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怪 青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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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說不定有鬼在笑著。

  *

  他的人生過得非常可恥。

  遠野青兒到二十二歲為止的這段生涯,就算說是丟人現眼的經歷也不為過。他出生在漁夫家庭卻始終無法克服暈船,還是在二十五公尺的泳池裡也會溺水的重度旱鴨子!只能說他打從一生下來就有某些問題吧。

  此外,他現在跟米蟲沒有兩樣,是個無工作、無學籍又無處棲身的三無責年。

  如今,他的住所既不是位於神奈川縣海港小鎮的老家,也不是求學時在東京租負的清貧學生小雅房,而是網咖。

  對一般人而言,網咖是用來休息或打發時問、一天頂多只去幾個小時的地方,但他不管到哪裡都睡在網咖。

  迄今為止,他這種墮落的網咖生活已經過了兩周。

  這一帶的網咖行情是十二小時一千九百八十日圓,如果半夜才進去,幾乎可以待到隔天中午。網咖的躺椅用來看看漫畫、喝喝果汁還沒問題,但是用來睡覺絕對稱不上舒服!他只睡了五天,腰部的骨頭就僵硬得開始發出可怕的吱軋聲。

  拜此所賜,青兒陷入慢性睡眠不足的狀態,原本就不甚靈活的腦袋最近更是一直處於當機狀態。他本來就很難入睡,如果身邊有個大叔在打鼾,恐怕只有勒死他才能讓他安眠。

  情況嚴重的時候,他要到凌晨五點左右才會有點困意,所以,他也有過好幾次因為睡過頭而哭著付加時費用的經驗。

  至於白天的生活,他倒是什麼都不做。

  要嘛是在便利商店看免費的書,要嘛是去給街頭歌手捧場兼打分數,總之就是想辦法耗時間。到了晚上,他的腳會酸痛到快要不能走路。這並不是為了上班或打工而辛勞奔波,如果跟人說「整天都在打發時間真是累死人了」,十之八九會被狠狠教訓一頓吧。

  直到去年為止,他的身分都還是大學生,但他從不參加聯誼或社團這些一般人很熟悉的活動,後來又因面試時的高壓打擊而閉門不出,結果,他連大學最後一項活動——求職——都荒廢了。

  待業中的人在社會上並不罕見,可惜青兒父母的心胸和錢包都沒有寬大到可以容許他無止境地待業下去。不只如此,若是讓他們知道青兒的現況,搞不好會把他碎屍萬段丟到海里餵魚。

  唉,一聲不為人知的嘆息被白色的馬桶默默地吸收了。

  這裡是站前便利商店的廁所,他剛上完廁所,正要拿起牙刷刷牙時,無意間瞥了鏡子一眼,頓時嚇得全身繃緊。

  鏡中雙眼無神看著他的男人,掛著一副將死之人的面容。

  「唔!」

  他好不容易把正要衝出口的慘叫吞回去,但心臟還是撲通跳個不停。

  泛黃而混濁的白眼珠、沒有焦點的黑眼珠,那張無處不透露著悽慘的臉龐始終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

  青兒一直很害怕看鏡子,就連街上的櫥窗玻璃也一樣,因此養成駝著背、盯著腳尖走路的習慣。如今他怕鏡子怕到無法盯著鏡子一秒鐘,讓原本已經很閉塞的生活過得更加封閉。

  「唉!真慘。」

  他嘆著氣,不看鏡子刷完了牙,走出廁所。

  為了頻頻喊餓的胃腸,他拿起打折的飯糰走向櫃檯。結帳後,他正把幾個零錢塞進上衣口袋時,店員從櫃檯里遞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箱子。

  「這~是簽筒,請抽一根~簽~」

  他在店員拖長聲音的要求下抽出一張簽紙。

  「咦?」

  店員接過去一看,滿臉都是震驚和狐疑,然後迅速折起紙片,塞到青兒的手中,像是要推開什麼髒東西似地。

  「謝謝惠顧~」

  店員詭異的反應讓青兒疑惑地歪著頭走出自動門。抬頭一看,西方天空布滿如火焰般艷紅的夕陽餘暉,這是被稱為「逢魔時刻」的黃昏時分。

  青兒想起手中的簽紙,打開一看,上面寫著意想不到的兩個字。

  『地獄。』

  他不禁愕然。竟然還有比「大凶」更糟糕的簽?意思是不幸的深淵嗎?

  這張紙或許是某人惡作劇丟進簽筒的,只是剛好被他抽到。真是不走運。不過等在他前方的確實是地獄。

  身上的錢快要花光了。他沒有收入,光是支出,錢包當然遲早要見底。

  如今他的錢根本不夠讓他在網咖泡一晚。雖然還是可以去麥當勞,忍受店員的側目,用上課打瞌睡的姿勢屈就一晚,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正式走入流浪漢的生活。萬事皆休、一籌莫展、走投無路、前途無亮……最近他的腦袋裡總是盤踞著這些字眼。

  對了,聽說前面的公園在冬天好像會提供便當給無家可歸的人。雖然不知是不是每天都有,但既然有免費的飯可以吃,不如過去看看吧。

  青兒漫不經心地思考著,正要往那方向走去時……

  喀噠。

  他聽見類似木屐的聲音。

  「……咦?」

  轉頭一看,那是只有一隻眼睛的和尚。下一秒鐘,那個穿著藍色衣服——好像是叫僧袍吧——的怪物,骨碌碌地轉動僅有的一隻眼睛凝視著青兒。

  『要不要上吊啊?』

  不知為何他竟讀懂了怪物的唇語,緊接著,怪物的手長長地伸出,眼看就要抓向他的頭。

  他失聲驚叫,急忙退避,結果腳下絆了一跤,撞到背後的路人。

  「混帳!小心點!」

  穿著工作服的大叔罵道,他趕緊撿起掉在地上的隨身行李。其實他的行李只有裝著衣服的肩掛包和塑膠雨傘這兩件東西。

  接著,他看見了。

  有一位打扮端莊的女性,穿著看起來很昂貴的長外套,拿著名牌包,踩著細跟的高跟鞋,看起來像個年輕的貴婦。她用警戒的眼神瞪著青兒,似乎把他當成醉漢。

  青兒立刻發現她就是剛才那隻獨眼怪物,嚇得拔腿就跑。

  ……又來了。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對青兒而言這就像是治不好的宿疾。

  他以前也曾經把人看成怪物。

  譬如小學的時候,青兒通學的路上住著一位大叔,被大家稱為「糖果叔叔」。青兒放學回家經過他家門口,他都會笑嘻嘻地給青兒糖果。

  天生貪小便宜的青兒經常去找糖果叔叔,但某天之後就再也不去了,因為糖果叔叔那張福態的圓臉突然變得像只醜陋的怪物。

  那是一隻頂上無毛、嘴巴裂到耳邊、渾身長毛的猿猴,它把雙肘靠在腹側,如同公雞搧翅似地擺動,用溫柔甜膩的聲音說:

  「來得好,叔叔今天也準備了很多糖果喔。」

  不用說,青兒當然用最快的速度沖回家。

  隔天,鎮外的灌溉渠道里出現同學的屍體。起初大家以為那孩子是意外淹死的,但後來有人流傳那是變態兇手所為,最後糖果叔叔遭到逮捕。他誘拐了一個經過他家的孩子,把孩子溺死在灌溉渠道中。青兒最後一次去找糖果叔叔的日子,就是同學死亡的那一天。

  他又看見怪物是在四年後的正月。

  「過來,小青,伯母給你壓歲錢。」

  伯母伸出的手臂竟然長滿眼睛,每隻都巴巴地眨著。青兒雖然驚恐,但仍不顧一切地拿了壓歲錢,致謝之後才逃出去。

  他後來聽說伯母長久以來都有偷竊的毛病,最近甚至偷了其他學生家長的名牌包,拿到網路上去賣,結果警察當然找上門了。她一開始只是在超市順手牽羊,後來越陷越深,目前正在和丈夫協議離婚。

  總歸一句,青兒的眼睛似乎會把犯罪的人看成怪物。既然如此,只要我不犯人,人也不會犯我,所以他下定決心,一旦看見那種人就立刻逃開。

  這個世上儘是隱藏了真面目的怪物。

  「奇怪?」

  他突然感到不對勁,戛然停下腳步。

  這是哪裡?

  他不知何時走到一個從未見過的地方。

  四處張望也看不到標示著路名或地址的牌子,只見一道漆黑圍牆綿延不絕地往前後兩方延伸。路旁的住家都靜悄悄的,路上也看不到行人,甚至聽不到狗吠鴉鳴,說不定連風聲都沒有。

  如此徹底的寂靜。讓他覺得彷佛來到另一個世界。

  「……真可怕。」

  他喃喃自語。怎麼辦?他真的開始害怕了。雖然想要找個人問路,卻不知為何連民宅的門牌都找不到。

  「哎呀?」

  他突然發現道路前方有個爬滿常春藤的隧道。

  靠近一看,隧道旁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請往前走」,還有一個箭頭指著隧道。

  「什麼玩意兒?」

  難道是咖啡廳嗎?青兒現在連一杯咖啡都買不

  起,不過問路應該不用收錢吧。

  他迫不及待地走進隧道,出口前方矗立著一尊綠色巨人……不對,那是一裸高度超過十公尺的巨大白花八角。

  青兒住在鄉下老家時曾聽過,這種樹的果實含有劇毒,所以又稱為「邪惡果」。自參天的枝丫間灑落暗紅色的陽光,樹蔭之下座落著一棟洋房。

  「咦?」

  那不是洋房造型的咖啡廳,看樣子絕對是昭和時代之前的建築物,搞不好還是文化遺產。

  青兒懷著陷入幻覺般的心境走進敞開的正門,經過鋪著紅磚的走道,來到嵌著彩色玻璃的門前。其中一扇門扉誘人入內似地敞開,門上還貼著一張紙,寫著「請入內」。

  這幅情景令他不禁聯想到宮澤賢治的《要求特別多的餐廳》。

  「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像只膽小的烏龜,把頭探進門內察看。

  「歡迎。」

  青兒被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一跳,然後發現一位穿著和服的少女,站在有著曲折階梯的大廳中。

  她大概十七、八歲,穿著深紅和服,綁著黑色腰帶。紅如紅丹,黑似烏漆。一頭烏黑的齊肩半長發也很適合這身造型。

  「你是第二十三位客人。請讓我來為你帶路。」

  「唔!」

  讓青兒倒吸一口氣的理由是她的眼睛。她的黑眼珠大到嚇人,完全看不到眼白,看起來就像眼窩裡嵌著兩顆黑色玻璃珠。

  「那個……」

  少女說完便轉身走開,讓青兒說不出自己只是迷路而無意問來到這裡。

  「嗯?」

  他沿著往右延伸的走廊前進,看見突出的窗台上有一個金魚缽。

  魚鱗是深紅色,尾鰭狀如蝶翼,邊緣是黑色的。這是蝶尾金魚,青兒小時候在水族店門口貼著「最高級品」標籤的水槽里看過。

  (咦?對耶……)

  這隻金魚無論是全黑的眼珠或身上的色彩,都和前方那位少女非常相似。

  「我是紅子,帶客人來了。」

  青兒吃驚地抬頭,看見少女站在走廊底端敲門。

  「啊,那個,其實……」

  再不說的話就沒有機會了。

  青兒正焦急地想找個藉口開溜,但少女轉過頭來,用一雙烏黑大眼睛盯著他,他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少女突然後退一步,朝他鞠躬。

  「我只能帶你到這裡,請進吧。」

  怎麼辦?看這個情況,他大概沒辦法臨陣脫逃。

  青兒壓抑著想哭的心情,伸手抓住門把。

  在裡面的會是誰呢?青兒原本以為會是個不好相處的老紳士,但是一打開門,就發現自己猜得不對。

  「咦?」

  室內的布置看起來像是書房。

  右邊牆壁是一整面高達天花板的書櫃,正前方是幾乎占據整面牆的落地窗,從天花板垂落的厚重窗簾有點類似舞台上的布幔。

  房間中央鋪著波斯地毯,上面擺著一張貓腳桌,椅子的椅背有著植物般的曲線,這種家具風格似乎稱之為「安妮女王式」。

  坐在那張椅子上的就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小孩?)

  那是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少年,看外表頂多只有十五、六歲。他和幫青兒帶路的少女一樣穿著和服,從上到下都是接近純白的淺墨色,一片暈染的白牡丹從肩膀綻放至下襬。

  這位少年美得令人心驚,而且肌膚白皙勝雪,彷佛他也是一朵牡丹花。

  ——百花之王。

  「我正在等你,請坐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年齡一樣稚嫩,但措辭很成熟。

  青兒依言坐下,至此才回過神來。

  「啊,那個,其實……嗯?」

  喉嚨像是噎住了,沒辦法順利發出聲音。

  該不會是聲帶退化了吧?現在想想,在網咖結帳時他從不開口,要喝飲料時只要去飲料吧按個按鈕就好,不使用的器官退化了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少年對慌張的青兒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初次見面,我叫西條皓。」

  「咳……你、你好。呃,我叫遠野青兒。那個……」

  「你一定是迷路了吧?沒關係,我等一下會畫一張地圖給你。要不要先喝杯茶?」

  「呃?」

  少年似乎在邀請他加入稍遲的下午茶。

  「這一帶經常有人迷路呢。正好我剛看完書閒著沒事做,請你一定要賞臉。」

  青兒看到少年手邊放著一本皮革封面的外文書。他該不會整本都看完了吧?說不定他只是外表年輕,寶際年齡還要更大。

  「這、這個嘛,我還有事……」

  雖然青兒難得受到邀請,但他不太想和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同桌共飲。他正想關口拒絕,肚子卻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彷佛看準這個時機,一張附車輪的桌子被推了進來。推來桌子的就是剛才那位自稱紅子的少女。青兒望過去,看見桌上擺著一壺散發高級香味的紅茶,還有剛烤好的蘋果派。

  再怎麼樣也不能不顧肚子,所以青兒還是接受邀請,拿起叉子。

  用糖水煮過的蘋果溫和的酸味和酥脆派皮的口感立刻充滿他的口中,紮實果肉的飽足感令他的胃袋幾乎要喜極而泣。

  青兒忍不住又拿起第二塊,卻聽見對面傳來輕笑聲。

  「啊,不好意思,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這種時候再吃一塊。」

  青兒突然驚覺。

  「那個,這裡該不會是餐廳吧?」

  此時,他的胃裡已經裝了兩塊蘋果派,如果對方要求他付錢,他就只能選擇吃霸王餐了。

  「喔,不是。我不是開餐飲店的,我做的是××代客服務。」

  「什麼?」

  糟糕,沒聽清楚,但是青兒的溝通技巧沒有高明到能若無其事地再問一次。

  「最近常聽到代客服務呢,像是代客駕駛或代客做家事之類的。」

  「唔……我這裡比較像外包吧。有某個公家機關委託我們協助某項業務。」

  「所以是公共服務囉?」

  「嗯,應該吧。我對所有人都提供同等服務,即使是對政治家或大富翁也一樣,說起來差不多等於是公共服務。」

  「……啊?」

  他這話說得非常迂迴,究竟是什麼工作?

  「嗯,你就把我這裡當作是免費的煩惱諮詢中心吧,以時下流行的說法就是顧問。」

  「喔,煩惱諮詢啊……」

  桌上白瓷茶杯里的溫熱紅茶搖曳著。青兒突然瞥見杯中的水面,急忙轉開視線。

  對耶,水面也是鏡子。

  「唔,那你就當作我是在說笑,姑且聽聽看吧。」

  青兒以這句話為開場白,揭露自己眼睛的秘密,包括他有時會把別人看成怪物,以及糖果叔叔和小偷伯母的事。這些事聽起來比夢話更離譜,但皓還是頻頻點頭,聽得很認真。

  反正以後不會再來這間店了——青兒抱著這種想法,毫無顧忌地說出事實。

  「我可能知道那些怪物的真面目喔。」

  皓的回答完全出乎青兒的意料。

  「咦!真、真的嗎?」

  皓隨即起身走到書櫃前,拿出一本書。似乎是大開本的畫冊。

  「這是江戶時代的畫家鳥山石燕畫的妖怪圖冊,裡面收錄了《畫圖百鬼夜行》和它的續集《今昔畫圖續百鬼》,不過這是復刻本。」

  白皙的手指翻開書頁。

  書中畫了形形色色的怪物,旁邊還附上名稱和解釋,與其說是畫冊,其實更像是圖鑑。

  那些充滿躍動感的線條看起來並不恐怖,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幽默……不過青兒的審美眼光本來就跟瞎子沒兩樣。

  「好了,進入主題吧。請看這幅畫。」

  「啊!」

  青兒驚訝得說不出話。

  皓指著一隻長相滑稽的光頭妖怪,它擺出像公雞一樣的姿勢,張開血盆大口笑著——和糖果叔叔一模一樣。

  寫在旁邊的名字是……

  「兵主部?」

  「這是和河童同類的妖怪,外型是全身長毛的和尚,看起來像一隻長臂猿。它雖然長相可笑,但是和河童一樣會把經過水邊的小孩拖進水中,挖出肛門裡面的尻子玉,令他們淹死。」

  嗯?把小孩拖進水中淹死?

  似曾相識的情節,讓青兒不禁疑惑地歪頭。皓又繼續翻頁,接下來出現的是雙臂長滿眼睛的女人,名叫百百目鬼,和他看過的伯母很像。

  「如你所見,這是雙臂上長滿鳥目的女妖怪。古時候中閒有孔的

  那種錢幣叫『鳥目』,所以這指的是經常偷錢而使得雙手長滿鳥目的女竅賊。」

  這不就是伯母的情況嗎?

  把小孩淹死在灌溉渠道的男人變成兵主部,因偷竊癖而離婚的伯母變成百百目鬼,這麼說來……

  「你的眼睛有一種特別的能力,可以看穿別人隱藏的罪行,並且將其轉化成妖怪的形象。」

  皓斬釘截鐵地說道。

  「有學者指出,妖怪象徵人心之中的惡念,諸如埋怨、僧恨、嫉妒,所以妖怪或許就是反映出世間邪惡的鏡子。」

  這話聽起來很有深意,但青兒只是一知半解。他愣愣地「喔」了一聲,皓輕輕地笑著說道:

  「其實你也跟妖怪一樣。」

  「為、為、為什麼?」

  他驚愕得聲音都拔尖了。

  見青兒如此慌張,皓又笑出來。

  「書中有一種和你很像的妖怪。」

  皓翻到另一頁,上頭畫的是面貌兇惡的麵包超人。不,不對,那應該是有著人臉的圓鏡,看來也是妖怪的一種。旁邊寫的名字是雲外鏡。

  「在所有器物之靈裡面最古老的就是鏡靈。雲外鏡也是一種鏡靈,這是能揭穿妖魔真面目和人類惡行的魔鏡——照妖鏡——的妖怪形象。」

  「鏡子嗎……」

  青兒正要發問,突然想起一段回憶。

  好像是在他五歲的時候,有一次他獨自在公園裡玩耍,突然有閃亮亮的鏡子碎片從天而降。照理來說他應該要逃開,但他那時只是懵懂無知的五歲小孩。

  他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忍不住伸手去抓,還睜大眼睛注視著光芒落下的軌跡。

  接下來,一塊碎片掉入他的左眼……

  「啊!」

  對了,當時他感覺眼睛很痛,但他哭著跑回家之後,父母在他身上卻找不到半點傷痕,還罵他「大驚小怪」並揍了他一頓,因此他以為自己只是作了白日夢。

  「喔喔,那塊碎片應該就是照妖鏡吧。」

  仔細想想,他是在那之後才開始看見怪物,這麼說來,那或許真的是照妖鏡,不過……

  「怎、怎麼可能嘛,這太不現實了。」

  「呵呵,就算你不同意,但你的左眼擁有奇特能力仍是不爭的事實。你沒有想過要好好運用這種能力嗎?」

  少年興奮地問道,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要怎麼運用啊?」

  最能有效運用這種能力的方法應該是去當警察吧,因為他只要看一眼就能揪出兇手,不過青兒完全不具備當公僕的能耐。

  不當警察也無妨,反正當老百姓就可以報警!但若打電話到警察局說:「喂喂?我知道某某人做了什麼壞事。」被問到理由時卻回答「因為我看得到妖怪」,警察一定會露出同情的眼神建議他趕緊就醫。

  如果求職時在履歷表上的「專長、興趣」一欄寫著「能一眼看穿別人的罪行」,連面試官都會為他祈禱吧。

  「唔,我看這樣吧,你要不要先試著打工看看呢?」

  「啊?」

  「你只要幫我觀察走進這屋子的客人,再告訴我你看到什麼就好。很簡單吧?」

  他說得很爽快,但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嗎?

  「呃,可是……」

  「當然也包吃包住,除了溫暖的床鋪和三餐之外,還提供零用錢。你做了多少工作,我都會如實付給你工資。」

  「等、等一下!」

  青兒忍不住喊停。

  少年不解地歪頭問道:「怎麼了?」

  「為什麼我還得住進來?」

  「喔喔,你說這件事啊。因為你最近好像都住在網咖,所以我覺得提供住宿比較好。」

  「你、你怎麼知道?」

  青兒聽到皓說中自己的情況大感震驚,指著他問道。

  「看傘就知道了。最近一次下雨是五天前,今天天氣這麼好,你卻帶著雨傘,可以想見你並沒有放雨傘的地方,所以一定是經常換地方住,或是根本沒地方住。」

  「呃!」

  「再來是你背的包包。包包旁邊的口袋插著礦泉水瓶子,瓶子已經開過,裡面裝的卻是柳橙汁。很少有人特地用礦泉水瓶子裝柳橙汁,所以你應該是隨身攜帶空瓶,用來裝飲料吧的飲料。」

  「嗚!」

  「除此之外,你上衣的右邊口袋露出手機吊飾。既然把手機放在方便拿取的位置,那手機一定還能用,也就是說你的通話還沒被停,而且有地方充電。」

  皓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對青兒燦然一笑。

  「所以,最有可能的情況是離流浪漢生活只差一步的網咖生活。你看起來才剛開始過這種生活沒多久,頂多就兩周吧。」

  「什、什、什……」

  除了愕然還是愕然。

  青兒的嘴巴像缺氧的金魚一張一闔。

  「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真是抱歉,但我就是這樣。」

  皓若無其事地說完,又喝起第二杯茶。

  他這番話說得很客氣,但看他的神情顯然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對。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青兒或許更該抱怨自己為什麼淺薄得連第一次見面的人都能輕易看穿他的底細。

  「喔,下一位客人這麼快就來啦。」

  青兒急忙轉頭,發現那人的身影非常眼熟。

  「哇!」

  他忍不住驚叫。

  竟然是他剛才在便利商店前看到的女人。那位年輕貴婦名流般的姿態,和這間書房的氣氛非常相襯。

  轉瞬之間,女人突然變成身穿藍色僧袍的獨眼和尚,但很快又變回來。

  「啊……」

  她似乎也認出了青兒。

  「請問這位是?」

  「喔,這是我的助手遠野青兒,你可以把他當成擺飾之類的東西。」

  這種說法是不是太過分了?

  總而言之,類似青兒剛才和皓的對話又重新上演一遍,多了一位客人的下午茶再次展開。

  搞不好這位少年根本是個搭訕高手。

  「煩惱啊……」

  皓和剛才一樣說明自己的工作「類似煩惱諮詢」,名叫乙瀨沙月的女人便露出興致盎然的表情。

  「可以諮詢哪些事呢?」

  「五花八門,什麼都行,再小的事情也無所謂。就算只是哽住喉嚨的小魚刺,不拔出來還是會一直痛下去的。」

  「這樣啊,那我就問吧,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沙月的開場白說得十分含蓄。

  「我經營了一個部落格,叫做『獻上滿天星的花束』。」

  聽起來很耳熟,鐵定是在模仿《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內容都是食譜或日記,但是自從有雜誌來採訪之後,訪客人數突然暴增,收到了很多來信和貿言,這些意見多半是善意的,只有一個例外。」

  她以左手遞出手機,手指上的結婚鑽戒閃閃發亮。

  手機螢幕顯示出電子信箱的收件匣。她點開一封郵件,標題和內容都是空白的,只有附上一張圖檔。

  圖檔一打開,皓就發出「喔?」的聲音。

  「這還真奇怪。」

  「哇,的確很怪。」

  青兒在一旁附和說道,整張臉都皺起來。

  『要不要上吊?』

  圖片裡只有這一行字。

  這句話潦草地寫在活頁紙上,大概是用數位相機或手機拍下來的。光是這樣就很可怕了,更奇怪的是……

  「這是鏡射文字呢。」

  潦草的字跡上下正常,左右卻是相反的,映在鏡子裡鐵定比較好讀。

  「我覺得很不舒服,立刻封鎖那個郵件信箱,但對方又用其他信箱寄信過來,我只好一個接一個封鎖。」

  沙月輕輕嘆著氣。青兒重新打量她,發現她的眼睛下方有疑似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感覺有些憔悴。

  「你有想到可能是誰寄的嗎?」

  「完全想不出來。」

  沙月用力眨眨眼睛,如此回答。

  「你回信了嗎?」

  「我根本不理會。這種惡作劇的人若是看到對方有反應,一定會變本加厲。」

  「明智的決定。你有報警嗎?」

  「沒有!還沒。這個部落格只是寫好玩的,我又沒有受到實際損害,所以不想隨便報警。我更不希望把事情鬧大,以致必須關閉部落格。」

  「原來如此,你不想關閉部落格嗎?」

  「是啊,那裡有很多人和我相處得很愉快,還有粉絲每天都會來看。」

  別說是部落格,青兒就連Line和Twtt

  er這些社交媒體都沒在接觸,但他多少可以理解這種心態。

  話雖如此……

  就算收到這種詭異的信,也不太可能立刻有性命之憂,但若是惡作劇,那句話未免太嚇人了。

  皓突然拉拉青兒的袖子。

  青兒用眼神詢問:「幹嘛?」皓便遞來一本書,那是剛才看過的妖怪畫冊。青兒又問:「是要我放回書櫃嗎?」皓苦笑著回答「不是啦」,然後他翻到目錄,手指在書上敲了敲,青兒這才理解他的意思,開始在書中翻找。

  果然有。

  他把翻開的書遞給皓。那頁畫著獨眼和尚站在老舊的草庵前,旁邊寫的名字是「青坊主」。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啊?」

  聽到皓的自言自語,沙月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不到誰會寄這種信給你嗎?」

  皓再一次確認似地問道,沙月不自然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想不到。」

  她搖著頭簡短地回答。這反應真是令人難以信服。

  沙月尷尬地轉開視線說:

  「那個,我有一件事還沒說。」

  「什麼事?」

  「其實我最近四個月都沒再收到信了。」

  這還真是令人錯愕。

  仔細問過才知道,一開始不出三天就會收到信,後來卻突然停下來。

  這樣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至少表面上已平安無事。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心裡不知為何還是很不安,總覺得放著不管遲早會遭到不幸,說不定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沙月一臉憂慮地說完,又露出自嘲的苦笑。

  「這樣很奇怪吧?我自己也覺得一點道理都沒有,說不定只是因為第一次懷孕才會感到不安。」

  聽到這句話,皓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喔?你的肚子裡有小寶寶了嗎?」

  「是啊,懷孕五個月了,今天本來是要去看婦產科。」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一隻手輕輕按在腹部,動作比母鳥孵蛋更輕柔。

  ——看起來真幸福。

  (咦?)

  青兒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不知道理由為何。難道只是神經過敏嗎?

  「說了這麼莫名其妙的話真是不好意思,但我實在找不到人商量。」

  「你沒跟丈夫談過嗎?」

  聽到皓的問題,沙月憂心仲仲地垂下目光。

  「我先生最近的樣子很奇怪。」

  她只說了這句話,就不知所措地停下來。

  「他最近菸抽得越來越凶。我一再跟他說這樣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好,可是他根本不理我。」

  「這真叫人擔心呢。」

  「他好像一點都沒有當父親的自覺。或許男人本來就是這樣吧,但我偶爾會覺得他似乎不喜歡我肚子裡的孩子。」

  她的丈夫名叫乙瀨凌介,是個剛開始嶄露頭角的平面設計師。

  因為工作的綠故,沙月的丈夫熬夜工作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剛結婚時夫妻倆就說好,為數不多的假日要兩個人一起度過,出去吃吃飯、逛逛街,但他最近總是一個人出門。

  最令她擔心的是丈夫對她腹中孩子的冷漠態度。她找丈夫商量要買怎樣的嬰兒用品時,他都只是淡淡地回答「喔」或「嗯」,更嚴重的時候只是「嘖」了一聲就結束對話。

  彷佛把妻子肚裡的孩子當成不祥的怪物。

  「會不會是……」

  外遇?青兒正想這麼說,但話還沒出口就吞回去。最好不要給孕婦太多壓力。

  「會不會是是Maternity Blue(產前憂鬱症)?」

  「唔,男性應該是Paternity Blue(准爸爸憂鬱症)吧。」

  隨便說不熟悉的名詞就是會有這種下場。

  「這樣說來,的確應該儘量減少憂慮的事,所以你才想請皓幫忙找出惡作劇的人啊……」

  「不是的,我不打算調查,而是希望息事寧人,免得刺激對方,」

  「咦?你剛才不是說你很不安嗎?」

  「是啊,所以我想問問有沒有方法能讓心情平靜下來。」

  真是搞不懂。而且,有這種想法的似乎不只是青兒。

  叩,一旁傳來瓷器碰撞聲。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皓一面把茶杯放回茶碟上一面問道。

  「先生不在家,只有自己一個人,肚子裡還有小寶寶。在這種時候感到不安,應該都會當成是不祥的預感吧?」

  「呃,這個……」

  「又不知道寄信來的人是誰,說不定那人現在正埋伏在哪裡等你呢。你不這麼覺得嗎?」

  「不、不好意思,我快來不及了……」

  沙月匆匆起身,皓卻一把抓住她的手。

  「其實你知道寄信的人是誰吧?」

  「啊?」

  「你根本打從一開始就猜到那個人的身分,就是因為了解情況,所以你很確定不會受到危害,不是嗎?」

  「太失禮了!我怎麼可能知道是誰寄來那種恐嚇信啊!」

  沙月氣憤地大喊,皓放開她的手,如同放走一隻掙扎的蝴蝶。

  「如果是恐嚇信,那句話似乎不太合理。」

  皓歪著頭喃喃說道。

  「那句『要不要上吊?』乍看之下類似『去死」、『殺了你』之類的恐嚇,但嚴格說來,應該算是邀請吧。恐嚇是單方面的決定或命令,邀請才會讓對方自己選擇要接受或是拒絕。」

  確實是這樣。

  「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解釋成:『要不要一起上吊?』如果寄信的是男人,聽起來就像是殉情……」

  沙月頓時臉色大變,赫然站起。

  「真叫人不榆快,我要走了!」

  掛在她肩上的名牌包撞到茶杯。青兒還在暗叫不好,桌上已經出現一灘鮮紅色的污漬。

  沙月吃驚地轉過頭來,在極短的一瞬間露出怯懦的表情,但又立刻轉身離關。

  「她是怎麼了?」

  青兒不理解地歪頭。皓的發言確實稍嫌輕率,但她也沒必要氣成那樣吧?不對,更重要的是……

  「青坊主到底是怎樣的妖怪?」

  與其自己翻書,還不如問眼前的活字典比較快。青兒懷著這種心思問道,皓歪著頭沉吟說:

  「唔,這個嘛……這種妖怪沒辦法用簡單一句話來解釋,各地流傳著不同版本的傳說,但外型同樣是穿著藍色僧袍的和尚。」

  「這樣啊。」

  「香川縣的民間傳說是這麼說的……」

  某天中午,有位少女獨自在家中照顧小嬰兒,青坊主突然現身,問她:「要不要上吊啊?要不要上吊啊?」少女很生氣,沒有理會,結果青坊主就攻擊少女,把她吊了起來。

  「這簡直是隨機殺人魔嘛。」

  後來是因為嬰兒的哭聲驚動鄰人,才讓少女撿回一條命,不過這妖怪竟會把人吊死,真是太可怕了。說到這個……

  「那句『要不要上吊」跟沙月小姐收到的話一模一樣耶。」

  「是啊,而且她也跟故事中的少女一樣沒有回應。」

  所以沙月也會被吊死嗎?想到這裡,青兒不禁感到背脊發涼,但他突然覺得不對。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從剛才的話聽來,沙月小姐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耶。」

  皓說過,青兒的左眼可以看出別人隱藏的罪惡。如果青坊主這種妖怪代表沙月犯下的罪行,那她就是有罪之人。

  「誰知道呢?我只覺得她隱瞞了某些事,或許她隱瞞的就是自己的罪行吧。」

  皓說完笑了。那是一種不懷好意的笑容。

  「好啦,我有事要麻煩你。」

  話剛說完,紅子就推著推車走進來,然後把一台筆記型電腦放到桌上。理所當然是最新型的筆電。

  「可以請你幫忙找出沙月小姐的部落格嗎?」

  「喔。可是……」

  委託人都已經離開,他們應該沒有權利繼續調查吧?

  「如果不把事情搞清楚,我就渾身不舒服。我會付工資給你,你覺得時薪兩千日圓如何?」

  「那我當然要做。」

  青兒立即打開電腦,在搜尋引擎輸入關鍵字,一下子就找到沙月的部落格。

  她三天發一篇文章,內容都是「精選全麥麵包做的清爽蔬菜三明治」或「加了香草和番茄的鮮蔬義大利面」之類的健康食譜,其間偶爾夾雜隨筆風格的日記。

  只住了夫妻兩人

  的市中心高級公寓,鶼鰈情深的合照,北歐風格的摩登家具,歐洲長期旅行……怎麼看都是羨煞旁人的豪門生活。

  她的部落格似乎真的很熱門,留言板上寫滿「好一對幸福美滿的夫妻」、「我真嚮往這種生活」之類的善意發言。

  但是……

  「有些無趣呢。」

  皓似乎不太欣賞。

  「這些文章看下來,完全看不出她個人的美學或價值觀,好像只是在搜集一般人認為的『幸福生活』。」

  「我也有這種感覺。」

  不過這種人不是挺常見的嗎?

  「好,我還有另一件事要拜託你。請你調查一下沙月小姐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事,尤其是四個月之前。」

  「為什麼是四個月之前?」

  「因為惡作劇郵件停止和沙月小姐懷孕都是發生在那陣子。」

  青兒還是一知半解。他覺得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但也懶得繼續多想,不管怎麼說,這可是時薪兩千日圓的工作。

  「啊,找到了。你覺得這個算嗎?」

  他在某篇文章里看到四個月前有一場同學會。正確說來不是寫在文章里,而是訪客留言。

  『期待在明天的同學會跟你見面,到時再一起唱大學校歌吧,還要喝個痛快!」

  這則留言似乎是她的大學同學寫的。姓名欄寫著「鳥邊野佐織」。這是本名嗎?

  「請你查一下這個名字。」

  「好。啊,找到了……咦?怪談部落格?」

  部落格的名稱是「怪談編輯出動!」

  這個人是靈異月刊的寫手,工作內容是採訪靈異事件寫成文章,部落格也刊出徵文啟事,稿件若是錄取還會親自去採訪,真是個勤奮的人。

  「這個部落格有點可怕耶。」

  連整體風格也頗為陰森。附近一帶似乎也在採訪範圍內,有一篇文章介紹了提供便當給流浪漢的那個公園,說裡面有一間「上吊廁所」

  據說以前有一位無家可歸的老婆婆在公園裡的公共廁所上吊,後來那裡就不斷發生上吊事件。奇怪的是,每件案子都沒有找到遺書,彷佛那些人是被老婆婆的亡靈附身而迷迷糊糊地上吊。

  (好恐怖!)

  青兒看得心驚膽戰,正要默默關掉網頁時……

  「嗯?先等一下。」

  皓出聲制止了青兒。

  他用格外認真的眼神盯著部落格底端的文章。

  「……招來死神的偵探?」

  與其說是怪談,這更像是流傳在社群網站裡的都市傳說。

  據說市內有一位厲害的私家偵探,他還曾被警察請去兇殺現場查案,後來也順利破案了。

  百發百中、快刀斬亂麻,貨真價實的名偵探。

  但是,這位偵探破案之後不知為何都會有人死掉,而且每次死的都是被他指為真兇的壞人。

  (咦?真奇怪……)

  網路消息本來就不可信,這則傳聞更是誇張,但是看著看著不知為何背脊就冒起一股寒意,青兒訝異地歪著腦袋。

  皓突然開口說:

  「感覺真不舒服。」

  「嗯?你也這麼覺得?的確挺可怕的。」

  「不是這樣,我只是想起一個討厭的熟人。」

  「……該不會就是那位偵探吧?」

  「呵呵,誰知道呢。反正是個讓人不想靠近的傢伙。」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青兒邊在心中祈禱邊關掉網頁。他很想繼續追問,但又覺得問了只會惹來麻煩。

  不管怎麼說,任務已經達成。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接下來就請紅子去跟對方聯繫吧。」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讓紅子來做不是更好嗎?

  青兒雖然這麼想,但皓如果打消付薪水的念頭可就不妙,這種時候最好別太多嘴。正所謂言多必失。

  「好啦,差不多該吃晚餐了。你喜歡牛嗎?」

  「非常喜歡!尤其是做成料理!」

  「那就來做壽喜燒吧。」

  「牛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牛肉壽喜燒是無可比擬的美味。如果能被煮得那麼好吃,就算叫青兒下輩子當牛他也甘願。

  用過晚餐後,青兒被帶到一問客房,以後他就是住在這裡。在流離失所的時候能得到棲身的地方,真是令他感激涕零。

  這間屋子以玄關大廳為界,一邊是日式,一邊是西式,青兒住的是二樓右邊的西式房間,一樓左邊的浴室則是純日式的。泡在溫泉旅館會有的檜木浴池裡,舒服得讓他忍不住發出青蛙被踩扁似的呻吟,好像連魂魄都隨著身上的污垢溶在水中。

  洗完澡出來,他發現脫下的衣服已經被收走,還擺上替換的衣服。

  煥然一新。他隔天一早醒來時,當然也是神清氣爽。

  「早安,青兒,你今天的髮型亂得很有個性呢。」

  「……我是自然卷。」

  和昨天一樣,他們在那間像書房的房間裡吃早餐。桌上擺著蛋包和鬆餅這些西式餐點,青兒心曠神怡地吃著熱騰騰的鬆餅。

  「住得還舒服嗎?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就儘管說,不用客氣。」

  如果青兒是三歲小孩,一定會吵著說「我要當這個家的小孩」,可惜他已經二十二歲,所以只問:「我可以再吃一個鬆餅嗎?」

  吃完早餐後……

  「對了,青兒,關於沙月小姐的事。」

  皓已經聯絡了那位名叫鳥邊野佐織的人,約好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見面。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也一起出席。」

  「呃,具體說來我該做什麼呢?」

  「這個嘛,請你裝作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在旁邊點頭,可以嗎?」

  好,決定了,他就乖乖當一隻點頭娃娃吧。

  三小時以後,由於平時負責開車的紅子今天有其他工作,所以兩人就搭計程車去約定的地點。

  這間咖啡廳的主要客群似乎是女性,他們兩個年輕男人坐在這裡——尤其皓是個和服美少年,就算他不願意也很引人注目——感覺四面八方都有視線在看他們。

  「我們和鳥邊野小姐有約。」

  「喔喔,那位客人在最裡面那桌,我來為你們帶位。」

  他們被帶到一張四人桌,桌上已經擺了一杯紅茶。等在那裡的人站起來行了個禮。

  「初次見面,我是鳥邊野佐織,你是西條皓吧?」

  那是一位紮起長發、身穿套裝的女性。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個職稱的恐怖感,看起來只是個認真的粉領族。

  她掛著營業用的笑容遞出名片,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說:

  「謝謝你昨天寄信過來,我對你來信提到的親身經歷很感興趣,希望你今天能談得更詳細一點。」

  「不好意思,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皓向她低頭鞠躬,坦率地說出那封信里的故事是假的,其實是有事要問她,才用這種方法約她出來。

  「呃,這樣啊……」

  佐織一臉疑惑地坐下,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在思考什麼。

  「難怪我一直覺得那封讀者投書寫得太好了,原來是用來釣我的誘餌。」

  「真的很抱歉,因為我必須向你請教一些關於乙瀨沙月小姐的事。」

  佐織原先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沙月怎麼了嗎?」

  「請問你知不知道惡作劇信件的事?」

  皓沒頭沒腦地問了這句話,佐織眨了眨眼,像是很意外。

  「啊?喔喔,我知道啊。難道你是來調查那件事的?我還以為沙月根本不在乎。」

  「喔?是這樣嗎?」

  「我覺得她只是想要炫耀,就像在說『我的部落格已經紅到會收到這種信呢』。你想想嘛,有起女生喜歡抱怨被跟蹤狂糾纏,其實只是在炫耀自己很有魅力。」

  「說得真刻薄啊。」

  但青兒多少可以理解。仔細想想,沙月的部落格里確實有很多「炫耀幸福」的文章,說不定真是這樣。

  「所以你是偵探囉?是沙月雇用你的嗎?」

  「不是的。」

  「那是其他人囉?是她的老公嗎?」

  「這點就任憑猜測了。」

  「唷,挺會賣關子的嘛。」

  佐織諷刺地挑起一邊眉毛,露出掃興的表情。

  話雖如此,她並沒有直接翻臉走人,想必是因為皓儼然一副貴公子的樣子,所以她才有所顧慮。相較之下,青兒老是被人看得比一張衛生紙更輕。

  「那你知道那些惡作劇信件的內容嗎?」

  「完全不知道。沙月很少談那些事。」

  接著,她聽完皓敘述了細節之後……

  「……鏡射文字?」

  佐織喃喃復誦著,突然露出想到什麼的神情,但她遲遲不開口,像是很猶豫的樣子。

  「那說不定是淳矢。」

  她的心裡對寄件人的身分似乎已經有底了。

  「他是沙月以前的未婚夫,名叫佐久真淳矢,是我們研討會的同學。」

  「為什麼你認為是他?」

  「因為鏡射文字啊。淳矢很會寫鏡射文字,經常在研討會的聚會中表演。我想沙月一定也猜得到是他,只是……」

  「只是假裝不知道。原來如此,鏡射文字就像是他的註冊商標吧。」

  大概是因為那些信件有可能被交給警察,他不方便署名,所以才用鏡射文字來暗示自己的身分。

  「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呢?」

  「無所謂啦。不管你去問誰,聽到的事情應該都差不多。」

  佐織聳聳肩膀,很爽快地說道。她從皮革托特包里拿出手機,放在桌上。

  「這是研討會合宿活動的照片,是在長野的露營區拍的。」

  照片裡的人顯然是「現充」(注1)的標準範本,那是青兒無論如何都進不去的世界。站在中央搭著沙月肩膀的青年應該就是淳矢了,他乍看是個家教優良的帥哥,但不知為何散發一絲寂寥的味道。

  「真是個美男子。」

  「老實說,暗戀他的女生還不少,但淳矢從高中時代就一直對沙月情有獨鍾。」

  「喔?他們從高中就在一起了嗎?」

  「是啊,他們讀的是可以住宿的升學學校。沙月和淳矢的家庭都有些問題,或許是因為這樣才會互相吸引吧。」

  這兩人看起來很相配,互相依偎的模樣真是幸福得羨煞旁人。不過,青兒有件事很在意……

  「他們分手的理由是什麼?」

  「說到這件事,真是難以敔齒……」

  佐織雖然嘴上這樣說,卻一臉欣喜地探出上半身。

  「其實是因為淳矢向沙月動手。」

  「喔?真意外。」

  「你也覺得他不像是會施暴的人吧?但是大四時卻突然發生了這種事。」

  「是不是有什麼原因呢?」

  「最直接的原因可能是求職的壓力吧。五月左右,淳矢已經被一間大公司預先錄取了,但他突然決定要讀研究所,沙月也表現出支持的態度,但是聽說淳矢因為考研究所的壓力大大,就把氣出在沙月身上……」

  真是太過分了。

  「淳矢始終否認這件事。他說自己從小就常常因為父母的不當管教而挨打,所以絕對不會做出同樣的事。其實他會去讀寄宿學校也是因為和父母關係不好,所以一開始大家都只是半信半疑。」

  佐織一定也是相信他的人之一,她的表情凝重得像是在忍受過去的傷痛。

  「情況之所以改變,是因為沙月有一天臉頰紅腫地跑來我的公寓,說她看到淳矢睡在沙發上,想要把他叫醒,他卻大吼著『吵死了!』動手打了她。」

  「太過分了。」

  「是啊,沙月的左臉腫起來,還有一道傷痕,她說是被淳矢右手上的銀戒指刮傷的,所以施暴的事一下子變得很可信。」

  「淳矢先生怎麼說?」

  「他說不記得發生過這種事,因為讀書讀得太累所以倒頭就睡著了。」

  青兒突然插嘴說:

  「會不會只是睡迷糊了?」

  「平時不會施暴的人,就算睡迷糊了也不太可能突然動手打人吧?」

  確實有道理。周圍的人們想必也都開始懷疑淳矢。

  「沙月小姐也有這樣辛酸的過往啊。」

  青兒喃喃說道,語氣非常感慨,每個人都有過去,無論看起來再怎麼順遂,背後還是隱藏著辛酸。不過……

  「也不見得喔。」

  「啊?」

  佐織露出諷刺的笑容,再次遞出手機。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身穿婚紗的沙月。穿著白西裝靠在她身邊的新郎,是個神情爽朗、體格結實的帥哥。

  這個人就是乙瀨凌介嗎?

  「沙月跟他好像就是在淳矢開始施暴的那段時期認識的。他是一間大型設計公司的台柱,年收入一千萬圓,去年還獲得被視為新手成功捷徑的新人獎。」

  「這樣的話,確實不能說是不幸。」

  說得難聽點,她換男友真是換對了。

  「對沙月來說,淳矢不就是最好的踏腳石嗎?」

  佐織冷笑著說道。

  這話說得還真酸,難不成她正是寄出那些惡作劇信件的人?

  青兒一面胡亂猜測一面偷偷觀察皓,發現他正專注看著手機。

  「能不能讓我看看其他照片?」

  「好啊。不過我把照片都放在一起了,你可別亂看喔。」

  佐織聳聳肩,把手機交給皓,青兒也湊在一旁看著螢幕。

  「喔?」

  「你發現什麼?」

  吸引青兒目光的是一張在露營區洗滌槽旁拍攝的照片,淳矢手上拿著滿是泡沫的海綿。

  「原來帥哥也要洗碗啊?」

  「啊?什麼意思?」

  青兒在大學時代曾有一次受邀參加烤肉聚會。

  但是肉還沒烤好,他就被叫去洗碗。他像只浣熊乖乖地洗著碗,等到洗完才發現大家已經吃飽走人了。

  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是青兒沒有帶肉,只買了零食充數吧……

  「呵呵,竟然沒發現大家已經解散,你也太心不在焉了吧。」

  「但洗碗的時候不就是會發呆嗎?所以才會把碗摔破啊。」

  「若是你再繼續發呆下去,大概連呼吸都會忘記吧。」

  這話未免說得太過分了。

  青兒正想抗議,卻突然注意到佐織的眼神變得比冰更冷,連香蕉都會被凍到可以當成榔頭拿去敲釘子。

  他慌張地把視線栘回手機。

  「啊,我看出來了,他不是在洗碗,而是用左手在做筆記啦。」

  應該是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接到電話吧。

  淳矢的右手抓著沾滿泡泡的海綿,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問,努力寫著筆記。雖然青兒沒有立場批評別人,但他還是覺得淳矢很笨拙。

  「不好意思,你剛才說什麼?」

  皓一臉認真地問道,青兒訝異地眨眨眼睛。

  「啊?我說他不是在洗碗,而是用左手做筆記……」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皓點著頭說道,看起來非常愉快,他似乎抓到頭緒了。

  「青兒,你的著眼點真是異於常人呢。」

  「呃,是嗎?」

  「是啊,完全偏離了常軌。」

  ……這算是誇獎嗎?

  「這張照片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佐織也疑惑地盯著手機看。

  「沒什麼,只是有些事讓我很在意。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

  「可以是可以啦,但你可別拿去做壞事喔。」

  「謝謝你。啊,請寄到這支手機。」

  皓遞出去的是青兒放在桌上的手機。

  ……竟然擅自使用他的手機,簡直跟胖虎沒兩樣嘛。

  「淳矢先生後來怎麼了?」

  「他在學校待不下去,就離開研討會,聽說後來回老家了。」

  「喔。那他現在還住在老家嗎?」

  「我不清楚,聽說他罹患憂鬱症,整天足不出戶,聽起來他的人生已經毀了。

  「迫根究柢還不是因為他向別人施暴?這根本是自作自受啊。」

  青兒忍不住出言批判。即使他過得再不幸,終究是自己造成的。

  「你真的這麼想嗎?」

  「啊?」

  佐織話中有話,同時痙攣似地扭曲臉孔。她是在笑。

  她探出上身,像在透露秘密般壓低聲音說:

  「沙月有一個習慣,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在說謊或是隱瞞事情的時候,都會用力眨眼。你看,就像這樣。」

  「啊……」

  青兒看過這個動作。

  就是沙月昨天和皓談到惡作劇信件的時候。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不到誰會寄這種信給你嗎?

  ——我想不到。

  沙月回答問題的時候,很不自然地用力眨眼睛。

  「她被淳矢打了之後跑來我的公寓時,還有哭著向研討會教授說出被打的事情時

  ,也都一直用力眨著眼睛。」

  青兒無言以對。這麼說來,她聲稱自己被打是騙人的囉?

  「你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件事嗎?」

  青兒忍不住用質問的語氣說道。

  但佐織只是敷衍地聳聳肩膀。

  「無憑無據的,我是要怎麼說?而且沙月都已經拿出驗傷單,我若是質疑她一定會被罵的。」

  「但你明明知道她在說謊。」

  「那可是沙月耶。如果我指責她在說謊,她鐵定會說出更誇張的謊言,譬如說淳矢是因為和我有私情才會對她施暴。」

  常言道三人成虎,謊話說多了就會成真。青兒才第一次聽到佐織說出這句話,就覺得挺有真實性的。

  「嘻嘻~」

  佐織突然笑了。

  「其實我們四個月前舉辦過同學會,我是總召,當時我一不小心也把邀請函寄去淳矢的老家。」

  「啊?」

  「如果淳矢收到邀請函,說不定會跑來找沙月唷。或許那時候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吧。因為沙月本來每天寫文章,在那之後變成三天才更新一篇。」

  「不會吧……」

  青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期待在明天的同學會跟你見面,到時再一起唱大學校歌吧,還要喝個痛快!』

  那一則留言乍看之下只是在跟老朋友敘舊,說不定她其實是蓄意公布沙月要出席同學會的消息。

  「你和沙月小姐不是好朋友嗎?」

  青兒感到不寒而慄,開口問道。佐織聳著肩回答:

  「我和她的關係差不多要結束了。」

  佐織露出自嘲的笑容,乾脆得令人愕然。

  「自從我做了這份工作,她就漸漸疏遠我。沙月需要的是對她有幫助的『能幹大姊姊』,而不是靠著怪談混飯吃的『陰森的單身女人』,所以,她早就不想跟我當朋友了。」

  佐織斷然說完就背起托特包站起來,臨走前還回頭對皓露出挑戰般的微笑。

  「你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她一定會陷入不幸。」

  「你也是。」

  皓沉靜的聲音像落在白紙上的一滴墨水。

  「請小心一點,常言道詛咒別人必定遭到報應。」

  佐織不悅地咬緊嘴唇。

  高跟鞋的聲音響起,佐織的背影漸漸走遠,只留下一杯完全沒有動過的紅茶。

  「那個……」

  該說些什麼呢?

  青兒還在猶豫時,皓突然微微一笑。

  「好啦,我們的事情也處理完了。」

  「唔……要回去了嗎?」

  「這個嘛,現在還有一些時間!我想去參觀一下昨天在部落格上看到的『上吊廁所』。你要一起去嗎?」

  「呃,我就不必了。」

  「哎呀,你不去啊?」

  皓輕輕地笑了,聽起來像貓在捕捉獵物之前的低鳴,青兒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不管怎樣,逢魔時刻一定要到家,有客人要來喔。」

  *

  唉,真討厭。

  沙月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趕緊咬住嘴唇。

  最近……不,應該說是這四個月,她一直都鬱鬱寡歡。部落格今天應該要貼出新文章,但她現在連電腦都不想開。

  原因是她的丈夫凌介。

  「你覺得買哪個牌子的嬰兒床比較好?」

  對於即將迎接新生兒的夫妻來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話題。

  但凌介嘆著氣回答:「我現在很累,能不能晚點再說?」沙月拿型錄給他看,他還明顯露出「你喜歡就好」的不耐煩表情。

  「難道你就沒有一點當父親的自覺嗎?」

  她忍不住出言責備。

  但丈夫的回答令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怎麼可能有嘛。」

  那一瞬問,她親愛的老公彷佛變成一隻陌生的怪物。

  那是昨天深夜發生的對話。

  這間三房一廳的公寓,此時只有沙月一個人在家。她懷著日漸加深的不安,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

  她實在沒心情更新部落格,可是有那麼多人在關注她,她一定得過得幸福才行。

  「轉換一下心情吧。」

  最近車站前新開了一間咖啡廳,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當成日記的題材。等到孩子生下來之後,就不能如此悠閒地臨時跑出去喝下午茶了。

  (本來是想找凌介一起去……)

  沙月揮開心頭的烏雲,仔細地梳妝打扮,穿上剛買沒多久的喀什米爾洋裝和外套,套上喜歡的高跟鞋,口紅擦的也是剛買的新色號。

  走出大門,紅得令人怵目驚心的夕陽把天空染成可怕的深紅。她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這幅景象。這片從地平線燒起來的夕照和她迷路走到那棟奇特房子時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咦?」

  她突然發現自己又迷路了。

  眼前出現一條隧道,上頭覆滿在冬天依然青翠的常春藤,走進去便是住著那個怪人的洋房。

  (真討厭。)

  沙月直覺地就想轉身離開,但又立刻打消念頭。

  她不知道要怎麼回去,而且入夜之後會變得更冷。為了肚子裡的寶寶,她一定要避免著涼,所以現在只能去那楝房子,雖然這代表要再見到那位少年。

  「歡迎,我正在等你。」

  鳥鳴般的清脆聲音邀請沙月進入那間像書房的房間。

  夕陽疲弱的光芒把整個房間映成深紅色,少年那一襲喪服般的衣服,如今看起來簡直像是染滿了血。

  沙月當然不是受邀前來,但在聽到少年說出這句話的瞬問,她確信自己一定是被請來的。

  「請隨意,當作是自己家吧。」

  隨同那道爽朗的聲音,茶杯也被擺出來。沙月在一張椅子坐下,覺得這就像是一場舞台劇。

  另一張椅子坐的是擔任助手的青年。

  他雖然五官端正,但是雙眼無神,還頂著一頭亂髮,乍看只是個丑角,而且他那種不夠世故的神態還會讓沙月想起從前的情人。

  「對了,我已經知道惡作劇信件是誰寄的了。」

  少年突然開口,他的語氣開朗得有些刻意。沙月頓時血氣上沖,猛然起身。

  「你有完沒完啊!別再提那件事了!」

  「佐久真淳矢。他是你以前的未婚夫,對吧?」

  一張紙落在桌布上。看起來像是報紙的影本,日期是四個月前。

  一對男女跑到市內某間空屋試膽,竟看見一具上吊的遺體,兩人隨即報警。死者是二十至三十歲的男性,被發現時已經死亡數日。現場沒有找到遺書。警方正在確認死者的身分,並調查他的死因和動機。

  「那具上吊的屍體就是佐久真淳矢。」

  少年平淡地說道,沙月一言不發地愣在原地。他是怎麼查出來的?

  「他離開大學回到老家以後就罹患憂鬱症,每天把自己關在家裡。幾個月前他被趕出家門,可能是覺得人生無望才上吊的。」

  「自作自受,都是因為他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才會遭到報應。」

  「你真的這麼想嗎?」

  聽到少年確認似地詢問,沙月眨了眨眼睛。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

  沙月掩飾不了聲音中的顫抖。為了平復心情,她拿起茶杯,色澤濃艷的紅茶看起來猶如深紅色的鮮血。

  其實她不應該喝茶,因為紅茶里的咖啡因對胎兒會有不良影響,但她急著把注意力從少年的身上移開。不知他究竟查出多少事,她得謹慎地試探看看。

  (咦?)

  茶杯里的水面上好像映出什麼東西。

  沙月很快就發現,那是一個脖子被吊住的老婆婆,正從上方用死氣沉沉的表情看著她,她立刻尖叫著站起來。

  喀啦。

  掉落的茶杯把她腳邊的地毯染出一片血跡般的殷紅。

  「剛、剛才那是……」

  「喔?怎麼啦?看你嚇成這樣,簡直像是見了鬼,」

  沙月心想:快逃,非得儘快遠離這位少年不可。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該以為踏進這間房子還能平安無事地離開。

  「喔,對了,在你離開之前,請先看看這張照片。」

  少年遞出的手機上顯示一張很眼熟的照片。

  那是研討會合宿活動中的一個場景。烤肉剛結束、正在收拾的時候,淳矢一手拿著滿是泡沫的海綿,同時用肩膀夾著手機做筆記。那是他打工的地方打來的,其實他只要回一句「我晚點再打給你」就好,那手忙腳亂的模樣真是令人

  發噱,沙月還記得自己當時忍不住調侃他。

  「這張照片怎麼了嗎?」

  「左手。」

  「啊?」

  「淳矢先生的手。你仔細看,他是用左手拿筆。」

  沙月急忙確認。

  ……真的耶。

  他用右手拿著沾滿泡沫的海綿,用左手拿著原子筆寫字。

  「他的樣子似乎很慌張,應該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用不習慣的那隻手寫字吧?可見淳矢先生是個左撇子,」

  「怎麼可能!淳矢在上課和做家事時都是用右手啊!」

  「大概是被矯正過吧。因為他平時都用右手,才沒有人發現他是左撇子。說不定他父母的『不當管教』就是基於偏見而把他強迫矯正成右撇子。」

  淳矢說過父母在管教他的時候都打得很兇,原來是為了矯正左撇子?

  「我看見鏡射文字的時候就猜到了,因為左撇子可以輕易寫出左右相反的字,所以有很多左撇子的人從小就自然而然地學會寫鏡射文字。據說《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路易斯·卡羅也是個左撇子,所以才會寫鏡射文字。」

  少年豎起食指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有一個疑問了。被左撇子毆打,腫起來的應該是右臉,但是你被淳矢先生打了之後腫的卻是左臉。是這樣沒錯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要說的是,那件事是你自導自演。你趁淳矢先生睡著時拔下他的銀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再毆打自己。要讓他睡著很簡單,只要去藥局買藥,加進他的飲料里就行了。」

  「你、你少胡說八道!我要告你毀謗喔!」

  沙月表情僵硬地氣憤大吼,但哀號似的聲音出賣了她。少年依然掛著微笑,將白色瓷杯靠近嘴唇。

  「請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想要拯救你脫離不幸。」

  「開什麼玩笑,你又知道我多少事了?」

  「其實我今天請負責接待的紅子去調查你的出身背景。你的母親在你中學時過世了,而且和淳矢先生一樣是上吊自殺的,沒錯吧?」

  「是啊,那又怎麼樣?」

  她回答的語氣充滿不屑。

  「從街坊鄰居的評論聽來,她總是在抱怨和嘆氣,動不動就覺得自己比別人不幸,老是在羨慕、嫉妒、惋嘆,結果直到最後都過得很不幸。」

  「是啊,我媽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

  她諷刺地揚起嘴角,少年卻靜靜地搖頭說:

  「不對,現在的你就跟你母親一模一樣。」

  「啊?」

  「你們都是依據別人的評價來定義幸福,根本不明白什麼才是自己的幸福,所以比誰都不幸。」

  沙月搖頭否認。

  幸福的婚姻、幸福的夫妻生活,為了得到這一切,她比別人付出更多心血。就是因為她如此賣力,才能過著這麼美滿的人生。

  (就差一點,只差一點而已。)

  她的肚子裡已經懷了期盼已久的第一胎,等到生下孩子之後,她就能得到世人稱羨的一切。這一次明明就可以得到幸福。

  「你這麼渴望幸福,證明你現在一點都不幸福,不是嗎?」

  少年自喉中發出笑聲。

  接著,他露出貓在戲弄老鼠時會有的眼神。

  「犯了罪就要受到懲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孩子無法選擇父母,你的處境值得同情,所以你如果想要逃過地獄的刑罰,就去找個人坦承你的罪行吧,否則你就得下地獄喔。」

  想都不用想。

  沙月立刻站起來,放聲吼道:

  「我死都不要!」

  話才說完,她的視野突然一黑。

  太陽剛剛燒盡,夜晚已經到來,此時四周暗得像吹熄了黑暗中僅有的一根蠟燭。

  在黑暗中,少年那張太過白皙的臉朝向沙月。

  「那麼,就請你下地獄吧。」

  他笑著說。

  沙月正想發問,就聽見一記拍手的聲音。

  「咦?」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站在很熟悉的地方。

  這是一條小巷,距離她住的公寓大約十分鐘路程。大概是在不知不覺間走上歸途吧,但沙月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楝屋子。

  難道她是在作夢嗎?綠色隧道後方的那間洋房、穿著一襲喪服般和服的少年,說不定都只是一場惡夢。

  但是,有一團烏雲般的不安始終籠罩在她的心頭,彷佛就要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嚴重事態。

  「唉,真討厭。」

  沙月忍不住說道,接著立刻咬緊嘴唇。

  ——唉,真討厭。

  這句話是她母親的口頭禪。母親彷佛是用不滿和埋怨所構成,嘴裡隨時叨念著「唉,真討厭」,不然就是說些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諸如「鄰居去歐洲旅行」或「親戚重新裝潢廚房」,然後加上一句「再看看我們家」,最後以深深的嘆氣結尾。

  「唉,真討厭。為什麼我這麼不幸呢?」

  小學五年級時,沙月為了討母親歡心,送給她一件一萬圓的圍裙當作母親節禮物。沙月把存了很久的壓歲錢放進錢包,千辛萬苦地轉乘幾班公車去很遙遠的百貨公司購物。

  她心想母親一定會很高興。

  她相信母親一定會露出笑容。

  一定會笑得很幸福。

  但是……

  「真討厭,竟然是圍裙。你是叫我要更努力地做家事嗎?」

  母親說完,深深嘆了一口氣。

  「唉,真討厭。隔壁太太收到的可是康乃馨花束呢。」

  聽到這句話,沙月覺得心中有某個東西炸開來。

  「媽媽去死好了!」

  從那一天開始,沙月的心中再也沒有母親。

  她要求父親讓她去上補習班,父親便爽快地拿出補習費和餐費。父親平時很少回家,大概是因為拋下了妻子和孩子而感到愧疚吧。

  補習班裡有很多朋友,所以沙月一點都不寂寞。她下課以後會在家庭餐廳待到晚上十點,早上也不碰桌上的早餐就出門,每天重複著這樣的生活。

  後來母女兩人連「我回來了」和「歡迎回家」都不講,家裡只能聽到母親成天叨念的「唉,真討厭」,以及沙月比冰雪更冷的沉默。

  如今想來,母親就是從那陣子開始變得奇怪。鄰居都對她避之唯恐不及,親戚也逐漸疏遠她,她每天都一臉空虛地坐在電視機前。

  某天早上,沙月本來要像平時一樣默默走過廚房,但她聽見母親對著電視自言自語,忍不住停下腳步。

  「唉,真討厭。為什麼我要這樣孤零零的呢?」

  下一秒鐘,沙月的口中自然而然地說出這句話:

  「不喜歡的話就去死啊。」

  她早就想說這句話了。

  既然這麼討厭,怎麼不去死?

  母親隨即轉過頭來,沙月一看幾乎屏息。許久沒正眼看過的母親已經瘦成皮包骨,像是很多天沒吃飯。

  「那要不要一起上吊?」

  沙月當作沒聽見,迅速衝出家門。

  從補習班下課回家以後,她在烏漆抹黑的廚房裡看到母親佇立的身影,打開電燈一看,才發現母親不是站在地上,而是被天花板垂下的一條繩子吊著。

  桌上擺著包著保鮮膜的飯菜,旁邊放著一張超市的GG單。GG單上,潦草的字跡寫著給沙月的訊息。

  你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沙月還沒叫救護車,就先把那張紙撕碎了丟進垃圾桶。

  其實沙月根本不想打電話,只想丟下那具屍體逃出家門。如果母親還有呼吸,沙月一定會親手掐死她。

  過了兩年後——

  淳矢聽沙月說完母親的遭遇,露出煩惱的表情點頭說: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害怕的心情。」

  「害怕?不是生氣或憎恨嗎?」

  「應該都有吧。我也覺得又生氣、又痛恨、又害怕,總覺得如果不把父母的事情忘記,我遲早會變得像他們一樣。」

  說出這些話的淳矢,也是個沒有享受過家庭溫暖的孩子。

  他背後有個燙傷的痕跡,那是在他幼年時,父親對他的「不乖」很生氣,就把熾熱的熨斗按在他的背上。

  「如果哪天我能忘掉所有關於父母的回憶,那你就是我的第一個家人了。」

  淳矢開懷地笑著,如同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單純的淳矢,沒有戒心的淳矢。)

  沙月原本以為,從此可以和他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想要辭掉錄取的工作,去考研究所。」

  淳矢一臉認真說出這句話,是在大四那年的春天。

  優秀的研討會學生在指導教授的勸說下決定繼續讀研究所,這是很常見的事,但淳矢會做出這種決定,恐柏是把中年的教授當成父親,因此得到教授的重視讓他欣喜得渾然忘我。

  「結婚的事能不能再等幾年呢?」

  沙月沒辦法拒絕。

  「好吧,我會支持你。」

  「謝謝你,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唉,真討厭。

  沙月彷佛聽見母親抱怨的聲音。那聲音似乎說著,再這樣下去你就要陷入不幸了。

  然後……

  「那個,沙月小姐,你對相親有沒有興趣?」

  剛好在那陣子,她在一間很有名的廚藝教室上課時聽到講師這麼說。

  「我的侄子在很大的設計公司工作,我想要把你介紹給他。你看!就是這個人。」

  在講師遞出的照片裡,她未來的丈夫凌介笑得十分開懷,全身散嶺成功人士會有的自信。一看就是一輩子都和「不幸」二字扯不上關係的人。

  「我或許是個偏心的姑媽,不過,這孩子確實長得不錯吧?他的收入也很高喔,這麼年輕就已經擁有藝術總監的頭銜。還做過很多知名的GG設計,最近電視正好在播呢。」

  講師唱起了GG歌,那是連沙月都知道的一間大公司的GG,身兼知名料理研究家和圖藝教室講師的她,出身於一個源遠流長的富商家族,她的侄子當然也是其中的一員。

  「哎呀,不好意思,我都忘了先問最重要的事,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沒有。」

  她一點都不後侮這樣回答。

  但她若是直接和淳矢談分手,一定會被說是為了攀龍附鳳而變心的拜金女,大家都會同情被她拋棄的淳矢,在背後說她壞話,搞不好哪天還會傳進新未婚夫凌介的耳中。

  所以……

  讓淳矢蒙上施暴的罪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事情正如沙月所料,淳矢發現被她背叛也沒有責怪她,不僅如此,當沙月謊稱自己被打,引來單人懷疑的眼光時,只有淳矢一個人幫她說話。

  他一直說,沙月不是那種人,一定有什麼原因。

  (怎麼可能有嘛。)

  沙月一開始接近淳矢就是有所目的,把母親的事情告訴淳矢也是為了博取他的親近感和同情。

  她要的是外貌和前途都令人羨慕的男友,淬矢只不過是剛好具備這兩個條件。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單純的淳矢,沒有戒心的淳矢,可憐的淳矢。)

  因為旁人眼中的懷疑不斷加深,淳矢好幾次跑到沙月的公寓找她溝通。

  所以沙月忍不住了。

  「我根本一點都不想當你的家人。」

  她知道這句話會對淳矢造成致命的打擊。

  而且……

  「既然這麼討厭被那種父母生下來,你乾脆去上吊自殺啊。」

  沙月這句話真的把淳矢推入不幸的深淵。

  後來淳矢沒有和沙月說一聲,就默默離開了研討會。沙月聽說他回到老家,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因此,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淳矢了。

  「要不要一起上吊?」

  四個月前,沙月參加了同學會之後,在回家的路上見到寄來惡作劇信件的人——淳矢。

  他已經完全不是以前的淳矢,穿著懈兮兮的工作外套,衣服上散落著頭皮屑,太久沒修剪的頭髮之下的眼睛有著深深的黑眼圈。

  簡直是不幸的化身。

  沙月想到這裡,心中就湧出強烈的焦躁和厭惡,默默轉過身去。她認為現在的淳矢沒有交談的價值,就像當年上吊的母親一樣。

  就在這時,沙月的脖子突然感到刀割般的劇痛,接著她發現自己被電擊棒攻擊,隨即暈了過去,被扛到某個廢墟,等她醒來時,淳矢已經上吊身亡,沙月尖叫著逃出廢墟,沒命似地跑回自己的公寓——事情就這麼落幕。

  淳矢沒有留下遺書,人們以為又是一個受不了打擊的菁英自殺了,隨便辦了葬禮之後就把他拋諸腦後,沒有一個人知道沙月誣陷他施暴的罪行。

  一切都已結束,這下子沒有人會威脅到她。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我竟然懷孕了。)

  她的下腹部日漸膨脹,胸中的不安也逐漸加深。

  說不定淳矢趁她不省人事的時候,對她做了什麼惡劣的行為。

  淳矢原本要拉她一起殉情,卻在最後一刻打消念頭,說不定是覺得她可能懷了自己的孩子……

  若是這樣。如今在她肚子裡的寶寶,不就成了無可避免的不幸根源嗎?

  (唉,真討厭。)

  此外,丈夫凌介的態度更加深她的擔憂。說不定丈夫已經直覺地發現她腹中的孩子並非他的親生骨肉,所以才會擺出無情的態度。

  (不可能的。)

  沙月拚命否定這個猜測,但丈夫還是持續迴避她。他看到沙月總是一臉忌憚。就像沙月的父親對待母親的態度。

  ——唉,真討厭。為什麼我要這樣孤零零的呢?

  腦海中浮現這句話,沙月猛甩著頸,想要把它揮開。

  (我得努力,更加努力。)

  她非得過得比任何人都幸福不可。

  因為她若是變得不幸,一定會像母親那句遺言所說的一樣上吊自殺。

  (啊,原來是這樣。)

  沙月發現了,原來一直糾纏她的低語,就是寫著「你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的那張紙。

  「咦?沙月!」

  聽到背後傅來准綴鸞呼喚,沙月頓時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原來楚幫她和凌介牽了紅線的講師。說自己是偏心姑媽的她也很疼愛嫁給侄子的沙月,有事沒事就會找她一起出去吃午餐或購物。

  沙月心想,這個人對自己有恩。

  不過,她若是知道沙月和凌介夫妻失和,一定會站在侄子那邊,所以沙月這陣子很不想碰到她,尤其是現在。

  「真是太巧了!我到附近辦事,正想顯便去看看你呢。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對不起,最近凌介工作太忙了。」

  「沒關係啦。大家都說老公只要會拿錢回家就好,不在家也沒關係,不過老婆一個人照顧家裡也很辛苦呢。啊,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飯?車站前新開了一間咖啡廳喔。」

  是那間咖啡廳。沙月心想。

  對了,她本來就結為了去那間咖啡廳才出門,而且和活力旺盛的講師在一起,心情應該會輕鬆一點。

  好,就和她一起去咖啡廳吧。

  沙月感到睽違已久的興奮,但是下一秒鐘……

  「不好意思,我跟人約好了要上吊。」

  連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句話。

  ——我剛才說了什麼?

  「那、那個,對不起,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忙,先告辭了。」

  她連忙朝愣住的講師鞠了個躬,逃命似地快步離開。

  (說什麼上吊……我會上吊?)

  怎麼可能嘛。雖然沙月這樣想,卻有一種預感在她的心中不斷膨脹。暴增的不安和焦躁彷佛隨時會「碰!」一聲炸開。

  她幾乎要開口喊救命,無論對誰都行。

  她真想如同孩子般跺腳哭鬧,哭訴自己的不幸。

  能接受她這種行為的只有淳矢。

  (我不能回家,回家也只有我一個人,得找個有人的地方。)

  沙月不知該往哪去,只能漫無目的走著。前方似乎是公園,她漫不經心地這麼想的時候,突然看見兩隻腳掛在眼前,像是要擋住她的去路。

  (對了……)

  沙月的腦海里浮現母親的屍體,身上還穿著沙月小時候送她的圍裙,而且廚房桌上包著保鮮膜的飯菜是兩人份的。

  母親之所以瘦成皮包骨,說不定是一直等著能再次和沙月一起吃飯。

  「媽媽……」

  她無意識地說道。

  緊接著,沙月感到身體內有某種束西在蠢動,漸漸爬到下腹部,接著有個溫熱黏稠的東西從雙腿之間流出。

  ——啊啊,生出來了。

  沙月在心中喃喃說道,接著便失去意識。

  *

  哇哇,哇哇。

  黑暗之中傳來哭聲。

  是小孩子?

  不對,是嬰兒。

  聽起來很吃力、很痛苦、很悲傷……又很寂寞。

  像在傾訴難以忍受的苦楚。

  那個聲音不停在呼救:救

  救我、救救我,我是如此不幸。

  啊啊,快一點。

  得去把他抱起來。

  得讓他安靜下來。

  得儘快阻止他。

  免得被別人發現。

  趁著他還沒對別人說「你很不幸」之前——

  得快點掐死他。

  哇哇,哇畦。

  沙月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昏倒在公共廁所的冰冷磁磚上,身旁還有個嬰兒正在哭鬧。

  「別哭了。」

  她匍匐著靠過去,把手伸向嬰兒的脖子。

  突然,嬰兒的頸像黏土一樣扭曲,變成一張熟悉的臉孔。

  (媽媽?)

  沙月差點脫口而出,但立刻察覺不對。

  不,那張臉是……

  『不喜歡的話就去死啊。』

  嬰兒用厭世的表情笑著,喃喃說出這句話。沙月一發現那是自己的臉,雙手立刻掐住嬰兒的咽喉。

  喀吱一聲。她的雙手感覺到了折斷小樹枝般的觸感。

  啊啊,多麼簡單。

  早就想對自己這樣做了。

  (非得過得幸福不可。)

  必須比誰都幸福。

  否則絕對不原諒自己。

  可是……

  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唉唉,怎麼辦?

  得快點得到幸福才行。

  究竟該怎麼做?

  啊,對了,想起來了。

  ——我得上吊才行。

  沙月把包包的背帶掛在氣窗上,另一端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喀吱一聲。

  *

  幾天後。

  繼續過著食客生活的青兒,收到佐織寄來的信,她說在那間被稱為「上吊廁所」的公廁里發現沙月上吊的屍體。她是被掛在氣窗上的包包背帶吊死的,沒有留下隻字片語。

  『你知道什麼嗎?如果有任何情報請告訴我。』

  以這句話作結的信件,明顯透露出她的震驚。

  你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她一定會陷入不幸——佐織一語成讖,但她只感到驚慌和後悔。

  到了三點的下午茶時間……

  「這樣啊。真遺憾。」

  皓喝著殷紅的紅茶,聽青兒念完信的內容,只回答了這句話。他的臉上看不出半點驚訝,簡直像是早已預見了未來。

  「所以說,沙月小姐一離開這裡就立刻上吊了?」

  「嗯,應該是吧。」

  「是因為良心發現嗎?可是她看起來不像是打算自殺的樣子啊。」

  「那她就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上吊的。」

  「……你是在開玩笑吧?」

  「誰知道呢?」

  皓輕輕地笑了。他還是老樣子,總是不把話說清楚。青兒望向第二封信。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

  「聽說沙月小姐的遺體裡面沒有小寶寶。」

  青兒得知她自殺之後,首先關切的是她腹中胎兒的安危。雖然想必是活不了了,但青兒還是期待著奇蹟發生。

  可是,佐織的回覆出乎他的預料。

  『沙月不可能有孕在身,她自殺的時候正在生理期中。』

  怎麼可能?這真是太匪夷所思。

  聽青兒這麼說,皓笑著回答:

  「沒想到你這麼笨呢。」

  「什麼……」

  這句話如同一記突如其來的上鉤拳,讓青兒愣在原地,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挨罵。

  皓不理會變得跟雕像一樣僵硬的青兒,緩緩倒了第二杯紅茶,像是在享受香氣似地眯起眼睛。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還以為你早就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麼?」

  「沙月小姐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懷孕。」

  「啊?」

  青兒的反應只能用呆若木雞來形容。

  「她的情況應該算是一種妄想——假性懷孕。你回想一下,她第一次來這裡時,不是說了正要去看婦產科嗎?但她當時穿的是高跟鞋。」

  「啊……」

  原來如此,那時讓他感到不對勁的就是鞋子。

  「而且附近一帶沒有婦產科,只有身心科。」

  「這麼說來,她……」

  「是的,她是要去治療懷孕的妄想。」

  但是她的症狀始終沒有改善,她的丈夫不堪負荷,越來越不想回家。這股寂寞又使得沙月的病情更加惡化。原來這才是她一直感到不安的真正原因。

  「她活活逼死一個人,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罪惡感、後侮、自責、害怕罪行暴露,就是這些糾結的情緒化為妄想棲息在她的體內。」

  「沙月小姐就是因此而死的嗎?」

  如果逼死沙月的是她的良心,就跟她之前在這棟屋子裡和皓的對話沒有關係。

  但是——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跟你說清楚了。」

  茶杯底部發出「叩」一聲。皓露出柔和的微笑。

  這個笑容讓青兒感到十分不祥,他無意識地把椅子往後挪。椅子發出吱軋的哀號。

  「我們先複習一下。青坊主這種妖怪的特徵是會問人問題,讓對方自己決定要拒絕或答應,如果不回答便會被吊死,但若明確拒絕,青坊主就會默默消失。」

  「呃,是這樣嗎?」

  「相較之下,更可怕的是『縊鬼』。」

  「縊鬼……」

  那是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故事。

  在某場宴會上,有一位遲到的客人說「我有急事要處理,所以來告知一聲」,說完立刻就要離開。旁人覺得他的樣子很奇怪,一問之下,他竟回答「我跟人約好要在喰違門上吊」,就在大家挽留他、拉著他喝酒時,有消息傳來說喰違門有人上吊,這位客人才撿回一條命。

  「簡單說,縊鬼是一種附身的鬼怪。附在人的身上引發惡念的鬼怪通稱為『過路魔』,而縊鬼是上吊自殺的怨靈為了找人代替自己在冥府里受苦,所以會附在陌生人身上讓他們上吊。只要被縊鬼纏上,就沒辦法逃脫了。」

  「那個……我不太明白你想要說什麼……」

  青兒焦慮地說道,皓微微一笑。

  「你還記得『上吊廁所』的怪談嗎?」

  「喔,你是說佐織小姐部落格里的文章吧,就是公園的公廁一直有人……」

  在青兒正要說出「上吊」時——

  他看到皓拿著的茶杯中,那一圈殷紅水面映出滿頭亂髮的老婆婆上吊的屍體,頓時嚇得站起來。

  「什、什、什……」

  「喔,你終於發現了。你現在看到的就是縊鬼。」

  皓說得很輕鬆,青兒只能一臉茫然地堡且原地。

  「我直接說結論吧,『上吊廁所』的怪談就是縊鬼幹的好事。之所以沒有一個人留下遺書,是因為他們並不是自願上吊的。」

  「這……咦?」

  「我們上次見過佐織小姐之後不是去了那間公廁嗎?那裡確實有縊鬼,所以我就把它帶回這間屋子,讓它附在沙月小姐身上。」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為、為什麼?」

  「為了懲罰她犯下的罪過,所以我讓她下地獄了。」

  聽到青兒喘著氣提出的問題,皓回答得十分乾脆。

  青兒很想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皓帶回來的縊鬼,如今就在這個房間的天花板。

  但是,基於理性和超出常識的極端恐懼,青兒還是拒絕接受眼前的事實。

  這位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對了,青兒,你知道地獄裡的鬼也會出現在人間嗎?」

  「不、不知道……」

  「其實鬼本來就不只是待在地獄,也會來到人問,用燃燒的車把惡人帶到閻魔大王面前。如今這項工作卻荒廢了,因為鬼卒的數量有限,亡者還是不斷增加。」

  皓豎起食指說道。

  「後來閻魔大王決定把一部分的業務交給別人,用時下的說法就是外包。所以這間屋子被施加了某種咒術,成為冥府的辦事處。」

  皓那張比夜叉更白瞥的臉龐呵呵笑著。

  「到了逢魔時刻,隱藏罪行的罪人就會不知不覺地被引來這間屋子。他們都是逃過法律制裁,或是罪行沒有被發現的罪人。我的工作就是揭發他們的罪過,把他們打入地獄。」

  青兒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第一次來到這間屋子,問起皓的工作內容時,皓說出的那個詞彙……

  「那麼、那麼,你說的『代客服務』是

  ……」

  「是的,就是地獄代客服務。」

  皓乾脆地回答。

  青兒只覺得聽到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但事實是真的有人死了。

  「像沙月小姐這種值得同情的罪人,我在裁決之前一定會給對方一個贖罪的機會。遺憾的是,很少人願意接受這個機會。」

  皓說出這句話時,表情顯得有些寂寥。

  「至今為止,到底有多少人……」

  「總共二十二人。不對,加上沙月小姐就是二十三人。最終目標是一百人,前方的路還很漫長啊。」

  皓苦笑著說道。他難得露出這種自嘲的表情。

  「你知道《稻生物怪錄》這本傳奇故事嗎?」

  「不、不知道……」

  「是嗎?那本書很有名耶。書中匯整了後來名為『稻生武太夫』的三次藩士——平太郎,在他十六歲時經歷的怪異體驗。大部分的人以為那只是荒誕無稽的虛構故事,其實是真實事件,書中每個角色都是歷史上實際存在的人物。」

  那本書的內容寫到,平太郎跑到比熊山試膽,激怒了山上的鬼怪,一連三十天都有鬼怪來襲擊他,最後一天出現的是自稱「魔王」的山本五郎左衛門。魔王很欣賞平太郎這個少年的勇氣,於是送給他一根木槌為獎勵,然後就帶著手下的鬼怪離開。

  「我的父親便是書中提到的山本五郎左衛門。為了隱藏身分,我平時用的是母親的姓氏。」

  「不會吧,那你就是那個妖怪老大的……」

  「繼承人。」

  皓面帶笑容回答。雖然他笑得很溫和,青兒卻感到一陣惡寒。

  「正確說來,他只是『被視為妖怪老大的其中一人』。即使掛著魔王的頭銜,既然還有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就不能大刺刺地自稱老大,所以我還在努力達到那種水準。」

  皓苦笑著說,然後他直視著青兒開口: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今後可以請你繼續擔任我的助手嗎?」

  「如、如果我拒絕呢?」

  「你不會拒絕的。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皓彷佛看穿一切似地笑著。

  如新月般彎曲的嘴唇美得像人偶,卻令人不禁想到般若面具。即使外表再怎麼漂亮,揭開表象之後看到的卻是沾滿鮮血的嗤笑鬼臉。

  好想逃走。

  雖然青兒這樣想,雙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真是一場惡夢。明知自己在夢中,卻又醒不過來。

  他只有一個選項。

  漁夫之間流傳著一句諺語:「船板之下就是地獄。」如今青兒覺得腳下彷佛開了一個洞。那片充滿虛無和絕望、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面前這位少年的雙眼一樣漆黑。

  如果青兒不想墮入貨真價實的地獄,只能選擇擔任這位少年魔王的助手。

  但他從此得和地獄裡的鬼怪一起制裁亡者——每天看著那些苦悶的罪人,畏懼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審判——這和活在地獄又有什麼兩樣?

  「假使說,我以後犯了什麼罪的話……」

  青兒不自覺地問出這個問題,皓歪著頭「喔?」了一聲。

  然後,他笑得像怒放的白牡丹一般明艷。

  「到時就會有百妖在等著你。」

  此時,青兒才明白為什麼這位少年穿著印有牡丹花的和服。

  那是在暗示少年的身分——百禍之王。

  注1:現充 意指現實生活過得很充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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