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十四章【Yer(YEAH!)Love-Comedy】
「——你、你好，矢野君……」
「喔，你……好……」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回頭看去——被站在那裡的她奪走目光。
我聽說她會以『那副裝扮』來。
我也期待過，一定很合適。
可是……當秋玻的身姿真的擺到眼前，她輕易就超出了預期，我無法做出適當的反應。
「……怎、怎麼樣呢？」
或許是注意到了我說不出話，秋玻搖擺著視線，摸著頭髮。
「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有點擔心。要是不奇怪就好了……」
「……我……我覺得非常合適哦！」
秋玻似乎真的在不安。
然而，我還是一樣無法做出正經的評價。
「真……真的，非常……！我覺得超級……不錯！」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十一點半，差不多要跨年了。
我們打算一起跨年參拜，在荻窪八幡前集合——秋玻穿著艷麗的和服站在那裡。
——是叫做振袖吧。
袖子和外襟印著高雅的花紋，華麗的帶子即使在昏暗中也十分惹眼。
與之相對，羽織以沉著的紺色為基調，披肩軟篷篷的，看起來很柔軟……我痛恨自己缺乏浴衣相關的辭藻。如果是更了解的人，一定會更仔細地觀察，能說出感想吧。
不過，現在的我，只能語無倫次地將想到的說出來。
「真的不錯啊……浴衣。該說是有跨年風味……而且特別漂亮……我也穿和服來就好了……」
「是嗎……」
這時，秋玻的表情才終於放鬆了。
「那就好。我努力穿上不虧呢……」
我們互相說笑，然後排到參拜者長龍般的隊列的末尾。
深夜的神社入口附近，飄蕩著跨年前的興奮感和整體感。
情侶互相依靠，小學生似乎情緒高漲。
作為朋友一起來的學生三人組好像已經醉了，三人都紅著臉。
神社境內處處都架著篝火，我切身感受到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之前沒來過不知道，人真多啊。好像暫時碰不到火，沒關係嗎？冷不冷？」
「嗯，沒關係。穿衣服前，爸爸給了我一堆暖寶寶，反而有點熱呢」
秋玻遠望著景色，然後，
「……今年，真是不錯的一年呢」
她如此喃喃道。
「進入宮前高中，過上了久違的普通學校生活，還交到朋友，也感覺更能與春珂互相理解……」
——她們作為雙重人格，以前似乎多在機構或醫院，沒能正經去上學。
家庭的問題是她人格分離的原因，而如今這已經得到解決，她終於能像這樣過上『普通的高中生活』。
我還不知道，來到這個街道前的她們兩人。
我對此感到焦躁——但我也很樂於見到她們如今開心地度日。
「……很不錯啊。一直被須藤、Omochi小姐之類的牽著鼻子走，我擔心你有沒有累到」
「啊哈哈，沒事的啊。有精神的朋友在，連我也能變得精神。但是……最讓我開心的是」
說著，秋玻抬起頭看向我。
「遇到矢野君這件事哦……？」
秋玻眯起眼，看著我——
「我也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變得如此喜歡一個人……我從來沒有戀愛過，我們……也是這個樣子，覺得自己一生都不會有這種緣分……」
「你以前想得那麼嚴重啊」
一生……至於那麼想不開嗎？
至少，依我看，秋玻和春珂都十分有魅力，我感覺即使沒有遇到我，她們也會和其他人戀愛。
可是，秋玻稍微撅起嘴。
「但是，如果你自己是這樣，你覺得能普通地戀愛？」
「……嗯，說不好呢」
這麼一說——我試著想像。
如果，自己心裡誕生了另一個自己。
如果他性格完全不一樣，必須過每天反覆替換的生活……
「……確實，感覺好像挺難的」
只是在腦子裡模擬，我都感覺真的麻煩。
確實，可能很難認為有人能喜歡這樣的自己。
「對吧……？所以啊，能遇到矢野君太好了。謝謝你能喜歡這樣的我們」
——你能喜歡我們。
這句話，忽然讓我心中一震。
修學旅行的那天以來，她們倆就開始用這個說法。
之前，秋玻對我的好意抱有不安，春珂終究處於朋友的位置，而她們都接受了一個前提，我喜歡她們兩個人——
雖然迷茫的、煩惱的東西都不少，但我想這件事是一種前進吧。
這是諸多不確定的事情里，毫無疑問可以說「真好」的變化吧。
「……這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啊」
「但是，我真的在感謝你嘛。……我說啊」
我正因為害羞撓著臉——秋玻忽然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
「我大概十分鐘之後就會切換……所以跨年的時候，是春珂出來」
「啊，會是這樣嗎……」
「所以……這是今年最後見到矢野君……」
「……這麼一想，好像有點寂寞呢」
「對吧？所以……」
我點頭，秋玻便稍微環視四周——抓住了我的大衣衣擺。
然後——
「周圍沒人在看……」
「……所以親我吧」
——心臟猛得跳了一下。
親……？在這種周圍有許多人的地方……？
可是……排隊的人們確實專心和同伴說話，誰也沒有看向我們。
「今年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想讓自己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束方式。所以——」
說著——秋玻向抓著大衣的手注入力量。
然後，她輕輕偏過頭——
「……做吧？」
那表情再一次讓我的胸口劇烈跳動。
無法抑制的強烈情感從我的內側湧上來。
「……我知道了」
我點頭，拭了一下嘴角掩蓋住緊張——面向秋玻。
秋玻柔和地閉上眼睛，開心地面向我。
我也閉上眼睛，然後將自己的唇輕輕觸碰她的嘴唇。
秋玻的薄唇很柔軟、略微有點冷，自然地濕潤著。
幸福感半強制地讓腦袋麻痹——
「……誒嘿嘿」
我拿開臉、睜開眼睛——便看到秋玻正露出有點鬆弛的表情。
「這樣結束的話，今年就沒有後悔啦……」
「太誇張了吧……」
我感到害羞，不由得去撓臉頰。
秋玻看著我的臉，表情又多了一分飄蕩：
「明年也請多關照啊——矢野君」
＊
「——哇—，新年快樂—！」
「……祝賀！」
——時刻剛好到0點，跨年的這個時間點。
春珂不知為何要來擊掌，我一邊苦笑著一邊舉起雙手回應。
「耶—耶—！」
「……咿、耶—……」
雖說是跨了年，我們仍然處於參拜隊列中間，這樣好像在鬧一樣，有點不好意思……
然而，春珂還沒有滿足。
「……那、那個，去年我和秋玻受到您不少照顧……！」
她這次一副拘謹樣子，開始向我低頭。
「我想今年也會受您許多照顧，請一定多多關照……」
「好……也不用那麼僵硬……」
聽到這些，我也笑了出來。
「再輕鬆點就好啊，又不是面對老師或者長輩……」
「但是，這種事情重要的是劃清界限！」
春珂呼呼地用鼻子呼氣，爭辯道。
「每年一次還是必須讓我好好打個招呼！」
「……或許，是這樣呢」
這麼一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對親密的人也要有禮儀。不如說，正因為親密，所以禮儀也要認真注意。我也重新面向春珂，
「我才是，真的受您照顧了」
如此低下了頭。
「我被你們倆幫了不少呢……今年也請多關照」
嗯……我想實際上是被幫助了不少。
之前修學旅行的時候是這樣，而更早的時候開始，我就無數次被她們倆治癒心靈。能在現在跨年的時候傳達出這份感謝，我感覺十分清爽
。
「嗯！如果我們可以，想依賴多少都沒問題！」
春珂點頭的時候，隊列開始蠕動。
看來，參拜似乎開始了。
我們跟著隊伍前進，結束了自己的參拜——
「我說，矢野君許了什麼願？」
「誒……那個不是不能說的來著？」
「……是嗎？」
「我感覺是告訴別人就不會實現的……」
「誒誒!? 我之前到處和別人說啊！」
我們這樣聊著天，走在神社境內。
「……啊！哎哎，我想做那個！」
春珂忽然這樣指向對面。
那裡——有寫著「抽籤」的商鋪。
「哦，不錯啊，去抽吧」
「好，走吧走吧！」
我被春珂拉著，各自抽了一個簽。
為了不礙事，我們移動到神社境內的一角，確認結果。
「……哦，我是大吉啊」
「誒！真好啊—！內容是什麼樣的？」
「呃……整體上也會有糟糕的事情，但只要努力就會結果，所以要加油。就這種感覺。願望『不緊不慢就會實現』，貴人『會來』，學問『全力去做』……」
「基本上都是好東西嘛！我是……誒，這啥，『半吉』……？」
春珂打開薄紙，變成一副困惑的表情。
「而且，寫著的東西也微妙……願望『重新審視』，爭端『勿奢求取勝』，戀愛『自己追求』……」
「啊哈哈，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半吉呢」
從記事起，我新年參拜就是在這個荻窪八幡，但我從來沒見過那種。我想我連凶和大凶都抽到過，那一定是真正稀有的玩意吧。
「不過啊，是不是和秋玻把吉各分一半是半吉呢？」
「呣—，那吉就是兩人份，弄成雙倍的倍吉之類的不就好了……」
春珂死死盯著簽，露出氣憤的樣子。
然後，她不開心地撅起嘴，自言自語般地嘟囔。
「……算了，我懂的嘛。就按抽籤說的來。『自己追求』」
然後，春珂忽然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抬起頭：
「我說矢野君……？」
「怎、怎麼了啊……」
我一問，她就稍微壓低聲音，
「……今天已經——和秋玻親親了……？」
——我一瞬間猶豫如何回答。
我反射性地對說出這種事情感到抗拒。
而且，對方是秋玻的另一個人格春珂，更是如此。
而且——今天，嗎。
正確而言，我是在日期變化前，昨天做的。我也是可以回答沒做的。
可是……春珂想問的不是那些。
所以，我老實回答。我們約好了——要回答。
「……嗯，做了。剛才，切換前一點……」
「是嗎……去年最後的親親是秋玻嗎」
春珂毫不隱藏悔恨的表情，如此說道。
然後，她靠近我一步，以仍然不滿表情仰視我：
「那……今年第一個，讓我來」
——春珂有著與秋玻相同的容貌。
可是，閉眼的方式、略微撅起的嘴唇、變紅的臉頰，給人的印象比秋玻更加天真——我清楚的感覺到，她們兩人的不同的人。
然後，面對這樣的春珂，
「……我知道了」
我簡短地點頭，將嘴唇貼向她。
柔軟的嘴唇比秋玻還要少一分硬度。
過了一會，我拿開臉，春珂便垂下視線，有些害羞地笑。
「……呵呵呵……新年第一個呢……好開心……」
『——同樣地珍視我們』
『——同樣地喜歡上我們』
這是——修學旅行歸途的新幹線上，春珂告訴我的『我該做的事情』。
為了同等地肯定她們。
為了讓她們同樣地對她們自我肯定。
我將如今我心中的戀愛情感，同等地面向兩人——
秋玻和春珂向我請求，兩個人都成為我的戀人。
然後——我接受了。
如果這樣就能讓她們兩人永遠在一起。
如果秋玻不必背負罪惡感，春珂不必消失——我就想這樣做。
並不是沒有躊躇。
同樣地珍視兩人，一定很費力，我也覺得這樣不自然。
即便如此……我已經不想逃離她們兩人了。
秋玻和春珂，救出了迷失自我、無法動彈的我。
我想面對她們，成為她們的助力。即使只有一點點，我也想向她們的心意報恩。
而且，
「……那、那邊有甜酒呢！去喝吧！」
「嗯，就這麼辦」
說著，我被春珂牽住手，邁出步子——實際上，我也感覺這有點狡猾的味道。
沒有確信喜歡哪一邊，卻對哪一邊都表現為戀人。
牽手自不必說，連擁抱、親吻都有做。
明確地說……這種狀況對我來說太過方便了。
所以，這混亂、任性關係——一邊產生著莫名的罪惡感、背德感和共犯意識，一邊一個勁讓我陷得更深。
「——啊，也有做焚燒[sup]注[/sup]的呢！」
習俗:「お焚き上げ」指將被認為寄宿有靈魂的物品送到寺廟燒掉。
「嗯，這裡每年都搞得挺盛大的呢」
「是嗎—，火好暖和—！下次跨年參拜的時候，把我家的護符拿來吧……」
然後，至少——我不想將這些歸於誰的錯。
我以我的意志，選擇了這樣做。
責任在我，我在為了我這樣做。
所以——這樣走在春珂旁邊，奇妙的騷動在心中跑過；
還有，無法淡定，感到有什麼東西開始走偏。這些一定都是錯覺——
＊
「——那麼，終於到了這個時候啦」
第三學期開始後不久，一個一月下旬的早上。
千代田老師把後背挺得比平常還直，如此說道。
然後，她把一沓紙遞給前面座位的學生，
「請把這個往後傳」
這樣對他們說道。
——新年之後已經過了大概三周。
寒假的慵懶早就恢復了，我也完全習慣了有課的日常。
可是——即使現在，教室的氣氛也似乎有點飄飄然。
西荻的街道可以透過窗戶看到，看起來有些泛白……讓人感覺在略微牽掛著年初的味道。
「現在發下去的，是進級意向調查」
似乎有些弛緩的空氣中，唯有千代田老師的聲音凜然響徹教室。
「大家要在這張紙上寫明年想要進級到哪個路線，之後想怎麼做。截至是下個月，二月十五日星期五」
我接過前面的學生傳來的紙疊，拿出一張，傳給後面的同學。如千代田老師所說，那張小小的紙片上，寫著標題『進路意向調查』。
——在宮前高中，三年級除了文系理系，另有根據意向進路分成的幾個路線。
以升學到大學、短大為目標的『升學路線』。
以升學到難關大學為目標的『特進路線』。
還有，希望升學到專門學校或者工作的學生，歸為『普通路線』。
宮前高中在這個地區也是上位的升學學校。或許有這方面的原因，學生的比例大概是特進三、升學五、普通二。
如今二年級也來到終盤，我們似乎也該去決定這些了。
「迄今為止，我一有機會就和大家說進路的事情呢……我想大家都各自開始思考了」
一邊說著，千代田老師掃視我們。
「不過，對還沒決定的人來說，二月也有職場體驗。請以此為契機，認真思考未來，決定進路」
……進路，嗎。
我單手拿著紙，支起臉頰。
確實，這是近在眼前的問題吧。不過，我實際上還沒能帶著實感考慮過這件事。
有拼命處理與秋玻、春珂關係的原因，也有這兩個月沒能正經思考的原因。
本來……大學入學、工作什麼的，我完全感覺不到現實。
我感覺那是遙遠未來的事情，一點也沒有現實感。
……不過，高中生肯定就是這種東西吧。
直到真的被擺到眼前為止，都無法現實地考慮未來的事情。
大家是不是都被眼前的事情耗盡了精
力呢。
正因為如此——為了半強制地讓我們考慮將來，才這樣子設下近在眼前的截止期限。或許就是這麼回事。
「有需要諮詢的，請不要顧慮，來我這裡也好，找家人也好，一定去聊一聊喔。這可是給高中二年級的最後畫上句點的，重要的選擇」
千代田老師露出無畏的笑容，仿佛是面對難題的測驗回答者一樣。她用比平常更加清晰的聲音這樣說道：
「——為了能找到各自能接受的答案，加油吧！」
——她這樣說，終於讓我有了模糊的實感。
啊啊——我的高中二年級，已經只有一點了。
能處於這個班級，能處於這種懸而不決的狀態，也只有僅僅一個月了——
＊
——午休。
即使是一如既往的面孔一起吃午飯，熱門話題還是進路。
「啊啊～高二要結束了～!!」
須藤手裡拿著便當的叉子，這樣說著抱起了頭。
「如花的JK二年級就要結束了～!!唔喔喔喔喔～！」
「沒必要那樣哀嘆吧……」
那悲嘆有點過分，連對面操著筷子的修司都罕見地有點反感。
「還有一年能當女高中生，沒什麼好焦急的吧……」
「你沒懂！」
須藤——這樣說著，用沒拿叉子的手唰地指向修司。
「高中二年級這個學年啊，是施了魔法的啊！高一有點太過孩子氣，高三又太過面對現實……！可是高二，那絕妙的年齡感，沒有人生事件，所以這個年齡才能稱得上是青春中的青春啊！戀愛，友情，夢想！無論選哪個，高二的時候都是最閃耀的啊！」
……不過，我感覺我懂她想表達什麼。
即使在世間，也能感覺到對「高中生」這個年齡的某種特別對待，而且我自己認為，我變成大人以後會有一天懷念地回憶起現在的事情。
只是，
「是、是這樣嗎……」
聽到須藤的熱情發言，秋玻還是一副沒有接受的表情。
「確實，這或許是絕妙的年齡，但其他的學年也有魅力的吧……？」
如果要選一邊，我贊成秋玻。
小學生也好，中學生也好，不論大學生、大人，各自的年齡層一定有各自的煩惱、問題、光輝，應該有精彩之處。要說高二有沒有那麼無上……有點搞不清楚。
可是，即便如此須藤也絕不退縮。
「的確是這樣！但是，看看世間的漫畫、動畫吧！大概，主角是高二的最多吧!? 所以，最後現實還是這個年齡是特別的！是人生的黃金時期啊！」
「哈、哈啊……」
看到這個勢頭，秋玻似乎也實在是有點跟不上了。
「然而開始搞什麼決定進路的話……我青春的最大光輝，就和失去了一樣！別了，青春啊！別了，青春的光啊！」
「……那須藤你」
她的說法，有部分讓我感覺到了些東西。
我先放下夾飯的筷子，問道。
「感覺還沒怎麼考慮將來的事情、今後的事情？」
我隱約有種同伴的感覺。
須藤性格隨便，我感覺她會想，今後的事情今後考慮，總會有辦法。
實際上，剛才的對話上也有這種氣氛。
可是，須藤搖頭：
「不，想做的事情還有進路我都已經想好了」
「……真的？你想做什麼啊？」
「小學老師」
——沒有停頓、沒有猶豫，須藤如此斷言道。
「所以我想在都內的大學取得教職，路線打算去文系升學路線」
第一次聽說。
明明至今做了兩年朋友，我卻一次也沒有聽過這件事。
「嗯……你說著高二如花，卻去教小學生……？」
修司又發出困惑的聲音。
可須藤完全沒有介意：
「當然的吧！青春的花季是高二，但當老師只能選小學生啊！很可愛！特別有未來！」
——聽著這樣的對話，我開始感到胸中的騷動。
是嗎……原來須藤想做小學老師啊。
確實，我感覺挺合適的。如果是她這種性格，感覺不論男生女生，孩子們都會喜歡。
而且，為了取得教職去大學……她考慮得這麼現實嗎。
「——修司要怎麼辦呀！」
「啊啊，我？」
我正思考，話題的矛頭指向了修司。
「我被邀請要不要上完大學進父親的公司呢。但是，我不想到時候被認為是沾父母的光，所以想在大學認真學習編程之類的。為了進入信息系的學部，我計劃去理系的特進路線呢」
「誒—！」
確實，修司有提過他的父親在都內做IT企業的社長。貌似不是什麼大企業，但業績好像不錯，那似乎是個讓修司感覺「比不上父親」的人物。
他……是想以自己的方式面對那樣的父親嗎。
「秋玻怎麼樣？有將來想做的事情嗎？」
「是呢……雖然還是夢想的階段，我對音樂相關的寫手有興趣……」
然後，連秋玻都開始這樣講起計劃來。
「我想寫自己喜歡的爵士樂，但我也想讓自己能寫得幅度更廣……就是其他種類的音樂，而且我覺得如果能寫我喜歡的小說也不錯呢……」
「啊啊，那就是更像欄目作者或者散文家一樣的感覺吧？」
「嗯，這樣說可能比較準確……」
聽到修司的話，秋玻點了一下頭。
「有個憧憬的散文家，我想能變成那樣就好了……」
——實際上，在以前的雜談中我也聽過。
她說，她想試著做這種對自己喜歡的東西寫文章的工作。
她說，雖然難度似乎挺高，但是想挑戰一下。
當時，秋玻還是當作模糊的夢想說的……但對她來說，那好像已經從夢想變成了現實的目標。
「但是，不論是寫手還是欄目作家，都沒有特定的方法，所以感覺是先升學到文學部鍛鍊文章，也開始個博客試試……不過，也有春珂的緣故，所以不知道現實會怎麼樣……」
「誒—感覺超有趣！我想讀！」
「我也想讀啊。水瀨同學的推薦和解說，真在意……」
「謝謝……要是做了博客我也會和大家報告哦」
「太好了—！超期待—！」
剛才憂鬱的表情好像不存在一樣，須藤綻放出笑容說道。
在她旁邊，修司一邊喝著紙盒裝咖啡一邊說：
「順帶一提，柊同學想做出版相關，所以是文系特進路線。她說她目標是上姐姐之前上的地區大學。細野那個樣子，好像還意外地挺憧憬酒吧之類的店員呢。他說姑且想上完大學，所以好像是去文系升學路線」
「酒吧店員！感覺我超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須藤爆笑道。
「那傢伙，感覺會用他憂鬱的表情說『這是那邊的客人給的……』，啊哈哈哈哈哈！啊，不能這麼笑啊，畢竟是認真的夢想嘛……去那傢伙的店吧。我來做最初的常客吧……」
須藤突然開始下決心。
修司有些欣慰地守望了她一會，然後面向我：
「矢野怎麼樣？」
他十分自然地順著話題問我。
「將來想做的事情，今後的進路之類的，有在想？」
「誒？我、我？啊—，啊哈哈……」
終於問到了我，我明明知道會變成這樣，卻做不出反應。
「實際上，我還沒顧上考慮這些，還沒決定呢—」
「是這樣啊。感覺有點意外呢」
「嗯，我滿以為你已經有了未來的夢想之類的！」
「不過啊，這是個好機會，我會趁現在考慮一下……」
我如此回應，一邊喝著水杯里的茶……一邊注意到自己仿佛被責備了一樣的心情。
注意到自己特別心虛的心情——
「感覺真的是時候需要個目標了呢……」
＊
「——將來的事情嗎……」
放學後的活動室里。
春珂癱在眼前的桌子上，趴著說道。
「不過，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呢……好像沒怎麼想過」
「……啊，抱歉。好像這個話題不太好……」
迄今為止，春珂一直被認為，不久的將來會消失掉。
現在切換的時間變得不縮短了，能保持下去的可
能性也出現了……但這也不是很確定。
對這樣的她來說，今後、未來一類的事情，或許是殘酷的。
糟糕，完全沒有顧慮到她……
可是，春珂趴著向我一笑：
「沒有，沒事的。但是，到現在，或許考慮一下比較好呢……畢竟也出現不消失的可能性了……」
——最近降溫更厲害了。
活動室里充滿著不曾有過的濕潤空氣。
放在書架上的硬皮書的書脊現在都快要掉下來，地球儀上還存在蘇聯，收錄機被貼著外星人貼紙。這一切，看上去都一副比以往更加寂寞的表情，放在那裡。
「……說起來，雙重人格那件事怎麼樣了？」
我忽然想起來，向她問道。
「後來有注意到什麼、有明白什麼嗎？」
「……啊～，那個啊—……」
春珂以有些慵懶的聲音說完，立刻沉默下來。
然後——她什麼也不說，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我前面。
「怎麼了啊……？」
春珂以似有憂鬱的、好像痛心的表情看著我。
我正不明所以，呆呆地仰視著她的臉，
「……誒!?等、等下……！」
春珂——便坐到了我的膝上。
並不是那種橫著的、輕輕的坐法。
她面對我，讓兩條大腿夾住我的身體。
我的腿上感覺到春珂的體重和體溫。
眼前，制服胸部的隆起來到極近的距離，搞得我不知道該看哪。
「你、你幹什麼呢……!?等下、太近……」
我說著，不知所措——春珂雙手包住了我的臉頰。
然後，讓臉朝向春珂後，
「……唔……」
她將嘴唇貼向我的嘴唇。
和以往一樣，我切身感受到嘴唇的輕薄與柔軟。
可是——不僅如此。
春珂輕輕開口，
「……！」
從那裡——她將柔軟的舌頭，塞入了我的口中。
——身體反射性地繃緊了。
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春珂一直玩弄到內側——
可是——那小小的舌頭動作十分溫柔，被那濕潤的東西擺弄十分舒服——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用自己的舌頭怯生生地回應她。
——仔細想想，這種親吻很久沒做了。
那是還在和秋玻交往的時候，幾個月之前的事情——
然後，我們這樣做了很久之後，
「……我說，矢野君？」
春珂終於拿開臉，用拇指擦拭被唾液潤濕的嘴角——浮現出魅惑的笑容，問我：
「和秋玻，做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
「不只是親吻，還做了更多吧？我能隱約知道的，這種事情……」
……還做了更多吧？
如果是平常，這就是絕不能和別人說的隱私。
但是——我不能瞞著春珂。
既然約定了同樣珍視、同樣喜歡，我就必須說出實話。
「確實，多做了一點……」
「到哪一步？」
面對這毫不含蓄的問題，我猶豫了一瞬間後——
「……摸了，胸，這些」
那還是須藤被修司告白那會的事情。
我被秋玻帶到自家公寓裡，順勢就變成那樣了。我想那一定……是目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那種事情」。
「……那」
——說著，春珂打開西服上衣的扣子。
然後，她也打開針織衫的前面，取下領結——將被襯衫包裹的隆起湊過來。
然後——
「……也對我，做……」
——我反射性地猶豫了。
論本能，我想做得不得了。
我想摸摸眼前的隆起。我一定無法否定這樣想的自己。
可是……本來，這種事情——是戀人之間做的。
我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不是那樣的關係，而且我純粹地希望春珂珍惜自己的身體。我可以做那種事情嗎。我該做嗎。我不明白。
即便如此，
「……我說，一直都只有秋玻，太不公平了啊……」
春珂痛苦的話語仿佛和呼吸融在了一起。
「不管是和矢野君交往，還是做什麼事情也好，一直是她先……我也想和矢野君心動……如果秋玻做了，我也想要和矢野君做那種事情……」
——她的表情，是真切的。
明顯，她既沒有在捉弄我，也沒有誇張——我想對她而言，那一定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吧。
如果是這樣——我無法拒絕。
至少要和秋玻一樣。我絕對不能將她這樣的願望棄之不顧。
我快速深呼吸了一下，便將手伸向了春珂的胸口。
然後——我做出要包住兩個隆起的樣子，將手靠過去。
「……嗯……」
春珂或許是對第一次的感覺感到驚訝，輕輕發出了聲音。
手掌上感覺到了有容量的圓潤——
我一邊感到腦袋變熱——一邊開始儘可能溫柔地向手掌注入力量。
「……a……嗯a……」
春珂仿佛在忍耐著什麼一樣，閉上眼睛，皺著眉頭。
然後，我——感覺到自己因為久違的觸感、她胸部的觸感，心臟暴跳起來。
首先感覺到的，是和以前一樣，胸罩的手感。
雖然我感覺漫畫、動畫之類的全都是表現成柔軟的東西，但至少從衣服上面摸是不太一樣的。
手掌強烈感受到的，是胸罩的存在和它表面上蕾絲的手感。
明明不是第一次，那硬度還是一樣讓心裡有些感到意外。
然後——它裡面，有著確實的柔軟。
「……唔。唔啊……」
每當手掌感受到柔軟——膝上的春珂就扭動身子。
春珂皺著眉、閉著眼，正把手貼在嘴邊——
然而，不時漏出的聲音沒有完全藏住。
然後，我也——拼命忍耐著因春珂的表情全身湧現出的衝動。
——對女孩子做這種事情，這是接著秋玻的第二個人。
因為兩個人共用著身體，所以或許說第一個人才正確。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做的時候，秋玻和春珂的感覺十分不一樣。
手中胸部的大小、形狀、柔軟明明是一樣的……她們的胸卻讓我毫無疑問地感覺那是秋玻、春珂各自的東西。
……還有，不知為什麼。
明明身處這樣的狀況，明明發自內心地沉迷於眼前的事情——我卻忽然注意到，自己似乎感到小小的類似『違和感』一樣的東西。
「……噯」
微微睜開眼，春珂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一直……在思考」
「……思考什麼？」
「雙重人格的事情……我們，對於各自而言究竟是什麼……」
春珂持續的話語中混著呼出的氣息。
我無法停手，就這樣傾聽她的話。
「我……嗯……一直覺得，我是她的副人格。……啊……我僅僅是，在她的裡面……啊、嗯……暫時、誕生而已……」
——那是在與我相遇前，兩人之間存在的前提。
在秋玻心中，春珂誕生了。
秋玻是主人格，春珂是副人格。
春珂終究只是為守護秋玻存在——使命完成後，總有一天會消失。
可是——
「……真的，是這樣嗎？」
漲紅著臉歪起頭——春珂對此，提出疑問。
「至少……嗯嗯……矢野君，會對我這樣做。……啊、啊……對我親親、觸摸身體，做這麼下流的事情……」
然後——春珂扭了一下身子，露出注意到什麼的表情。
「……噯」
她朝向我，微微地笑了。
「……矢野君的這個……變大了？」
——那不像樣的質問，
還有被春珂感受到那件事的羞恥，讓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是……會的吧……」
當然的。
這是在盡情玩弄，懷有不少好感的女孩的胸。這種狀況下，不可能不變成這樣。
而且，要說真話……從摸胸之前開始，從她坐到膝上的時間點，就一直是這樣。和秋玻交往的時候……有時甚
至只是牽個手就會變成這樣。
「喔—……是這樣嗎。真的會變成這樣啊……」
春珂輕輕露出笑容，又一次扭動身體。
春珂將下腹部緊貼在我的腰上，開心地輕笑。
「……是這個，對吧。真的變硬了呢……嗚哇……」
「等、等下……春珂……」
「噯，矢野君……」
她又一次歪頭，把臉湊近，小聲問道：
「……來啪啪啪嗎？」
——熱血在全身翻滾。
「現在……要不要在這啪啪啪？」
我強烈地想，我想做。
腦中充滿了想要立刻推倒她的衝動。
仿佛在追擊一般：
「準備……也做好了哦。我帶了，那個……」
「誒，為什麼，那種東西……」
「之前矢野君和秋玻進了愛情旅館吧？好像是那時候，秋玻偷偷帶回去了。她也真下流呢……」
這樣說著，春珂再一次輕笑。
「所以，你看……來做吧……」
這一提議，帶著活生生的現實感。
在這裡，就要和春珂，做——
滿身的衝動已經讓我頭暈目眩。
腦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那光景。
變成裸體的春珂的身體。那肌膚的觸感。讓她接受欲求的快感——
我想儘快讓這份心情與春珂的身體碰撞。
可是——
「……嗯、嗯……」
腦中的某個地方，正對此抱有強烈的抗拒。
——我和春珂，不應該做。
在這種曖昧的關係下，於這種心意都沒有固定的狀態中，不可以做這種事情。
我是第一次，春珂一定也是。至少，第一次必須要珍視。
然後，除了這些道理——心裡的一角，存在猛烈的苦楚。
無論怎樣，我都無法消除它——
我感到快被兩種強烈的感情撕裂，正拼命忍耐——春珂似乎也注意到了。
「……呵呵呵」
她輕輕漏出笑聲。
「不過，的確是呢。突然講這些，你也會為難吧。在這裡做，要是被千代田老師知道了也挺糟糕。要是捅到爸爸那，肯定會起大亂子……」
然後，
「……今天就算了吧？」
這麼說著，她緩緩從我膝上下去，重整打亂的制服，合上了西服上衣。
她的身姿——忽然讓我感到一股歉意。
「……抱歉」
這種狀況，應該叫做『讓女人蒙羞』吧。
似乎也被叫做現成的飯菜卻不吃什麼的，我或許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情。
可是，
「沒關係啦，雖然有點遺憾。反正還有機會」
聽到我道歉，春珂用仍然帶著熱量的聲音說道。
然後，她窺向我垂下的臉：
「但是……我感覺總有一天，矢野君和我，會做。我想，我們會在真正結合、互相接受的情況下，非常幸福地做愛」
這句話——讓我又一次清楚地想像了。
想像，與春珂做愛的光景。
與全裸的她，感受身體的柔軟——
然後——感受合為一體的幸福感和性快感——
「……所以」
回過神來——春珂的臉近在眼前。
「那時候，做個痛快吧？」
我仿佛被看穿了內心，反射性地避開視線——
「……啊哈哈哈」
春珂開心地笑了，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我說，矢野君」
然後——春珂變回了一如既往的開朗。
她變回似乎有些脫線、給人幼小印象的表情——問我：
「——這樣的我，這樣心跳加速，能讓矢野君心跳加速，能兩個人一起變得色色的——真的，只是個副人格嗎？」
＊
「——老師，面談日程意向表，我收來了」
「嗯，謝謝」
幾天後的午後。
我作為值日生，把收集的紙疊遞給千代田老師後——她從望著的電腦上抬起頭，笑著接了過去。
「哎呀—，矢野君值日的時候工作就是快，真是謝謝啊。有的學生，過多久都不會收過來呢……」
說著，千代田老師翻著幾張表，開始檢查內容。
——午休的職員室里，教室和來見他們的學生十分熱鬧。
來問課程問題的學生，像我一樣來送東西的學生，似乎一臉認真在諮詢的學生……
還有不知道有沒有目的，僅僅是在與老師談笑的學生。
然後，老師對他們，停下吃便當的手、中斷電腦上的作業、推遲判卷，各自在對應。
……老師也真不容易啊。
現在明明是對老師而言重要的午休時間，他們卻連休息的空閒都沒有……
高中就這樣了，那須藤要是當了小學老師，是不是會十分辛苦呢……
「——好的，我確認過了。謝謝」
「嗯，那我就先走一步……」
「啊，稍微等下！」
我正要回教室，千代田老師叫住了我。
「……怎麼了？」
「矢野君……還沒交職場體驗的表……還沒決定去哪嗎？」
「……啊」
……對了。
前幾天千代田老師說過，職場體驗進入了準備期間。
這個活動是，幾個學生結成組，叨擾實際的企業，觀看工作的樣子。訪問的企業可以是學校準備的企業，也可以自己交涉，拜託見習。
目的似乎是儘可能去觀看與學生希望的工作相近的公司，讓學生更具體地思考將來。
可是，
「……是呢。還沒決定……」
我一直沒能決定，去哪個企業見習。
修司似乎是去澀谷的IT企業，須藤似乎是去附近的幼兒園。秋玻和春珂好像也已經有了頭緒。
可是我……我連將來想做什麼都沒決定，現在也無法決定去哪。
「真罕見啊，矢野君拖得這麼緊張……」
千代田老師的表情仿佛是在診斷患部的醫生，她看向我。
「感覺，你挺煩惱的？」
「……是的」
想瞞住她也無濟於事吧。
我老實地點頭，挑明了困擾的事情。
「我還沒有好好思考未來的事情……所以，問我去哪我也沒有想法……」
「……唔嗯，原來如此啊」
千代田老實呼出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不過，也是呢。這個年紀，被人命令考慮想做的工作，也挺難的呢……」
……是這樣嗎。
我周圍的人早就在考慮未來的事情，老實說，最近這種被丟下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啊，不過，對了！」
千代田老師忽然露出仿佛注意到什麼的表情——以有點困擾的表情向我提案：
「或許……和他們諮詢一下比較好」
「他們？」
「嗯。有個職場感覺也可以推薦矢野君去見習，正好有學生去。所以，我覺得可以去聊聊看」
「誒……」
可以推薦的職場……究竟是什麼呢。
不過，如果千代田老師這麼說，我有點興趣。
「那還請一定，介紹給我……」
「嗯，當然。或者說，因為是矢野君的朋友，可能直接去和本人聊比較好……」
……矢野君的朋友。
要說有朋友去能推薦給我的職場——難道說，『那些傢伙』嗎？
說到這個學年興趣相投的人，我想不到那麼多。
……嗯。
大概，是那兩個人吧。
「我想，那裡作為職場也一定能讓矢野君感興趣。如果還不明白將來的事情，我覺得可以先去單純感興趣的地方……不過」
說著，千代田老師露出有些靦腆的表情。
她最後，小聲補了一句話：
「對我來說，有點不好意思呢……」
「喔，你……好……」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回頭看去——被站在那裡的她奪走目光。
我聽說她會以『那副裝扮』來。
我也期待過，一定很合適。
可是……當秋玻的身姿真的擺到眼前，她輕易就超出了預期，我無法做出適當的反應。
「……怎、怎麼樣呢？」
或許是注意到了我說不出話，秋玻搖擺著視線，摸著頭髮。
「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有點擔心。要是不奇怪就好了……」
「……我……我覺得非常合適哦！」
秋玻似乎真的在不安。
然而，我還是一樣無法做出正經的評價。
「真……真的，非常……！我覺得超級……不錯！」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十一點半，差不多要跨年了。
我們打算一起跨年參拜，在荻窪八幡前集合——秋玻穿著艷麗的和服站在那裡。
——是叫做振袖吧。
袖子和外襟印著高雅的花紋，華麗的帶子即使在昏暗中也十分惹眼。
與之相對，羽織以沉著的紺色為基調，披肩軟篷篷的，看起來很柔軟……我痛恨自己缺乏浴衣相關的辭藻。如果是更了解的人，一定會更仔細地觀察，能說出感想吧。
不過，現在的我，只能語無倫次地將想到的說出來。
「真的不錯啊……浴衣。該說是有跨年風味……而且特別漂亮……我也穿和服來就好了……」
「是嗎……」
這時，秋玻的表情才終於放鬆了。
「那就好。我努力穿上不虧呢……」
我們互相說笑，然後排到參拜者長龍般的隊列的末尾。
深夜的神社入口附近，飄蕩著跨年前的興奮感和整體感。
情侶互相依靠，小學生似乎情緒高漲。
作為朋友一起來的學生三人組好像已經醉了，三人都紅著臉。
神社境內處處都架著篝火，我切身感受到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之前沒來過不知道，人真多啊。好像暫時碰不到火，沒關係嗎？冷不冷？」
「嗯，沒關係。穿衣服前，爸爸給了我一堆暖寶寶，反而有點熱呢」
秋玻遠望著景色，然後，
「……今年，真是不錯的一年呢」
她如此喃喃道。
「進入宮前高中，過上了久違的普通學校生活，還交到朋友，也感覺更能與春珂互相理解……」
——她們作為雙重人格，以前似乎多在機構或醫院，沒能正經去上學。
家庭的問題是她人格分離的原因，而如今這已經得到解決，她終於能像這樣過上『普通的高中生活』。
我還不知道，來到這個街道前的她們兩人。
我對此感到焦躁——但我也很樂於見到她們如今開心地度日。
「……很不錯啊。一直被須藤、Omochi小姐之類的牽著鼻子走，我擔心你有沒有累到」
「啊哈哈，沒事的啊。有精神的朋友在，連我也能變得精神。但是……最讓我開心的是」
說著，秋玻抬起頭看向我。
「遇到矢野君這件事哦……？」
秋玻眯起眼，看著我——
「我也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變得如此喜歡一個人……我從來沒有戀愛過，我們……也是這個樣子，覺得自己一生都不會有這種緣分……」
「你以前想得那麼嚴重啊」
一生……至於那麼想不開嗎？
至少，依我看，秋玻和春珂都十分有魅力，我感覺即使沒有遇到我，她們也會和其他人戀愛。
可是，秋玻稍微撅起嘴。
「但是，如果你自己是這樣，你覺得能普通地戀愛？」
「……嗯，說不好呢」
這麼一說——我試著想像。
如果，自己心裡誕生了另一個自己。
如果他性格完全不一樣，必須過每天反覆替換的生活……
「……確實，感覺好像挺難的」
只是在腦子裡模擬，我都感覺真的麻煩。
確實，可能很難認為有人能喜歡這樣的自己。
「對吧……？所以啊，能遇到矢野君太好了。謝謝你能喜歡這樣的我們」
——你能喜歡我們。
這句話，忽然讓我心中一震。
修學旅行的那天以來，她們倆就開始用這個說法。
之前，秋玻對我的好意抱有不安，春珂終究處於朋友的位置，而她們都接受了一個前提，我喜歡她們兩個人——
雖然迷茫的、煩惱的東西都不少，但我想這件事是一種前進吧。
這是諸多不確定的事情里，毫無疑問可以說「真好」的變化吧。
「……這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啊」
「但是，我真的在感謝你嘛。……我說啊」
我正因為害羞撓著臉——秋玻忽然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
「我大概十分鐘之後就會切換……所以跨年的時候，是春珂出來」
「啊，會是這樣嗎……」
「所以……這是今年最後見到矢野君……」
「……這麼一想，好像有點寂寞呢」
「對吧？所以……」
我點頭，秋玻便稍微環視四周——抓住了我的大衣衣擺。
然後——
「周圍沒人在看……」
「……所以親我吧」
——心臟猛得跳了一下。
親……？在這種周圍有許多人的地方……？
可是……排隊的人們確實專心和同伴說話，誰也沒有看向我們。
「今年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想讓自己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束方式。所以——」
說著——秋玻向抓著大衣的手注入力量。
然後，她輕輕偏過頭——
「……做吧？」
那表情再一次讓我的胸口劇烈跳動。
無法抑制的強烈情感從我的內側湧上來。
「……我知道了」
我點頭，拭了一下嘴角掩蓋住緊張——面向秋玻。
秋玻柔和地閉上眼睛，開心地面向我。
我也閉上眼睛，然後將自己的唇輕輕觸碰她的嘴唇。
秋玻的薄唇很柔軟、略微有點冷，自然地濕潤著。
幸福感半強制地讓腦袋麻痹——
「……誒嘿嘿」
我拿開臉、睜開眼睛——便看到秋玻正露出有點鬆弛的表情。
「這樣結束的話，今年就沒有後悔啦……」
「太誇張了吧……」
我感到害羞，不由得去撓臉頰。
秋玻看著我的臉，表情又多了一分飄蕩：
「明年也請多關照啊——矢野君」
＊
「——哇—，新年快樂—！」
「……祝賀！」
——時刻剛好到0點，跨年的這個時間點。
春珂不知為何要來擊掌，我一邊苦笑著一邊舉起雙手回應。
「耶—耶—！」
「……咿、耶—……」
雖說是跨了年，我們仍然處於參拜隊列中間，這樣好像在鬧一樣，有點不好意思……
然而，春珂還沒有滿足。
「……那、那個，去年我和秋玻受到您不少照顧……！」
她這次一副拘謹樣子，開始向我低頭。
「我想今年也會受您許多照顧，請一定多多關照……」
「好……也不用那麼僵硬……」
聽到這些，我也笑了出來。
「再輕鬆點就好啊，又不是面對老師或者長輩……」
「但是，這種事情重要的是劃清界限！」
春珂呼呼地用鼻子呼氣，爭辯道。
「每年一次還是必須讓我好好打個招呼！」
「……或許，是這樣呢」
這麼一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對親密的人也要有禮儀。不如說，正因為親密，所以禮儀也要認真注意。我也重新面向春珂，
「我才是，真的受您照顧了」
如此低下了頭。
「我被你們倆幫了不少呢……今年也請多關照」
嗯……我想實際上是被幫助了不少。
之前修學旅行的時候是這樣，而更早的時候開始，我就無數次被她們倆治癒心靈。能在現在跨年的時候傳達出這份感謝，我感覺十分清爽
。
「嗯！如果我們可以，想依賴多少都沒問題！」
春珂點頭的時候，隊列開始蠕動。
看來，參拜似乎開始了。
我們跟著隊伍前進，結束了自己的參拜——
「我說，矢野君許了什麼願？」
「誒……那個不是不能說的來著？」
「……是嗎？」
「我感覺是告訴別人就不會實現的……」
「誒誒!? 我之前到處和別人說啊！」
我們這樣聊著天，走在神社境內。
「……啊！哎哎，我想做那個！」
春珂忽然這樣指向對面。
那裡——有寫著「抽籤」的商鋪。
「哦，不錯啊，去抽吧」
「好，走吧走吧！」
我被春珂拉著，各自抽了一個簽。
為了不礙事，我們移動到神社境內的一角，確認結果。
「……哦，我是大吉啊」
「誒！真好啊—！內容是什麼樣的？」
「呃……整體上也會有糟糕的事情，但只要努力就會結果，所以要加油。就這種感覺。願望『不緊不慢就會實現』，貴人『會來』，學問『全力去做』……」
「基本上都是好東西嘛！我是……誒，這啥，『半吉』……？」
春珂打開薄紙，變成一副困惑的表情。
「而且，寫著的東西也微妙……願望『重新審視』，爭端『勿奢求取勝』，戀愛『自己追求』……」
「啊哈哈，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半吉呢」
從記事起，我新年參拜就是在這個荻窪八幡，但我從來沒見過那種。我想我連凶和大凶都抽到過，那一定是真正稀有的玩意吧。
「不過啊，是不是和秋玻把吉各分一半是半吉呢？」
「呣—，那吉就是兩人份，弄成雙倍的倍吉之類的不就好了……」
春珂死死盯著簽，露出氣憤的樣子。
然後，她不開心地撅起嘴，自言自語般地嘟囔。
「……算了，我懂的嘛。就按抽籤說的來。『自己追求』」
然後，春珂忽然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抬起頭：
「我說矢野君……？」
「怎、怎麼了啊……」
我一問，她就稍微壓低聲音，
「……今天已經——和秋玻親親了……？」
——我一瞬間猶豫如何回答。
我反射性地對說出這種事情感到抗拒。
而且，對方是秋玻的另一個人格春珂，更是如此。
而且——今天，嗎。
正確而言，我是在日期變化前，昨天做的。我也是可以回答沒做的。
可是……春珂想問的不是那些。
所以，我老實回答。我們約好了——要回答。
「……嗯，做了。剛才，切換前一點……」
「是嗎……去年最後的親親是秋玻嗎」
春珂毫不隱藏悔恨的表情，如此說道。
然後，她靠近我一步，以仍然不滿表情仰視我：
「那……今年第一個，讓我來」
——春珂有著與秋玻相同的容貌。
可是，閉眼的方式、略微撅起的嘴唇、變紅的臉頰，給人的印象比秋玻更加天真——我清楚的感覺到，她們兩人的不同的人。
然後，面對這樣的春珂，
「……我知道了」
我簡短地點頭，將嘴唇貼向她。
柔軟的嘴唇比秋玻還要少一分硬度。
過了一會，我拿開臉，春珂便垂下視線，有些害羞地笑。
「……呵呵呵……新年第一個呢……好開心……」
『——同樣地珍視我們』
『——同樣地喜歡上我們』
這是——修學旅行歸途的新幹線上，春珂告訴我的『我該做的事情』。
為了同等地肯定她們。
為了讓她們同樣地對她們自我肯定。
我將如今我心中的戀愛情感，同等地面向兩人——
秋玻和春珂向我請求，兩個人都成為我的戀人。
然後——我接受了。
如果這樣就能讓她們兩人永遠在一起。
如果秋玻不必背負罪惡感，春珂不必消失——我就想這樣做。
並不是沒有躊躇。
同樣地珍視兩人，一定很費力，我也覺得這樣不自然。
即便如此……我已經不想逃離她們兩人了。
秋玻和春珂，救出了迷失自我、無法動彈的我。
我想面對她們，成為她們的助力。即使只有一點點，我也想向她們的心意報恩。
而且，
「……那、那邊有甜酒呢！去喝吧！」
「嗯，就這麼辦」
說著，我被春珂牽住手，邁出步子——實際上，我也感覺這有點狡猾的味道。
沒有確信喜歡哪一邊，卻對哪一邊都表現為戀人。
牽手自不必說，連擁抱、親吻都有做。
明確地說……這種狀況對我來說太過方便了。
所以，這混亂、任性關係——一邊產生著莫名的罪惡感、背德感和共犯意識，一邊一個勁讓我陷得更深。
「——啊，也有做焚燒[sup]注[/sup]的呢！」
習俗:「お焚き上げ」指將被認為寄宿有靈魂的物品送到寺廟燒掉。
「嗯，這裡每年都搞得挺盛大的呢」
「是嗎—，火好暖和—！下次跨年參拜的時候，把我家的護符拿來吧……」
然後，至少——我不想將這些歸於誰的錯。
我以我的意志，選擇了這樣做。
責任在我，我在為了我這樣做。
所以——這樣走在春珂旁邊，奇妙的騷動在心中跑過；
還有，無法淡定，感到有什麼東西開始走偏。這些一定都是錯覺——
＊
「——那麼，終於到了這個時候啦」
第三學期開始後不久，一個一月下旬的早上。
千代田老師把後背挺得比平常還直，如此說道。
然後，她把一沓紙遞給前面座位的學生，
「請把這個往後傳」
這樣對他們說道。
——新年之後已經過了大概三周。
寒假的慵懶早就恢復了，我也完全習慣了有課的日常。
可是——即使現在，教室的氣氛也似乎有點飄飄然。
西荻的街道可以透過窗戶看到，看起來有些泛白……讓人感覺在略微牽掛著年初的味道。
「現在發下去的，是進級意向調查」
似乎有些弛緩的空氣中，唯有千代田老師的聲音凜然響徹教室。
「大家要在這張紙上寫明年想要進級到哪個路線，之後想怎麼做。截至是下個月，二月十五日星期五」
我接過前面的學生傳來的紙疊，拿出一張，傳給後面的同學。如千代田老師所說，那張小小的紙片上，寫著標題『進路意向調查』。
——在宮前高中，三年級除了文系理系，另有根據意向進路分成的幾個路線。
以升學到大學、短大為目標的『升學路線』。
以升學到難關大學為目標的『特進路線』。
還有，希望升學到專門學校或者工作的學生，歸為『普通路線』。
宮前高中在這個地區也是上位的升學學校。或許有這方面的原因，學生的比例大概是特進三、升學五、普通二。
如今二年級也來到終盤，我們似乎也該去決定這些了。
「迄今為止，我一有機會就和大家說進路的事情呢……我想大家都各自開始思考了」
一邊說著，千代田老師掃視我們。
「不過，對還沒決定的人來說，二月也有職場體驗。請以此為契機，認真思考未來，決定進路」
……進路，嗎。
我單手拿著紙，支起臉頰。
確實，這是近在眼前的問題吧。不過，我實際上還沒能帶著實感考慮過這件事。
有拼命處理與秋玻、春珂關係的原因，也有這兩個月沒能正經思考的原因。
本來……大學入學、工作什麼的，我完全感覺不到現實。
我感覺那是遙遠未來的事情，一點也沒有現實感。
……不過，高中生肯定就是這種東西吧。
直到真的被擺到眼前為止，都無法現實地考慮未來的事情。
大家是不是都被眼前的事情耗盡了精
力呢。
正因為如此——為了半強制地讓我們考慮將來，才這樣子設下近在眼前的截止期限。或許就是這麼回事。
「有需要諮詢的，請不要顧慮，來我這裡也好，找家人也好，一定去聊一聊喔。這可是給高中二年級的最後畫上句點的，重要的選擇」
千代田老師露出無畏的笑容，仿佛是面對難題的測驗回答者一樣。她用比平常更加清晰的聲音這樣說道：
「——為了能找到各自能接受的答案，加油吧！」
——她這樣說，終於讓我有了模糊的實感。
啊啊——我的高中二年級，已經只有一點了。
能處於這個班級，能處於這種懸而不決的狀態，也只有僅僅一個月了——
＊
——午休。
即使是一如既往的面孔一起吃午飯，熱門話題還是進路。
「啊啊～高二要結束了～!!」
須藤手裡拿著便當的叉子，這樣說著抱起了頭。
「如花的JK二年級就要結束了～!!唔喔喔喔喔～！」
「沒必要那樣哀嘆吧……」
那悲嘆有點過分，連對面操著筷子的修司都罕見地有點反感。
「還有一年能當女高中生，沒什麼好焦急的吧……」
「你沒懂！」
須藤——這樣說著，用沒拿叉子的手唰地指向修司。
「高中二年級這個學年啊，是施了魔法的啊！高一有點太過孩子氣，高三又太過面對現實……！可是高二，那絕妙的年齡感，沒有人生事件，所以這個年齡才能稱得上是青春中的青春啊！戀愛，友情，夢想！無論選哪個，高二的時候都是最閃耀的啊！」
……不過，我感覺我懂她想表達什麼。
即使在世間，也能感覺到對「高中生」這個年齡的某種特別對待，而且我自己認為，我變成大人以後會有一天懷念地回憶起現在的事情。
只是，
「是、是這樣嗎……」
聽到須藤的熱情發言，秋玻還是一副沒有接受的表情。
「確實，這或許是絕妙的年齡，但其他的學年也有魅力的吧……？」
如果要選一邊，我贊成秋玻。
小學生也好，中學生也好，不論大學生、大人，各自的年齡層一定有各自的煩惱、問題、光輝，應該有精彩之處。要說高二有沒有那麼無上……有點搞不清楚。
可是，即便如此須藤也絕不退縮。
「的確是這樣！但是，看看世間的漫畫、動畫吧！大概，主角是高二的最多吧!? 所以，最後現實還是這個年齡是特別的！是人生的黃金時期啊！」
「哈、哈啊……」
看到這個勢頭，秋玻似乎也實在是有點跟不上了。
「然而開始搞什麼決定進路的話……我青春的最大光輝，就和失去了一樣！別了，青春啊！別了，青春的光啊！」
「……那須藤你」
她的說法，有部分讓我感覺到了些東西。
我先放下夾飯的筷子，問道。
「感覺還沒怎麼考慮將來的事情、今後的事情？」
我隱約有種同伴的感覺。
須藤性格隨便，我感覺她會想，今後的事情今後考慮，總會有辦法。
實際上，剛才的對話上也有這種氣氛。
可是，須藤搖頭：
「不，想做的事情還有進路我都已經想好了」
「……真的？你想做什麼啊？」
「小學老師」
——沒有停頓、沒有猶豫，須藤如此斷言道。
「所以我想在都內的大學取得教職，路線打算去文系升學路線」
第一次聽說。
明明至今做了兩年朋友，我卻一次也沒有聽過這件事。
「嗯……你說著高二如花，卻去教小學生……？」
修司又發出困惑的聲音。
可須藤完全沒有介意：
「當然的吧！青春的花季是高二，但當老師只能選小學生啊！很可愛！特別有未來！」
——聽著這樣的對話，我開始感到胸中的騷動。
是嗎……原來須藤想做小學老師啊。
確實，我感覺挺合適的。如果是她這種性格，感覺不論男生女生，孩子們都會喜歡。
而且，為了取得教職去大學……她考慮得這麼現實嗎。
「——修司要怎麼辦呀！」
「啊啊，我？」
我正思考，話題的矛頭指向了修司。
「我被邀請要不要上完大學進父親的公司呢。但是，我不想到時候被認為是沾父母的光，所以想在大學認真學習編程之類的。為了進入信息系的學部，我計劃去理系的特進路線呢」
「誒—！」
確實，修司有提過他的父親在都內做IT企業的社長。貌似不是什麼大企業，但業績好像不錯，那似乎是個讓修司感覺「比不上父親」的人物。
他……是想以自己的方式面對那樣的父親嗎。
「秋玻怎麼樣？有將來想做的事情嗎？」
「是呢……雖然還是夢想的階段，我對音樂相關的寫手有興趣……」
然後，連秋玻都開始這樣講起計劃來。
「我想寫自己喜歡的爵士樂，但我也想讓自己能寫得幅度更廣……就是其他種類的音樂，而且我覺得如果能寫我喜歡的小說也不錯呢……」
「啊啊，那就是更像欄目作者或者散文家一樣的感覺吧？」
「嗯，這樣說可能比較準確……」
聽到修司的話，秋玻點了一下頭。
「有個憧憬的散文家，我想能變成那樣就好了……」
——實際上，在以前的雜談中我也聽過。
她說，她想試著做這種對自己喜歡的東西寫文章的工作。
她說，雖然難度似乎挺高，但是想挑戰一下。
當時，秋玻還是當作模糊的夢想說的……但對她來說，那好像已經從夢想變成了現實的目標。
「但是，不論是寫手還是欄目作家，都沒有特定的方法，所以感覺是先升學到文學部鍛鍊文章，也開始個博客試試……不過，也有春珂的緣故，所以不知道現實會怎麼樣……」
「誒—感覺超有趣！我想讀！」
「我也想讀啊。水瀨同學的推薦和解說，真在意……」
「謝謝……要是做了博客我也會和大家報告哦」
「太好了—！超期待—！」
剛才憂鬱的表情好像不存在一樣，須藤綻放出笑容說道。
在她旁邊，修司一邊喝著紙盒裝咖啡一邊說：
「順帶一提，柊同學想做出版相關，所以是文系特進路線。她說她目標是上姐姐之前上的地區大學。細野那個樣子，好像還意外地挺憧憬酒吧之類的店員呢。他說姑且想上完大學，所以好像是去文系升學路線」
「酒吧店員！感覺我超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須藤爆笑道。
「那傢伙，感覺會用他憂鬱的表情說『這是那邊的客人給的……』，啊哈哈哈哈哈！啊，不能這麼笑啊，畢竟是認真的夢想嘛……去那傢伙的店吧。我來做最初的常客吧……」
須藤突然開始下決心。
修司有些欣慰地守望了她一會，然後面向我：
「矢野怎麼樣？」
他十分自然地順著話題問我。
「將來想做的事情，今後的進路之類的，有在想？」
「誒？我、我？啊—，啊哈哈……」
終於問到了我，我明明知道會變成這樣，卻做不出反應。
「實際上，我還沒顧上考慮這些，還沒決定呢—」
「是這樣啊。感覺有點意外呢」
「嗯，我滿以為你已經有了未來的夢想之類的！」
「不過啊，這是個好機會，我會趁現在考慮一下……」
我如此回應，一邊喝著水杯里的茶……一邊注意到自己仿佛被責備了一樣的心情。
注意到自己特別心虛的心情——
「感覺真的是時候需要個目標了呢……」
＊
「——將來的事情嗎……」
放學後的活動室里。
春珂癱在眼前的桌子上，趴著說道。
「不過，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呢……好像沒怎麼想過」
「……啊，抱歉。好像這個話題不太好……」
迄今為止，春珂一直被認為，不久的將來會消失掉。
現在切換的時間變得不縮短了，能保持下去的可
能性也出現了……但這也不是很確定。
對這樣的她來說，今後、未來一類的事情，或許是殘酷的。
糟糕，完全沒有顧慮到她……
可是，春珂趴著向我一笑：
「沒有，沒事的。但是，到現在，或許考慮一下比較好呢……畢竟也出現不消失的可能性了……」
——最近降溫更厲害了。
活動室里充滿著不曾有過的濕潤空氣。
放在書架上的硬皮書的書脊現在都快要掉下來，地球儀上還存在蘇聯，收錄機被貼著外星人貼紙。這一切，看上去都一副比以往更加寂寞的表情，放在那裡。
「……說起來，雙重人格那件事怎麼樣了？」
我忽然想起來，向她問道。
「後來有注意到什麼、有明白什麼嗎？」
「……啊～，那個啊—……」
春珂以有些慵懶的聲音說完，立刻沉默下來。
然後——她什麼也不說，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我前面。
「怎麼了啊……？」
春珂以似有憂鬱的、好像痛心的表情看著我。
我正不明所以，呆呆地仰視著她的臉，
「……誒!?等、等下……！」
春珂——便坐到了我的膝上。
並不是那種橫著的、輕輕的坐法。
她面對我，讓兩條大腿夾住我的身體。
我的腿上感覺到春珂的體重和體溫。
眼前，制服胸部的隆起來到極近的距離，搞得我不知道該看哪。
「你、你幹什麼呢……!?等下、太近……」
我說著，不知所措——春珂雙手包住了我的臉頰。
然後，讓臉朝向春珂後，
「……唔……」
她將嘴唇貼向我的嘴唇。
和以往一樣，我切身感受到嘴唇的輕薄與柔軟。
可是——不僅如此。
春珂輕輕開口，
「……！」
從那裡——她將柔軟的舌頭，塞入了我的口中。
——身體反射性地繃緊了。
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春珂一直玩弄到內側——
可是——那小小的舌頭動作十分溫柔，被那濕潤的東西擺弄十分舒服——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用自己的舌頭怯生生地回應她。
——仔細想想，這種親吻很久沒做了。
那是還在和秋玻交往的時候，幾個月之前的事情——
然後，我們這樣做了很久之後，
「……我說，矢野君？」
春珂終於拿開臉，用拇指擦拭被唾液潤濕的嘴角——浮現出魅惑的笑容，問我：
「和秋玻，做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
「不只是親吻，還做了更多吧？我能隱約知道的，這種事情……」
……還做了更多吧？
如果是平常，這就是絕不能和別人說的隱私。
但是——我不能瞞著春珂。
既然約定了同樣珍視、同樣喜歡，我就必須說出實話。
「確實，多做了一點……」
「到哪一步？」
面對這毫不含蓄的問題，我猶豫了一瞬間後——
「……摸了，胸，這些」
那還是須藤被修司告白那會的事情。
我被秋玻帶到自家公寓裡，順勢就變成那樣了。我想那一定……是目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那種事情」。
「……那」
——說著，春珂打開西服上衣的扣子。
然後，她也打開針織衫的前面，取下領結——將被襯衫包裹的隆起湊過來。
然後——
「……也對我，做……」
——我反射性地猶豫了。
論本能，我想做得不得了。
我想摸摸眼前的隆起。我一定無法否定這樣想的自己。
可是……本來，這種事情——是戀人之間做的。
我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不是那樣的關係，而且我純粹地希望春珂珍惜自己的身體。我可以做那種事情嗎。我該做嗎。我不明白。
即便如此，
「……我說，一直都只有秋玻，太不公平了啊……」
春珂痛苦的話語仿佛和呼吸融在了一起。
「不管是和矢野君交往，還是做什麼事情也好，一直是她先……我也想和矢野君心動……如果秋玻做了，我也想要和矢野君做那種事情……」
——她的表情，是真切的。
明顯，她既沒有在捉弄我，也沒有誇張——我想對她而言，那一定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吧。
如果是這樣——我無法拒絕。
至少要和秋玻一樣。我絕對不能將她這樣的願望棄之不顧。
我快速深呼吸了一下，便將手伸向了春珂的胸口。
然後——我做出要包住兩個隆起的樣子，將手靠過去。
「……嗯……」
春珂或許是對第一次的感覺感到驚訝，輕輕發出了聲音。
手掌上感覺到了有容量的圓潤——
我一邊感到腦袋變熱——一邊開始儘可能溫柔地向手掌注入力量。
「……a……嗯a……」
春珂仿佛在忍耐著什麼一樣，閉上眼睛，皺著眉頭。
然後，我——感覺到自己因為久違的觸感、她胸部的觸感，心臟暴跳起來。
首先感覺到的，是和以前一樣，胸罩的手感。
雖然我感覺漫畫、動畫之類的全都是表現成柔軟的東西，但至少從衣服上面摸是不太一樣的。
手掌強烈感受到的，是胸罩的存在和它表面上蕾絲的手感。
明明不是第一次，那硬度還是一樣讓心裡有些感到意外。
然後——它裡面，有著確實的柔軟。
「……唔。唔啊……」
每當手掌感受到柔軟——膝上的春珂就扭動身子。
春珂皺著眉、閉著眼，正把手貼在嘴邊——
然而，不時漏出的聲音沒有完全藏住。
然後，我也——拼命忍耐著因春珂的表情全身湧現出的衝動。
——對女孩子做這種事情，這是接著秋玻的第二個人。
因為兩個人共用著身體，所以或許說第一個人才正確。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做的時候，秋玻和春珂的感覺十分不一樣。
手中胸部的大小、形狀、柔軟明明是一樣的……她們的胸卻讓我毫無疑問地感覺那是秋玻、春珂各自的東西。
……還有，不知為什麼。
明明身處這樣的狀況，明明發自內心地沉迷於眼前的事情——我卻忽然注意到，自己似乎感到小小的類似『違和感』一樣的東西。
「……噯」
微微睜開眼，春珂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一直……在思考」
「……思考什麼？」
「雙重人格的事情……我們，對於各自而言究竟是什麼……」
春珂持續的話語中混著呼出的氣息。
我無法停手，就這樣傾聽她的話。
「我……嗯……一直覺得，我是她的副人格。……啊……我僅僅是，在她的裡面……啊、嗯……暫時、誕生而已……」
——那是在與我相遇前，兩人之間存在的前提。
在秋玻心中，春珂誕生了。
秋玻是主人格，春珂是副人格。
春珂終究只是為守護秋玻存在——使命完成後，總有一天會消失。
可是——
「……真的，是這樣嗎？」
漲紅著臉歪起頭——春珂對此，提出疑問。
「至少……嗯嗯……矢野君，會對我這樣做。……啊、啊……對我親親、觸摸身體，做這麼下流的事情……」
然後——春珂扭了一下身子，露出注意到什麼的表情。
「……噯」
她朝向我，微微地笑了。
「……矢野君的這個……變大了？」
——那不像樣的質問，
還有被春珂感受到那件事的羞恥，讓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是……會的吧……」
當然的。
這是在盡情玩弄，懷有不少好感的女孩的胸。這種狀況下，不可能不變成這樣。
而且，要說真話……從摸胸之前開始，從她坐到膝上的時間點，就一直是這樣。和秋玻交往的時候……有時甚
至只是牽個手就會變成這樣。
「喔—……是這樣嗎。真的會變成這樣啊……」
春珂輕輕露出笑容，又一次扭動身體。
春珂將下腹部緊貼在我的腰上，開心地輕笑。
「……是這個，對吧。真的變硬了呢……嗚哇……」
「等、等下……春珂……」
「噯，矢野君……」
她又一次歪頭，把臉湊近，小聲問道：
「……來啪啪啪嗎？」
——熱血在全身翻滾。
「現在……要不要在這啪啪啪？」
我強烈地想，我想做。
腦中充滿了想要立刻推倒她的衝動。
仿佛在追擊一般：
「準備……也做好了哦。我帶了，那個……」
「誒，為什麼，那種東西……」
「之前矢野君和秋玻進了愛情旅館吧？好像是那時候，秋玻偷偷帶回去了。她也真下流呢……」
這樣說著，春珂再一次輕笑。
「所以，你看……來做吧……」
這一提議，帶著活生生的現實感。
在這裡，就要和春珂，做——
滿身的衝動已經讓我頭暈目眩。
腦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那光景。
變成裸體的春珂的身體。那肌膚的觸感。讓她接受欲求的快感——
我想儘快讓這份心情與春珂的身體碰撞。
可是——
「……嗯、嗯……」
腦中的某個地方，正對此抱有強烈的抗拒。
——我和春珂，不應該做。
在這種曖昧的關係下，於這種心意都沒有固定的狀態中，不可以做這種事情。
我是第一次，春珂一定也是。至少，第一次必須要珍視。
然後，除了這些道理——心裡的一角，存在猛烈的苦楚。
無論怎樣，我都無法消除它——
我感到快被兩種強烈的感情撕裂，正拼命忍耐——春珂似乎也注意到了。
「……呵呵呵」
她輕輕漏出笑聲。
「不過，的確是呢。突然講這些，你也會為難吧。在這裡做，要是被千代田老師知道了也挺糟糕。要是捅到爸爸那，肯定會起大亂子……」
然後，
「……今天就算了吧？」
這麼說著，她緩緩從我膝上下去，重整打亂的制服，合上了西服上衣。
她的身姿——忽然讓我感到一股歉意。
「……抱歉」
這種狀況，應該叫做『讓女人蒙羞』吧。
似乎也被叫做現成的飯菜卻不吃什麼的，我或許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情。
可是，
「沒關係啦，雖然有點遺憾。反正還有機會」
聽到我道歉，春珂用仍然帶著熱量的聲音說道。
然後，她窺向我垂下的臉：
「但是……我感覺總有一天，矢野君和我，會做。我想，我們會在真正結合、互相接受的情況下，非常幸福地做愛」
這句話——讓我又一次清楚地想像了。
想像，與春珂做愛的光景。
與全裸的她，感受身體的柔軟——
然後——感受合為一體的幸福感和性快感——
「……所以」
回過神來——春珂的臉近在眼前。
「那時候，做個痛快吧？」
我仿佛被看穿了內心，反射性地避開視線——
「……啊哈哈哈」
春珂開心地笑了，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我說，矢野君」
然後——春珂變回了一如既往的開朗。
她變回似乎有些脫線、給人幼小印象的表情——問我：
「——這樣的我，這樣心跳加速，能讓矢野君心跳加速，能兩個人一起變得色色的——真的，只是個副人格嗎？」
＊
「——老師，面談日程意向表，我收來了」
「嗯，謝謝」
幾天後的午後。
我作為值日生，把收集的紙疊遞給千代田老師後——她從望著的電腦上抬起頭，笑著接了過去。
「哎呀—，矢野君值日的時候工作就是快，真是謝謝啊。有的學生，過多久都不會收過來呢……」
說著，千代田老師翻著幾張表，開始檢查內容。
——午休的職員室里，教室和來見他們的學生十分熱鬧。
來問課程問題的學生，像我一樣來送東西的學生，似乎一臉認真在諮詢的學生……
還有不知道有沒有目的，僅僅是在與老師談笑的學生。
然後，老師對他們，停下吃便當的手、中斷電腦上的作業、推遲判卷，各自在對應。
……老師也真不容易啊。
現在明明是對老師而言重要的午休時間，他們卻連休息的空閒都沒有……
高中就這樣了，那須藤要是當了小學老師，是不是會十分辛苦呢……
「——好的，我確認過了。謝謝」
「嗯，那我就先走一步……」
「啊，稍微等下！」
我正要回教室，千代田老師叫住了我。
「……怎麼了？」
「矢野君……還沒交職場體驗的表……還沒決定去哪嗎？」
「……啊」
……對了。
前幾天千代田老師說過，職場體驗進入了準備期間。
這個活動是，幾個學生結成組，叨擾實際的企業，觀看工作的樣子。訪問的企業可以是學校準備的企業，也可以自己交涉，拜託見習。
目的似乎是儘可能去觀看與學生希望的工作相近的公司，讓學生更具體地思考將來。
可是，
「……是呢。還沒決定……」
我一直沒能決定，去哪個企業見習。
修司似乎是去澀谷的IT企業，須藤似乎是去附近的幼兒園。秋玻和春珂好像也已經有了頭緒。
可是我……我連將來想做什麼都沒決定，現在也無法決定去哪。
「真罕見啊，矢野君拖得這麼緊張……」
千代田老師的表情仿佛是在診斷患部的醫生，她看向我。
「感覺，你挺煩惱的？」
「……是的」
想瞞住她也無濟於事吧。
我老實地點頭，挑明了困擾的事情。
「我還沒有好好思考未來的事情……所以，問我去哪我也沒有想法……」
「……唔嗯，原來如此啊」
千代田老實呼出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不過，也是呢。這個年紀，被人命令考慮想做的工作，也挺難的呢……」
……是這樣嗎。
我周圍的人早就在考慮未來的事情，老實說，最近這種被丟下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啊，不過，對了！」
千代田老師忽然露出仿佛注意到什麼的表情——以有點困擾的表情向我提案：
「或許……和他們諮詢一下比較好」
「他們？」
「嗯。有個職場感覺也可以推薦矢野君去見習，正好有學生去。所以，我覺得可以去聊聊看」
「誒……」
可以推薦的職場……究竟是什麼呢。
不過，如果千代田老師這麼說，我有點興趣。
「那還請一定，介紹給我……」
「嗯，當然。或者說，因為是矢野君的朋友，可能直接去和本人聊比較好……」
……矢野君的朋友。
要說有朋友去能推薦給我的職場——難道說，『那些傢伙』嗎？
說到這個學年興趣相投的人，我想不到那麼多。
……嗯。
大概，是那兩個人吧。
「我想，那裡作為職場也一定能讓矢野君感興趣。如果還不明白將來的事情，我覺得可以先去單純感興趣的地方……不過」
說著，千代田老師露出有些靦腆的表情。
她最後，小聲補了一句話：
「對我來說，有點不好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