了破壞以往關係的契機，讓我感到萬分遺憾。
「當然，我知道總是會有人受傷，也知道世事無法盡如人意……可是……那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感情，所以……」
春珂看向腳下，也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能有讓大家順利……讓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方法……」
春珂說著這些話時的表情充滿苦楚。
那種沉痛的表情跟煩惱時的秋玻很像，我被奪去目光的同時，「……嗯，是啊。」呆愣地表示贊同。
「可是，如果說……」
然後──她抬頭看向我。
「如果說……大家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得到幸福，無法每個人都得到幸福……」
「……嗯。」
然後，春珂微微一笑。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問題──不知為何讓我心頭猛然一跳。
當我們自己遇到不得不做出抉擇的情況時……
面對好幾個同樣重要的選項，卻又無論如何都必須選擇其一時……
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到底能做什麼？
而且春珂還是對我這麼問──
老實說，這不知為何讓我感到恐懼。
我們默默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水瀨家所在的公寓前面。
「……啊，好像要對調了。」
背對著玄關的春珂如此說道。
「你要跟秋玻說話對吧？等我一下喔……」
說完，春珂轉身背對我──過了十幾秒，現身的秋玻便重新轉過頭來。
「……啊，已經到家了嗎？」
然後，她露出察覺到異狀的表情。
「……矢野同學，怎麼了？」
「咦……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總覺得……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糟糕。
我又把想法顯露在表情上了。
「噢，這是因為……我剛才跟春珂聊了一下修司他們的事情。」
為了不讓她有奇怪的誤會，我慌慌張張地如此解釋。
「我說事情變成這樣……讓我覺得很遺憾。然後，我又想了許多事情，就覺得心情有些低落……」
「……噢，原來如此。」
秋玻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愛情真的是……很重要的東西，那種感情肯定與幸福有直接的關係……當我們面對那種問題時……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我也想聽聽秋玻的意見。
想知道我們今後到底該如何是好。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抵達快樂的結局。
──然而……
「……與幸福有直接的關係？」
眼前的秋玻──對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展開追問。
「你說……愛情是與幸福有直接關係的東西？」
「……咦，是、是啊……」
不知為何，我覺得現場的氣氛突然開始改變了。
秋玻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生氣。被她的氣勢震懾，我說話結巴了起來。
可是，秋玻又向我靠近了一步。
「矢野同學，你覺得喜歡上一個人──是那種『美好的事情』嗎？」
「……呃，嗯，我是這麼想沒錯……」
「……」
我怯怯地點了點頭後，秋玻閉口不語，握緊拳頭。
她到底怎麼了……
秋玻為什麼會突然擺出這種態度……
我無法理解，不知所措。
然後，彷佛在忍耐著什麼，沉默不語的秋玻行動了。
「……過來一下。」
她下定決心如此說道，拉住我的襯衫衣襬就走。
「咦，等一下，你要去哪裡啊……」
我就這樣被帶到公寓的庭院裡面。
她避開回車道與大廳，走在牆壁之間的狹窄通道上。
然後──走到盡頭……
來到沒人會來的昏暗地方──
「……哇！」
秋玻把我按在牆壁上後，站在我面前。
然後，就在我還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的時候……
「……！」
她吻了我。
而且──不是不久前在教室里做的那種輕吻。
而是嘴唇持續碰觸的長吻。
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感與混亂玩弄了十幾秒後──
「咦，等、等一下，你是怎麼啦！」
嘴唇總算離開，我向秋玻如此問道。
「你怎麼突然……嗯！」
可是──我接著說出的話語，也因為秋玻再次把嘴唇靠過來而被打斷。
秋玻頭髮的香味搔弄著鼻腔。
嘴唇表面不斷感受到幸福的柔嫩感觸與濕氣。
只不過，下一瞬間──
「……嗯！」
──有東西從嘴唇之間伸了進來。
滑溜的東西進到嘴裡──讓我忍不住叫出來。
既溫暖又柔軟的某種東西，在我口中生澀地滑行。
我發現──那是秋玻的舌頭，體內彷佛有一道電流穿過。
黏膜接觸帶給我無法抗拒的快感，在不知不覺中環抱住我的雙手也讓我感受到她的體溫。
我能清楚感受到性興奮。
可是──還不光是只有這樣。
秋玻也跟我一樣有「舌頭」。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卻不知為何讓我受到震撼。
我畏畏縮縮地做出回應後，發現秋玻的舌頭跟我的一樣濕滑，表面有些粗糙，而且溫暖。
而舌頭後方則是排列整齊的堅硬牙齒。
薄薄的雙唇。
構造與我類似的──秋玻身體。
甚至令人痛苦的亢奮感與讓人坐立不安的性興奮──還有虛幻的真實感。
以及某種不明所以……
而且來路不明的──恐懼。
我透過舌尖感受到了那種絕對無法改變的恐懼──
「……這樣你明白了嗎？」
秋玻總算移開嘴巴，一邊喘氣一邊這麼說道。
她雙眼濕潤，臉頰泛紅──嘴角還被不知道是誰的唾液沾濕。
「我的『喜歡』……既不純潔也不美好，而是會想做這種事情的『喜歡』。」
秋玻的低聲告白射穿了我的心。
她這些話語的意義刺穿了我天真夢幻的想法。
「我也是頭一次喜歡上別人，有了這種心情，為此感到困擾……應該說，我真的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想要跟男生做這種事情……我覺得這好像是一場夢……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會這樣……可是……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在說出「不光是接吻」的同時……
秋玻抓住我的右手。
然後──
「不光是接吻，我還想做更多這種事。包括更進一步的事情……」
她把我的右手拉向自己──使勁按在左胸的山丘上。
──在漫畫與小說里，總是一直強調那東西有多麼「柔軟」。
每當我看到那種場景時，總會想像著那東西的實際感觸──
不過，我現在掌心裡實際感受到的，卻是覆蓋在那東西表面的堅硬胸罩。
接著是襯衫用的聚酯纖維布料的平滑感觸。
以及隔著細肩帶背心感受到的蕾絲圖案的感觸。
不過──當我在混亂的誘惑之下稍微使勁一抓後──
「……嗯……」
便越過那些複雜的感覺，感受到了確實的質量，以及魅惑的柔軟感觸。
──要是直接摸……
這樣的欲望閃過腦海。
發燙的腦袋讓思考變得模糊。
「如果父母今天不在家……我可能早就帶你進去了。」
稍微皺了皺眉後，仰望著我的秋玻這麼說道。
然後她──
「我們的戀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臉痛苦地如此說道。
「如果不是對彼此懷有好感，如果不是互相容許對方，這只不過是暴力罷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任性的一種心情……所以……」
「戀愛──絕對不是無條件的好事情。」
說完，她默默瞪著我的雙眼──然後緩緩遠離我。
又擦了一次嘴角後，她迅速整理好凌亂不堪的衣服。
「……我們走吧。」
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逕自走向公寓的入口。
望著她背影的同時，無處可去的欲望依然殘留在體內的我……
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
＊
星期天的黃昏時分。
事情已經全都一團亂了。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來到了附近的書店。
只要隨便找本小說來看，心情或許就能稍微平靜下來。
說不定就能為亂成一團的思緒找出解決的破口。
我也知道這麼做就跟逃避差不多。
即使如此，當我身處在墨水與紙張的氣味之中，茫然面對著無數故事時，就會覺得好像稍微找回了自己。
正當我像這樣沒有找書，只站在書架前面晃來晃去時──
「──哎呀，這不是矢野同學嗎？」
從旁邊傳來耳熟的聲音。
「……啊，千代田老師。」
轉頭一看──眼前是看似國中生的嬌小身軀。
然而，那位女性的臉龐散發出確實的睿智，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她正是我們班的班導──千代田百瀨老師。
「早安。」
「嗯，老師早……」
「真巧。你是來找小說的嗎？」
「……嗯，是這樣沒錯。」
我點了點頭，千代田老師也重新轉身面對書架，從並排的書背中抽出一本書。
她一邊翻頁一邊再次開口。
「……我看你好像相當煩惱的樣子。」
「……是啊。因為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
我覺得有些緊張。
這個人──表面上只是個能夠理解學生的好老師。
不但男生和女生都喜歡她，還擅長教書，而且擁有一些狂熱的粉絲。
然而，另一方面，她也是比我更早知道秋玻與春珂是雙重人格者的人。
在隱瞞這個秘密的同時，她還一邊與秋玻的父母和醫院保持聯絡，一邊觀察著我們的狀況。
我完全不曉得她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也不曉得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總覺得……這次的事情說不定也逃不過她的法眼。
結果如我所料──
「……嗯，你應該也很傷腦筋吧。」
老師參雜著苦笑這麼說，把小說擺回書架上。
「畢竟班上的氣氛都變了，秋玻同學與春珂同學也受到影響，有些情緒不穩。」
「……嗯，是啊。」
「沒想到會牽扯到這麼多事情。」
──牽扯到這麼多事情。
這人果然很清楚我目前的處境。
而且甚至──連我沒發現的事情都看透了，還在言談中透露這件事情。
……既然這樣，那她不要賣關子，直接告訴我不就得了嗎？
我現在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如果是這樣，我想聽聽看千代田老師的想法。
也許是因為我把想法顯露在臉上──
「……我們要不要好好聊一次？」
千代田老師重新轉身面對我。
「你等一下有時間嗎？家裡已經準備好晚餐了嗎？」
「……嗯，我有空。家裡也應該還沒準備晚餐。」
「好，那就……」
千代田老師說著露出孩子般的微笑。
「跟老師一起去吃個飯吧。」
＊
「──學生跟老師像這樣一起跑來吃飯真的好嗎？」
「放心吧，為了不被投以奇怪的目光，我已經做好防範了。社團的顧問老師不是也會在重要比賽後請社員吃飯嗎？這就跟那個是一樣的。」
這裡是離車站幾分鐘路程的家庭餐廳。
老師一邊興奮地看著菜單一邊如此說道。
「如果是這間店，請客金額不會太高，應該不會有人抱怨，看起來也不像約會。」
「約會……」
「這種問題偶爾會發生喔。而且要是被人誤會，你應該也很困擾吧？」
千代田老師不懷好意地笑了出來。
「畢竟你才剛交到女朋友。」
「……這個倒是真的。」
隔著餐桌看著這樣的她，我真心覺得她像是跟我同輩的女生。
再加上那種平易近人的口氣，讓我有種彷佛在跟同班同學一起吃飯的錯覺。
然而──
「你現在的煩惱……是須藤同學那件事對吧？」
「……你、你說中了。」
「因為修司同學被甩，須藤同學也跟你保持距離……身邊人際關係變得一團亂。」
……我要撤回前言。
這個人果然絕對不是跟我同輩的女生。
在此之前，我明明不曾提起過這件事，秋玻、春珂、須藤與修司看起來也沒有去找她商量，但她竟然有辦法知道這麼多……
她的觀察力還是一樣驚人，讓我感到背脊有些發寒。
這麼說來……不久前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當時我也是走投無路束手無策，結果遇到千代田老師，兩個人單獨聊了一下……
只不過，這點也確實讓我對她感到信賴。
既然她已經注意到這麼多了，那我無論如何都想聽聽看她的意見。
就在我們點的餐點送上來的時候，我試著向老師請教。
「……我真的搞不懂。」
「搞不懂什麼？」
「我什麼都搞不懂……我不懂須藤甩掉修司的原因，也不懂她為什麼要跟我保持距離。還有……我也搞不懂自己該怎麼做。」
「嗯……」
千代田老師用叉子捲起肉醬義大利面放進嘴裡，一邊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真心以為須藤與修司會順利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關係與狀況是那麼好，讓我甚至覺得他們沒理由不順利。我實在想不到修司會被甩掉……而且我也不懂須藤為什麼要跟我保持距離……雖然我知道她會覺得尷尬，但應該不至於需要連我、秋玻和春珂都保持距離吧……」
「……廣尾同學被甩掉的理由啊。」
說完──千代田老師突然把叉子擺在桌上。
然後……
「……！」
用她小巧的雙手──把頭髮亂搔一通。
我不由得看傻了眼。
大人做出極為孩子氣的行動，感覺非常不搭調。
那種不可思議的行動──就跟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名偵探推理時的習慣一樣。
「……啊，抱歉。這是我想事情時的壞習慣……」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表情，千代田老師羞澀一笑。
「我很想改掉，但只要開始思考，就會反射性地這麼做……」
千代田老師邊說邊用手梳理頭髮。
亂七八糟的頭髮轉眼間就變回好看的鮑伯短髮。
然後，千代田老師用雙手扶著頭髮說：
「我好像隱約明白那個理由……」
「……這樣啊。」
「不過，我覺得由我來告訴你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你必須自己找出來。」
「……唉……」
儘管我點了點頭，但其實聽不太懂。
這些話太過抽象，我找不到理解的線索。
「那孩子會跟你保持距離的理由也是一樣。我覺得比起搞懂她那麼做的理由，比起好好處理這件事，你該如何面對讓她想要那麼做的心情更為重要。」
「……感覺這很像是一個老師會說的話。」
「因為我就是老師啊。」
千代田老師說著笑了出來。
的確，如果不看她那還有些凌亂的頭髮──她的表情看起來就是個可靠的班導。
「……不過……」
我把披薩放進嘴裡後，繼續說下去。
也許是加了太多辣椒醬，超乎預料的辣度害我差點咳嗽。
「那就是最大的問題。」
「什麼意思？」
「就是……須藤現在完全……不理我了。」
我邊說邊想起她傳送給我的訊息。
須藤：『請不要管我。』
既然那傢伙都已經這麼說──那我也幾乎無計可施了。
現在的我完全無法有所作為。
「……哦～～這個嘛……」
當我回過神時──千代田老師已經吃完義大利面了。
別看她長這樣，這人或許還挺會吃的……
「關於這個問題──你認識的人已經做出解答了。」
「……我認識的人？」
……老師說的到底是誰？
從對話的脈絡來看，應該不是須藤、修司、秋玻與春珂才對。
「所以，我覺得你最好去了解一下，那個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是懷著什麼樣的想法在行動……」
說完，千代田老師把手伸進擺在旁邊的包包。
然後在裡面翻找了一下。
「……這個給你。」
最後把一本書──遞到我面前。
「這是……」
那本書有些眼熟。
封面設計很樸素。
只有一張一臉厭世的男生站著的插圖，旁邊擺著小說的書名──
「……當然，我不會勉強你看。」
也許連我心中的動搖都看穿了，千代田老師看著我微微一笑。
「不過……」
說完，千代田老師稍微往前探出身體。
「我認為這本書……會為你帶來重大的影響。」
＊
回到家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智慧型手機，打電話給「水瀨」這個帳號。
我有些事情想問她們。
『──喂，找我有事嗎？』
從電話另一邊傳來的是──春珂的聲音。
「不，我只是……有事情想要請教。」
『有事情想要請教？』
「嗯，那個……春珂，你讀過以柊同學為主角的小說……也就是從《十四歲》開始的系列作了嗎？」
『啊，嗯！我讀過！那部作品超級有趣的～～……雖然我很少看那種小說，但只要知道主角的範本是自己的熟人，就覺得有些興奮呢……我花了一個星期左右，就把三集全都看完了！』
「這樣啊……」
『可是，你為什麼問這個？』
「呃，那是因為……」
我邊說邊把手伸進書包。
接著拿出一本文庫本。
「千代田老師叫我讀這本書……還把書交給我。書名是《十五歲──Side A》。」
我再次看向封面。
上面是畫著一位厭世少年的插畫──
『啊……我記得那本書是以細野同學當主角……』
電話另一邊的春珂如此說道。
「果然……是這樣嗎？」
我隱約有猜到會是這樣。
插畫裡的少年有著瘦長的身體，以及亂翹的頭髮。無欲無求的表情也跟那傢伙一模一樣。
「內容大概是什麼感覺……？」
『我想想……起初以時子為範本寫成的《十四歲》有一本續集。』
春珂開始如此說明。
『《十四歲》是以從國二到國三時期的時子為範本，而《十五歲》則是描寫她升上高中，遇到細野同學後的故事。』
「嗯，嗯。」
『我非常喜歡那本書，那也是我在整個系列中最喜歡的一本書……而且那本書好像也很受歡迎。所以，那本書又接著出了外傳，那就是《十五歲──Side A》。這本書是最近才剛上市的……』
「內容跟《十五歲》差不多一樣嗎？」
『嗯。書里發生的事情都一樣。可是，有別於《十五歲》，因為主角是以細野同學為範本的男生……晃，所以書里描寫的是他的想法與煩惱。』
「……原來如此。」
這時我總算明白千代田老師的意圖。
也就是說──她是這麼說的。
矢野同學，你的煩惱細野同學也經歷過。
既然如此，那你何不去了解一下他的過去？
『這本書也非常有趣，我很推薦喔！』
春珂天真無邪地如此說道。
『我感動到差點哭了呢！』
「……是嗎？我想也是。」
說完，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看來我還是……應該讀讀看。」
『……你不太想看嗎？』
「……嗯。有一點。」
我曾經在國中時代讀過《十四歲》一次。
我當時看得很開心，對書中的「時子」也深感共鳴。
我很確定那是自己喜歡的作品。
可是──去年實際見到細野後，我發現自己實在跟他合不來。不知為何，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有種自己的生存之道遭到否定的感覺……
從那以後，我就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去看續集。
『嗯～～這樣啊～～……』
春珂低聲呻吟。
『我是很推薦啦，但如果是這樣，就算你勉強自己去讀也沒意義……嗯～～……』
然後，她稍微沉默了一下。
『……啊！』
「嗯？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
『我沒事。抱歉，對調的時間就快要到了！雖然電話才講到一半，可是──』
──說到這裡，春珂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我聽到一陣有人動來動去的聲音──
『……餵。』
秋玻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
「啊，喂，是我。」
『是矢野同學嗎……對不起，我打擾你跟春珂講電話了……』
「……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
沒錯，我原本就只想跟秋玻或春珂其中一方聊聊《十五歲──Side A》這本書。
而且我也有點想聽聽秋玻的聲音，現在這樣其實剛好。
然而──
『是嗎？那個……』
說完，秋玻不知為何有一段時間含糊其詞。
『……上次真是對不起。』
然後用非常小的聲音這麼說。
『就是……對你做出那麼粗魯的事情。』
「啊、噢！呃，你、你不用在意那件事啦……」
突然跑出這個話題，害我不由得狼狽起來。
我想起當時的感觸，心跳開始加速。
「因為我也……有些思慮不周的地方。」
『不，沒那種事……那個，我……好像還是感到有些焦急……』
「……這樣啊。」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所以……』
說完，秋玻稍微沉默了一下。
然後用快哭出來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希望你不要討厭我……』
「……我不可能會討厭你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並且如此回答。
「我絕對不會因為那樣就討厭你……」
『……真的嗎？你沒被嚇到？』
「其實我有點被嚇到……」
『果然是這樣……』
「可是那個……我並不覺得討厭，反倒是……老實說，我覺得很興奮……也不認為那是暴力，而且……」
說到這裡，我猶豫了一下。
「……我還想繼續做下去，也還想要下次再做……」
『……笨蛋。』
秋玻回話的聲音中，總算流露出一絲安心。
『矢野同學，你好下流……』
「你說得對。真是抱歉……」
『變態變態變態……』
「你也不用罵那麼多次吧～～……」
在如此閒聊的同時──我突然發現。
我的左手依然拿著《十五歲──Side A》這本書。
對這本書感到
的不知名抗拒感──在不知不覺中減緩許多了。
……沒錯，就算細野這人真的否定了我的生存之道又如何？
現在的我──有秋玻與春珂。
我還有兩個發自內心喜歡我、需要我的人──
『……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
在電話的另一邊，秋玻深深地吐了口氣。
『矢野同學，謝謝你……』
聽到她這麼說──
「……我才要向你道謝。」
我忍不住如此說道。
「托你的福，我整理好心情了。謝謝你……」
在那之後，我們又聊了幾分鐘，然後才掛斷電話。
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後──我再次感覺到自己的心情毫無疑問出現變化了。
秋玻的話讓我重新感受到自己現在的棲身之處，以及支撐著那個棲身之處的人們。
如果是現在的我……
應該就有辦法讀《十五歲──Side A》這本書了。
我想看看這本書。
把智慧型手機放到床上後，我拿起了擺在書桌上的那本書──
＊
──那個故事是從一位個性內向的少年──晃得到一本日記開始。
日記上記錄著某位少女稀鬆平常的每一天。
儘管覺得不該那麼做，他還是忍不住看了裡面的內容，為日記主人的感性所著迷，把日記當成是自己的孤獨生活的心靈支柱。可是──就在他成為高中生的那一天。
日記的主人出現在他面前了──
……這本「日記」肯定就是暗指現實中的《十四歲》這本書。
換句話說，應該就是那本以柊同學為主角的小說。
也許是因為還保有故事的體裁，雖然書中的設定與現實有些出入，但讀起來並不會讓人太過在意。
反倒是──老實說……
在讀到這裡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沉醉於故事的內容。
起初，我果然還是會覺得怪怪的。
像是懷疑：「這真的是發生在細野身上的事情嗎……」
或是懷疑：「那傢伙被人寫成故事都不覺得丟臉嗎……」之類。
不過，在《十四歲》里已經很出色的柊TOKORO的文筆又更上一層樓，細膩地描寫出晃的心情，甚至讓人懷疑作者為什麼這麼懂男生的心情。
結果──我把自己完全代入晃這個角色了。
在把自己代入這位有些厭世的少年的同時，我繼續看了下去。
故事在兩人的心意複雜交錯的情況下進行。
他們曾經一度大幅拉近彼此的距離──差點就要向對方說出自己的愛意。
然而，晃感受到日記中的「時子」與現實中的「時子」之間的差別，在無法抹滅的不安的驅使下──兩人的關係出現了問題。
於是，他們開始跟彼此保持距離，一邊試著忘記對方一邊度日。
儘管對此感到遺憾──晃也無法採取行動。
「……唉……」
先不管各種現實問題──我還是一樣對晃這個角色感同身受。
沒錯，一旦陷入那種狀況，就沒辦法再多做什麼了。
一切都亂成一團，根本無從改變──一旦事情變成那樣就束手無策了。
那他們兩人的關係今後會變得如何呢？
難道說……他們會就這樣斷絕往來嗎？
光是想像那種悲慘的結局，我就感到一陣心痛。
不過，當我開始繼續看下去──
「……不會吧？」
卻看到晃在最後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動」。
看到他踏出出人意料的一步，讓我有種被人擺了一道的感覺。
然後──
「……原來如此。」
讀完整本書後，我總算明白千代田老師的意圖。
在彷佛被人揍了一拳般的餘韻中──我下定決心。
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我有問題想問那傢伙──
＊
「──那個……細、細野！」
放學後，我來到二年七班的教室。
總覺得這地方的氣氛，跟我平常待的二年四班教室不太一樣。
我跑向正準備回家的兩人──細野和柊同學，向他們搭話。
「……咦？矢野同學……？」
「喔，是你……找我有事嗎？」
我突然來訪，讓他們有些驚訝。
周圍的學生們也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我這個突然跑來的別班學生。
雖然我差點就因此退縮，但還是再次開口說道。
「我有個問題無論如何都想問……想向你們確認。希望你們能陪我聊一下……」
「……原來如此。」
細野似乎從我的語氣察覺到了什麼。
用下巴指示教室的出口。
「總之……我們去其他地方聊吧。不管是咖啡廳還是回家路上，哪裡都好。」
「……嗯，謝謝你。」
我們這麼說著，並肩走出教室。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啊？」
「你想問什麼……？」
我們來到學校附近那間常來的咖啡廳。
在這間擺滿古董鐘的店裡，細野說話還是一樣不客氣，柊同學則是關心地這麼問。
如果要慢慢聊，這家店果然是最好的地方。
畢竟店裡沒有其他客人，不需要顧慮到任何人。
在對眼前這兩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感慨」同時──我從口袋裡拿出文庫本。
「這本書我看完了──《十五歲──Side A》。」
──瞬間……
細野睜大了眼睛。
「你怎麼會……！」
「噢，你也看過了嗎……」
他們兩人的臉轉眼間就變得通紅。
「真的假的……傷腦筋……」
「抱、抱歉……你很討厭這樣嗎？」
把頭髮亂抓一通的細野令我感到不安，畏畏縮縮地如此問道。
「啊，不，那倒是無所謂啦……」
他還是沒有正眼看我。
「我只是……覺得難為情。沒想到你會看那本書……」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
……這個根本想都不用想吧。
因為是把自己的戀愛與挫折清楚地寫成故事。
反倒是細野願意讓書出版令我感到意外。
「那個……我覺得書很好看。」
首先，我明白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非常能體會晃的心情……以小說來說，也純粹很有趣。所以……我有個問題想問。」
「嗯。」
「為什麼……晃有辦法踏出那一步呢？」
聽到這個問題──尷尬的表情就從細野臉上消失了。
細野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不但像那樣跟時子變得疏遠，而且又一籌莫展，但是……晃還是踏出那一步了吧？雖然這確實是因為晃知道時子的心意……但他自己的問題並沒有解決。然而，他為什麼……還有辦法去找時子呢？」
當我問完的時候──寂靜籠罩著這張桌子。
強風不時從窗外吹過，讓玻璃咯咯作響。
──在故事的最後……
無計可施的晃最後又重讀一次時子的日記，明白了她的心情。
那就是時子愛上晃了。
明白她儘管笨手笨腳，也一直在對自己發動攻勢。
結果──雖然晃又再次跑去見時子了，但我不是很懂。
雖然他確實有注意到時子的心意，但他們應該依然處於無計可施的狀態。
那晃為什麼會決定去見時子？
他怎麼能在問題尚未解決的情況下，想要往前邁進呢？
「……矢野……」
在回答問題之前，細野如此問道。
「你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
「你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是嗎？眼前有個問題，但你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雖然想盡力解決，卻不曉得該從何處下手。我想……八成是須藤那件事對吧？」
「嗯，你猜對了……」
「矢野，你想要怎麼做？」
──你想要怎麼做？
被他這麼一問──我才發現自己不曾好好想過這個問題。
我覺得很遺憾。
我也感到難過。
然後──我還想過自己「該做什麼」。
滿腦子都在想自己「可以做什麼」，以及「不可以做什麼」。
那麼，我──到底「想做什麼」呢？
「……我想要跟以前一樣，與大家和樂融洽。」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跟那些傢伙混在一起，讓我非常開心。因為他們願意接納我，也很重視秋玻與春珂……所以──」
我再次──清楚說出心中的願望。
「我想要再次──跟須藤與修司一起度過每一天。」
「……是嗎？」
說完，細野微微一笑。
「嗯，該怎麼說呢……其實我也只是順從這樣的心愿去做罷了。雖然當時已經無力回天……但我還是……想見到柊。」
細野的臉再次紅了起來。
他身旁的柊同學也一臉害羞，但看起來非常幸福。
「我不想放棄那種心情……就算會因此受傷，或是會因此傷害別人……我都不願意放棄。」
「原來如此……」
「真的就只有這樣了。雖然有許多問題阻礙著我們……但我想見她的心情凌駕在這一切之上。就是這麼簡單。」
「……原來是這樣啊。」
我好像──有些明白晃的心情了。
在那種真的無能為力的情況下……
在那種一切事情都亂成一團，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時候……
最後能夠指引自己前進的──肯定只有自己的心愿。
「而且，該怎麼說呢……」
儘管稍微猶豫了一下，細野還是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連像你這種個性認真的傢伙……都無法放下的心愿，就算順著這個心愿去做，應該也不會造成不好的結果……不，不對。雖然有可能造成不好的結果……但應該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真想不到。」
這些話──令我頗為意外。
我一直覺得自己跟他合不來，也一直覺得這人很難相處。
可是……說不定──
說不定這傢伙……
「……細野……」
我幾乎是想都沒想就說出這些話。
「原來你其實……是個好人嘛。」
「……啥？」
細野瞪大雙眼，整個人都愣住了。
「老實說，我一直搞不懂你，也覺得你有些冷漠……想不到你原來是個好人。」
「咦，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細野顯然開始慌張了。
視線到處亂飄，還開始尷尬地搔著頭髮。
然後──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柊同學笑了出來。
那笑聲相當輕快，遠比我過去對她的印象還要開朗。
「細、細野同學……你看起來好像可疑人物喔……呵呵呵……啊哈哈哈！」
「喂，柊……你是怎樣！笑得太過火了吧！」
「可、可是，我看你那麼慌張的樣子……真的很好笑嘛！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在跟著笑出來的同時──我注意到了。
或許我其實是羨慕他。
細野擁有跟我同樣的感性，以及同樣的性格──
但他跟我不一樣，能夠忠實於自己的願望。
「……是怎樣，你們兩個好過分……」
細野一臉不滿地這麼說。
柊同學又對這樣的細野笑了笑。
「那個……矢野同學……」
並且抱著肚子，一邊擦淚一邊轉頭看向我。
然後──
「我想，細野同學八成──是想跟你做朋友吧。」
「──咦……？」
「喂！柊……！」
「我說啊，因為自從我們應伊津佳的邀請，跟你見過一次面之後，他就不時會提到你的事情……他好像一直挺在意你呢……」
「喂，柊……你別用那種說法啦！」
「那個，雖然細野同學不是那種會想要交朋友的人……但他應該是覺得自己可能跟你合得來吧。雖然我們初次見面時，你給人的感覺跟現在相差許多……不過，他還是隱約有那種感覺。然後，上次去伊津佳家裡玩的時候……他應該就發現你們兩個果然是同類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
……這段令人意想不到的分析，讓我忍不住看向細野。
細野滿臉通紅，不敢正眼看我。
「我確實也喜歡看小說……也覺得可能跟他意氣相投，可是……」
「所以，那個啊……」
說完──柊同學微微一笑。
然後輪流看向我和細野──
「矢野同學……可以請你當細野同學的朋友嗎？」
「……那個，柊……」
細野無法掩飾自己漲紅的臉。
只能緊咬著唇。
「你別擅自想像我的心情亂說一通啦……」
「咦……我有說錯嗎？」
「……」
細野沉默不語。
然後，他又一次深深地吐了口氣。
接著把染上一層緋紅的臉轉了過來──向我如此問道。
「總之──矢野，你喜歡看哪種小說……？」
＊
7月3日（二）春珂
我在想，自己到底能夠冀求到什麼地步。
我能夠冀求什麼？又能夠冀求到什麼地步呢？
我不用隱瞞自己的存在了。
而且大家還接納了我。
我已經得到許多東西了。
可是，再來我就不知道了。
我可以冀求得到更多嗎？
我可以更任性一點嗎？
如果可以……
我有件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