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章 祭典
這裡是隆德威魯王國的都市──琉聶威魯。
根據公會分部的預估,琉聶威魯在脫胎換骨為巨大驛站城市的同時,將會湧入更多人潮,因此興建了新的別館。這座別館並未設置業務項目,而是專門作為人們用餐和交換情報的場所。
說得更明白一點,其實就是食堂。此刻正有一大批人聚集在這棟別館的二樓。
「好了,大家都抽好簽了吧?」
每個人都握緊手上的紙片,神色緊張地點了點頭。
在分部工作的精靈少女伊莉亞,揭下身後蓋在布告欄上頭的布。
占滿整面布告欄的,是整座城市的示意圖及無數的數字。數字旁邊寫著不同的文字,沒有任何重覆。
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布告欄,眼睛上下游移,尋找著自己的號碼。
「……很好!老子抽到炒麵啦!」
一名男子欣喜若狂地振臂高呼,緊接著四處都傳來了喊叫的聲音。
「蛋包熱狗!?太好啦!」
「撈金魚……?這是什麼玩意兒?」
「大、大阪燒……這我做得來嗎?」
「鯛•魚•燒~!」
伊莉亞拍了拍手,平息眾人歡呼和疑惑的聲音,指著站在身旁的貓族獸人少女里雅說道:
「首先要把指導手冊發給各位,請大家到這裡排隊。」
法蘭克看著緩緩移動腳步的眾人,挨到伊莉亞身旁,安心地嘆了口氣。
「照這樣看來,應該沒有問題呢。」
「是啊。」
「……你還是不跟我一起去嗎?」
面對公會聯盟琉聶威魯分部領導者•法蘭克詢問的視線,伊莉亞依舊搖頭以對。先前已被拒絕過一次的法蘭克,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卻仍難掩失望的神色。伊莉亞笑著對他說道:
「就算有我跟著出席,應該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吧?」
「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法蘭克的回答非常不乾不脆。
兩人所談論的事情,是前些日子送到分部長手上的通知。
該則通知的內容,簡單說就是:『請所有的本部部長及分部部長,至公會聯盟大本營參加本部總會』。
法蘭克參加過幾次本部總會,可是這種沒有寫明會議召開目的的通知,他還是第一次接到。
法蘭克為此請求處事機敏的伊莉亞同行,但後者卻毫不客氣地表示拒絕。
對絕大多數的分部長來說,本部總會握有絕對的生殺大權,因此是不得不參加的一場會議。只要討論的議題和自己沒有直接關係,從頭到尾都沒有發言的機會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是法蘭克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事好像會變得很麻煩;伊莉亞也有相同的直覺,然而……
(我可不想被卷進麻煩事裡。)
這才是伊莉亞拒絕和法蘭克同行的主要原因。
「如果對方拋出會對我們不利的議題,您就不要硬撐,趕緊溜之大吉吧!」
「你別說這種會讓人不安的話好嗎……」
伊莉亞看著法蘭克垂首苦笑的模樣,臉上自然地漾出笑容。
看到伊莉亞這番反應,法蘭克也意識到她是在開玩笑。
感到心情一陣輕鬆的法蘭克不再苦笑,享受著這股恬靜的氛圍。
「……我可以打岔一下嗎?」
辛西雅表面誠惶誠恐,實則在心中暗笑著向兩人搭話。
但伊莉亞只是落落大方地回了一句「請說」,讓辛西雅大失所望;感到難為情的法蘭克,則是一語不發地移開視線。
「……咳咳。欸,大家領到指導手冊之後,馬上就開始提問了。他們問說調理器具什麼的要怎麼解決。」
「我知道了。我來說明吧。」
伊莉亞跟著辛西雅一起走向人群。
留在原地的法蘭克,將視線轉向布告欄。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寫得大大的『竣工祭典』四個字。
這場祭典是為了慶祝所有工程皆已告終的落成儀式。
祭典為期兩天,而外地遊客能在第一天晚上,以優惠價格入住新蓋好的旅館。
而說到祭典,當然就少不了露天攤販。
琉聶威魯的居民雖然有舉行收穫祭的經驗,但那頂多只是在中央廣場舉辦的規模。
這次的竣工祭典,主要是新建旅館的落成慶祝及首度公開亮相,因此攤販範圍必然相當廣闊。若是只有幾家店鋪出來擺攤,不難想像到時的場面會很寒酸。
相對於祭典的龐大規模,攤位數量過少會成為嚴重的問題。
而分部所提供的各式料理,就成了此一問題的解決方案。
──在攤位上販售分部料理的權利。
方才的抽籤活動,就是要憑抽籤決定各攤位可以販售的料理。此刻眾人則是聚集起來聽著各種說明。
「哎呀~我一開始還以為這方案不可能通過呢。可真得感謝分部長。」
一名似乎已經聽完說明的男子,帶著滿意的笑容向法蘭克搭話。
「因為我們分部的食譜沒有什麼好保密的嘛。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您太謙虛啦!哇哈哈!」
看著爽朗大笑的男子,法蘭克只能苦笑以對。
分部確實沒有對食譜內容加以保密,而且實際上商業公會那裡也有出售紙本食譜。
儘管將食譜資訊透露給商業公會的,是在同一分部工作的克萊麗絲,而非對前世的各國料理進行構思及調整的伊莉亞本人,但這是在伊莉亞指導之下所得來的配方,因此和食譜沒有什麼兩樣。
而分部的料理之所以沒有就此普及開來,是因為將訂製料理器具和採購材料的費用納入考量後,幾乎都不敷成本。
再加上即使是同一份食譜,味道也會因為烹調者的調味習慣而有差異,一般人很難再現和琉聶威魯分部相同的料理(尤其是伊莉亞做的)。
因此分部才會如此門庭若市,而伊莉亞之所以默許食譜公開、無視有損分部利益之虞的原因也在此。
「那麼,今天的抽籤會就到此結束。料理的練習從後天開始,種類相近的料理會被劃分在一起練習,請大家仔細確認布告欄上寫的日程。」
大致完成說明後,伊莉亞朗聲宣布道,於是攤位抽籤會就圓滿結束了。
「再來就輪到我們了呢。」
里雅整理著文件說道。在場員工聞言,都朝她看了過去。
「那麼,大家就回本館去吧。」
眾人以點頭回應法蘭克的宣告,收拾好東西之後,逐一走出別館。
不過,一行人並非七零八落地走回本館,只見辛西雅和里雅並肩走在通往分部的路上。
「話說回來,我們自己是要擺什麼攤位啊?」
負責發放指導手冊的里雅,應該曉得最後剩下來的──也就是分部員工分配到的攤位內容。
雖然辛西雅這麼認為,但當事人里雅卻只是悠哉地搖了搖尾巴,歪起腦袋說道:
「我也不曉得耶!指導手冊全都發出去了啊。」
「欸~!?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分部沒有擺攤的打算嗎?
辛西雅感到一陣絕望,因為她本來想以試吃的名義白吃白喝,或者享用免費甜點,但現在如意算盤卻落空了。
「伊~莉~亞~」
「嗯?怎麼了?」
辛西雅追上和法蘭克走在前頭的伊莉亞,從背後窺探著她的表情問道:
「我們分部要擺什麼攤啊?」
「嗯……其實我還沒決定。」
「欸~」
伊莉亞一行人在交談中抵達了分部。眾人不是從熙來攘往的正面入口,而是從員工專用的出入口走進分部。而除了法蘭克以外的其他員工,都直接走向了一旁的辦公室。
「啊,你們回來啦。」
「我們回來了~」
負責事務工作的德西蕾和庫洛多,迎接眾人的歸來。等到伊莉亞他們都在設置於辦公室的沙發上坐定後,德西蕾送上了一口箱子。
伊莉亞撇下歪著腦袋的辛西雅和里雅,逕自接過箱子,將手伸進上方的洞口。下一秒就看到她手裡握著一顆小球。
小球上頭沒有寫任何東西。伊莉亞將箱子的洞口轉向滿頭霧水的兩人。
「要拿一顆是嗎?……啊,我的球上面寫著『1』。」
「我的寫著『2』。」
「那麼,里雅就是第一天顧攤的人,辛西雅則是第二天,拜託你們囉。」
兩名少女愣愣地聽著伊莉亞若無其事的說明。
「「欸!?」」
在理解發生什麼事的同時,兩人發出了猶如慘叫一般、困惑的吶喊。
隔天晚上。
負責在竣工祭典第一天顧攤的里雅和菈雪露,以及負責第二天的辛西雅和克萊麗絲,都聚集在分部的廚房裡。
眾人齊聚於此的目的,是為了決定攤位販售的料理並進行練習。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遲了,但伊莉亞擁有前世的記憶。
她在前世有一個兒時玩伴,是一名立志成為甜點師傅的女孩。
兩人在高中畢業、各自進入不同的大學後,仍然時有往來,也曾經在求職活動期間互吐苦水。
看著眼前的光景,伊莉亞想起女孩某次面試失敗時的故事。
當時題目問的是自己最喜歡的甜點及理由,其他面試者好像都煞有其事地以起源或功效之類的事情來作答。
等到終於輪到女孩時,她是這麼回答的:
──我最喜歡的甜點是巧克力。因為吃起來讓人有幸福的感覺!
以面試來說,這當然是失敗的回答。
但是,伊莉亞認為──
女孩說的才是絕對的真理。
「好甜唷~」
四名少女伸出手指,沾取融化的香甜巧克力放進嘴裡,頓時眉開眼笑了起來。
站在伊莉亞的立場,本該出聲訓斥她們的行為,但四人心蕩神馳的表情,讓她很難說出責備的話語。
「加入奶粉之後,就能有這麼大的改變啊~」
未加入砂糖和奶粉的巧克力又酸又苦,向來被作為藥物使用。
而在巧克力里混入砂糖可以抑制苦味;混入奶粉則能改善口感,突顯更加柔和的甜味。
由於大量使用砂糖會導致成本高漲,因此即使商業公會已掌握製作方法,巧克力依舊是普通家庭罕有機會接觸的奢侈品。
儘管可麗餅或聖代等分部的料理一直都有使用巧克力,卻少有人知道巧克力實際上是怎麼做出來的。
劍術、魔法、鍛造、藥劑……
有許多技術都是對大眾秘而不宣。而在近乎『理所當然』地接受此事的這個世界裡,許多人打從一開始便認定,即使開口請教對方,人家也不可能透露箇中奧秘。
和這些被隱匿的技術一樣,伊莉亞的料理──乃至分部的所有料理,也被人們歸結為『特別的東西』,而巧克力便是其中之一。
「這個要怎麼用啊?用在店裡的話是可以做可麗餅或聖代,但可麗餅已經有人做了,聖代的單價又太高……總不會是要做成飲料銷售吧?」
即使人們在祭典期間會比較肯掏錢,但普通人願意支付的金額是有上限的。
伊莉亞非常清楚這種荷包問題,她微微一笑,從冰箱取出幾個托盤。
映入四名少女眼帘的,是切成小塊的水果之類的食材。
四人將視線轉回伊莉亞身上,以眼神詢問她這些食材的用處。伊莉亞一邊把叉子遞給她們,一邊用叉子插了塊水果。接著──
「用這個插好食材,然後浸到巧克力漿里……」
以視線追逐著叉子動作的四名少女,看到伊莉亞將裹滿巧克力漿的水果送入口中的光景,忍不住「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
「大家也來試試。我們就從這裡頭挑選要販售的食材吧!」
聽到伊莉亞的提議,四人都興高采烈地接過叉子。
整個試吃過程與其說是「這個不行、那個也不好」,不如說是「這個很好、那個也很棒」。五人最後選擇了香蕉、起司及餅乾。
起司的高雅口感,能給人一種在品嘗高級甜點的感覺;香蕉是眾人在猶豫著該選哪樣水果時,伊莉亞硬是拍板定案下來的選項;餅乾則是在伊莉亞準備的點心裡,最受眾人好評的一樣食材。
食材敲定之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決定進貨量。
其他的擺攤者若是自己有門路的,就自行處理進貨事宜;沒有門路的則將訂貨單送交分部,由分部代為訂購食材。
照理說來,進貨時得考慮到賣不完的問題,並將天氣和氣溫等環節都納入考量之後,謹慎地做出預估。但伊莉亞她們可以直接從分部調用食材,所以能夠避免嚴重赤字的出現。
因此她們訂購了比需求量略多一些的食材,只是──
「……嗚~」
「里雅!彆氣餒,撐住啊!」
彷佛完全不受降雪的影響,琉聶威魯人潮洶湧,公會分部的攤位排起長長的人龍。
儘管巧克力向來給人昂貴印象,這裡販賣出去的卻價廉又美味,自然瞬間就打響了名號。
雖然已經累到眼泛淚光,紅髮少女菈雪露還是鼓舞著搭檔里雅,拚命消化滿坑滿谷、不斷湧來的客人。
里雅不停地用竹籤串起切好的食材,將它浸到巧克力漿里,再插到陳列商品的鐵絲網上。
但是不管送走了多少客人,上門的人潮依舊絡繹不絕;不管補上了多少新貨,竹籤都會馬上消失。
「菈~雪~露~」
「你這樣叫我也沒用啦!我這裡也完全忙不過來了啊!」
「伊~莉~亞~」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里雅,喊起人不在現場的少女名字。
就在這個時候……
「你在叫我嗎?」
伊莉亞若無其事地現身了。當然,這並非偶然。
她掀開手上托盤的蓋子,只見剛出爐的餅乾棒擺滿了整個托盤。
然而開蓋瞬間所散發出來的濃郁香氣,完全不輸給巧克力的甜香,深深刺激著人們的鼻腔,結果又引來了更多的人潮。
「救救我啊,伊莉亞!」
「交給我吧!」
伊莉亞抱住飛撲到自己身上的里雅,滿面笑容地回答道。
儘管伊莉亞會這樣爽快答應,看起來純粹是「見色心喜」,跟拔刀相助的俠義心腸完全沾不上邊,但這其實是因為她今天不必在分部值班,專門負責支援攤位事務的關係。
畢竟伊莉亞可是有著作弊般的能力。
此刻的她,正妥善地招呼著客人──熱情接待女客人、冷眼相待男客人──同時行雲流水地切著食材和剁碎巧克力。
「……兩位小姐,你們不要擅自休息好嗎?」
「「欸~」」
伊莉亞鼓舞著抓準時機偷懶的里雅和菈雪露,並找機會讓她們輪流休息,持續消化不斷湧來的客人。
就在人潮開始逐漸消退的時候。
出現了一名男子。
那是一名有著深綠色短髮的普人男性。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和他健壯的體格極不相稱,但他的眼神犀利而敏銳,流露出警戒的態度。
旁人原以為男子是來挑選商品,沒想到他卻朝著攤位裡頭東張西望,緊接著把視線停留在某一點上。
「……菈雪露。」
儘管音量近乎呢喃,在後頭休息的菈雪露卻猛然轉過頭來。發現來者是男子的她,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布萊亞!?」
菈雪露站起身來,快跑到站在隊伍外頭的男子身旁。只見布萊亞臉上緩緩浮現微笑。
「你不是要工作嗎!?」
「我今天休息,所以就來找你了。」
「你要是早點跟人家說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逛祭典了……」
「……怎麼了?」
沒聽見方才那陣低聲抱怨的布萊亞,即使主動開口詢問女友不高興的理由,菈雪露也只是像在鬧脾氣地回了一句「沒事」。
兩人所醞釀出來的氛圍,雖然不像巧克力那樣濃烈,但也讓人隱約感受到了一股甜蜜的味道。
「(伊莉亞、伊莉亞!不曉得為什麼,我現在超級想回家的!)」
「(里雅,你那單純只是在嫉妒而已。)」
「(我自己也知道啦,笨蛋!)」
想要發泄內心妒意的里雅,伸手拿起商品吃下肚去;伊莉亞沒阻止這樣的里雅,她為了轉移客人的注意力,而更加殷勤地招呼起客人。
在那之後,菈雪露和布萊亞交談了幾句,但逐漸回過神來的她,開始在意起周圍人的視線。
「「(猛盯著瞧)……」」
(唔嗚……!)
特別是伊莉亞和里雅的視線,甚至讓她湧起一股罪惡感。
「啊,欸……你們倆應該是第一次正式和他見面吧。這位是我的男朋友,布萊亞。」
「……我是在領主大人麾下擔任衛兵的布萊亞。我和伊莉亞小姐也有過數面之緣,不過在隔著頭盔的情況下,我想你應該認不出我來吧。」
聽布萊亞這麼一說,伊莉亞也覺得對方似曾相識。說起來像
她這樣對男性不感興趣的人,也只有工作上的相關人士,才有可能在她的腦海里留下印象。
伊莉亞暗自尋思,為了菈雪露的幸福,自己或許該把布萊亞的臉孔記起來;里雅則是露出震驚不已的表情,語氣驚恐地說道:
「伊莉亞小姐,你聽到了嗎!?這女孩不知何時,已經有半隻腳踏進人生勝利組了唷!?」
「聽得可清楚囉,里雅小姐。菈雪露啊……」
「「真是個可怕的女孩……!」」
「你們倆一搭一唱的才比較恐怖吧!?」
「「耶!」」
「不要排擠人家好不好~!」
伊莉亞和里雅並沒有生氣,而是在半開玩笑地調侃自己。菈雪露在意識到這點之後,心中的罪惡感也在不知不覺中煙消雲散。
看到這一幕的布萊亞,不由得自嘲起自己的器量狹小,居然會為了女友要在祭典上擺攤而感到惴惴不安,只因為這比分部的工作更加拋頭露面。
「她們倆都是好女孩呢。」
「算、算是吧……話說回來,你可別給人家出軌唷!?」
臨別之際的兩人如此對話,但布萊亞湊到女友耳邊說了幾句,菈雪露立刻就變得老老實實,靜靜目送男友離去。
布萊亞離開之後,菈雪露那副態度丕變的模樣,雖然再次遭到伊莉亞和里雅調侃,但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減退。
當漆黑的夜幕籠罩天空,星光開始閃爍之時,和甜食相比,人們更想要能填飽肚子或用來配酒的料理;前往分部享用正餐的人也多了起來,時間就在靜謐的氛圍中緩緩流逝。
『以優惠價格享受嶄新環境』的主意似乎頗為奏效,許多新蓋好的旅館都住滿了旅客,竣工祭典的第一天可說是大獲成功。
時間來到隔天。
「這會不會太誇張了啊?」
「對啊……」
因為已經是第二天,所以顧攤人員也做了更替。
攤位的開始營業時間正好介於早午餐之間也是部分原因,辛西雅和克萊麗絲剛一開店,就陷入忙不過來的窘境,兩人趕緊請求支援。
「要我幫忙是沒問題啦……」
將追加食材送過來的伊莉亞,不得不答應兩人的請求。
因為攤位在開店的同時便湧入大量人潮,所以必須立刻補充食材。
由於擔心第一天使用的材料會不足,因此今天用了有別於第一天的食材,而這也成了來客量增加的主因之一。
作為第二天重頭嘉賓的劇團,已在中央廣場的舞台開始演出,將人潮吸引了過去。負責顧攤的店員終於有機會稍事休息,而伊莉亞他們的分部攤位也不例外。
伊莉亞將再次追加的食材運來之後,便進入了休息狀態;克萊麗絲處理著這些新送來的食材,負責顧店的辛西雅則站在攤位前。
克萊麗絲儘可能備好了所需用料,原本一邊收拾著食材的殘渣,一邊和伊莉亞閒話家常,這時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忽然轉換話題。
「對了,伊莉亞。」
「怎麼了?」
「很高興能聽到奶粉的用法。」
「這樣啊。」
雖然是缺乏主語的句子,但對心照不宣的兩人來說已非常足夠。
克萊麗絲將臉轉向伊莉亞,以客人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嘴角笑了笑。
「最近老是有個囉唆的傢伙對我頤指氣使,奶粉的事情應該能讓他安靜一陣子。不過我要是編故事編過頭了,感覺也會惹對方生氣,你覺得呢?」
「怎麼說呢。我只關心技術能否通過知識的共享得到發展。除此之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也沒有干涉的打算。」
「沒錯!就只是某人碰巧發現了至今不為人知的技術,然後碰巧以大家都能得知的形式傳播了出去而已。」
「「唷呵呵呵。」」
只要是特別的技術──
無論是劍術、魔法,還是冶金,都必定會引來想要竊取機密的人。
有時是徒弟,有時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有時則是密探。
身為分部員工的鳥人克萊麗絲,其實是商業公會派遣過來的間諜──亦即特務──為的是查明琉聶威魯分部遠近馳名的料理秘密。
這件事自然瞞不過伊莉亞的【神之眼】,但她默許了克萊麗絲的間諜活動。
理由正如先前所說的,伊莉亞並不認為這些技術是她的獨創,所以沒有獨占的打算,而是將其視為應與所有人共享,或用來促進文化發展的東西。
克萊麗絲是在幾經波折之後,才選擇以琉聶威魯居民的身分生活下來。她利用自己身為間諜的立場,隱瞞了伊莉亞的存在,只將料理技術的資訊傳播出去。
這既是伊莉亞的願望,也是希冀琉聶威魯保持安穩的克萊麗絲的願望。
兩人是魚幫水、水幫魚的關係。
「「呵呵呵呵。」」
在彼此理應不知情的狀況下,互相利用對方立場的兩人,今天也是一團和樂。
(她、她們兩個的笑容,怎麼感覺有點恐怖……)
感受到某種危險氣息的辛西雅,偷偷向身後瞥了一眼,卻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於是繼續專心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每一種都給我來兩串好嗎?」
「啊,好的,我馬上就拿給您。」
辛西雅接過款項後,將放入六串巧克力點心的紙杯遞給青年。頂著一頭醒目紅色短髮的青年,以眼神隨意打量著周遭,面露苦笑地說道:
「就你一個人顧攤,不會太辛苦嗎?」
「咦?沒有啦,還有其他兩個人在。」
「……是這樣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青年露出迷人的笑容說道,接著就此消失在人群之中。
辛西雅到頭來還是沒弄明白青年究竟想說什麼,但她看著伊莉亞和克萊麗絲一邊作業一邊閒聊的模樣,心想青年大概是認為她們兩人在偷懶。
(……嗯,就當作是這樣吧!)
結果辛西雅在輪班休息的時候,還是不清楚兩人在聊些什麼;就連和紅髮青年的這段對話,也在忙碌之中逐漸被她淡忘。
不過忘了這件事情對她也比較好。
又或許辛西雅發動了自身的無視技能,主動忘記了不重要的事情。
總之,竣工祭典和分部的擺攤,都在盛況空前的情形下順利落幕。
而在慶功宴上,里雅他們幾個負責顧攤的員工,都熱烈討論著彼此錯過的祭典活動,就在這時……
「咦……?我自己這兩天都沒有逛到祭典耶……」
聽到伊莉亞的這句嘀咕,在場眾人都別開了視線,只有察覺到氣氛變化的哈古不解地「嗶」了一聲,在房間裡空蕩地迴響著。
同一時間,琉聶威魯東邊的哈露威魯。一名男子走進某家飄散出悲涼氣息的旅館。看著在同一天內再次造訪的臉孔,旅館主人不解地歪起頭來。
「嗯?客人,您迷路了是嗎?」
「不是。我今晚也要在你們這裡投宿。」
男子露出真誠的笑容說道,旅館主人則還以一個苦澀無力的笑容。
「您也真是個好事之徒呢。明明在領主大人嚴令之下,我們連調降住宿價格都不被允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客人不斷流失。」
哈露威魯之所以能發展為一座驛站城市,是因為其位於皮涅亞威魯和王都之間的幹道上。
但如今面對琉聶威魯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這座城市即將完全喪失原有的活力。
(……或許已經完全喪失了也不一定。)
從整座城市的氛圍來看,很容易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活力、料理、治安、文化的發源……隨著人口增加,文明自然會跟著發展起來。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不難想像今後的琉聶威魯,將會成為隆德威魯這個國家的中心。
(正因為如此,才會被人盯上。)
男子付給旅館主人比琉聶威魯貴上許多的住宿費用後,在床上躺了下來。
趁著祭典這樣的公開活動侵入、偽裝成新遷入的居民潛入,又或者是透過其他的手段……
果然我這人不管再怎麼動腦筋,也只能想出會妨礙行動的辦法而已──無法得出結論的推測,讓男子如此自嘲地想道,於是他停止了思考。
在逐漸墜入夢鄉的意識里,男子感覺得到那股略帶苦味的甘甜,還在自己口中徘徊不去。
在祭典的餘韻之中,分部長法蘭克動身前往聯盟本部的所在國家──吉魯達波特。
儘管眾人也頗為掛念法蘭克於旅途上的安全,但由於管理人員得長期外出,聯盟本部終於派人
就任長久空懸的副分部長職位。對即將到來的副分部長的不安和期待,讓分部員工有些沉不住氣。
照理說來,副分部長應該要在分部長出發之前抵達,以處理業務交接之類的事宜,但對方卻是在法蘭克出發三天之後才姍姍來遲。
大家都認為對方是被降雪耽擱了路程,因此並沒有員工特別為此感到不快,然而……
「我其實很不願意被調到這種偏遠的鄉下地方。」
副分部長的這句話,讓全體員工的表情瞬間凝固,那是在迄今為止的降雪裡都不曾出現過的僵硬表情。
但是男子毫不在意眾人的反應,只見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身為一名認真的公會聯盟員工,我是不會在工作上放水的。」
不斷煽風點火放話的男子,陡然換上睥睨的眼神,在每一位員工身上掃視而過。
「怠忽勤務、濫用職權、公私混淆,都是絕不允許的事情,我會毫不留情地讓這樣的員工捲鋪蓋走人,還請各位嚴加注意。」
語畢,男子便轉身離開辦公室,彷佛他對眾人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
在場員工都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只能呆呆目送男子揚長而去。寫在行事曆上的「副分部長到任」,此時看起來格外刺眼。
「這、這傢伙搞什麼鬼啊……」
黑豹獸人巴魯多因為太過生氣,反而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好。
庫洛多附和也不是,不附和也不是,只能苦笑以對。為了轉換現場氣氛,他拍了拍手喚起眾人的注意說道:
「總務這邊沒有什麼事情要宣布,接待、大廳,還有廚房,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和庫洛多對上視線的伊莉亞回答道。庫洛多朝她點了點頭,用依然帶著苦笑的表情總結道:「早會結束!今天也要好好加油!」
或許是拜經驗所賜,一旦開始著手工作,每個員工都找回原有的步調,流暢地處理起業務。
就在方才的困惑已逐漸從眾人腦海里消退時,發生了那件事情──
「這座分部的員工制服,為什麼會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咿呀!」
里雅發出一聲不怎麼可愛的慘叫,讓整間大廳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在櫃檯現身的副分部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目光,輕輕掀起里雅裙子的一角。
因為里雅人在櫃檯裡頭,所以並沒有人看見她的裙下風光,但這種行為自然招來了她的激烈反彈。
「你、你在想什麼啊!大色狼!你是變態嗎!?」
「穿著如此暴露的人才是變態吧。」
副分部長絲毫沒把里雅的含淚抗議當一回事,甚至還對她反唇相譏。
「哪、哪裡暴露了啊!穿著比這套服裝還暴露的人,明明到處都是啊!」
「嗯?這麼說也是。我想獸人一定比較喜歡接近裸體的打扮嘛。嘿嘿。」
「唔嗚……!」
或許是氣過頭的關係,里雅一時說不出話來。副分部長朝她瞥了一眼,用鼻子冷哼一聲後便離開櫃檯。
而留在現場的員工,則是心思各異。
「……我說,里雅。」
「…………幹嘛?」
那道不帶情感的低沉嗓音,讓巴魯多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根據過去的相處經驗,巴魯多知道里雅是在大發雷霆之後,怒火便會立即消散的類型。但此刻的里雅卻表現出完全相反的態度,這讓巴魯多感到不知所措。
「……呃,我覺得這套制服……很適合你喔。」
「因為是非常暴露的制服?」
「不、不是啦。」
巴魯多被裡雅白了一眼,頓時手忙腳亂起來;里雅則是垂下頭去嘆了口氣。
下一個瞬間,「啊~真是的!」里雅驀然抬起頭來大叫,隨即朝著巴魯多微微低頭致歉。
「抱歉,我不該遷怒到你身上的。」
「不、不會,全都是副分部長那傢伙不好。」
「真是爛透了!啊,不好意思。請過來這邊!」
里雅注意到想登錄委託卻不敢靠近的客人,於是語調快活地招呼對方。
看到里雅的側臉露出一貫的開朗笑容,巴魯多有些虛脫地鬆了口氣,重新端正起自己的姿勢。
「……謝謝。」
巴魯多轉頭看向低聲道謝的里雅,但也沒辦法和已招呼起客人的她搭話,再加上巴魯多自己也有客人要應付,方才的那聲道謝很快就從腦海中消失了。
然而,問題卻接二連三地到來。
某天下午。
負責接待業務的伊莉亞,發現副分部長帶著一臉猙獰的笑容走了過來。
「哎呀,這不是精靈大人嗎?你今天也是如此美麗呢。」
「呃。」
副分部長你也還是像棵裙帶菜呢──伊莉亞在心中回答道。
他那一頭波浪形的頭髮,似乎是在外頭走動時沾上了冰雪。回到室內之後,融化的冰雪弄濕了頭髮,導致整個髮型比平日更像海藻。
或許是因為這樣,副分部長身上的陰險氣息變得更加濃烈了。
「生活在比自己劣等的人群之中,想必讓你感到非常愉快吧?」
「我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伊莉亞露出微笑,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明明沒有感受到威嚇的壓力,副分部長卻說不出第二句話來。再加上大廳眾人向他投來的險惡目光,也讓副分部長猶豫著要不要接話。
就在他躊躇不前的期間,其他公會成員走了過來。完全錯過時機的副分部長輕輕咂了下舌,就此離開大廳。
「伊莉亞,你怎麼一大早就這麼倒楣啊。」
小口小口地啜著熱酒的男子,皺起眉頭說道。伊莉亞向他還以一笑,隨即著手處理起日常業務。
隨著副分部長的離去,大廳恢復了平日的喧囂。因為降雪的關係,今年比以往都要來得寒冷,想要靠著暖爐或酒類料理取暖的人們,陸續聚集到了大廳裡頭。
(……真是搞不懂呢。)
伊莉亞將業務處理到一個段落後,撫摸著前來撒嬌的哈古,並在內心感到不解。
她想不明白的是副分部長的行為。
代理分部長職務的他,有權使用三樓的辦公室,就算不特地跑來櫃檯找碴,也能找到無數挖苦伊莉亞的機會。
然而,副分部長卻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放厥詞,單用『心血來潮』來解釋這樣的行為,實在有點說不通。
如果他有必須刻意樹立敵人的理由,那就很有可能是為了激化對立的情緒。若是從這個脈絡來看,顯示在伊莉亞【神之眼】里的身體強化魔術,也可以從副分部長『為了應對意外衝突』的角度得到解釋。
激發對立情緒,能為副分部長提供排除異己的口實,又或者促使當事人主動離開。
(……嗯~)
由於情報不足,伊莉亞總覺得這幾個假設還少了點什麼。她看著舒服地眯起眼睛的哈古,認為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於是決定先擱在一旁不管。
「居然想和伊莉亞為敵,這傢伙也真夠蠢的。」
「話說他這樣不就和上次那傢伙一樣?就是之前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蠢蛋。」
「啊~你是說普人主義的那傢伙嗎?」
「對對對,就是那傢伙。」
從大廳傳來的這些對話,在伊莉亞的耳邊縈繞不去。
她不禁在心中想道:
(你們到底以為我是什麼人啊……)
「嗶?」
「沒事!沒事!」
可能是撫摸力道變了的關係,哈古抬起頭來看著伊莉亞。伊莉亞對哈古還以一笑,再次撫弄起它的腦袋。
竣工祭典結束後,過了幾個星期的琉聶威魯。
儘管整座城市變得比以前更加繁華,但感覺已恢復了平靜。
公會分部則是一如往常地生意興隆,原本只是為了增加座位而搭建的臨時露台,不知何時已架設起堅實的屋頂,變成完全不受天氣影響,隨時都處於滿座的狀態。
只是在至今仍持續不斷降雪的天氣里,負責除雪工作的男性同胞,對露台的正式修建略有微詞,認為應該等雪停了之後再做才對。
但是,和目前充斥於分部的不滿情緒相比,這樣的抱怨聲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歡迎光臨……」
站在櫃檯處的菈雪露,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
穿梭於大廳的艾麗婕他們,表情也都帶著幾許陰霾。
伊莉亞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
,她將視線投向窗外,輕輕嘆了口氣。
「伊莉亞,我想要接這項委託。」
站在櫃檯前面的,是隸屬於商業公會的配送員波羅,他是一名鳴禽類的小個子鳥人。
他遞交到櫃檯上的委託表內容,不是討伐或採集之類的任務,而是信件的配送。
不通過定期配送投遞的信件文書,大多帶有重要訊息,自然會希望由值得信賴的公會成員來處理,因此設有「必須是B以上的高級別才能承接」這樣的限制條件。
從這點來說,身為A級別配送員的波羅,不但具有高等級的【飛行】技能,人品也無可挑剔。
「好的。麻煩您提交登錄證。」
「嗯。」
伊莉亞接過對方遞上來的登錄證,開始處理委託的登錄程序。
「伊莉亞,今天巴庫托地區的狀況如何?」
波羅所說的「狀況如何」,指的是「魔素」的事情。兩人已熟稔到單憑這樣的隻言片語便能互相溝通。
巴庫托地區位於相當北方的位置,從琉聶威魯這裡過去,得穿越王都才能抵達。因為該地區很靠近世界樹,所以魔素的增減幅度非常激烈。
魔素的增減和魔物的活性化有著直接關係,因此戰鬥技能低落的波羅,當然很關心這個問題。正是因為這樣的穩健性格,才使他得以一路攀升到A級別吧──伊莉亞一面如此尋思,一面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
「我覺得應該沒有問題。我們這裡沒有收到什麼緊急傳令。」
伊莉亞將視線轉回波羅身上,給了他一個頗為模糊的答案。
從第三者眼中看來,這樣的回答絕對不足以作為賭上性命的依據,波羅卻滿意地點頭答道:
「那就好。」
看到波羅深信不疑的反應,伊莉亞不由得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當魔物因為魔素的增加而活性化,從而有大量魔物朝著聚落湧來時,公會方面會向各分部派出傳令人員,分部則有責任提醒公會成員注意這件事情。
然而,這終歸只是一種被動的應對手段。也不是完全沒有公會成員前腳剛踏出門,傳令人員後腳就跟著抵達的可能性,所以到頭來也只能作為參考而已。
而能以【千里眼】確認情況的伊莉亞,雖然能夠準確判斷魔素的衰減期,但她在向其他人透露這些訊息時,必須採用「應該」這種語帶保留的說話方式。
因為她必須向對方強調,分部員工的建議不是絕對正確的。
「請您不要太過相信我給的意見……」
「我知道啦。說起來如果不是你給的意見,我也根本不會當一回事。」
波羅聳肩苦笑道,但伊莉亞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波羅完全沒有察覺伊莉亞偷偷用【千里眼】調查的舉動。更準確地來說,他根本就不知道伊莉亞有這樣的技能。
波羅或許是在長久的往來里,對伊莉亞產生了迷信般的信任。伊莉亞不希望這樣的波羅遭遇不測,因此調查起來也格外仔細。
而結果就是,她發現了預想之外的東西。
「不過,世界樹周遭最近都沒有什麼好傳聞,你最好不要太靠近那一帶。」
「這樣子啊?那我就稍微繞個路吧……」
成功誘導對方的伊莉亞,暗自鬆了口氣。
她剛才用【千里眼】掃視時,發現世界樹上棲息著虎頭海雕。而進入孵卵期的雄性虎頭海雕會變得充滿攻擊性。小個頭的波羅若被身形巨碩的虎頭海雕逮著,八成會被一口吞下肚。
儘管伊莉亞可以直接提醒波羅該避開什麼東西,但她可不願意被人發現自己做得到這種事情,從而出現奇怪的傳聞。
她保持著平靜,等待登錄程序完成,但光芒的顏色卻遲遲不變。
(因為是高級別的委託,所以審查時間也拉長了嗎?)
伊莉亞在心裡嘀咕道,稍微放鬆了注意力,光芒就恰好在此時變成了藍色。
「已為您完成登錄程序。這是委託人的地址,請您直接向委託人領取本次要配送的信件……我衷心祝福您能圓滿成功。」
「嗯,謝謝。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波羅往出入口走去,伊莉亞朝著他的背影欠身行禮。
(要是其他人也能像他這樣彬彬有禮,不曉得該有多好……)
公會成員時刻都要賭上自己的性命,而且在旅途之中也不可能過上太講究的生活,因此個個都大剌剌的,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即使伊莉亞很清楚這一點,但每次見到波羅這樣的人物,還是會忍不住感嘆一下。
伊莉亞稍微喘了口氣,將心情轉換過來,循著剛才就感受到的視線望去,將目光轉到站在隔壁櫃檯的菈雪露身上。
「伊莉亞……你要是給接任務的人太多建議,那傢伙又會找你的碴吧……?」
菈雪露是為了提醒伊莉亞這件事情,才特地向她使眼色的吧。看到菈雪露滿臉厭煩地低聲咕噥的模樣,伊莉亞苦笑著回答道:
「沒事的。他目前不在分部。」
「……真的?」
「嗯。」
聽到伊莉亞這麼保證,菈雪露重重地嘆了口氣。
「……啊~真的有夠討厭的!為什麼那種傢伙會來當我們的副分部長啊!?」
「嗶!?」
「啊,不好意思呢,哈古。」
菈雪露摸著哈古,以安撫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大叫聲嚇到的它。
除了親生父母龍神以外,哈古和所有人都很親近,正頗為愜意地享受著菈雪露的撫弄;而對菈雪露來說,這似乎也具有動物療法的功效,只見她臉上逐漸展露笑容。
「……哈古也很討厭那傢伙對吧!」
「嗶?」
……但看來並沒有成功宣洩掉多少怒氣。
「真虧伊莉亞你忍得下去呢。」
「我也覺得很火大唷。」
副分部長最初的挖苦在伊莉亞身上碰了個軟釘子,而這好像讓他非常不爽。儘管他掩飾得相當巧妙,但伊莉亞意識到對方已把自己視為頭號敵人。
「也是呢……拜託他趕快滾回本部去吧。」
「菈雪露。」
伊莉亞打斷她的話語,將身體轉回正面,擺出接待的模樣。
察覺到是怎麼回事的菈雪露也站起身來,臉上露出厭煩的表情。
從正面入口大搖大擺走進來的,是在短短几個星期的時間裡,便已經被全體員工貼上陰險、惡毒標籤的男子。
來者正是副分部長。
他臉上帶著一貫下流的笑容,在走近櫃檯之後,交互打量伊莉亞和菈雪露,最後朝著菈雪露開口說道:
「菈雪露,領主大人找你過去。你馬上去公館那裡。」
「欸?不是伊莉亞而是找我?」
「領主大人的確有提到伊莉亞的名字,但接待這種小事情,不管誰來做都一樣吧?還是說與領主大人的會談,有無論如何都要由精靈小姐出馬的理由嗎?」
副分部長的措詞在某些人耳里聽來,已是接近踩線的人種歧視發言,讓整間大廳的空氣變得有些緊張起來,但他一如既往地沒有注意到這樣的變化。
他臉上的笑容甚至還變得更加濃烈,對著菈雪露繼續說道:
「別擔心,你的身材很有女人味,肯定能滿足領主大人的。」
菈雪露似乎感到忍無可忍,以冰冷無比的視線瞪著站在眼前的男子說道:
「……我正在值櫃檯班。」
「別管了。委託的登錄程序就算稍有耽擱,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我要先回家裡一趟再過去。你就自己先過去吧。」
副分部長如此命令道,似乎完全沒把菈雪露的視線放在眼裡,接著就這樣轉身走出了分部。
菈雪露當然整個人氣炸了。她氣勢洶洶地湊到伊莉亞身前,用力指著副分部長離去的出入口說道:
「那傢伙才是最濫用職權的人吧!!」
「的確是呢。真的是有夠差勁。」
「就是說啊!啊~真是夠了~法蘭克先生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出門啊~!?」
「嗶!」
就連哈古也應和著叫了起來。
應該能阻止這種事情發生的法蘭克,正在前往本部總會的路上,目前完全沒有返回的跡象。
「嗚……這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啦!」
「沒事的。艾格特魯先生也大致了解我們的狀況,他會妥善應對的。」
「嗯……說的是呢……」
伊莉亞安慰著菈雪露,並拜託人在大廳的艾麗婕和辛西雅支援突發狀況。
她很想叫副分部長不要
小看接待業務,特別是如今的委託數量已遠非昔日可比。
開始發揮驛站城市機能的琉聶威魯,正在穩定增加人口。其中除了前來住宿的公會成員以外,還包括了看準這股商機的商業公會及工業公會成員。
與人口數量成正比關係的魔物因此大量出現,導致討伐的委託任務也隨之增加。
(……真懷念以前的悠閒時光啊。)
伊莉亞將這番牢騷留在心裡,繼續處理起接待業務。
窗外是雪花依舊紛飛的琉聶威魯。
在某棟旅館的某個房間裡,一名男子正環抱著雙臂皺眉苦思。
由於目標是非常顯眼的人物,因此要接近對方並不是什麼難事,各種證詞搜集起來也很容易。
但是這些情報只能提供表面的資訊,完全沒有能成為確切證據的東西。他愈是接近目標,就愈是摸不透對方是什麼人物,宛如陷入五里迷霧之中。
男人只想要確鑿無疑的事實。
在怎麼看都覺得有問題的人裡頭,也存在著好人;品行看似完美無缺的人物,也可能是十惡不赦的壞蛋……男子迄今已遇過好幾回這樣的事情。
若對方是表里如一的人物,那整件事就會輕鬆許多;但也可以說正因為這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男子才會被派遣到這裡。
「……唉。」
男子忍不住嘆出的氣息並未化為白霧,想起連日來在外頭走動時的嚴寒,他不禁感謝起房間的溫暖。
另一方面,窗戶外頭的普人少年和獸人少年,正一邊吐著白氣,一邊被獸人少女追趕著,而三人後頭又緊緊跟著一名普人少女。
他們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
這幅情景在不知不覺中,和自己的境遇重疊在一起,讓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自己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重新憶起自己決心的男子,鞭策自己萎靡不振的精神,就這樣強自振作地站起身來,伸手拿起外套。
幾天之後,就在積雪的融化速度趕過堆積速度時,分部員工心中累積的不滿,已達到即將爆發的狀態。
「伊莉亞,我可以宰了那傢伙嗎?」
「巴魯多先生,請你別說那麼危險的話好嗎?」
有鑑於巴魯多的經歷,這可不是能當成玩笑的發言。
巴魯多似乎仍相當忌憚伊莉亞,像是鬧彆扭似地閉上了嘴巴,取而代之的是櫃檯前方的客人鼓譟聲。
「可是啊~就連我們這些在旁邊看著的人,都覺得挺不好受的呢。」
「反正也不會有人站在那傢伙那一邊,你們要不要乾脆罷工啊?」
坐在吧檯座位的客人提出這樣的建議,大廳的客人聽了也同聲附和起來。
「……造成各位的不愉快,真的非常抱歉。」
「伊莉亞沒什麼好道歉的!」
「沒錯沒錯!全都是那傢伙的錯!」
「……不過,在這鬼天氣之下沒辦法好好工作,的確讓我們累積了不少情緒啊。」
還真會吹牛呢──伊莉亞在心中嘀咕道。
這種話從經年流連分部的常客嘴裡說出來,實在毫無說服力。他們在討伐冰龍時那令人凜然生敬的模樣,彷佛已被吐息吹到九霄雲外。
話雖如此,這場罕見的降雪,的確只有在最一開始讓眾人歡欣鼓舞。因為限制人們行動的大雪,逐漸變成了壓力的來源。
(該怎麼辦才好呢……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宣洩壓力……)
就在伊莉亞心不在焉地思索這些事情時,一群穿了好幾層衣服、做好萬全防寒準備的男子走進了分部。
其中大部人都為了取暖,圍在火之結石的供暖設備周圍;只有身為分部員工的獸人達倫,朝著伊莉亞走了過來。
「伊莉亞,屋頂的除雪工作已確認完成。」
「好的。謝謝你幫忙確認。」
為了有效利用寶貴的降雨,琉聶威魯傳統住宅的屋頂是做成平的。而平屋頂不同於有斜度的屋頂,不適合用來應對積雪。
如果是近年完工的建築物,那強度上還沒有問題;可是年代久遠的建築物除了屋頂之外,還有長年劣化的問題,崩塌的危險性相當高。
而儘管除雪工作是眼下的當務之急,但也不能浪費本來就已經相當稀少的火之因子,擅長細微調整的魔術也不是萬能的。因此衛兵光是處理街道的積雪便已經忙不過來,對此無法坐視不管的領主,便向公會提出了除雪工作的委託。
(……雪嗎?)
幾個詞彙和腦中的記憶連接了起來,伊莉亞向謹慎地撣落白雪的達倫問道:
「達倫先生,鏟下來的積雪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鏟下來的積雪?我們都堆放在避開街道和入口的地方……有指定處理方式嗎?」
「沒有啦。」
正因為沒有特別指定處理方式,所以伊莉亞才會這麼詢問,而達倫的答案正合她的心意。
處理好委託達成的程序後,伊莉亞趁著休息時間去找艾格特魯。
伊莉亞披著一件低調的雙排扣大衣走在大街上,雖說除雪工作才剛結束,深及腳踝的積雪,仍然讓還不習慣的人寸步難行。她一邊抱著哈古確認雪量,一邊朝著領主公館前進,在沒被副分部長發現的情況下,順利抵達了公館。當然這並非偶然──因為她使用了【氣息察覺】等技能。
儘管是驟然來訪,但伊莉亞很快便被領了進去,在會客室和艾格特魯見面。
「感覺我們很久沒有像這樣見面了呢,伊莉亞。」
「是啊,畢竟被人找碴也是很麻煩的。」
兩人最近都是透過書信方式往來,因此很自然地就提起了這個話題。
伊莉亞因無法久留,便找了個時機切入正題,艾格特魯聞言露出納悶的表情。
「你似乎已經擬好了萬全的計畫,所以要我把名字借給你也沒問題……只是連報酬都要由你出嗎?」
「是的,因為這是我想出來的計畫。」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可以用預算來支應。畢竟身為領主的我,和這場活動也多少有點關係,而且要是進行順利,投注的資金也有回收的可能吧?」
伊莉亞點頭同意。
但是,她接著又補充了相反的意見。
「不過在實際舉辦以前,也無法預期大家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而且這恐怕是僅此一次的活動。」
「……這麼說也沒錯。」
然而,儘管艾格特魯一度同意伊莉亞的看法,但他馬上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還是不行。報酬得由我來出。」
「可是……」
「你不必擔心,我是以個人而非領主的身分出資。」
在那之後,兩人又稍微商議了一會兒,但到頭來艾格特魯還是堅持由他出資。
法蘭克曾經說過艾格特魯是個頑固的人。
深切體認到這句話有多么正確的伊莉亞,只能苦笑以對。
伊莉亞當天就擬好了委託表,並將它貼到布告欄上。幾個看到這張委託表的人,都發出困惑的聲音,像是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引來了更多人圍觀。
「伊莉亞,領主大人提出的這項委託……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有人忍不住這麼問道,周圍人的視線便全都集中到了伊莉亞身上。
伊莉亞承受著眾人的目光,臉上露出自然的笑容回答道:
「就是請參加者用積雪來製作雪雕,並以作品來一決勝負。」
參加者不限公會成員,只要是設籍於琉聶威魯的男女老少都可以參加。每支隊伍最多由十人組成,並在分配到的場地製作雪雕。雪雕的造型主題沒有限制,妨礙其他隊伍的人將被科以罰金,今後也禁止出入所有分部。前三名的隊伍則能夠獲得獎金。
以日本的概念來說的話──
「也就是雪祭呢。」
北國大地獨有的盛事光景,浮現在伊莉亞的腦海里。
眾人一開始對伊莉亞的說明還顯得一臉困惑,但在理解之後,紛紛群起報名,隔天便將接待櫃檯擠得水泄不通,甚至得在二樓房間加開臨時櫃檯。
而在騷動平息之後,仍然不時有人前來詢問這項活動,伊莉亞只好不厭其煩地將活動內容轉告櫃檯的輪值員工。
然而,這還只是接待業務方面的麻煩。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您是指哪件事情?」
在分部三樓的會客室里,伊莉亞正遭到副分部長質問。
副分部長的眉毛愈蹙愈緊,看起來都快要連成一條線了。他那額角抽動的模樣,已清楚表明他的怒火非比尋常。
「你少給
我裝糊塗!」
副分部長敲了一下窗框。
在窗戶的另一頭,居民正在拚命──但又一臉開心地製作雪雕。
「整座都市的正常機能有可能會就此癱瘓……你身為分部員工,怎麼可以發布這種波及全體居民的委託!」
「恕我直言,這項委託的發布者是領主大人。而且參加的前提條件是參加者必須做好自己的工作。在規定以外的時間製作雪雕的人,也會被認定為違規而遭到處罰。」
副分部長合情合理的反對意見,讓伊莉亞感到有些意外,但她還是用事先準備好的說詞回答對方。
伊莉亞完全沒有自找麻煩的打算,副分部長怎麼會以為自己沒有考慮到這些事情呢。
「你這是狡辯!」
「我會扛起所有責任。只是在出現問題以前,還請您在一旁靜觀。」
反正跟副分部長解釋再多也沒有用──如此判斷的伊莉亞,決定主動讓步。
如果他只是在不爽伊莉亞舉辦這樣的活動,表明自己會負起一切責任,應該就能讓他滿意了吧。
即使副分部長方才的質問是出自真心,但一來活動已經開始,二來又是以艾格特魯的名義發布,因此他也只能選擇接受伊莉亞的提案。
「唔……」
然而,副分部長似乎非常不想聽從伊莉亞的意見,只是恨恨地呻吟,沒有就此退讓的跡象。
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對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你就不能乾脆一點嗎?)
就在伊莉亞漫不經心地這麼想著時……
「我們進去囉!」
「兩、兩位客人,你們這樣我很為難啊!」
在沒有敲門的情況下,門突然被打開了,而自門後現身的──
「好久不見,伊莉亞。」
是一名留著紅色長髮的少年,他那從發中冒出的一對犄角十分醒目。
「你為什麼要向那種傢伙低頭啊?」
而少年的肩膀上,還坐著一名生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妖精。
沒能阻止兩人闖入房間的辛西雅,哭喪著臉看向伊莉亞。伊莉亞向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處理這個狀況。
辛西雅行了一禮之後,如釋重負地逃離現場。少年和妖精沒理會這樣的辛西雅,逕自走進了會客室。
妖精交互打量了伊莉亞和副分部長兩眼,隨即像是不感興趣似地嘆了口氣,將視線重新轉向伊莉亞身上。接著她站在少年的肩膀上,高高舉起手指宣布道:
「我們來幫你討伐冰龍了!感謝我們吧,伊莉亞姊!」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不知該做何反應的伊莉亞,得意地用鼻子哼了兩聲。
從兩人的話里不難得知,頭上長角的少年和這名妖精,都是伊莉亞的朋友。
妖精的名字是帕莎。
若不是因為詛咒的關係,她所擁有的力量,可是足以晉升至妖精(Fairy)的高階種──仙靈(Fairyel)。更準確來說,帕莎若不晉升為這樣的高階種,便很有可能因為力量失控爆發而危及性命。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她的力量有多麼非比尋常。
而加布里魯,則是和龍神並列為三柱神的鬼神之眷族。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值得一提之處──
「……伊莉亞,這些傢伙是你的什麼──唔!」
副分部長話還沒有說完,一柄從地板伸出的白銀長劍,已經抵在他的咽喉上頭。
一名布娃娃大小的男孩,伴隨著長劍自地板緩緩現身,佇立在動彈不得的副分部長面前。
不同於帕莎,這名男孩並沒有長著翅膀,但他那頂帽尖下垂的尖帽子及長鬍鬚同樣相當搶眼。
『對神子大人無禮的罪行,就用你的性命來償還吧。』
「!?」
男孩的聲音沒有傳進副分部長耳里,只是化為空氣的振動拂過他的耳朵。
(謝天謝地──!!)
而聽得一清二楚的伊莉亞,則是不動聲色地在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幸好不具資質的普通人無法聽見男孩的聲音。
必須讓事情在仍處於恫嚇的階段落幕。伊莉亞朝一臉放空的加布里魯搖了搖頭,間接表達不需要這麼做的意思。
「諾姆,伊莉亞本人好像不怎麼在意,把劍收起來吧。」
『可是……』
加布里魯瞥著伊莉亞說道,男孩見狀輕輕點了點頭。
『……遵命。請原諒老夫的僭越之舉。』
小人訕訕地說道,接著彷佛融入地板一樣,和長劍一同消失不見。
男孩的名字是諾姆。
他是位居土元素精靈頂點的大元素精靈。
平常個性大而化之的諾姆,唯獨對伊莉亞或主人的事情相當鑽牛角尖,可說是白玉微瑕。他這次願意老老實實地退下,避免最糟糕的狀況出現,讓伊莉亞稍微鬆了口氣。
而加布里魯另一個值得一提之處,就在於他是這位大元素精靈的主人。
能通過鬼因子解除身體能力限制的加布里魯,堪稱能與鬼神比肩的強大劍士,同時也是能自由操縱土之因子的大元素精靈的契約者。
加布里魯平常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悠哉模樣,個性純真的他在和伊莉亞對上眼時,甚至會笑嘻嘻地朝她揮手。
如果他不是這種性格,應該早就已經滅掉了一、兩個國家吧。
若是能得到這兩人的協助,冰龍肯定也只能束手無策地慘遭碾壓。但前提是他們要有發揮力量的機會。
「我說,帕莎。」
「?」
「冰龍,已經被討伐了唷。」
伊莉亞有些抱歉地告知這個事實,讓帕莎臉上的笑容凍結了。
加布里魯看向石化的帕莎,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說道:
「所以我不早就跟你說了嗎?距離我們收到消息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冰龍或許已經被打倒了。」
聽見搭檔的落井下石,楚楚可憐的妖精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擰著加布里魯的臉頰說道:
「是、是人家的錯嗎!?你自己明明也說想助伊莉亞姊一臂之力啊!」
「嗯,我是這麼說過。雖然的確是有那麼一點可惜,但我也很慶幸不用讓你暴露在危險之中。」
「啊,唔……嗯……」
加布里魯的笑容讓帕莎的雙頰染上紅暈,會客室里頓時充滿甜蜜的味道。
(這兩個人還是老樣子呢……)
伊莉亞臉帶苦笑,看著妖精和少年一如既往地曬恩愛。而注意到伊莉亞盯著自己的兩人,立刻停止了對話。
加布里魯依舊是那副慢悠悠的一貫模樣;相對的,帕莎則是整張臉紅得像小蕃茄似的,嘴巴一開一闔地說不出話來。
帕莎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會恢復正常。伊莉亞從過去的經驗做出如此判斷,逕自向加布里魯搭起話來。
「不好意思。我正在和副分部長談重要的事情,你們能稍等我一下嗎?」
「嗯,沒問題。」
伊莉亞得到同意後,重新轉向副分部長,打算儘快把事情解決。
「……你有什麼企圖?」
副分部長像是硬擠出聲音似地說道。
他像是害怕著某種不知底細的東西,露出一臉僵硬的表情。
「你這次又有什麼企圖?」
伊莉亞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
如果對方是僅透過傳聞認識來到琉聶威魯以前的自己,又或者是與自己敵對的個人或組織的相關人士,確實有可能認為伊莉亞抱著某些企圖。
(……但是我和他應該素不相識啊?)
無論伊莉亞如何回想,都沒有在琉聶威魯以外的地方見過副分部長的印象。
索性這樣吧──伊莉亞決定別想那麼多。
「我認為艾格特魯先生有三個企圖。」
「!?」
伊莉亞的這句話,讓副分部長愈發困惑,但她刻意不去修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她沒有忘記要把這段話講得像是在推測一樣,以再次強調這項活動的提案者是領主大人。
「首先,這樣能公開委託除雪工作,其次還能宣洩居民因降雪而累積的壓力。最後則是……雖然無法預期能收到多少成效,但雪雕的陳設也具有吸引遊客的效果。」
從副分部長的表情可以得知,這並非他所期待的答案。
不過,伊莉亞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和他討論的意思。
「有鑑於以上三點,我認為撤回這項委託並不能帶來什麼好處……您若有其他更能有效實現這三點的方案,還請您自行去向領主大人提議更換。
」
「唔…………」
副分部長無言以對。如果他不打算反駁或更正,那伊莉亞就沒有什麼事情要跟他說了。
「非常抱歉,因為還有客人在等著我,請容我就此失陪。」
伊莉亞行了個禮後轉向門口,自然地和加布里魯他們打了照面。
她卸下嚴肅的表情,對兩人微笑點頭,加布里魯也跟著轉身走出門口。
然而,帕莎卻在此時回頭朝著副分部長說道:
「我說你啊。」
「!?」
副分部長被嚇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大概沒想到帕莎會向自己搭話。
帕莎則是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向他宣告道:
「你要是覺得很痛苦,就別這麼幹了吧?」
「什……!?」
帕莎似乎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完,滿足地從加布里魯的肩頭移動到伊莉亞的肩上。
「伊莉亞姊還是老樣子,總是被卷進一些麻煩事呢。」
她湊在伊莉亞耳邊說道。
帕莎那副「真是受不了你」的語氣,固然讓伊莉亞聽得很不是滋味,但自己對此無法做出任何反駁,才是最讓她感到懊惱的地方。
妖精。
最初被稱作「仙靈•威兒波特」的這個種族,至多只能成長至一個手掌大小。
儘管妖精和自古被稱作「仙靈•法兒貝里席」的精靈有著共同的祖先,但兩者的外形之所以會有如此巨大差異,全是因為一項詛咒。
蘊藏於精靈遺傳基因內的神因子,雖然在漫長的歷史裡不斷衰減,但神明允許精靈保留長生不老的能力,因為他們有致力守護結晶柱,及與神有關之知識神秘性的功勞。
相對於此,妖精的祖先則是活得自由奔放,有時教唆人類,有時拜倒在人類麾下,從而擾亂世界秩序,因此遭到神明責罰。
神明剝奪了妖精身上的所有神因子要素,並在他們身上施加縮小身體尺寸的詛咒,以此削弱妖精的身體能力,並斷絕他們和其他種族交配的可能性。
「妖精」的「精」字,主要是取自氣質與其相近的「元素精靈」,不過也和其擁有的簡易版【讀心】技能──【元素精靈之眼】有一定關係。
【元素精靈之眼】是能讓持有者讀取對象的感情和內心的技能,而帕莎還同時擁有高等級的【觀察】技能,因此她或許能看透副分部長行動背後的動機。
儘管伊莉亞想到了這些,但她沒打算向帕莎詢問詳情,因為她本身就不願意動用這方面的技能。
「伊莉亞姊又在扮豬吃老虎了呢。」
「你別把人說得這麼難聽好嗎?」
伊莉亞一邊以苦笑回應帕莎的調侃,一邊將紅茶遞給她──伊莉亞專門做了個小杯子給帕莎。
三人一開始是在伊莉亞的房間談話,但因為伊莉亞要值櫃檯班,所以將兩人領到吧檯座位就座。
「可是人家還真沒想到冰龍已經被打倒了呢~」
帕莎趴在桌上說道。
「你看到城裡居民的樣子,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嗯~人家想說他們可能嚇到精神失常了嘛。」
帕莎泰然自若地說了一句很過分的話,但伊莉亞覺得她的話也不算全錯。
當人們因為恐懼過度而拋棄理性時,往往會縱情於聲色之中。他們三人都曾親眼目睹過這樣的事情。
「話說回來。」
轉換話題的帕莎坐起身來,環顧整個一樓的空間。
「明明是這麼大的一座分部,怎麼沒有半個人在啊?」
「對啊。我們聽人家說,這裡總是處於客滿狀態呢。」
整個一樓大廳就只有帕莎和加布里魯兩名客人,伊莉亞只能苦笑以對。
就連應該在櫃檯待命的辛西雅,也趁著副分部長說身體不舒服而早退的機會,在分部前面專注地製作雪雕。
再加上大廳的員工也都跑去中庭,投入分部員工的雪雕人像製作之中。期間還不時傳來「我的尾巴才沒有那麼粗好不好!」「可是巴魯多,現在這樣子明明比較可愛啊。」之類的嬉鬧聲。
單就眼前的景象來看,的確像是馬上就要關門大吉的店家。
「你們兩個吃過午餐了嗎?」
面對伊莉亞突如其來的問題,兩人都搖了搖頭回答道:
「還沒呢。」
「這麼說來,我們有聽說這裡的料理非常美味……但現在看起來,好像是沒辦法期待了呢。」
帕莎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真是單純得很可愛呢──伊莉亞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把菜單遞給了兩人。
「你們如果有什麼想吃的,就趕快跟我說一聲。」
「好的好的。」
「嗯,知道了。」
啪唰啪唰地翻著菜單的兩人,眼神逐漸發生了變化。
貪吃又優柔寡斷的加布里魯自不用說,就連平常懶得動腦筋挑選、總是速戰速決的帕莎,也被她最喜歡的各式甜點吸引了目光。
就在兩人遲遲無法做出抉擇時,只見辛西雅推開大門,回到了分部裡頭。
「我們回來了~嗚~身體有在活動的時候還這麼不覺得,但果然好冷啊!」
「嗶~!」
「好了,工作工作!」
辛西雅邊說邊脫下防寒外衣整理起制服。和她一起出去玩耍的哈古,則逕自飛到伊莉亞跟前。伊莉亞一面摸著哈古,一面幫它撣去白雪,這時負責送餐業務的菈雪露和里雅他們,也推開辦公室的門回來了。
因為待在中庭的關係,她們的頭上殘留著少許白雪,落到地板之後形成了小小的水漬,就像是留下腳印一樣。
「大家都回來啦。哈古,好玩嗎?」
「嗶!」
「哈古這傢伙啊,一直不肯老老實實地待著,真的快累死我了~」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辛西雅臉上卻漾出了笑容。已經長大到用雙手才能抱住的哈古,展現出獨自一人也能到處玩耍的行動力。
「伊莉亞姊,這個是……」
「嗶?」
哈古看向出聲說話的帕莎,對首次見到的妖精抱著濃厚興趣。
它兩眼筆直地盯著帕莎,把她嚇得退避三舍。
(為什麼龍神的孩子會在這裡啊!?)
帕莎從哈古驚人的能力數值看出它是龍神之子,尋找著逃竄到加布里魯身邊的時機;哈古則是緊盯著帕莎,準備一有空隙就飛撲上前。
在這一觸即發(?)的氛圍之中,分部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幾名男女走了進來。
「歡迎光臨!」
「午安,菈雪露。今天也好冷呢~」
幾名客人一邊說著好冷好冷,一邊將脫下來的防寒外衣掛在椅子上,並把手伸到桌上用來取暖的結石上頭。
「午安。需要幫各位拿菜單過來嗎?」
「不用了。我要老樣子!」
「我要醬油拉麵加半份炒飯!」
「那我來個培根蛋黃義大利面好了。啊,我的胡椒要多一點!」
菈雪露應答一聲後,便離開了餐桌。
而帕莎和加布里魯只是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吃點辣的東西,應該就會暖和起來吧!?」「啊,我要麻婆豆腐定食!」「那我要※天津飯。」「瑪格麗特披薩!再來一份燉菜!」「這種天氣果然還是要來碗熱湯呢!熱湯!」「給我一份醬汁豬排蓋飯!再配上豬肉味噌湯!」「我要熱清酒。下酒菜要……」「請給我豬肉蕎麥麵。」「吃火鍋吧?」「不要啦。我要香辣茄汁義大利面。」「火鍋等晚上再吃就好了嘛。我要關東煮定食。」「我說,你那跟火鍋有什麼兩樣啊?」(編註:一種日式中華料理,意即蟹肉炒蛋燴飯。)
整間大廳在眨眼之間便坐滿了客人,讓帕莎和加布里魯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真是驚人的人潮呢。」
「大家好像都熱衷於製作雪雕,只有在吃飯時間才會回來。所以我才會要你們趕快點餐嘛。」
兩人如夢初醒地把眼睛移向菜單。
然而為時已晚。菈雪露他們匆匆忙忙地奔走於大廳之中,廚房更是忙得天翻地覆。新落成的別館,已經在食堂的窗戶上貼出客滿的告示。
「姊姊欺負人!」
「不過這可真是令人期待呢~」
儘管有幾名客人對妖精的存在感到驚訝,但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大家熱烈談論的全是和雪祭有關的話題,例如自己隊伍的雪雕進度,又或者打聽其他隊伍的狀況等等。
眾人看起來對於
分配到的雪量沒有任何不滿,並且成功地宣洩了壓力。伊莉亞為此稍微安心地吐了口氣。
吃完午餐並稍事休息之後,準備重新投入雪雕製作的客人陸續走出分部。緊接著到來的,是行商及其護衛等提早達成討伐委託的人。
全數登錄完他們的委託達成之後,已到了櫃檯換班的時間。伊莉亞決定先去休息一會兒,以應對接下來的廚房工作。
伊莉亞在進入休息時間後,本來打算帶著哈古和帕莎他們,找個空房間一起度過短暫的時間,但是……
「……你們兩個打算吃到什麼時候啊?」
前一秒還在享用聖代,沉浸在香甜的生奶油、巧克力及水果之中的帕莎,此刻已津津有味地吃著水羊羹及草莓大福等日式點心。
而加布里魯果然是加布里魯,他正唏哩呼嚕地吸著第三碗味噌拉麵。
和兩人交情頗深的伊莉亞非常清楚,帕莎根本就吃不了這麼多,最後會把東西全扔給加布里魯解決。因為能量轉換效率低落的加布里魯,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大胃王。
即使如此,她還是得先問清楚一件事情。
「你們兩個……應該付得出錢來吧?」
兩人聽到這個問題,頓時停下了動作。伊莉亞意識到自己猜中了,忍不住嘆了口氣。
好奇心旺盛的帕莎,以及不會攔阻她行動的加布里魯。兩人總是手頭拮据的壞毛病,大概是不可能改過來了。
伊莉亞不由得向兩人投以無言的視線,帕莎和加布里魯連忙揮手反駁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們在菲雷亞雷米斯時,手頭還很寬裕的!」
「我們沒想到過個哨站,居然得花那麼多錢。」
聽見兩人的回答,伊莉亞完全被打敗了。
「既然你們兩個都是傭兵公會的成員,那應該知道只要接了隆德威魯的委託,就可以免費通過哨站吧?」
「這、這個嘛……」
「因為我們很著急嘛。」
帕莎頓時語塞,而依舊一副慢悠悠模樣的加布里魯,代替她做了回答。
兩人得知冰龍來襲,肯定感到心急如焚吧。因為他們途中只要隨便進去哪個分部打聽一下,就會發現冰龍的討伐委託已經撤了下來,但兩人卻連做這種事情的心思也沒有。
「你們實在是……對了,你們打算怎麼解決住宿問題?」
「咦?欸……」
「伊莉亞,我們能住你那裡嗎?」
伊莉亞嘆了口氣,笑臉盈盈地回答道:
「不行。」
聽到這斬釘截鐵的拒絕,帕莎自不用說,連加布里魯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們睡地板就可以了。」
「不行。就算是加布里魯,被睡迷糊的哈古用尾巴掃到也會骨折的。」
「這、這裡呢?這裡的房間都有擺床鋪吧?」
「那更不行。禁止基於私人理由使用分部設施。我可不能開這個先例。」
帕莎嘴巴一開一闔地說不出話來;加布里魯則是繼續埋頭大啖,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姊姊是小氣鬼!!」
「你要說我小氣也沒關係,不過請你們乖乖去接委託賺錢。」
為了賺取旅費,兩人就這樣在琉聶威魯停留下來。
不過,若是放任他們為所欲為,肯定會引發各種問題。伊莉亞考慮到這一點,便要求兩人把諾姆留下來待命。一方面是不希望好不容易整修完畢的街道遭到破壞,一方面也是因為伊莉亞有事要找大元素精靈。
兩人對此沒什麼意見,接受了伊莉亞的請求。
「那麼諾姆,你就留下來看家吧。」
『遵命。』
「兩人世界……兩人世界……」
聽著這番對話的伊莉亞,覺得帕莎他們其實只是想要兩人獨處的時間,但她沒有興趣妨礙別人的戀情,於是噤口不語。
兩人就這樣前去執行委託,伊莉亞則和土之大元素精靈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哈古一開始像感到稀奇般盯著諾姆猛瞧,過了一會兒似乎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便又一如往常地蜷回伊莉亞的圍裙上。
『那麼,神子大人。您想找我談什麼事情?』
『諾蜜多,你最近有感覺到什麼異常情況嗎?』
諾蜜多。相對於男性形象的「諾姆」,「諾蜜多」是這位大元素精靈的女性形象名字。
和溫蒂妮相同,這位大元素精靈配合著伊莉亞的喜好,幻化為沒有鬍子、綁著兩條辮子的女孩模樣。聽見伊莉亞的問題,她微微歪起頭來皺眉說道:
『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呢……無論是地脈本身,還是通過地脈感知到的世界樹樹根,都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
『你是指從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以來嗎?』
『正是如此。畢竟神子大人可是一舉一動都會影響世界的存在。』
雖然諾蜜多笑得一臉輕鬆,但在伊莉亞眼裡看來,那完全是一段黑歷史。
感覺就像是被親戚的阿姨調侃,「那時候的你可真調皮呢~」,讓人尷尬到想找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無論如何,儘管只是土之因子方面的資訊,但能得到元素精靈的意見還是很有幫助。
(或者該說,正因為諾蜜多是職掌土之因子的大元素精靈,所以她的意見才格外有參考價值吧。)
伊莉亞最擔憂的事情是邪神的復活。
而其中最有可能復活的,便是被她殺死的「最古老的邪神」。那名邪神與土之因子有著緊密的聯繫,足以和土之大元素精靈比肩。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能助神子大人一臂之力,是我的無上榮譽。還請您儘管吩咐。』
看到諾蜜多不帶任何心機的天真笑容,伊莉亞也忍不住漾出微笑。
『那麼,能請你別再用「神子」來稱呼我嗎?』
『恕難從命。』
(嘖。)
諾蜜多在某些奇怪的事情上頭,依舊有著莫名的執著。
即使強迫她聽從這道命令,她八成也會就此逃之夭夭。伊莉亞如此尋思,將視線轉向窗外以轉移注意力。帕莎他們現在應該正一邊嚷著好冷好冷,一邊到處亂鬧吧。
『帕莎還沒能走到拼完石板那一步呢。』
『因為這一代的妖精王太討厭人類了嘛。』
妖精王的石板。
這是能使妖精晉升為仙靈的寶具,上頭繪有解除詛咒的方法。每一代的妖精王都會親自在世界各地設置試煉,只有通過考驗的妖精才能獲准閱覽石板。
這一代的妖精王在即位之後,有不少妖精都完成了試煉,獲得妖精王的允許,晉升成了仙靈。
然而,這些成為仙靈的妖精大多沉溺於欲望之中,陷入自暴自棄的狀態,從此偏離了正道。最後甚至有仙靈和人類勾結,向妖精王揭起叛旗。以此事為分水嶺,妖精王將石板砸成諸多碎片,藏匿於各個迷宮和秘境深淵。
而且妖精王還打著試煉的名義,設置了各種刁鑽的難關。比方說在需要有複數夥伴才能通過的機關里,還額外加上幻術來考驗彼此的羈絆,因此只有實力堅強者才有機會通過試煉。
幾乎所有想要成為仙靈的妖精,都是企圖消除詛咒所帶來的身體差異,以解決戀愛方面的問題。而妖精王如此過火的做法,已經稱不上是謹慎評估兒女結婚對象的父親,而是像※輝夜姬的頑固老爹那樣,刻意丟出無理難題。(譯註:典故出自《竹取物語》。)
『自從和神子大人分頭行動以來,石板的回收速度明顯下滑許多。加布里魯他們之所以會前來討伐冰龍,可能多少也是想找機會拜託神子大人幫忙回收石板吧。』
這位大元素精靈,竟然就這樣漫不經心地道出主人的企圖。
和溫蒂妮相同,諾蜜多依舊把伊莉亞的地位擺得比契約者還高。
思及此,伊莉亞不禁面露苦笑,而這似乎讓諾蜜多會錯了意,慌慌張張地解釋起來:
『他、他們兩位對神子大人的仰慕之情,是無庸置疑的!』
即使心裡十分著急,小人表現出來的動作也還是沒有什麼緊張感。伊莉亞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起來,幫她扶正歪掉的帽子。
『他們兩個就算沒有這樣的理由,也還是會幫助有困難的人啦。明明可以活得更隨心所欲一點的。』
『……這種話由神子大人口中說出來,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
『我可是活得相當隨性自我的唷。』
就以馬上能夠想到的例子來說,自己可是放著惡魔和現存的九位邪神不管呢。
儘管都是叫做邪神,但祂們的性格各不相同。伊莉亞所殺死的最古老邪神,是那
種明顯作惡的邪神,會定期吃掉作為活祭品的女孩。另一方面,也有某些邪神會撫養作為活祭品的孩子。
因此,即使這些邪神最後還是會為害人間,但在其顯露本性以前,伊莉亞都不想去理會祂們。
她不認為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稱得上是「會為了有困難的人赴湯蹈火的性格」。
無論如何,針對與冰龍一事相關的邪神,目前能做的調查十分有限,因此伊莉亞決定把重心拉回帕莎他們身上。
『諾蜜多,我還有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
『請您儘管問吧。』
『是關於帕莎的說話方式,她那樣是在……』
看到伊莉亞吞吞吐吐的模樣,大元素精靈微微歪起了腦袋,隨即終於明白似地露出笑容說道:
『她是在模仿神子大人啦。』
(雖然我想過可能是這麼一回事……)
伊莉亞沒想到真能猜中,只想抱頭哀嚎。
『應該是和神子大人最後一次分別後沒多久的事情吧……帕莎氣勢洶洶地宣布:「我要變得跟姊姊一樣!」結果就變成這樣子了。』
『唉……』
原來當時的自己,看起來是這種盛氣凌人的模樣,這點固然讓伊莉亞相當震驚,但帕莎被自己給帶壞一事,更讓伊莉亞感到無地自容。
帕莎在生氣等情緒高漲時的語調,才是她原有的說話方式。伊莉亞還記得以前和帕莎一起旅行時,她那種天真任性的孩子性格,實在非常可愛。
伊莉亞眼下只祈求一件事情。
(但願這不會成為那孩子的黑歷史。)
至於這個願望能否實現……
就只有未來的帕莎才知道了。
男子眺望著排列在窗外的雪雕。
那些雪雕的造型,應該是在仿造人的模樣。只是雖然都具有人的四肢,但同時又有著不同的體型和外貌。
這個世界的居民,就和這些雪雕一樣千差萬別,而這片大地不分你我地包容著一切生命。
然而,人們自己卻無法包容彼此。
有時是為了土地、有時是為了資源、有時是為了尊奉的神明……有時則是為了人種的不同。
男子童年時代所居住的國家便是如此。
僅優待普人的普人至上主義政策,在政變之後確立了起來。受到此一政策的影響,男子所在的孤兒院遭到了解散。
因為那座孤兒院收留了普人以外的孩子。
男子長嘆一聲。
為什麼和朋友手牽手會被視為一種罪過?
為什麼普人明明也各不相同,卻會做出劃分人種這樣的事情?
聲稱「普人以外,盡皆有罪」的大人,無法給他明確的解答,只是眾口一詞地強調:「因為唯有普人才是所有人類的祖先──創造主拉鐸魯神的化身,我們是最優越的人種」。
在這番說詞裡,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
男子在自己身上,也找不到能佐證這段話的東西。
大人之所以會高聲疾呼自身人種的優越性,只是因為他們無比執著於這個概念。那麼,這其實也可以說是某種自卑感在作祟。
平平凡凡有什麼不好?庸庸碌碌又有什麼不對?
男子的朋友對此一笑置之。
並向他伸出手來。
形貌各異的友人,帶著一臉燦爛的笑容看著男子。
「……不好。」
險些伸出手去的男子,察覺到自己差點失去意識,於是抬起沉重的眼皮並站起身來。只見排列在窗外的雪雕依舊和剛才一樣。
看來自己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將記憶和外頭的雪雕重疊在一起了。男子臉上浮現有些微弱……但非常明確的笑容。
幾天之後。
在石板地面完全露出的中央廣場。
人們圍繞著均等設置的火之結石,將整座廣場擠得人山人海,幾乎都快承載不下了。
矗立在廣場正面的國家稅務局,是居民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但或許是它的正面大門被整座舞台給擋住的關係,此刻沒有人對這棟建築抱持著敵意。
而在那座舞台的中央,設置著一根金屬棒,上頭綁著的風之結石能夠擴大吹入其中的空氣振動──也就是擴音器(麥克風)。
在能看到麥克風及整座廣場的位置,斜擺著一張桌子,有四個人正坐在那裡──領主艾格特魯、代表分部的副分部長狄倪斯、代表鑑定士的亞瑪貝璐,以及代表雕像工匠、來自工業公會的埃烏利皮迪斯。
犬族獸人•凱蒂站到台上施了個禮後,台下也跟著變得鴉雀無聲。
「琉聶威魯雪祭評鑑競賽,現在正式開始。」
流暢地完成開場的凱蒂再次鞠了個躬,在觀眾的歡呼聲中,心滿意足地走下舞台,來到伊莉亞等分部員工待命的舞台後方。
雖然凱蒂整個人活蹦亂跳,看起來完全不受天氣影響,但在伊莉亞身旁的里雅,卻不斷瑟瑟發抖,緊黏著火之結石不放。伊莉亞穿的是雙排扣大衣,凱蒂穿的則是軍裝大衣。而里雅在分部提供的三種大衣里,選擇了牛角扣大衣,即使如此也還是難以抵禦寒意。
(因為是貓嗎?)
儘管覺得對里雅有些過意不去,但伊莉亞還是一直盯著她的那副模樣,享受被療愈的感覺。這時換成艾麗婕走上台去。
「那麼,首先由我來為各位說明規則。」
在艾麗婕宣讀活動規則的期間,伊莉亞他們朝著觀眾走了過去。
「請各位欣賞完街上的雪雕之後,在我們接下來發給大家的選票上,寫下您心目中最優秀的雪雕號碼。」
一名男子聽著說明,看了看拿到的選票,高聲提問道:
「可是選票上面有三個空格耶?」
「那當然就是請各位寫三個號碼上去。如果只有一個空格,大家都只會把自己隊伍的號碼寫上去吧?」
說的有理呢──會場爆出一陣歡樂的笑聲。不會讓人感到不快的【話術】,是艾麗婕的拿手絕活。
「判斷基準全依各位的自由喜好。美麗優雅、威風凜凜、雄壯威武……不管什麼基準都可以。啊,說到雄壯威武,大家可別把分部的雪雕寫上去唷!那座雪雕沒有列入評鑑範圍內。」
會場再次爆出一陣笑聲。
擱在分部前面的雪雕,是艾麗婕和辛西雅兩人的傑作,主題則是哈古。
儘管那座雪雕的外表怎麼看都和雄壯威武沾不上邊,但看目前這情勢,很快就要變成名符其實的吉祥物了,伊莉亞只能苦笑以對。
「未寫滿三個號碼的選票將視為廢票,還請各位特別留意。啊,還有就算因為看到別人的作品而自慚形穢,也不可以破壞自己的作品唷!伊莉亞有在雪雕上做過處理,亂來可是會受傷的。」
「這就是人家常說的──別去招惹神明,就不會遭到神明作祟吧。」
聽到男子這席話,不是幾個人,而是有許多觀眾都紛紛點頭稱是。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啊──伊莉亞笑容不變地掃視全場,尋找聲音的主人。
她若是現在解除防止破壞及劣化的固定魔術,不用多久就能讓特定位置的雪雕崩塌,變得面目全非。
對製作者本人或其他居民來說,這都是難以承受的打擊,作為報復完全綽綽有餘。
只是伊莉亞如果做出這種事情,或許真的會被人們說成「神明作祟」。
在這種綁手綁腳的狀況下,伊莉亞只能暗自在心中嘔氣,繼續聽著艾麗婕主持活動。
「投票時間到正午為止。我們會在午餐時間進行統計,分部準備了全新的料理要招待大家,各位手上的選票就是兌換券,還請親自過來投票唷!」
會場爆出迄今為止最響亮的歡呼聲。
眾人歡天喜地的程度,簡直像是把試吃新料理的環節當成了重頭戲,但伊莉亞決定把這當成自己的錯覺。
「那麼,有請艾格特魯先生宣布審查開始!」
艾麗婕迅速退到一旁,艾格特魯則站到了麥克風前面。
「值此良辰吉日……這種死板的致詞就免了吧。各位的努力都非常值得讚許,還請大家開開心心地欣賞這些傑作。那麼……審查開始!」
在歡笑不斷的氣氛中,觀眾陸續從廣場上散去。
伊莉亞看到觀眾解散得差不多,接替艾麗婕走上台去,面對桌子那裡的四人說道:
「各位所選擇的第一名,將分別獲頒特別獎項。雖然有可能和得票數最多的前三名重疊,但我們一樣會重複頒發獎項給對方,因此請各位在審查時不必有任何顧慮。」
其中三人都老實地點了點頭。
但剩下的那一個人卻露出瞧不起人的
表情,冷哼一聲說道:
「你們可真是樂觀啊。就沒想過有人會在看不見的地方作弊嗎?」
「您說作弊是嗎?」
「要量產這種普通的紙張根本毫無難度。而且投票者也有可能在威脅之下,被迫寫下其他人的號碼。不對,只要誘之以利,那連威脅的手段也不需要。」
副分部長滔滔不絕地說道。
他應該有意識到周圍人的目光,卻絲毫不以為意。
就在伊莉亞想著該怎麼應付副分部長時,在分部里負責鑑定公會成員上繳素材的亞瑪貝璐,率先開口說話了。
「選票所用的紙張和分部的委託表相同,因此沒有人能夠複製選票。而且只要調查有沒有重複的筆跡,就能馬上釐清選票是不是投票者本人所填寫。」
儘管亞瑪貝璐說得非常簡單,但只有【鑑定】技能達到相當水平的人,才能辦到這些事情。即使是在各本部或分部擔任鑑定、查定的人,也沒幾個人能夠做到。
很清楚這些事情的伊莉亞在內心苦笑。而在副分部長開口反駁以前,菈雪露已乘勝追擊地搶先說道:
「投票者有沒有遭到威脅,在收取選票的時候就能知道了。規定只有本人才能投票和享用料理,也是為了防堵這種事情吧?伊莉亞。」
伊莉亞以點頭回應菈雪露的詢問。
其中雖然也有防止某些人聽到風聲,就跑來白吃白喝的作用,但既然這場活動沒有收取參加費,就沒必要太過糾結於這個問題。
「然後,我也覺得沒必要預防金錢交易方面的問題。就目前的投票人數和作品數量來看,取得第一名的人如果想要保證獲利,每張票的收買價格必須壓在500基魯茲以下,我不認為有人會以這樣的價格出售自己的選票。而且第一名的回報就只有獎金而已。若是想要誇耀自己作品的精巧,直接去工業公會那裡會更有效率吧。」
摒除這些不說,現在的琉聶威魯有許多人都背負著貸款。
只有在沒有動用任何本錢或經費的情況下,獲得獎金才有意義。若是為了獲得獎金而投入金錢,那就完全本末倒置了。
針對副分部長提出的質問,這樣的回答應該已經足夠了。
伊莉亞如此判斷,在隔了一拍之後,開口詢問副分部長道:
「這樣的回答您滿意了嗎?」
「……哼!」
副分部長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隨即走下台去。其他人見狀,表情都明顯放鬆了許多。
因為駁倒了副分部長,大家的心情似乎都暢快了一些。
說起來宣洩壓力也是這場活動的目的之一,所以這種時候就別管副分部長怎麼想了。
伊莉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作結,朝著眾人吆喝道:
「那麼,我們開始準備吧。」
「「「噢~」」」
全體員工在熟悉的對話中轉換心情,開始著手於統計及午餐的準備工作。
正午過後,大部分的參加者都已回到廣場。
分部員工從回來的人那裡接過選票,將料理遞給對方。在那之後,員工會趁著參加者用餐的期間完成計票工作,接著進入宣布結果及頒獎的環節──原本是這麼計劃的。
「伊莉亞,我這裡的圓桶鍋已經見底了!」
「知道了。你們那裡還剩下多少?」
「再十人份左右!」
「我這邊也差不多!」
三個圓桶鍋中,站在中央和左邊鍋子旁的辛西雅及克萊麗絲回答道。
她們臉上的笑容都帶著焦急之色,語調則近乎吶喊。
「知道了。我回分部運新的過來,請你們想辦法撐下去。」
眾人聞言都泄氣地哀嚎起來,伊莉亞則是打馬虎眼地笑了笑,逕自朝分部走去。
哈古啪噠啪噠地想要跟過來,卻被伊莉亞交給忙到快哭出來的里雅照顧。而在此期間,蜂擁而至的人潮依舊不見減緩的趨勢。
「再來一盤!應該還有吧!?」
「你吃第幾盤了啊!」
「你有臉說我嗎?」
「……真是盛況空前呢。」
辛西雅聽見招呼聲後抬起頭來,發現眼前站著一名紅色短髮的青年。
覺得這張臉孔似曾相識的她,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曾在竣工祭典上見過對方。
「托您的福。」
「那真是太好了。能給我來一份嗎?」
「好的~請您稍等一會兒。」
辛西雅先是將純白的米飯盛進對方遞出的盤子──
接著在米飯上頭澆淋褐色醬汁。那是辛辣與香甜的融合,在具有強烈刺激香氣的同時,還帶著水果等提味秘方的滋味……
在歷經長年的研究之後,伊莉亞終於成功再現了故鄉日本的咖哩。
因為分部不可能銷售客人完全無法接受的料理,所以事先舉辦了這樣的試吃活動。結果在試吃階段便廣受好評,咖哩的消耗速度遠超乎想像。
伊莉亞回到分部之後,負責留守的巴魯多及達倫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伊莉亞,有什麼狀況嗎?」
「啊,沒事。我只是回來補充咖哩的。」
伊莉亞走進廚房,換上圍裙並洗好手,看著配方表開始調製香料。
製作咖哩最費工的環節,就是香料的調製。儘管口感的部分能通過麵粉簡單重現,但相對於最多只使用十幾種香料的印度咖哩,日本食品公司所銷售的咖哩塊,卻是以將近三十種的香料調製而成。因為其中有許多難以取得的香料,伊莉亞直到前些日子,才成功再現了這個味道。
(若是有人問我為何如此執著,我還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呢。)
正因為這終歸只能說是一種自我滿足,所以食客的笑容才令伊莉亞備感欣慰。
「啊,好險好險。」
她在門上施加固定結界,以防止有人突然闖入,並將需要的材料和器具擺到桌上。
接下來只需要施展古代魔術之一的時空魔術,並注意不要波及冰箱及調味料就行了。
「──吾所希冀者乃彼方樂土。眾星迴旋解靈蛇枷鎖,令無上之世降臨斯處。」
這是能截取任意空間,加速其中時間流動的時空魔術。
「──斗轉星移。」
詠唱完成之後,魔術順利地發動了。
如此一來,在這項術法所干涉的空間裡,時間將會以普通空間千倍以上的速度前進。
缺點在於發動期間會持續消耗魔力,而且在返回原本的時間之流後,會依照流逝的時間損失同等的壽命。
然而,伊莉亞不但是長壽的精靈,同時還擁有不老不死的神因子,因此無須在意這道魔術的副作用。
在這樣消除時間的限制之後,伊莉亞繼續展開烹調。
(把肉和蔬菜切成一口大小──(中間省略)──再來只要放著就行了!)
她解除術法,只針對鍋子重新施放「斗轉星移」,並按照千倍的速度來計算,在四十秒後解除術法。
在廚房外頭只過了眨眼工夫的時間裡,伊莉亞便完成了三個圓桶鍋份量的咖哩。
再來就是運到廣場重新加熱而已。為了讓其他人覺得這是早就做好放著的咖哩,必須加上這樣一道程序。
就在伊莉亞伸手要去搬圓桶鍋時……
「啊……!」
才意識到自己忘記煮追加的白飯。這項低級錯誤令她懊惱不已,因此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陣子。
在那之後,從沮喪之中振作起來的伊莉亞,瞬間就煮好了白飯,立刻朝著會場出發。
「久等了。」
當她用推車載著一個圓桶鍋抵達會場時,那裡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咖哩的魔力實在太可怕了。雖然降雪已經明顯減弱,但天氣依舊嚴寒,或許也因此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你總算是回來啦,伊莉亞!」
「還得重新加熱過才行,所以要麻煩各位再等一會兒。不好意思。」
「小意思啦!」
伊莉亞站在作業中的員工旁邊,從人群里搜尋某個人物。
「加布里魯。」
正在專心享用咖哩飯的加布里魯注意到了伊莉亞,一邊動著嘴巴,一邊朝她走了過來。
帕莎一如往常地坐在加布里魯的肩頭,她似乎才剛享用完咖哩飯,嘴角還留著些許痕跡。帕莎向來不吃辣或苦的食物,因此她吃的應該是盛在別的鍋子裡、加了優格等等的甜味咖哩。
伊莉亞從口袋掏出手帕幫帕莎擦嘴,同時再次向加布里魯搭話:
「加布里魯,不好意思,你能來幫忙搬咖哩嗎?」
「嗯,沒問
題。」
加布里魯欣然應允,伊莉亞低頭向他道謝。
雖然他根本就是不加思索地答應下來,但這也是因為兩人有足夠的信賴關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倏然響起,伊莉亞剛轉頭一看,哈古就已飛撲了過來。儘管哈古已經能單獨四處走動,但它似乎還處於很愛撒嬌的年齡。伊莉亞連忙抱起哈古,它立刻一臉舒服地蹭著伊莉亞的臉頰,實在是非常可愛。
帶著哈古一起前往分部的途中,伊莉亞向兩人詢問道:
「你們兩個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關於石板的事情,伊莉亞已從諾蜜多那裡聽到旁人的說法,但她想趁這個機會直接問問兩人。
自從再次相遇以來,伊莉亞已和兩人聊過不少回。
像是列島諸國附近未加盟國的紛爭已經平息、兩人因為捲入發情期獸人之間的決鬥而大吃苦頭,以及在弗特海乘坐巨蛇等諸如此類的事情。
然而,兩人在談話里完全不觸及石板的態度,讓伊莉亞感到很不對勁。
他們若是想從伊莉亞身上得到石板的提示,明明有很多機會才對。
面對伊莉亞摻雜著這種心思的問題,加布里魯微笑答道:
「你說『怎麼樣』?如你所看到的很恩愛啊。」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伊莉亞吞下險些說出口的話語,斟酌著字眼說道:
「這我看了也知道。你們兩個不去妖精之國了嗎?」
「這個嘛……」
帕莎吞吞吐吐了起來。
伊莉亞的這個問題,等於是在問帕莎是否放棄變成仙靈了。
從伊莉亞眼中看來,他們兩人……或者該說加布里魯對現狀沒有任何不滿。似乎沒必要像異種戀故事裡常見的那樣,得成為同族之後才能結為連理。
妖精想要成為仙靈的動機大多與戀愛有關,包括某些現實層面的問題在內,基本上就是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
然而,加布里魯和帕莎堪稱極少數的例外。
兩人的相遇始於一場英雄救美。當時伊莉亞接受鬼神的委託,指導加布里魯修行,並從遭到惡魔操縱的船長所率領的海盜船上,救下了帕莎。
帕莎獲救後便纏著伊莉亞他們不放,而其後也遭到了惡魔附身。加布里魯為了拯救帕莎,將自己的身體獻了出去。儘管他們最後都慘遭惡魔附身,但共享了過去記憶的兩人,開始互相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一開始便和其他人大相逕庭的加布里魯及帕莎,在與暫時道別的伊莉亞再會時,已透過妖精王的試煉更加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就連妖精王用來催生猜疑和不安的試煉,也難以撼動兩人的緊密羈絆。
正因為是這樣的兩人,所以他們或許不會執著於完成石板。
對於兩人不向自己尋求提示的反常態度,伊莉亞是這麼理解的,但是她的猜想落空了。
「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再一點點就可以完成石板了……」
帕莎的聲音細如蚊蚋。
但那並非意志消沉的沮喪語氣,而是強自按捺情感的語調。
「所以……所以啊,伊莉亞姊。」
帕莎在隔了一拍之後,如此宣告道:
「我們會加油的!」
由於缺乏前後脈絡,伊莉亞不太明白帕莎是什麼意思,於是加布里魯幫忙解釋道:
「我們原本是想要藉由討伐冰龍,讓你把提示當成幫忙的獎賞的。」
伊莉亞結合從大元素精靈那裡得來的情報,修正自己的推測說道:
「……通過努力表現,來換取我的提示是嗎?」
「因、因為你要是白白告訴我們,妖精王搞不好會不願意承認……」
帕莎的表情浮現一絲苦澀。
伊莉亞能理解帕莎的心情。若是有一條捷徑擺在自己面前,任誰都會想要走上捷徑。
而刻意不去使用捷徑,便代表有著不得已的苦衷。
這就好比眼前雖然有網路可以使用,但查詢攻略網站所留下的瀏覽紀錄,可能導致事跡敗露,因此不敢開啟網頁。帕莎他們就是陷入這樣的糾結之中。
反過來說,這也代表兩人處於束手無策的狀態,因此不得不指望伊莉亞的力量。
但伊莉亞也非常清楚,在這種時候硬把提示塞給兩人,對他們並不是一件好事。
「說的也是呢。那就請你們好好加油囉。」
「嗯!謝謝姊姊!!」
兩人綻放出大大的單純笑容。
當初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外掛能力的伊莉亞,被兩人光彩奪目的笑容看得有些心虛。
在眾人享用咖哩飯的期間,分部員工處理著計票工作。在回收了空盤之後,活動繼續展開。
「現在公布統計結果!」
里雅一面抱著體溫較高的哈古取暖,一面高聲宣布道。台下觀眾聞言,也非常捧場地歡呼起來。
「第三名!總計獲得1588票!參賽編號──52號!〈亞魯諾〉隊的『銀白米斯里雷裘城』!」
觀眾的歡呼聲頓時沸騰了起來。其中最歡天喜地的,自然是亞魯諾一家。
米斯里雷裘王國不愧是魔術公會大本營的所在國家,其王城的神秘氛圍,遠非他國所能比擬。亞魯諾一家的雪雕,無微不至地展現了這座王城的精巧構造,場內觀眾紛紛發出同意及讚賞的聲音。
里雅看準一個不會打斷觀眾情緒的時機,繼續高聲說道:
「緊接著是第二名!」
觀眾聞言,都慢慢停下了鼓掌的動作。
有人鼻息粗重了起來,期待自己是下一個得獎者;有人交頭接耳,議論著誰會得獎。
里雅在吊人胃口地環顧全場之後,才開口宣讀結果:
「總計獲得1590票!」
僅僅兩票的些微差距,讓台下眾人不禁發出感嘆和驚愕之聲。
亞魯諾一家的家主,更是難以置信地哀嚎起來,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因為第三名的獎金是10萬,第二名則是50萬,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周圍的觀眾紛紛向他投以同情的視線及安慰。
「參賽編號──8號!〈灰色吊橋〉隊的『拉鐸維斯塔三女神』!」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歡呼,笑容和鼓掌讓整座廣場沸騰起來。旅店〈灰色吊橋〉的老闆娘,高興得手舞足蹈,喜不自禁地對老闆又摟又抱。
拉鐸維斯塔三女神,是將拉鐸維斯塔教崇拜的三棵世界樹擬人化而成的神明。當然,這並不是基於什麼萌文化,以地球的神話來說,就像是把火山或命運擬人化的感覺。
「最後是,第一名……!」
里雅沉穩的聲音,讓整座廣場都安靜了下來。
在這片連屏息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寂靜之中……
「──獎項揭曉之前,先讓我們來發表各項特別獎的得主!」
觀眾都像搞笑短劇那樣誇張地跌了一跤。
儘管期待落空,但大家似乎並未因此感到不快,反而被裡雅巧妙的主持技巧給逗樂了。廣場上的眾人,都露出和煦的笑容。
特別獎的內容,只有台上和舞台後方的工作人員知道。
因為事前只告知參賽者獎品不是現金,所以大家似乎都能以平常心看待。
「首先是造型部門!讓我們有請埃烏利皮迪斯先生!」
「唔、嗯。」
儀表嚴肅的埃烏利皮迪斯,有著矮人典型的矮胖身材及鬍鬚。他從菈雪露手中接過麥克風,並站起身來。或許少有機會面對人群的工匠皆是如此──在眾人目光注視之下,埃烏利皮迪斯顯得有些畏縮不前,但他以男子漢的尊嚴硬是挺了過去。
「老夫所選出來,在造型上最為講究的作品是……」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手上的小抄,隨即宣讀道:
「參賽編號102號。作品名稱是『愛馬』。」
這個結果頓時讓全場騷動了起來。因為埃烏利皮迪斯所宣布的作品,從外表看起來並不出彩,同時也沒有特別吸引人的魅力。
就連製作「愛馬」這項作品的青年本人,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雀屏中選,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
「埃烏利皮迪斯先生,還請您講解一下。」
「唔、好。」
里雅接收到伊莉亞視線後點了點頭,催促埃烏利皮迪斯繼續往下說。
「在各行各業里,都能夠發現工匠的身影……老夫認為所有技術都存在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傾注在作品裡頭的強烈意志。以刀劍來說,就是致力追求比任何東西都要來得鋒利,並且永不斷折的成品……以建築物來說,就是不僅注重堅固,同時還要顧慮到使用者的安全。而放
到雕像上來說,就是製作者在作品裡頭注入了多少生命。」
埃烏利皮迪斯的聲音並不怎麼響亮,但聲調沁人心脾。廣場上的群眾都側耳傾聽,彷佛在聆聽演說一般。
「……這件作品的確不像前兩件作品那樣精巧美麗。但老夫在這件作品上頭,感受到了不輸任何人的愛及強烈的生命氣息。因此老夫站在同為雕刻師的立場,將這件作品評選為最優秀的作品…………就這樣。」
埃烏利皮迪斯意識到自己一反常態地多話起來,於是草草結束講解,有些難為情地把麥克風放到桌上。
「埃烏利皮迪斯先生,謝謝您的講解!製作『愛馬』的貝盧馬蒂先生,將獲頒造型部門的特獎!贈予您琉聶威魯的象徵──」
里雅將抱著的哈古高舉起來。
「小哈古的雕像一座!」
「嗶?」
眾人都莞爾一笑並拍起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氛圍,籠罩了整個會場。
當然,哈古並不是琉聶威魯的象徵。因為埃烏利皮迪斯準備的雕刻獎品是以哈古為主題,所以里雅只是順勢這麼說道而已。
不過,由於龍神是受到萬民敬奉的神明,因此將來有可能繼承龍神之位的哈古,其雕像或許會很靈驗也說不一定。
伊莉亞懷抱著些許不安,將哈古的雕像送到貝盧馬蒂那裡。
和前三名的獎項不同,四項特別獎的獎品是當場頒發。因此伊莉亞直接把以類似大理石的白色石頭刻成之雕像,遞給了青年。
「還請您好好珍惜。」
「好、好的!!」
青年滿臉通紅,九十度彎腰低頭道謝。
看他這副反應,應該不會嫌雕像占位置而把它扔了,伊莉亞也因此放下心來。
不過他要是真做出這種事情,從各種角度來說,伊莉亞還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後果。
「緊接著是鑑定士部門!讓我們有請亞瑪貝璐小姐!」
「……知道了。」
亞瑪貝璐非常不甘不願地應道。分部員工都很清楚她不擅長面對人群。但為了讓鑑定士部門獎項的頒發有其說服力,其他人半強迫地把她推到台前,因此也難怪她會是這種態度。
雖然實際上還有其他導致她緊張的原因,但這裡就先不提這些了。
「……作為一名鑑定士,我選的最優秀作品是參賽編號81號的『雪男』……的盾牌。」
「「「?」」」
眾人不明白亞瑪貝璐的話是什麼意思,全都不解地歪起頭來。
「雪男」是參賽編號81號的〈蒼之劍〉隊所製作的雪雕,作品的主題(貌似)是身穿鎧甲、攜劍帶盾的戰士。或許是平日保養刀劍時已見慣了各式武具,這件作品的武器和防具雕琢得十分細緻,但人物本身卻做得像是土俑一樣。
亞瑪貝璐所評價的對象不是整座雪雕,而是雪雕人物攜帶的盾。
「啊,亞瑪貝璐小姐,還請您講解一下。」
「……老實說,身為鑑定士的我,實在不怎麼明白如何評價一件作品,所以我選擇的是比較有價值的東西。我說完了。」
不僅是里雅,有好幾個人都向伊莉亞拋去求救的眼神。於是伊莉亞催促亞瑪貝璐做出進一步解釋。
「亞瑪貝璐小姐,請你告訴我們你的評價標準。」
「評價標準嗎……?我的評價標準是看雪質是否足夠優異。那面盾牌不僅具有優異的雪質,還比其他作品都要來得安定。」
能夠理解這一席話的,大概只有能確認此事的伊莉亞及擁有【鑑定】技能的人。
因為那面盾牌和六角形的雪結晶有著相同的形狀,所以在冰雪的象徵作用之下,水之因子和風之因子得到了更加緊密的結合──即使是持有【鑑定】技能的人,也沒幾個人能明白箇中奧秘。
亞瑪貝璐之所以不是從雪雕的商品價值來進行評價,是因為她的著眼點不在於「整座雪雕的價值」,而是構成雪雕的「素材價值」。這的確很有亞瑪貝璐的作風,畢竟她是隨時與素材為伍的鑑定士。
如此尋思的伊莉亞,用眼神催促里雅繼續往下主持。
「啊~欸……作、作為鑑定士部門的特獎,〈蒼之劍〉隊將獲頒稀有金屬的鑄塊及恢復藥的高級素材組!」
當伊莉亞拎著兩個袋子走到法迪雷面前時,只見他盯著伊莉亞的手邊苦笑道:
「我還真沒想到能夠獲獎呢……不過,你們怎麼不順便幫忙加工一下啊?」
「因為是『素材』鑑定士的獎項嘛。」
伊莉亞嫣然一笑,把獎品遞給了法迪雷。像這種莫名的堅持之處,的確很有地方都市祭典的味道。
獎品不是一年份滿街都有的特產品,就該偷笑了吧。
總之,這下就只剩兩個特別獎而已。
但是……
「緊接著是副分部長代表的分部部門~」
里雅的語氣明顯失去了幹勁。
「(里雅,不可以公私不分啊!)」
「噗~」
嘟起臉頰的里雅真的很可愛。可愛歸可愛,但伊莉亞還是得狠下心來提醒她。
「(不能讓副分部長抓到把柄啊。要做就要做得更不著痕跡一點,懂了嗎?)」
「(沒問題!)」
里雅充滿自信地點頭。身為黑貓獸人的她,肯定明白這就像是狩獵一樣。
伊莉亞是這麼解讀里雅反應的。
「副分部長,還請您發表您選的獲獎者~」
看著里雅那過於假惺惺的態度,伊莉亞不禁在內心連連嘆氣。
「嗯哼……那就由我來發表結果。我選擇的作品,是參賽編號90號的『拉鐸魯神』──」
「恭喜得獎隊伍!參賽編號90號!『拉鐸魯神』的製作隊伍──〈基維露的枝葉〉,將獲頒分部部門特獎的分部餐券一個月份!」
被打斷發表的副分部長即使想要抗議,聲音也全被淹沒在觀眾的鼓譟聲中。
但是,台下的呼喊聲也存在著問題。因為那聽起來像是怒吼而非歡呼。
「一個月份的餐券!?老子怎麼沒聽說這種事情!」
「早知道是那傢伙負責審查的話,我就修改作品主題了!」
「咖哩飯……好想再吃一次啊……」
就如眾人所忿忿不平的,若是事先得知評審的喜好,便能擬定有效的對策。
作為雪雕主題的「拉鐸魯神」,是相當於這個世界創造神的存在。
然而,隨著時代的演進,拉鐸魯神和被奉為眾神始祖的「人神」混淆在了一起,最終被人神取代了地位。
不具備明確形貌的拉鐸魯神,時常被描繪為人神的模樣,而人神的外形又近似於精靈或普人。因此對普人主義者來說,拉鐸魯神便成了絕佳的信仰對象。
以一日三餐來計算的話,這是價值10萬基魯茲的獎項。從這個角度來看,比起獎金同額但無從鎖定評價標準的第三名,迎合有普人主義者嫌疑的副分部長的喜好調整作品題材,或許更有機會獲得獎項。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走到藥鋪〈基維露的枝葉〉的隊伍處。
「伊、伊莉亞……我們領這個獎沒問題吧?」
周圍的人都朝著那裡投以難以言喻的炙熱視線。
「沒問題的……我保證。」
「「「伊莉亞!?」」」
伊莉亞只能擠出一個窘迫的笑容。
不過根據她的判斷,只要讓其他人知道做出不軌行為的人,將再也無法踏入分部半步,那自己就算不多做什麼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即使如此,會場的氛圍確實變得有些古怪,里雅像是硬要轉換氣氛地高喊道:
「最、最後一項特別獎,是領主大人的部門!讓我們有請領主大人!」
「嗯,我來發表獎項。我選擇的是充分體現琉聶威魯精神的作品──能讓大家同聲歡笑的公會聯盟分部的傑作。」
「欸?」
里雅的反應代表了全體員工的心情。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地愣在原地。
計票工作結束後,分部員工從艾格特魯那裡收回的選票上,第一名寫的是別支隊伍的號碼;而且分部外頭的哈古雪雕,也和艾格特魯的感想連結不起來。
艾格特魯察覺到員工們的困惑,繼續開口解釋道:
「當然,擺在外頭的哈古雕像也做得非常好,不過我喜歡的是中庭那裡眾人齊聚一堂的作品。」
所有員工都難為情地說不出話來。
分部的中庭擺著全體員工的雪雕,那是大家抱著玩鬧的心情互相幫對方製作的。
但是中庭所在的位置,從分部外頭和一、二樓的大廳是絕對看
不到的,因此只有員工和造訪會客室的客人知道這些雪雕的存在。
然而,艾格特魯的想法沒有遭到觀眾反對,這就表示有許多人都已經知道這些雪雕的存在。
「我希望你們能收下獎金10萬基魯茲……可以吧?」
艾格特魯將視線轉向廣場,台下隨即響起零零星星的贊同和掌聲。
不一會兒工夫,所有觀眾都對這個主意表示熱烈贊成。
「咦、欸……感謝各位的厚愛!」
配合著里雅的鞠躬動作,伊莉亞等其他員工也都低頭致謝。
「那、那麼,接下來!將再次進入第一名的發表環節!」
所有觀眾停下鼓掌,整座廣場鴉雀無聲。
「總計獲得票數為無人能及的3030票!參賽編號──」
眾人屏息以待里雅的宣布。
在如此寒冷的天氣里,有人甚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從臉上滴下汗來。
而在這些人群的旁邊,伊莉亞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廣場。
「35號!〈本命女神〉隊的『女神與白龍』!」
就在這一瞬間,台下響起了一陣地動山搖的咆哮聲。
和方才的負面情緒完全相反的情感,席捲了整個會場。
所有人的臉上都滿是歡喜興奮,紛紛向製作隊伍送上讚美祝賀的話語。
「那麼,有請第一名到第三名的隊伍代表到台上來!獎金的頒發,將由我們的女神──咦?伊莉亞?伊莉亞~?」
遠方傳來里雅的呼喚聲。
(很抱歉…………但我才不會去咧!)
面對卯足全力逃跑的伊莉亞,其他人別說追上了,就連她的影子也找不著。
伊莉亞事後還是只能乖乖回到分部,被等著她回來的大家狠狠念了一頓。
能為這場活動劃下完美句點的,就只有伊莉亞而已。
聽到眾人這樣的主張,伊莉亞在心裡鬧彆扭地咕噥著自己做不到。
伊莉亞甚至希望大家誇獎一下她的公正──畢竟她在看到那座以自己為模特兒的雪雕之後,沒有將雪雕銷毀,甚至好好地為它施加了固定魔法。
而大家居然要求自己表揚那座雪雕的製作者。
(這是哪門子拷問啊。)
即使現在距離雪祭結束已過了幾周,伊莉亞偶爾思及此事,也還是會感到一陣不滿。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副分部長的怒罵聲讓伊莉亞回過神來,把即將湧上心頭的不滿壓了下去。
「嗯,關於這場活動的企圖──」
伊莉亞飛快地瞥了大廳的人群一眼。
那裡不時響起讚嘆的歡呼聲、苦思的呻吟聲,以及憤恨的咒罵聲。
窗外下個不停的雨聲,完全傳不進全神貫注的人們耳里。
時間倒回幾天前──
前些日子舉辦的雪祭,作為一場娛樂活動可謂大獲成功。
在清除積雪的同時,還宣洩了居民的鬱悶情緒,更吸引許多遊客專程造訪,只為一睹陳列在各家各戶前面的雪雕作品。
活動的開支成本,已完全得到回收。
然而,此時卻殺出了意想不到的伏兵。
「雨還是下個不停呢……」
里雅的這番呢喃自語,得到員工和客人的一致同意。
眾人的眼睛都盯著窗外──久久不停的強風豪雨,不但阻擋了客人上門,還剝奪了人們的勞動熱情,同時將所有人都關在家裡。
原以為幾小時後便會平息的雨勢,不久變得愈加烏雲密布,到了隔天還是下個不停。
到了明天,到了後天,到了一星期過後……
不知何時才會止息的霪雨,讓隆德威魯的大半國土都籠罩在陰鬱的氛圍之中。唯一稱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的,大概就是目前已經處於農閒時期。
而佇立在大雨中的雪雕,則頗有超現實主義的味道。儘管這些雪雕受益於伊莉亞的固定魔術,能夠不受大雨影響,但聽說了這場大雨的人,自然認為雪雕已全數融化,因此無法指望雪祭繼續發揮攬客效果。
眺望著外頭那些雪雕的凱蒂,突然像是想到什麼妙計似的,兩眼放光地跑到站在櫃檯處的伊莉亞跟前。
「伊莉亞,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雖說是妙計,但其實完全是交給別人動腦。
不過,正如凱蒂所言,眼下的狀況和大雪下個不停的那陣子很類似。
「……嗯。我值完櫃檯的班以後,就去拜訪一下領主大人好了。」
不過那也得艾格特魯先生有在公館裡。
看著期待地搖著尾巴的凱蒂,伊莉亞只能把這句話留在嘴裡。
結束接待業務的伊莉亞,造訪了領主公館。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艾格特魯正好人在公館裡。
伊莉亞被熱情地領到會客室。和她相對而坐的艾格特魯,在看過企劃書之後,露出微笑說道:
「你又策劃了一場有趣的活動呢。」
那是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
艾格特魯將企劃書放到桌上,用紅茶潤了潤喉後說道:
「這場活動我也可以參加嗎?」
艾格特魯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這出乎意料的提案,讓伊莉亞有些躊躇,但她馬上做出結論並點頭同意。
「沒問題。只要沒有妨礙到您的公務。」
「那是當然。啊,這次的活動也請讓我出資。」
「……好的。感謝您的慷慨贊助。」
因為有雪祭的前例在先,伊莉亞早早就放棄勸阻艾格特魯。速度快到連說明的工夫都省下來了。
關於活動企劃的事情就此打住,兩人將話題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頭。
「可能發生的災害是嗎……應該在上頭列舉出來的場所安排監視人員嗎?」
「先進行補強工程如何?」
「補強工程嗎?所以寫在旁邊的這些等級不是指危險度,而是指優先順序囉?」
「是的。首先最危險的地區是──」
兩人攤開地圖,研究了好幾個小時的對策。
結束商議之後,伊莉亞和哈古一起走在下雨的繁華大街上,眺望著覆蓋住天空的烏雲。
在空中流動的濃厚雲層,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但是伊莉亞的【千里眼】卻捕捉到了颱風的現象──氣流像是畫著弧線一樣,從四面八方流向一個中心。
在這個世界裡,雨和霧之類的天氣,是由空氣中的因子決定。
不過颱風這種級別的自然現象,則大多是由風之結晶柱所引發。這種全世界僅有幾根的結晶柱,能夠產生風之因子。
而這次自然也不例外,飄浮在遙遠上空的風之結晶柱,正是颱風的中心。
然而,以單一的風之結晶柱所引發的颱風來說,這次的規模也過於巨大了。
伊莉亞透過眼睛及知識,察覺到在風之結晶柱周遭嬉鬧的某個存在,才是颱風規模擴大的罪魁禍首。
那個存在正是風之大元素精靈希露夫。
喜怒無常的希露夫厭惡受到束縛,打從出生以來,便不曾和任何人締結過契約。但是害怕寂寞的他,總是任性妄為地纏著喜歡的對象,是個令人頭痛的孩子。這就是伊莉亞所認識的希露夫。
希露夫如果只是要找人陪他玩耍倒還好說,可是他為了吸引伊莉亞注意而做出的事情,逐漸給周圍的人們帶來了損害,因此伊莉亞曾經狠狠教訓過他一頓。
在那之後,希露夫老實了好一陣子,但看來他是找到了新的玩伴。
伊莉亞望著被希露夫纏上的鳥人少年,在心中為他默哀。
(我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
希露夫在和鳥人少年嬉戲的途中遇上了結晶柱,而結晶柱因為希露夫的接近發生了共鳴現象。其結果就是產生了大型颱風,導致希露夫鬧得更加厲害。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伊莉亞的推測正是事情的真相。
不過,她並不打算去解決這個罪魁禍首。就在伊莉亞準備把注意力從颱風上轉開時,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見過那名鳥人。
是曾經在琉聶威魯分部接過委託的人嗎?
伊莉亞基本上不會留意男性的存在,因此她本來想要在記憶里搜尋一下,卻被一陣不自然的雨滴打斷了思考。
「嗶~」
這些雨滴的真面目,是想要操縱雨水的哈古所使出的魔術。
就如龍神會回應祈雨儀式,移動天宮降下雨水,哈古總有一天也能呼風喚雨、召喚雷霆。因此伊莉亞不能事不關己地任由颱風造成災情。
這次的久雨不停,也有
一些人認為是龍神在搞鬼,而這其實可以說是龍神咎由自取。他有對中意的祈雨姑娘出手的不良前科,給人們造成了一大堆麻煩。
所以有時會像這樣,因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招來莫須有的罪名。
「哈古,你可不能變成像吉恩那樣的人唷!」
「嗶!」
哈古的回應比伊莉亞預期的更加有力。
到了隔天,依舊是陰雨綿綿的天氣。
為了替活動的召開做準備,首先得讓大家熟悉遊戲規則,於是伊莉亞將眾人集合到大廳。
「伊莉亞,這個是?」
男子拿在手上的東西,是一顆白色的扁平圓石。
桌上則放著一塊四方形的板子,上頭以縱橫各19道的平行線畫著格子。
板子的兩側各擺著兩個容器,裡頭裝滿了剛才的白色石子,不過其中一個容器裝的石子是黑色的。這是雙方輪流放下黑色及白色的石子,以此來爭奪陣地的遊戲。
「這叫做『棋子』,是『圍棋』這種遊戲所用的道具。」
在簡單說明「提子」及「※打劫」等基本的落子規則後,伊莉亞便和已經學過圍棋的加布里魯進行實際演練。在說明圍地的數法等判定勝負的規則後,便將椅子讓了出來。(譯註:在「劫形」出現之後,必須間隔一手棋以上,才可以吃回來。)
「俗話說『熟能生巧』,有興趣的朋友請上來試試吧。」
伊莉亞本以為難度較高的圍棋會比較少人願意嘗試,沒想到眾人爭先恐後地搶著坐上椅子,讓她放心了不少。
至於布局之類的進階技巧,一來伊莉亞的目的不是要開圍棋教室,二來所有人都是從零開始,所以就省略了這些環節。
「伊莉亞,這邊的是?」
伊莉亞被法迪雷招呼了過去。擺在那邊桌上的,是以寫有文字的棋子來「擒王」的遊戲。
「這叫做『將棋』,是由雙方輪流移動棋子,爭奪對方王棋的遊戲。」
「這和你最一開始介紹的『西洋棋』不同吧?」
「對。」
在棋盤兩側擺好將棋棋子之後,已經有一些人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伊莉亞一面擺弄棋子,一面說明棋子及※升變後的棋子的行動範圍,以及「※二步」之類的規則。不少人已明顯流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在說明完「※打入」的相關限制之後,伊莉亞決定讓初學者們實際對奕。(譯註:升變,將棋的棋子在滿足條件後可以翻面升變,走法和原先不同 。 二步,將己方的兩個步兵置於同一條縱線上為犯規行為。打入,棋手可以把自己被吃掉的棋子重新置入棋盤使用。)
儘管一開始相當順利,但對奕雙方的思考時間逐漸愈拉愈長。
伊莉亞看著這幅光景,意識到自己忘記說明一件重要的事情,將己方的兩個步兵置於同一條縱線上為犯規行為。
「在正式比賽里,每步的思考時間是有限制的,還請各位留意。」
「「欸~」」
這是為了避免有人在遊戲外動用斷糧戰法之類的手段。
伊莉亞一邊撰寫著要發放給眾人的規則書,一邊把時鐘或替代品列入器材清單。光是注意到這件事情,今天的說明會便已有收穫。
她從氣氛緩緩高漲的那張桌子離開,將視線轉向其他桌子……
「將軍。」
「咦,不會吧!?唔哇!」
結果發現了某名員工在鬼吼鬼叫。
在設置給成人參加的三種遊戲項目里,「西洋棋」是最早介紹給眾人的遊戲,那兩名員工就是在玩這個遊戲。因為西洋棋的規則和將棋似同實異,因此伊莉亞在兩者之間穿插介紹了圍棋,以避免眾人混淆。
先不說這個,員工也玩起遊戲來的話只會造成問題。
「艾麗婕、巴魯多先生,請你們兩位回去工作。」
「是~」
「……喔。」
最討厭認輸的巴魯多,露出超級不爽的表情。伊莉亞決定追加一條嚴禁真人格鬥的規則。
在仔細告誡兩人一番以後,伊莉亞移動到了二樓,只見現場一片混亂。
集結在二樓的成員,是小朋友及不擅長動腦筋的人。
後者當然全憑自由心證,伊莉亞主要是想讓大家知道,即使是不擅長思考的人,也能輕鬆參與這次的活動。
桌上擺著三種遊戲:黑白棋、疊疊樂及撲克牌。
黑白棋和疊疊樂暫且不說,撲克牌的玩法因為多不勝數,所以伊莉亞這次只選擇了「※戰爭」和「※神經衰弱」兩種。(譯註:「戰爭」的玩法是將52張牌平均發給所有玩家後,每個人把手牌面朝下方放在自己面前,每輪同時翻開最頂端的牌比大小,並由勝者收走所有的牌。當有玩家無牌可出時,遊戲即宣告結束,擁有最多牌的玩家為遊戲贏家;「神經衰弱」的玩法是把整副撲克牌面朝下方擺好,每人輪流翻開兩張牌,數字相同即取走並繼續翻牌,不同則放回原位輪到下一個玩家。最後取得最多牌的玩家即為遊戲贏家。)
「撲克」及「二十一點」雖然也在候補選項里,但它們都具有濃厚的賭博色彩,可能會助長參加者的【詐術】技能,因此被伊莉亞排除在外。不同於一樓的遊戲所能培養的【策略】技能,這兩種玩法對道德教育會有不良影響。
「伊莉亞姊姊,小哈古把紙牌吃下去了。」
「咦?啊,喂!哈古!」
「嗶、嗶……」
伊莉亞把紙牌搶回來後,只見哈古膽怯地縮起脖子。
被哈古叼去的那張紙牌是紅心皇后。由於圖案是由伊莉亞親手繪製,因此帶有魔力,在哈古眼中看來大概與美食無異。
「就算上頭有我的魔力,你也不可以隨便吃下去。知道了嗎?」
「嗶。」
伊莉亞摸著老實點頭的哈古,重新把撲克牌攤在桌上。
「這是新的魔術護符之類的東西嗎?」
卡蒂雅會這樣提問,應該是出自魔術師的知識和直覺。
因為伊莉亞開啟著神王結界進行製作,所以這些撲克牌並沒有技能的作用。可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伊莉亞外泄到上頭的魔力,能變換為【召喚】的衍生技能──【鳥獸戲畫】。也就是說,儘管目前處於休眠狀態,但騎士或女王隨時有可能從撲克牌里蹦出來。
雖說存在著這樣的可能性,但只要伊莉亞不去進行變換,技能便不可能發動。為了不讓其他人感到無謂的不安,伊莉亞搖頭表示否定。
「這叫做『撲克牌』,和塔羅牌有點類似。」
這世界也有相當於塔羅牌的東西,因此幾個知道塔羅牌的人,都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就來介紹一下,如何用撲克牌來玩『神經衰弱』這種遊戲。」
伊莉亞一面說明牌面圖案,一面進行實際演示,接著便開始說明「戰爭」的規則。不過在這個世界裡,把「戰爭」這樣的詞彙用在遊戲並不恰當,因此伊莉亞改以「幸運決鬥」來稱呼,畢竟這是個完全以運氣決勝負的遊戲。
黑白棋和疊疊樂的說明也結束之後,伊莉亞讓大家開始實際操作。而大受小朋友歡迎的是撲克牌遊戲。牌上的漂亮圖案,也是深受歡迎的部分原因。
考慮到雙方的文化不同造成的喜好差異,伊莉亞特地準備了複數的遊戲。看到遊戲廣受好評,她也稍稍放下心來。
再來就是去城裡委託工業公會的工房複製──如此尋思的伊莉亞,走回了一樓,卻發現副分部長在訓斥艾麗婕。
「你要是成天只想著玩,就早點把工作給我辭了!」
「……」
對艾麗婕來說,被副分部長這麼教訓恐怕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因為副分部長的行蹤比法蘭克更加飄忽不定。
相對於副分部長的氣勢洶洶,艾麗婕則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裝傻表情。
因為伊莉亞先前已經提醒過艾麗婕,所以她也不打算幫明知故犯的人辯護。趁現在不是自己值班,她準備前往工房委託對方複製遊戲。
然而──
欠身走過兩人身旁的伊莉亞……
「你給我等──」
「等等啊,伊莉亞!」
被他們給同時叫住了。
「……怎麼了?」
伊莉亞轉頭一看,發現副分部長和艾麗婕都筆直盯著自己。前者的臉上滿是不悅,後者則一臉鬧彆扭的表情。
「你還敢問怎麼了!多虧你弄來的那些遊戲,這傢伙連工作都拋到一旁了!」
「我才沒有把工作拋到一旁。我只是給點意見而已。」
(唔……)
伊莉亞沒有目擊現場,無法做出判斷。
因此她決定尋求
第三者的協助。
「不好意思,有沒有哪位客人剛才有目擊到他們──」
「你這是什麼意思……!」
「伊莉亞,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副分部長更加橫眉怒目,艾麗婕則是眼神哀怨地看著伊莉亞。
但是,在對別人進行提醒或說教時,掌握好『什麼事情不能做』及『該改善哪些部分』比信賴之類的情感更加重要。
「相不相信什麼的,無法單憑當事人的證詞判斷。這不是讓當事人憑著個人見解發表意見的時候。」
兩人似乎都理解了伊莉亞的想法,乖乖閉上了嘴巴。
伊莉亞才剛把視線轉向客人,準備再次詢問,就有幾個人主動出面說明。幸運的是,其中有一位來自商業公會的生客。
如果是時常出入分部的客人,很可能對副分部長不抱什麼好感,從而有缺乏客觀性的疑慮。
「……原來如此。看來只是幾個巧合所導致的誤會。」
真相併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情節,就只是客人向送飲料過來的艾麗婕徵詢意見,而她在回答客人時正好被副分部長撞見。
「你打算以巧合帶過這件事情嗎?」
「是的。艾麗婕所做的事情,就像是教導不熟悉餐點的客人如何享用料理。您如果要把這樣的事情視為不務正業,那麼我才是那個最應該挨罵的人。」
就在副分部長怒氣沖沖地準備要說什麼的瞬間,周圍到處都響起擁護伊莉亞的聲音。
面露苦笑的伊莉亞,在讓眾人安靜下來之後,再次轉向噤口不語的副分部長。
儘管剛才那種排外感足以震懾絕大多數人,但不出伊莉亞所料,副分部長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還露出下流的笑容說道:
「哼,真不愧是我們分部的女神大人。民眾似乎都被你整治得服服貼貼的呢。」
只是這番惡意滿滿的諷刺話語,並未讓整座大廳的氛圍變得險惡起來。
真要說起來,為此感到啞然失笑的人還比較多,他們的表情彷佛在說「你也太后知後覺了吧」,甚至還有人繼續玩起遊戲。
艾麗婕待在副分部長看不見的位置,露出「真遺憾呢」的微笑表情。不過,伊莉亞本人其實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原因當然不是因為副分部長的諷刺話語,而是眾人天經地義地接受此事的態度。
「──你這次又有什麼企圖?」
伊莉亞壓根兒沒想過要受人崇拜,更遑論被眾人當成女神看待。
她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就好比她從未動念想摧毀這個世界。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是是是,要問企圖是吧──伊莉亞硬是將思路切換過來。
既然對方特意問了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問題,那自己也應該要配合著回答。
然而,這次委託企劃的起草者是領主,內容則是完全交由伊莉亞發揮。想起這點的伊莉亞,修正了方才想到的話語。
「嗯,關於這場活動的企圖……」
她將視線移往大廳方向,發現儘管有許多人沉迷在遊戲裡,不過也有不少人正注視著這邊。
雖然伊莉亞問心無愧,但一個應對不當,就可能會惹來無謂的反感。
如此尋思的伊莉亞,更進一步修正自己的話語。
「應該是和雪祭那時候一樣吧。壓力若是沒有得到釋放,會影響居民的身體健康。」
欲言又止的副分部長,就這樣閉上了嘴,逕自走出了分部。光是這樣,便讓整座大廳的氛圍緩和了許多。
伊莉亞有種自己最近一直在欺負弱者的感覺,有些於心不安。
(要說我做了什麼,也就只是回答人家扔過來的問題而已啊……)
幾天之後,雨勢仍然沒有停歇的跡象。
因為棋子棋盤等道具的量產已有眉目,伊莉亞貼出了舉行大會的通知。
或許是受到她和副分部長那番爭吵的影響,這次在貼出通知之前,便已有許多人猜到會舉辦比賽。眾人甚至已經展開情報戰,瞄準那些參加人數較少或沒什麼強者存在的項目。
伊莉亞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自己和副分部長對話時所感受到的視線,或許就是來自那些想要搜集大會相關情報的人。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吸引大家目光的項目。
「伊莉亞姊,這個『自助吧』,是什麼東西啊?」
帕莎站在伊莉亞的肩頭問道。抱著相同疑問的眾人,都將視線集中了過來。
「所謂的自助吧,就是吃到飽的意思唷。」
吃到飽。眾人聽到這個詞彙,頓時都興奮了起來。
自助吧之所以會被加進這項企劃里,得從分部員工不曉得怎麼運用雪祭的獎金說起。若是平分給每名員工,每個人能得到的金額並不多;要拿來籌劃員工旅行又有點太少。
於是伊莉亞在和大家商量之後,得出的結論便是回饋給全體居民。
因為無法提供所有的料理,所以只限定在甜點上頭。但從眾人的反應來看,這樣似乎已十分足夠。
「不過,能夠無限取用甜點的,僅限有點餐的客人。」
「所以才會只提供甜點啊~不對,這樣已經很夠啦!」
「吃到飽……吃到飽……」
站在伊莉亞肩頭喃喃自語的帕莎感覺有點恐怖。
而在聽說有獎金之後,更加全神貫注地投入對局的眾人,眼神也相當恐怖。
等到正式比賽那天,若是沒有請樂團來演奏背景音樂,光只有將棋或圍棋的落子聲加上雨聲,感覺會更加恐怖。
就在伊莉亞想著這些事情時,有人猛然推開了分部的大門。
「…………唔。」
自門後現身的是一名女孩,她有著一頭烏黑的秀髮及深棕色的眼眸。
儘管她身上穿著大衣,還是全身淋成了落湯雞,腳上的長靴也被棕色泥巴沾染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黑色。
「……伊莉亞!」
女孩試圖邁步走向伊莉亞所在的位置──卻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人在一旁的里雅,立刻把她抱了起來,可是女孩那過於蒼白的臉色,已變成一片慘白。
「伊莉亞,這女孩……」
「嗯,是我的朋友。」
雖然是似曾相識的面孔,但女孩臉上的疲勞神色過於濃烈,乍看之下難以辨別出是誰。
「抱歉,里雅。我要馬上幫她進行治療,你能幫我接一下櫃檯業務嗎?」
「沒問題!」
就在伊莉亞準備將女孩搬運到房間時,一隻手從旁伸了過來攔住她。
別擋路啊──伊莉亞忿忿地抬起頭來,卻發現一張柔和的笑臉正對著她。
「讓我來吧。」
那隻手的主人是加布里魯,他是想幫忙抱起女孩。
伊莉亞這時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些失去冷靜了,居然連那隻手不是要妨礙自己,而是加布里魯的一片好意都沒有察覺到。
(……稍微冷靜一點吧。)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讓心情平靜下來。
「不好意思。謝謝你。」
「不會。」
加布里魯一如既往地老神在在,將女孩搬到了二樓;而伊莉亞在委託里雅代理業務之後,也追著他的腳步離開。
由於加布里魯和帕莎都清楚自己的外掛能力,因此伊莉亞毫不猶豫地幫女孩進行療復。她施展的是神聖魔術的精神恢復魔法──困頓消散。
在疲勞及體力得到恢復之後,女孩彷佛要避開術法的耀眼光芒般,微微別過臉去。
「唔……啊,咦……這裡是……」
「妮娜。」
聽到伊莉亞的招呼聲,名為妮娜的女孩看著她直眨眼睛。
「伊莉亞!」
接著她大叫一聲,整個人抱了上去。
但是,全身乏力的妮娜無法緊緊摟住對方,只能任憑伊莉亞支撐住滑落的身子。
伊莉亞讓妮娜重新在床上坐好。或許是有些難為情的關係,妮娜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妮娜,你冷靜點。」
「嗯、嗯,伊莉亞,我──」
就在這時。
一道響亮的「咕嚕」聲,劃破了籠罩整個房間的緊張寂靜。
房裡只有妮娜、伊莉亞,以及加布里魯和帕莎。而只要看到妮娜面紅耳赤地捂著肚子的模樣,立刻就能知道剛才那陣聲音的主人是誰。
正因為謎底太過明顯,眾人反而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
「伊莉亞,我肚子餓了。」
在加布里魯的提議之
下,眾人決定先去吃個午餐,也不曉得他到底是不是在察言觀色後才提出這樣的意見(在伊莉亞和帕莎看來很可能根本沒有)。
這位吃相比加布里魯更加豪邁的普人少女,名叫妮娜•亞瑪洛。
她的本名是天野新菜(Amano Nina),是不小心誤闖這個世界的日本人。
語言不通的妮娜,是來到這裡之後才開始學習這世界的語言,所以才會用「※仆」來稱呼自己。而這種有點古怪的地方,也是這名陽光少女的可愛之處。(譯註:妮娜是以「仆」作為自稱,而日文里的「仆」一般是男性所用 。)
妮娜是在風魔術及精靈術上極富天分的魔術師,目前定居在列島諸國聯盟,從事配送員的工作。雖說是配送員,但隆德威魯與聯盟相距遙遠,妮娜應該不可能接下相關工作才對。
因為妮娜已找到她一生的摯愛,也就是教導她魔術的鳥人師傅。
(……鳥人?)
在腦中一閃而過的這個詞彙,讓伊莉亞感到有些在意。她試著集中精神回想,隨即察覺到一件事情。
「……唉。」
伊莉亞不由得嘆了口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妮娜。」
「呣?呣、唔。」
「你先把食物吞下去再說。」
伊莉亞確認妮娜已把嘴裡的食物吞下肚後,開口詢問道:
「你是在找埃歷亞斯先生嗎?」
「太厲害了!你為什麼會知道啊!?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耶!」
妮娜雙眼綻放光采,驚訝地連連搖手。如果她是獸人的話,應該就會猛搖尾巴吧。
相對於妮娜,伊莉亞的情緒卻是瞬間沉了下去。那名鳥人果然是自己曾經見過的人物,而自己居然沒發現他是朋友的重要伴侶,這讓伊莉亞產生一股罪惡感。
「埃歷亞斯先生他呢,被希露夫拉去當玩伴了。」
「咦,真的嗎!?那我只要去找那個叫『希露夫』的人就行囉!?……等等,你是說『希露夫』?」
「喂,你別忽然吼得這麼大聲啦。」
「啊,抱、抱歉……妖精!?」
妮娜彷佛現在才發現帕莎的存在一樣,驚訝地向後退了幾步。列島諸國聯盟曾經存在著濫捕妖精的盜賊公會,因此居民罕有機會接觸妖精,也難怪妮娜會有這樣的反應。
話說回來,妮娜可真是情緒高昂。
(還是老樣子呢……)
她方才那副筋疲力盡的模樣,還讓伊莉亞頗為擔心,但看到朋友一如往昔般充滿活力,伊莉亞也放下心來。
「希露夫……」
想到對手是這樣的人物,妮娜整個心情黯淡了下來。
風之大元素精靈和風之魔術師。若以西洋棋來比喻兩者操縱風之因子的技術,差不多就是皇后和士兵的差距。妮娜會感到意志消沉,也是情理中的事。
「該怎麼樣才能打倒他啊……」
「你給我等一下。」
伊莉亞可不能任由妮娜發揮戀愛少女的強悍行動力。
面對按著額角攔阻自己的伊莉亞,妮娜探身向前大喊道:
「可是!」
「希露夫也不是笨蛋,不會傻到把自己的玩伴搞到沒命的。」
「可是……埃歷亞斯已經三個月沒回來了……!?就連平常總是會對我伸出援手的元素精靈,也不曉得為什麼,始終不肯告訴我他人在哪裡……」
妮娜很不甘心地握緊拳頭。
通過設身處地的想像,帕莎他們似乎很能體會妮娜的心情,表情也跟著陰鬱了起來。
伊莉亞也不打算毫無理由地阻止妮娜的行動,因此她決定先弄清楚一件事情。
「我說妮娜,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搜索埃歷亞斯先生的?」
「三個月前就開始了!達令超過一天沒有回來,實在太反常了!」
還是一樣,老愛用一些微妙的詞彙呢──伊莉亞有些逃避現實地想道,在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房間裡,靜靜垂下了眼睛。
(……嗯。就當作他們兩個有這麼恩愛吧!對別人的愛情插嘴,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在得出這樣的結論之後,伊莉亞敲定了接下來的方針。
她站起身來,露出一個欲讓妮娜放心的微笑。
「總之,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唔……」
「你覺得埃歷亞斯先生,會希望你冒著受傷的危險去救他嗎?」
這關鍵的一句話,讓妮娜低下頭去。
伊莉亞自己也很清楚,搬出埃歷亞斯的名字有些卑鄙。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讓妮娜冷靜下來。
而且在機緣巧合之下,這裡恰好聚集了派得上用場的人物。即使是要去救人,妮娜也完全沒有孤身犯險的必要。
「無論如何,你先去休息一下吧。你很久沒好好休息了吧?」
「唔……嗯。」
妮娜想必是沒日沒夜地四處尋找著埃歷亞斯。
即使疲勞和體力已得到恢復,她的魔力依舊接近枯竭的狀態。
妮娜再這樣逞強下去,可就真的成了稻草人救火──自身難保。
「你放心吧,我會負責想個好方法出來。」
「……我知道了。」
妮娜點頭答應,在用完餐後老實地鑽進被窩裡去。
伊莉亞原本還擔心妮娜會偷溜出去,但她在躺下之後所發出的鼾聲,證明這只是杞人憂天而已。
妮娜到訪分部後兩天。
伊莉亞整個早上都在向妮娜說明行動方案,並請她若是同意,就在委託表上簽名。
而下午開始則是處理接待業務。
就在伊莉亞一如往常地站在櫃檯,望著外頭沒完沒了的雨勢時,分部的大門被人猛然推開。
這次又是什麼事情?
伊莉亞轉過視線,發現一群用兜帽遮住臉孔的人,正佇立在門口那裡。
「唔。」
伊莉亞通過【神之眼】,看穿了來者隱藏起來的真面目,忍不住驚呼一聲。
走進分部的這群人取下兜帽,露出底下的金髮碧眼。他們雪白的肌膚彷佛洋娃娃一般,端整的姿容更加強了這樣的印象。
這十幾名男女全都長著一張精緻的臉孔,而同樣引人注目的,是他們頭部兩側的尖耳朵。
造訪分部的這群人,是由精靈所組成的集團。
只要是認識伊莉亞的人,都知道她討厭精靈,但她會發出厭惡之聲,其實還有別的理由。
而站在集團中央的那名男子,就是那個原因。
男子在長袍底下穿著一襲刻意低調的精巧服裝,身旁還圍繞著精悍的護衛。他的視線鎖定在伊莉亞身上,而且是緊盯不放。即使伊莉亞背過臉去,也能感受到對方的視線。
(……可不可以拜託你滾回去啊?)
伊莉亞在心中如此祈求,繼續假裝沒有看見。但里雅卻靠過來拉拉她的袖子問道:
「(伊莉亞,那些人一直在看你耶。)」
(我有看到,我知道、我明白……唉。)
無法漠視里雅詢問的伊莉亞,只能非常不甘不願、勉勉強強地開口說道:
「……歡迎光臨……」
精靈集團抓住這句表示歡迎的話語,趁機一下拉近了雙方的距離。
分部裡頭的人,應該都已察覺他們是沖著伊莉亞來。伊莉亞被眾人看得有些尷尬。
「……請問各位有什麼事情呢?」
「我來接你了。回去吧。」
男子的這句話,讓整座大廳更加鼓譟了起來。眾人的喧譁聲甚至蓋過了音樂聲,屋內瀰漫著一股詭譎的氣氛。
伊莉亞還在心裡盤算著對策,男子卻已經迫不及待地來到櫃檯前。
他將整張臉湊到伊莉亞面前,帶著優雅的笑容低聲說道:
「因為你說有事找你就自個兒過來,所以我就過來了喔。」
聽到對方這麼說,伊莉亞頓時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是啊,我是有這麼說過……但是你為什麼真的來了啊!?沒聽懂我的意思是叫你永遠別過來嗎!?)
伊莉亞的哀嘆沒有傳達到對方耳里,而禍不單行的是……
「你們這些傢伙是幹什麼的啊!」
極有可能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的副分部長,居然也選在這時候登場。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副分部長的登場,至少讓男子稍微遠離了伊莉亞一些。她在心裡殷切期盼副分部長順便把對方轟出去。儘管副分部長完全沒有聽見伊莉亞的心聲,但他還是朝著精靈集團走去。
然而
,伊莉亞的期待落空了。
「站住!不許繼續靠近長老大人。」
精靈們紛紛拔刀出鞘,擋住副分部長的去路。
果然還是不行啊──伊莉亞將失望之情留在心裡,毅然決然地切換情緒,望著精靈們說道:
「把武器收起來。」
「……但是,伊莉亞大人……」
「別按照村子裡頭的規則行事,不然有錯的人會是你們。」
精靈們手握利刃,和伊莉亞視線相交了幾秒之後──
「……遵命。」
他們聽從了伊莉亞的命令。
伊莉亞的冷峻眼神,讓精靈們的臉色變得有些慘白,但她對此不以為意。在確認所有人都還刀入鞘後,伊莉亞將視線重新轉回眼前的男子身上。
對於部下聽從伊莉亞指揮一事,擁有命令權的男子似乎不以為忤。
「久疏問候了,泉之長老大人。」
「嗯,上回見面,已是你領著尤路克回來那一次。」
男子以有些懷念的語氣說道。他的名字是雷基納魯托•弗里茲。
雷基納魯托那副稱得上是美男子的俊秀外貌,怎麼看都只有二十來歲,但他是統治湧泉之鄉的長老,歲數至少是外表年齡的十倍以上。
如果說尤路克是冰系魔術的天才,那雷基納魯托便稱得上是水、火、風屬性的超人。
「你這種刻意刁難我的心思,也讓人覺得很可愛呢。既然我都特地來迎接你了,你就乖乖跟我回去吧。剩下的就回到村里再說。」
而比各村落的長老位階更高的族長們,還將雷基納魯托指定為伊莉亞的未婚夫。
不過,伊莉亞完全無視這項決議,她連吐槽都覺得是在浪費生命。
「恕我拒絕。」
男子的眉毛顫動了一下。
「為什麼──」
「為什麼?雖然您自稱是聽我這麼說便立刻趕了過來,但您以為現在離我和尤路克說那些話,已經隔了多久時間啊?我猜您多半是聽說這孩子被寄養在我這裡,才匆匆忙忙地趕過來對吧?」
伊莉亞看向哈古說道。雷基納魯托見狀,眉毛又抽動了兩下,而護衛的視線都轉到了他身上。看到這一連串的反應,伊莉亞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精靈村和龍神天宮同為與世隔絕的存在,兩者存在著貿易關係,因此哈古的事情,只有可能是從這條途徑泄漏出去。
因為龍神之子被寄養在伊莉亞膝下,雷基納魯托自然認為她和龍神的關係將變得更加緊密。
雷基納魯托原本盤算著,伊莉亞總有一天會無法忍受孤獨而主動回來。但對手若是龍神,雷基納魯托就等於失去了壽命這項巨大的種族優勢。為此感到心急如焚的他,連忙打算把伊莉亞帶回村里。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無論如何,能猜個正著真是太好了──伊莉亞不禁露出微笑。
因為她接下來只要抓著這點痛打就行了。
「我不喜歡小家子氣的人。您請回吧。」
沒錯,雷基納魯托這個人的缺點正是小家子氣。從某種層面上,也可以說是體現了精靈的心高氣傲。
儘管在魔術上擁有作弊般的才能,溫蒂妮卻沒有選擇雷基納魯托作為契約者,也是因為討厭他的小家子氣。
尤路克這個人雖然桀驁不馴、目空一切,但他也有身段柔軟的一面,懂得有彈性地應對自己認同的人物或有興趣的對象。
據溫蒂妮所言,她就是欣賞尤路克的這份純粹和不像精靈的寬宏器量(?)。
而在伊莉亞想著這些事情的期間,精靈們毫無動靜。
你們也差不多該搞清楚狀況了吧──就在伊莉亞準備繼續開口時……
「不、不得了啦,伊莉亞!」
一名被雨淋成落湯雞的男子衝進分部。
儘管精靈集團的存在讓男子愣了一下,但他立刻回過神來,跑到伊莉亞面前。
「發生什麼事了?」
「米迪河的水位,上漲得比預期還要高!再這樣下去就要潰堤了!」
光靠補強工程,似乎不足以應付雨勢。
我早就預想到會有這種狀況了──正當伊莉亞準備這麼開口時……
「哼哼。」
站在她眼前的長老,臉上浮現令人不愉快的笑容。
「伊莉亞,你剛才說我『小家子氣』是吧?」
「我是這麼說了。」
「那麼,我就讓你收回這樣的評價吧!眾人聽令。」
在雷基納魯托威嚴的號令聲下,周圍的精靈一齊端正站姿。
「你們現在就去河流那裡展開補強工程。」
「「「是!!」」」
「如何,伊莉亞?當然,這是無償的援助──」
「不需要。」
全體精靈都停下了動作。
為了避免他們以為自己聽錯,伊莉亞重述了一遍:
「沒有那個必要。」
大廳頓時響起一陣鼓譟聲,彷佛是在嘲笑完全僵在原地的精靈。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肩頭坐著妖精的那名少年身上。
「沒錯!現在正是我們出場的時候,你們就乖乖退下吧!」
「只要拜託諾姆,馬上就能搞定。」
「不需要。」
伊莉亞的聲音,讓帕莎臉上的得意表情瞬間凍結了。
加布里魯依舊是一貫的恍神模樣,也不曉得他是沒聽懂還是根本沒在思考,只有帕莎慌慌張張地問道:
「為什麼!?」
「我早就料到河川有可能泛濫,所以已事先跟領主大人商議,組成了應對這種狀況的隊伍。」
伊莉亞一將視線轉向大廳,立刻有幾個人揮手回應。
在分部待機的,只是負責這一帶的工程隊伍,其他各處也有隊伍正在待命。
然而,帕莎還是一副很不服氣的樣子,她跳上伊莉亞的肩膀,指手畫腳地說道:
「可、可是!由我們去處理的話,不是會更加確實嗎?」
「或許是這樣子沒錯。」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們去啊!」
在開始說明之前,伊莉亞先對大廳里的菈雪露使了個眼色,要她按照計畫行事。若是因為說明而耽誤了要事,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玩笑。
在確認菈雪露等人都展開行動之後,伊莉亞重新轉向帕莎說道:
「帕莎,你知道社會是怎麼運作的嗎?」
「不知道!」
這不假思索的回答,只讓伊莉亞明白了帕莎根本沒在思考,但她可不能就此打住話題。
一方面當然是為了尋求帕莎的諒解,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她的未來著想。
「……假設這樣好了,這裡有一顆你最喜歡吃的布丁。」
「嗯!」
看到帕莎用力點頭的模樣,伊莉亞不禁苦笑起來。
帕莎只會為了達成目的而過度拚命,本質上是個坦率的好孩子,這點伊莉亞也十分清楚。
「你用來買布丁的錢雖然是付給店家,但這筆錢其實也間接付給把材料運到店裡的商人,以及製作這些材料的農家。」
嚴格說起來可能有些不對,不過大致上是這種感覺。
為了加強說服力,伊莉亞刻意說得胸有成竹。
「但是,你如果自己從頭準備所有材料來製作布丁,那會發生什麼事情?」
「……就不會去店裡買布丁了?」
「沒錯。而店裡的布丁賣不出去之後,店家就不會從運送布丁材料的商人那裡進貨,因此商人也不會向農家採購製作布丁的材料。如此一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農家的人會陷入困境。」
伊莉亞點頭稱是。
「農家在賺不到錢的情況下,便不得不放棄務農。而結果就是布丁會從店裡消失。當然,這是一個相當極端的例子……不過一個人的行動,會給許多人帶來影響。這次的事情也是同樣的道理。」
帕莎似乎理解了伊莉亞所要傳達的觀念,看起來沒有那麼不高興了。
「和土相關的事務,交給諾姆來處理的確是快又有效,但這樣會導致以此營生的人失去收入。如此一來,這些人迫於生計,或許便會離開隆德威魯。而隆德威魯在失去這些懂得補強工程的人員之後,要是再次遇上河流泛濫該怎麼辦?你們到時候人還會在隆德威魯嗎?」
這樣的說法,就有些欺負人了。
自覺到這一點的伊莉亞,撫著低下頭去的帕莎說道:
「就如我剛才所說的,這是一個相當極端的例子。」
「嗶。」
「喂,別這樣!」
儘管帕莎覺得跟著安慰自己的哈古有些煩人,但並沒有真的拒絕它。多虧了哈古,帕莎取回了原本的活力。
「擁有力量的人,必須時刻考慮自己的力量會對周圍造成什麼影響……等你成為仙靈之後,責任會變得更加重大,得好好牢記這一點才行。」
「唔、嗯……!」
說服帕莎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伊莉亞將意識切換過來。
她重新看向精靈集團的方向,精靈們見狀,都打了個冷顫。
好,來補上最後一擊吧──就在伊莉亞準備這麼做時……
「伊莉亞,我同意你剛才的方案……怎麼會有這麼多像伊莉亞的人啊!?」
妮娜從二樓走下來,發出混亂的驚呼。
她手裡拿著伊莉亞擬訂的委託製作表,似乎是專程下樓來交給伊莉亞的。
伊莉亞忽然靈光一閃。
「長老大人,您是真心愛著我的嗎?」
伊莉亞忍受著流竄全身的惡寒,硬是說出了這句台詞,讓整座大廳再次譁然起來。
給我等一下啊,你們的反應也太激烈了吧。
就連伊莉亞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雷基納魯托無視她的反應,逕自高聲宣告道:
「那是當然的啊。這世上沒有人比我還要愛你。」
(咿────!噁心、噁心、有夠噁心!!)
伊莉亞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因為穿著〔巫女之枷〕的關係,所以沒被其他人發現,但她快要無法保持平靜的表情了。
而伊莉亞忍不住別過臉去的動作,似乎讓對方產生什麼誤會。雷基納魯托按住伊莉亞的肩膀,猛然把臉湊到她眼前說道:
「若是有你在我身邊,不管是龍神還是鬼神……我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咿呀────!住手啊────!嗚……我快要吐了……)
在那猶如西施捧心的嬌弱模樣背後,伊莉亞心裡其實正叫苦連天,但同時也覺得這是個千載良機。
雷基納魯托的這番發言,完全就是老人洗冷水澡──自掘墳墓。
「那麼,就請您用行動來證明吧。」
「……?」
伊莉亞動員所有的精神力,硬是裝出平靜的態度,竭盡所能地在臉上擠出笑容。
她把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並如此低聲說道:
「您如果有辦法降服希露夫,我就能安心地委身於您。」
場景切換到二樓的某個房間。
扣除伊莉亞不說,聚集在房裡的其他四人,分別是加布里魯、帕莎、雷基納魯托,以及妮娜。面對其他幾個存在感非凡的成員,妮娜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那麼,由我來為各位說明本次的委託。」
「委託?」
伊莉亞以點頭回應長老的疑問。
「是的。委託人是這邊的亞瑪洛小姐,委託內容則是救出被希露夫軟禁的鳥人。」
「這種事情由我一個人出馬就能解決了。」
「那可不行。」
伊莉亞立即否決,讓長老得意的表情凍結了。
「這是由公會正式發布的委託,因此不屬於任何公會的人員,不得參與這項委託。因為長老大人您已經認知到委託的存在,如果不遵從這項規定,會被視作故意違反國家及公會的協定,成為肅清的對象。因此還請您以亞瑪洛小姐同行者的形式參與委託。」
即使長老在村落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但通過族長們所居住的汶迪亞部落聯邦,他也很清楚公會底下有那些著名人物,因此不會無視與這些人正面為敵的肅清措施。
雷基納魯托瞪了妮娜一眼,像是想要發泄不順心的怒火,讓少女頓時縮起身子來。
明明是個蘿莉控,就別在那裡欺負小孩啊。
伊莉亞狠狠瞪了雷基納魯托一眼,傳達這樣的意思。面對這道輕蔑無比的眼神,雷基納魯托明顯變得狼狽起來。
「……哼、哼。你可真幸運啊,小姑娘。我們保證會阻止大元素精靈的。」
「您能這麼有幹勁當然很好,但還請您作戰時遵從指示。」
「我明白。」
長老能這麼聽話是很好,但還是很噁心。
不過,若是能得到精靈們的協助,妮娜所需要承擔的風險將大幅減少,老實說的確是幫了大忙。
「那麼我來說明作戰的大略方針。首先通過亞瑪洛小姐的呼喚來引導鳥人,讓希露夫離開風之結晶柱。接著在拉開足夠的距離之後,立刻由諾姆以相剋因子來削弱希露夫。加布里魯負責援護諾姆。」
「知道了。」
『遵命。』
諾姆也同意了伊莉亞的請求。而從他回答的速度之快,不難看出他對希露夫的恣意妄為相當不以為然。
「精靈們負責消耗希露夫的風之因子,同時保護亞瑪洛小姐和鳥人。長老大人則請和帕莎合力逮住希露夫。」
「……這樣好嗎?」
長老雷基納魯托驚訝地問道。
伊莉亞不太明白他為何會有此疑問。雷基納魯托見狀,臉上浮現他獨有的優雅笑容說道:
「居然還讓土之大元素精靈來幫我的忙……你也真是不坦率呢。」
那副笑容讓伊莉亞很想扁他。
伊莉亞從對方的反應察覺到,雷基納魯托大概是誤以為自己故意做球給他,不過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樣正好,因此她也沒有加以訂正。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預計是明天。」
「知道了。那就讓村裡的人專心養精蓄銳吧……那麼,我今晚的下榻地點是……」
「請您放心。我已經為村裡的各位準備好安心休息的旅館。」
「咕、唔……」
敗給伊莉亞盈盈笑臉的蘿莉控,就這樣老實離開了房間。
好啦,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伊莉亞將視線轉向妮娜,卻發現她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
帕莎彷佛要替妮娜說出心聲地開口問道:
「伊、伊莉亞姊,你是真心想和那傢伙結婚嗎……?」
「才沒有呢,我最討厭精靈了。」
「欸?」
和帕莎一樣,妮娜聞言也瞪大了眼睛,伊莉亞則開口向她說道:
「所以要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咦?嗯、嗯!那種霸王硬上弓的男人最差勁了!!」
「……你說的沒錯。因此,我要把這個交給你。」
伊莉亞暫且無視妮娜的微妙發言,將一張紙遞給她。
「咦?這個是……」
看完上頭內容的妮娜,難以理解地歪起腦袋。
面對妮娜困惑的視線,伊莉亞豎起食指,笑著說道:
「是戀愛的咒文唷。」
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早上──伊莉亞事後回想起來,只覺得這句話害羞到讓人想找個洞鑽進去。
里雅站在分部櫃檯前方特設的講台上頭。
「第一屆(暫定)遊戲大會開幕式,現在正式開始!」
台下響起一片歡呼和掌聲。隨著里雅走下講台,喧鬧的聲音也逐漸平息,擔任司儀的辛西雅見狀繼續往下主持。
辛西雅很快地宣讀一遍規則,並說明獎金等事項,參賽者對此都沒有什麼異議。附帶一提,有發放獎金的項目是將棋、圍棋及西洋棋。其他遊戲則是像先前的雪祭特別獎那樣頒發獎品。
而負責總結開幕式的人,當然是艾格特魯。
「我本人這次也參加了西洋棋的項目,但還請各位記住:要是有人敢對我手下留情,我絕對不會輕饒。本次大會的宗旨是享受歡樂,希望大家都能牢記這點,竭盡所有的智慧來面對每一場比賽。」
開幕式至此宣告結束。
辛西雅再次走到台上,開始宣讀舉辦比賽的會場。
「分部食堂別館的一樓是將棋、圍棋及西洋棋的會場;本館的一樓舉行黑白棋和疊疊樂比賽,二樓則是撲克牌比賽。淘汰表和座位表都張貼在各比賽項目的會場,請各位抵達會場後自行確認。」
說到這裡,辛西雅頓了一下,一股緊張的氣氛頓時瀰漫開來。
「那麼,請各位開始移動!」
參賽者猶如洪水奔流一般開始移動。
送餐、賽事的時程管理、防止作弊……除了留守處理接待業務的人,其餘的員工接下來都有得忙了。
「大家都帶了風之結石嗎?」
聽見伊莉亞的問題,所有員工都點了點頭。他們每個人都帶著拳頭大的結石,亦即簡易版的龍神耳環。
結石里注入了伊莉亞
的魔力,儘管只能在伊莉亞的魔力涵蓋範圍內運作,但通過結石之間的共振,便能成為具有擴音器作用的對講機。
「請按照之前練習的那樣來使用。雖然我想大家應該都很清楚了,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如果沒有完全切斷魔力,別人就能聽到你的自言自語,還請特別留意。」
「「「…………」」」
「唔……」
在昨天的練習里,巴魯多就因為這樣出了洋相。他看見里雅後,不小心脫口而出「果然很適合分部制服呢……」的感想,被大家聽得一清二楚。感受到其他人視線的巴魯多,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伊莉亞身為大會負責人,自然必須叮囑工作人員注意事項,為此招來巴魯多的怨恨目光也實在很冤枉。
「那麼,請各位在抵達負責的會場後和我聯絡。」
「「「了解。」」」
「「「明白~」」」
「嗶!」
在各自應答之後,員工就此散開。
伊莉亞在處理接待業務的同時,也擔任各會場及廚房的支援。
「哈古你今天就陪著我吧。」
「嗶~♪」
伊莉亞在特別設置的櫃檯內的椅子上就座,撫弄著坐在圍裙上的哈古。
如果活動一切順利,就沒有需要自己出馬的事情。
伊莉亞將視線重新轉向窗外。
眺望著比窗戶外頭的街景更加遙遠的地方。
在挪陀海上,帶著鳥人的妮娜,正和希露夫展開一場規模浩大的鬼抓人。
『啊哈哈哈!厲害厲害!你也挺有兩把刷子的嘛!』
「怎、怎麼突然就高興起來了啊?」
希露夫起初還為有人妨礙自己玩耍而生氣,但妮娜非比尋常的飛行魔術,讓他一下就開心了起來,滿臉笑容地追在兩人後頭。
『喂喂喂,我要追上你們了喔~!?』
「是、是這一邊……埃歷亞斯,你也快跟過來!」
「啊、嗯。」
沉迷於鬼抓人遊戲的希露夫,沒有察覺到自己被引誘到了陸地上頭。
當然也就沒有發現──
「來了喲,諾姆。」
『明白。』
在那裡嚴陣以待的是土之大元素精靈。
在誘敵深入之後,諾姆現身在希露夫面前。
『什……!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
『你發現得太遲了!』
在屬性因子的相剋作用之下,風之希露夫和土之諾姆互相削弱了對方的力量。
面對意想不到的程咬金,希露夫氣得頭腦發燙。他筆直地沖向諾姆,同時連續釋放風之魔術。
風之刀刃、聚集狂風的炮彈、猛烈的螺旋氣流……希露夫的技能可謂五花八門。
「──拔刀。」
然而,這些攻擊全都連同因子被一起斬斷,就此煙消霧散。
鬼神一族的少年揮舞著手中的太刀,化為微風的風之因子吹拂著他的馬尾。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沒用的。」
加布里魯手持太刀,守護著諾姆。常人的眼睛完全無法跟上他的揮刀速度,頂多只能看到刀身的紅光微微一晃,隨即遁入刀鞘之中的模樣,因此讓他博得了「噬血魂者」的別名。
『你為什麼會用這一招!那可是──』
「嗯,是伊莉亞教給我的。」
『唔!』
自【刀術】技能衍生而出的【居合】,是能夠斬斷因子結合,使因子失去傳導媒介作用的拔刀技能。而這也是伊莉亞傳授給加布里魯的劍術之一。
──沒空陪我玩耍,卻有空教這傢伙劍術。
這樣的被害妄想和嫉妒,使希露夫的怒火及困惑變得愈發濃烈,讓他的視野變得狹隘起來,失去了風之元素精靈的最大長處。
『既然這樣,我就把這一帶的東西全都吹飛──!』
『才不會讓你得逞!』
聚集到一半的風之因子,遭到突如其來的土牆阻擋。
而希露夫的失敗還不僅如此。
「逮到你啦!」
『姊姊!?不對,根本是不同人嘛!』
從崩裂的土牆裡竄出的精靈,讓希露夫瞪大了眼睛。但他發現對方並不是自己所期待的人物,頓時消沉了下去。
但現在根本沒有餘暇讓他抱怨這種事情。
「預瞄射線!」
『唔哇!你做什麼啊!』
「咕……!」
長老出其不意地接近希露夫。儘管沒能逮住四處飛舞的希露夫,不過成功按照計畫以魔術命中了他。
但是,希露夫在超近距離下回敬的魔術,也將長老整個人轟飛了出去。
希露夫終於有機會喘口氣,恢復了幾分冷靜。
『嗯?』
緊接著映入他眼帘的,是散布在各處的精靈所施放的魔術。
(哼,這種攻擊,怎麼可能打得中我──)
以希露夫的飛行速度來說,這些魔術不可能命中得了他。
可是讓希露夫意想不到的是,那些理應已經躲開的魔術,居然朝著自己修正了軌道。
『唔哇,這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不到陡然轉彎或急速上升的地步,但這種變更了軌道的現象,讓希露夫完全摸不著頭腦。
長老對希露夫施放的魔術,能夠製造具有呼喚因子效果的特異點。
『唔哇、唔哇哇!可惡~!』
儘管希露夫在閃避的同時也發動魔術反擊,但大型魔術會遭到諾姆阻擾;瞄準諾姆而去的魔術,又會被加布里魯斬斷。
話雖如此,希露夫的速度也非等閒之輩,雙方只能陷入長時間的消耗戰。
只見希露夫的速度似乎下滑了那麼一些。
長老認為機會來臨,不禁竊笑起來,但是有一道身影從他身旁猛然竄出,速度遠非其所能及。
「什……小姑娘!?」
即使飛行速度相當驚人,但使不出像樣攻擊魔術的妮娜,只會成為絆腳石而已。
雷基納魯托還來不及阻止,妮娜就已經接近希露夫。
「希露夫大人!請聽我一言!」
『!?』
「──吾將編織話語,謹呈自開天闢地之時即已降生於世者!」
『哇、哇~!哇~!』
察覺少女魔力流進自己體內的希露夫,摀住耳朵大叫,並四處逃竄了起來。
然而,妮娜所詠唱的『戀愛咒文』,化為由九篇禱文和起、轉、合三段宣文組成的祝詞,深深滲進了希露夫的靈魂。
「──吾以人、龍、鬼三者之主,無上主神之名,命汝之精魂速速前來!」
『唔哇!』
「咿呀!?」
兩人的魔力互相流進對方體內。希露夫起初還想拚命逃走,但彷佛彼此受到了吸引,雙方的距離逐漸拉近。
兩人身上都被綠色的光芒所籠罩,不久之後,那團光芒也隨著兩人的靠近,變成了完整的一大塊。
『……唉,被你逮住了呢。』
「抱歉。」
『噗。你如果要道歉的話,一開始就別這麼幹啊~話說回來,你和風之元素精靈的關係很好呢。』
「你看得出來啊?沒錯!大家都是好孩子,幫了我許多忙呢!」
『這樣啊~』
希露夫突然扭過臉去,只以視線看向妮娜說道:
『和你締結契約是沒什麼問題~只是你如果要使喚我的話,就請你和其他元素精靈斷絕往來。』
「咦?才不要呢。」
妮娜不假思索的回答,讓希露夫驚訝地瞪大眼睛,但他隨即咧嘴一笑,移動到少女身前和她面對面。
『為什麼?我可是像那些傢伙的老大一樣的存在耶!』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打算和幫助過我的那些孩子分開。」
妮娜筆直地看著希露夫,眼裡蘊含著強烈的意志。
在通過祝詞連結起魔力之後,妮娜很清楚希露夫的力量遠非人力可及。
和希露夫大眼瞪小眼的她,臉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但是,這樣的膠著狀態立刻就被打破了。
『哇哈哈哈!好啊!我同意你的要求!不過,你可要好好陪我玩耍喔!』
「咦?啊,嗯。如果只是陪你玩耍的話……」
兩人就這樣順利締結了契約。
和大元素精靈締結契約的方法有三種。
第一種是雙方都無條件同意締結契約。
第二種是達成
大元素精靈所提出的契約條件。
最後則是像這次這樣,由人類一方主動締結契約。
在削弱大元素精靈的力量之後,人類便有可能與其強制同步,並且直接通過祝詞來締結契約。
雖說這種方法幾乎是全憑蠻力,但由於需要有足以使大元素精靈降服的能力,以及能夠與其同步的資質,因此難度和前兩者相比反而更高。
對有辦法以此方式締結契約的人來說,第三種契約方法,可說是能使喜歡惹是生非的大元素精靈變得老實的方法。
無拘無束、不受控制的大元素精靈希露夫,儘管嘴裡念個不停,卻沒有拒絕妮娜和自己同步。從這點來看,兩人原本應該就相當契合。在伊莉亞的記憶里,妮娜原本就有能力折服喜怒無常的風之元素精靈,因此這樣的結果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另一方面,有一個人在搞清楚怎麼回事之後,陷入茫然若失的狀態。
「……這就……結束了……」
自己不但沒能降服希露夫,還被少女搶走最大的成果。泉之長老雷基納魯托•弗里茲,失去了得償所願的機會,周圍的精靈紛紛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不過,這其實也在伊莉亞的計畫之內。
『伊莉亞,有狀況出現。』
聽到結石發出的聲音,伊莉亞不慌不忙地關閉【千里眼】。
通過結石傳來聲音的人是凱蒂,而她所在的位置是本館一樓……就在伊莉亞的旁邊而已。
「怎麼了?」
『蛋糕類的甜點消耗得太快了,再這樣下去撐不到中午。』
伊莉亞將視線轉向大廳,只見凱蒂情緒激動地盯著擺放甜點的桌子。伊莉亞有些傻眼地嘆了口氣,再次朝著結石說道:
「了解。我馬上就來進行補充。」
『……了解。』
「員工的部分,我會另外保留──」
你就安心地專注在職務上吧。
正當伊莉亞準備說出下半句時……
『『『萬歲────!!』』』
全體員工的齊聲歡呼,完全蓋過了她的聲音。
或許我不該製作各種平常沒在店裡銷售的一口蛋糕。
儘管伊莉亞如此暗自反省,但享用蛋糕的人們所展露的笑容,打消了她後悔的念頭。
遊戲大會就在大受好評之中落幕了。
「下雨?那是什麼?好吃嗎?」雖然沒到說出這種話的地步,但對參賽者來說,雨天的事情已被拋到九霄雲外。由於勝者想要再次暢飲勝利的美酒,敗者則想要一雪前恥,因此許多人都希望分部繼續召開大會,而不是僅限特殊天候的臨時活動。
本次大會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艾格特魯取得西洋棋的冠軍,結果招來大家的討厭吧。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令伊莉亞不滿意的地方。
「……好熱啊……」
「……熱死人啦。」
「辛西雅、里雅,這樣太邋遢了唷。」
因為希露夫長期消耗水之因子和風之因子的關係,隆德威魯及其周邊國家,迎來了不合時節、甚至比夏天還要誇張的酷熱。
「嗶……」
面對彷佛能把人烤焦的熱氣,哈古也失去了活力。
就連之前喜孜孜地嚷著「啤酒真是美味!」的客人,現在也整個人癱倒在桌上。
「……唉。」
「……就連伊莉亞也忍受不了這樣的酷熱啊~」
辛西雅看起來很高興地說道,但伊莉亞之所以心情陰鬱,其實另有原因。
或者該說,那個原因就在她的眼前。
「……伊莉亞,和我回村里去……」
即使熱到筋疲力竭,長老依舊沒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長老,您也差不多該死心回去了吧。」
「……我無法接受。」
「請您不要撒嬌,趕緊回村里去吧。」
「……我不要。」
完全就是個任性耍賴的孩子。
伊莉亞硬是把長老身旁的護衛趕回旅館,看來是非常正確的判斷。如果讓他們發現長老這副窩囊模樣,湧泉之鄉即使爆發革命也一點都不奇怪。
「請您適可而止。您並沒有能成功降服希露夫,我說的有錯嗎?」
「……沒錯。」
「那就請您──」
「……對我來說,你是無可或缺的存在。」
從成年男子口中傾瀉而出的這番哀求,讓伊莉亞打從心底倒胃口。
被活了兩百年以上的男性撒嬌,只會讓伊莉亞湧現噁心的感覺而已。
無論是事先準備好的拒絕藉口,還是刻意裝成壞女人把他當工具人使用,都沒能讓雷基納魯托知難而退。
若是要用物理手段排除,就只能請他去死了。在正式敵對的情況下,也不曉得族長們會怎麼處置雷基納魯托。
面對這一籌莫展的狀況,伊莉亞輕輕嘆了口氣。
「拜託您討厭我好不好……」
「……我的意志由我自己決定。」
儘管雷基納魯托說出如此帥氣的台詞,但他其餘的表現毀了這一切。
伊莉亞懶得再去理會這件事情,決定擱下不管。這時應該在負責送餐工作的凱蒂,走到了她的面前。
「伊莉亞……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因為太過炎熱,連站著都顯得有些勉強的凱蒂,向伊莉亞如此懇求道。
即使問伊莉亞有什麼好主意,但抵禦酷暑的方法,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想出來的。
(洗熱水澡……火鍋……現在這季節也找不到能降低體溫的蔬果……)
伊莉亞一邊想著各種方案,一邊為了尋找靈感掃視周遭,就在這時……
佇立在窗外的雪雕映入了她的眼帘。因為伊莉亞施加的魔術,雪雕在這片酷熱之中依舊保持著原形。
若是想用冰雪來納涼,便必須解除魔術。
但是一旦解除魔術,雪雕便會馬上融化。
「……那麼,就把它們都融化了吧。」
眼神渙散的凱蒂一干人等,聞言都歪起頭來。
如果放眼望去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周圍人的幹勁也會隨之削減,陷入惡性循環之中。因此伊莉亞決定打鐵趁熱,立刻採取行動。
此刻的琉聶威魯正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倚賴路燈照明。
男子察覺到隱藏在巷弄之中的存在,於是動作自然地竄進暗巷裡頭。從旁人眼中看來,就彷佛憑空消失了一樣。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理應在男子辦公室留守的女子,看著他淺淺一笑。
但那也只是眨眼之間的事情,女子恢復成一貫的撲克臉,從衣服內側取出一個信封。
「任務需要。我是來傳達指令的。」
「……這樣啊。那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取出指令書的男子,在看完上頭的內容之後,立刻修正了今後的計畫。
聽完男子委託的事情,女子點了點頭並向後退去,就此消失在夜色之中。
這下就能加強對不穩定因素的監視了。
但這樣的安心感,也只有短短一瞬間而已。
「……好熱啊。」
目送女子離去的男子,低聲發出埋怨。他在稍事休息的同時切換好情緒,從暗巷裡走了出來。
儘管街頭那裡透來了些許微光,這裡依舊是一片漆黑。
男子沒有迷失在這片黑暗之中,只是默默地邁開腳步前行。
飛濺的水珠。濡濕的胴體。
幾天之前還是用來堆放建材的巨大空地,如今已洋溢著笑臉和歡聲。
但是這裡已經不再是一片空地,而是一座裡頭注滿了水的龐大圓形水槽。
「這就是游泳池啊……真舒服呢……」
凱蒂漂浮在泳池邊,表情迷茫地咕噥道。
在她身旁抓著游泳圈的里雅,也一臉放鬆地漂浮在水面上。
而她們身上當然是穿著泳衣。伊莉亞依照尺寸、款式及男女之別,以鍊金術生產了大量的泳衣,並將其租借給游泳池的客人。
伊莉亞之所以會如此魯莽地濫用技能,完全只是因為她想要欣賞女性穿上泳衣的模樣。
但對平日沒有戲水經驗的人來說,泳衣會給人一種穿著內衣在外頭走動的羞恥感。
然而,伊莉亞並沒有就此放棄。
「游泳池可是上流社會才有的奢華享受唷~」
「還有這樣的泳衣可以租借,感覺會像是變成大小姐一樣喲!」
彷佛要以理性來壓倒感情,
伊莉亞以巧妙的說詞煽動眾人,諸如『這在上流社會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你們也以最自然的形式來泳池享受吧』,透過人們的憧憬推翻常識的束縛。
雖說是令人無言的執著,但伊莉亞絲毫沒有後悔或反省的意思。
「咿呀!喂!住手啊!」
「哈哈!你太大意啦!」
因為在伊莉亞的眼前,正上演著女孩子們追逐嬉鬧的光景。
「伊莉亞也下來一起玩嘛。」
「就是啊~哈古也這麼希望對吧~」
「嗶!」
總之,像里雅和凱蒂這樣的大人都在泳池邊納涼;而小朋友之所以都朝著泳池中央聚集,是因為那裡有一座噴著水的噴泉。
泳池外圍設有回收池水的管道。流入地下儲水槽的池水,會以使用於冰箱的冷卻用水之結石進行冰鎮,同時藉由具有過濾效果的水之結石,使其變回清潔的水質。
最後再通過有著汲水效果的水之結石,將乾淨的池水從中央噴灑出來。
「想不到用來汲取井水和改善水質的結石,居然還能這樣使用啊。」
從希露夫手中得到解放的鳥人埃歷亞斯,站在伊莉亞身旁,語帶苦笑地咕噥道。
在他視線的彼端,妮娜正興高采烈地游著泳,而他因為身體康復未久,所以只能在一旁觀賞。伊莉亞則是因為被副分部長冷冷地說了句:「既然這玩意兒是你蓋的,你就得負責監督」,所以雙手抱膝地坐在陰涼處,和埃歷亞斯一起眺望著泳池。
埃歷亞斯揮手回應開心地舞動雙手的妮娜,接著整個人轉向伊莉亞低頭說道:
「我要再次感謝你伸出援手。我現在能站在這裡,都是多虧了你的幫助。」
「請你抬起頭來。」
埃歷亞斯順從地抬起頭來,伊莉亞則朝他搖了搖頭說道:
「救了你的人是妮娜。我和長老以及帕莎他們,都只不過是在旁邊幫忙而已。」
「……或許是這樣沒錯。」
「而且你最不需要感謝的人就是我。」
因為伊莉亞一開始甚至沒發現那名鳥人就是埃歷亞斯。雖說她和妮娜他們認識時,比現在更加不關注男性,但這也實在太薄情寡義了。
更重要的是,伊莉亞只是做了自己分內的工作而已。
「畢竟我們也確實地收到了報酬。」
當初伊莉亞建議妮娜發布委託時,妮娜還因為身上沒錢而放聲大哭。
因此伊莉亞向她提議,以實物報酬的方式來代替金錢報酬。
所謂實物報酬,是以實物代替金錢來支付報酬;又或者是將委託里得到的物品讓渡給分部,由分部代為支付報酬金的制度。但是委託人為國家或領主時則不適用此制度,而且只有公會成員才能選擇使用。
本次的委託便是選用後者的方式。由於希露夫擅自挪用,使得風之結晶柱偏離了原有的軌道,因此就以回收之後轉讓給分部的形式,解決報酬問題。
「……這樣啊。那麼我再繼續道謝下去,就太不知趣了呢。」
「沒錯。」
埃歷亞斯臉上浮現苦樂參半的笑容,伊莉亞也回以嫣然一笑。
「你、你們兩個的氣氛,怎麼好像變得很好啊~!?」
遠處泡在水裡的妮娜驚叫道,惹來希露夫的一陣取笑。
在伊莉亞和埃歷亞斯都表示是誤會後,妮娜開始追打起嘲弄她的希露夫。緊接著帕莎也被捲入其中,最後連趕來勸架的加布里魯都攪和了進去,幾個人鬧得天翻地覆。
「……我之前其實感到很不安。」
「你說不安是嗎?」
埃歷亞斯一邊看著妮娜,一邊點頭說道:
「雖然我為了避免殃及妮娜,而去陪希露夫玩耍……但在這段期間,我一直很擔心妮娜會不會被其他男人搶走……」
「……這樣啊。」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埃歷亞斯似乎察覺到了伊莉亞的無語,朝她露出一個難為情的微笑。
「在聯盟那裡,有句格言是這麼說的:『女人心像冬天的風一樣善變』。所以我很難不去想這件事情。」
因為伊莉亞是透過翻譯技能接收訊息,所以可能和原義有些出入,不過這句話以日語來說,就是諺語裡的「女人心如秋日的天空」。
我記得冬天的風應該是英語裡的版本──伊莉亞如此回想著。
兩句諺語都是在表達女性對愛情容易見異思遷,以及情緒波動的劇烈。
「那就更沒有問題囉。你們兩位不是戰勝了冬日的凜風嗎?」
「……這麼說也是呢。」
或許是在這次的騷動里更加深化了羈絆,埃歷亞斯的側臉看不到一絲不安或迷茫。
不過愛情這種事情,真的是很難說呢──伊莉亞在心中尋思道。
不同種族的男女(加布里魯和帕莎),即使理解彼此的愛意,也依舊一心一意地追求能讓兩人擁有相同外形的方法;無法壓抑戀慕之心的少女(妮娜),為了戀人而豁出性命踏上旅程,甚至不惜和大元素精靈正面槓上;還有男人(長老)扔下自己的職務不管,只為了展現為愛走千里的誠意(?),即使遭到對方拒絕,也依舊不肯放棄。
天氣這種東西,只要沒到天災的等級,總能夠通過巧思來苦中作樂。
「……但愛情這種事情,可比天氣要來得難駕馭多了呢。」
「欸?」
埃歷亞斯以為伊莉亞是在預言妮娜會被其他男人搶走,整張臉都僵住了。
對了──伊莉亞這時想起,諺語裡也有『男人心如秋日的天空』這樣的說法。
「請你要好好珍惜妮娜唷!」
你要是敢讓她傷心,我可饒不了你!
伊莉亞帶著笑容傳達了這樣的意思,埃歷亞斯一臉老實地點了點頭。
最後,埃歷亞斯也走到泳池那裡去制止妮娜,眾人朝伊莉亞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都安靜了下來。「你們要是再鬧下去,伊莉亞可就要生氣囉!」這樣的恫嚇,遠比埃歷亞斯預期的管用。
於是幾個人又收斂地玩起水來。
眾人在嬉戲笑鬧的同時,不時笑容洋溢地朝著伊莉亞揮手。伊莉亞一面回應著他們,一面獨自在陰涼處閉目養神。
身為救生人員,她只希望別有事故發生,讓這段歡樂的時光永遠持續下去。
根據公會分部的預估,琉聶威魯在脫胎換骨為巨大驛站城市的同時,將會湧入更多人潮,因此興建了新的別館。這座別館並未設置業務項目,而是專門作為人們用餐和交換情報的場所。
說得更明白一點,其實就是食堂。此刻正有一大批人聚集在這棟別館的二樓。
「好了,大家都抽好簽了吧?」
每個人都握緊手上的紙片,神色緊張地點了點頭。
在分部工作的精靈少女伊莉亞,揭下身後蓋在布告欄上頭的布。
占滿整面布告欄的,是整座城市的示意圖及無數的數字。數字旁邊寫著不同的文字,沒有任何重覆。
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布告欄,眼睛上下游移,尋找著自己的號碼。
「……很好!老子抽到炒麵啦!」
一名男子欣喜若狂地振臂高呼,緊接著四處都傳來了喊叫的聲音。
「蛋包熱狗!?太好啦!」
「撈金魚……?這是什麼玩意兒?」
「大、大阪燒……這我做得來嗎?」
「鯛•魚•燒~!」
伊莉亞拍了拍手,平息眾人歡呼和疑惑的聲音,指著站在身旁的貓族獸人少女里雅說道:
「首先要把指導手冊發給各位,請大家到這裡排隊。」
法蘭克看著緩緩移動腳步的眾人,挨到伊莉亞身旁,安心地嘆了口氣。
「照這樣看來,應該沒有問題呢。」
「是啊。」
「……你還是不跟我一起去嗎?」
面對公會聯盟琉聶威魯分部領導者•法蘭克詢問的視線,伊莉亞依舊搖頭以對。先前已被拒絕過一次的法蘭克,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卻仍難掩失望的神色。伊莉亞笑著對他說道:
「就算有我跟著出席,應該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吧?」
「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法蘭克的回答非常不乾不脆。
兩人所談論的事情,是前些日子送到分部長手上的通知。
該則通知的內容,簡單說就是:『請所有的本部部長及分部部長,至公會聯盟大本營參加本部總會』。
法蘭克參加過幾次本部總會,可是這種沒有寫明會議召開目的的通知,他還是第一次接到。
法蘭克為此請求處事機敏的伊莉亞同行,但後者卻毫不客氣地表示拒絕。
對絕大多數的分部長來說,本部總會握有絕對的生殺大權,因此是不得不參加的一場會議。只要討論的議題和自己沒有直接關係,從頭到尾都沒有發言的機會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是法蘭克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事好像會變得很麻煩;伊莉亞也有相同的直覺,然而……
(我可不想被卷進麻煩事裡。)
這才是伊莉亞拒絕和法蘭克同行的主要原因。
「如果對方拋出會對我們不利的議題,您就不要硬撐,趕緊溜之大吉吧!」
「你別說這種會讓人不安的話好嗎……」
伊莉亞看著法蘭克垂首苦笑的模樣,臉上自然地漾出笑容。
看到伊莉亞這番反應,法蘭克也意識到她是在開玩笑。
感到心情一陣輕鬆的法蘭克不再苦笑,享受著這股恬靜的氛圍。
「……我可以打岔一下嗎?」
辛西雅表面誠惶誠恐,實則在心中暗笑著向兩人搭話。
但伊莉亞只是落落大方地回了一句「請說」,讓辛西雅大失所望;感到難為情的法蘭克,則是一語不發地移開視線。
「……咳咳。欸,大家領到指導手冊之後,馬上就開始提問了。他們問說調理器具什麼的要怎麼解決。」
「我知道了。我來說明吧。」
伊莉亞跟著辛西雅一起走向人群。
留在原地的法蘭克,將視線轉向布告欄。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寫得大大的『竣工祭典』四個字。
這場祭典是為了慶祝所有工程皆已告終的落成儀式。
祭典為期兩天,而外地遊客能在第一天晚上,以優惠價格入住新蓋好的旅館。
而說到祭典,當然就少不了露天攤販。
琉聶威魯的居民雖然有舉行收穫祭的經驗,但那頂多只是在中央廣場舉辦的規模。
這次的竣工祭典,主要是新建旅館的落成慶祝及首度公開亮相,因此攤販範圍必然相當廣闊。若是只有幾家店鋪出來擺攤,不難想像到時的場面會很寒酸。
相對於祭典的龐大規模,攤位數量過少會成為嚴重的問題。
而分部所提供的各式料理,就成了此一問題的解決方案。
──在攤位上販售分部料理的權利。
方才的抽籤活動,就是要憑抽籤決定各攤位可以販售的料理。此刻眾人則是聚集起來聽著各種說明。
「哎呀~我一開始還以為這方案不可能通過呢。可真得感謝分部長。」
一名似乎已經聽完說明的男子,帶著滿意的笑容向法蘭克搭話。
「因為我們分部的食譜沒有什麼好保密的嘛。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您太謙虛啦!哇哈哈!」
看著爽朗大笑的男子,法蘭克只能苦笑以對。
分部確實沒有對食譜內容加以保密,而且實際上商業公會那裡也有出售紙本食譜。
儘管將食譜資訊透露給商業公會的,是在同一分部工作的克萊麗絲,而非對前世的各國料理進行構思及調整的伊莉亞本人,但這是在伊莉亞指導之下所得來的配方,因此和食譜沒有什麼兩樣。
而分部的料理之所以沒有就此普及開來,是因為將訂製料理器具和採購材料的費用納入考量後,幾乎都不敷成本。
再加上即使是同一份食譜,味道也會因為烹調者的調味習慣而有差異,一般人很難再現和琉聶威魯分部相同的料理(尤其是伊莉亞做的)。
因此分部才會如此門庭若市,而伊莉亞之所以默許食譜公開、無視有損分部利益之虞的原因也在此。
「那麼,今天的抽籤會就到此結束。料理的練習從後天開始,種類相近的料理會被劃分在一起練習,請大家仔細確認布告欄上寫的日程。」
大致完成說明後,伊莉亞朗聲宣布道,於是攤位抽籤會就圓滿結束了。
「再來就輪到我們了呢。」
里雅整理著文件說道。在場員工聞言,都朝她看了過去。
「那麼,大家就回本館去吧。」
眾人以點頭回應法蘭克的宣告,收拾好東西之後,逐一走出別館。
不過,一行人並非七零八落地走回本館,只見辛西雅和里雅並肩走在通往分部的路上。
「話說回來,我們自己是要擺什麼攤位啊?」
負責發放指導手冊的里雅,應該曉得最後剩下來的──也就是分部員工分配到的攤位內容。
雖然辛西雅這麼認為,但當事人里雅卻只是悠哉地搖了搖尾巴,歪起腦袋說道:
「我也不曉得耶!指導手冊全都發出去了啊。」
「欸~!?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分部沒有擺攤的打算嗎?
辛西雅感到一陣絕望,因為她本來想以試吃的名義白吃白喝,或者享用免費甜點,但現在如意算盤卻落空了。
「伊~莉~亞~」
「嗯?怎麼了?」
辛西雅追上和法蘭克走在前頭的伊莉亞,從背後窺探著她的表情問道:
「我們分部要擺什麼攤啊?」
「嗯……其實我還沒決定。」
「欸~」
伊莉亞一行人在交談中抵達了分部。眾人不是從熙來攘往的正面入口,而是從員工專用的出入口走進分部。而除了法蘭克以外的其他員工,都直接走向了一旁的辦公室。
「啊,你們回來啦。」
「我們回來了~」
負責事務工作的德西蕾和庫洛多,迎接眾人的歸來。等到伊莉亞他們都在設置於辦公室的沙發上坐定後,德西蕾送上了一口箱子。
伊莉亞撇下歪著腦袋的辛西雅和里雅,逕自接過箱子,將手伸進上方的洞口。下一秒就看到她手裡握著一顆小球。
小球上頭沒有寫任何東西。伊莉亞將箱子的洞口轉向滿頭霧水的兩人。
「要拿一顆是嗎?……啊,我的球上面寫著『1』。」
「我的寫著『2』。」
「那麼,里雅就是第一天顧攤的人,辛西雅則是第二天,拜託你們囉。」
兩名少女愣愣地聽著伊莉亞若無其事的說明。
「「欸!?」」
在理解發生什麼事的同時,兩人發出了猶如慘叫一般、困惑的吶喊。
隔天晚上。
負責在竣工祭典第一天顧攤的里雅和菈雪露,以及負責第二天的辛西雅和克萊麗絲,都聚集在分部的廚房裡。
眾人齊聚於此的目的,是為了決定攤位販售的料理並進行練習。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遲了,但伊莉亞擁有前世的記憶。
她在前世有一個兒時玩伴,是一名立志成為甜點師傅的女孩。
兩人在高中畢業、各自進入不同的大學後,仍然時有往來,也曾經在求職活動期間互吐苦水。
看著眼前的光景,伊莉亞想起女孩某次面試失敗時的故事。
當時題目問的是自己最喜歡的甜點及理由,其他面試者好像都煞有其事地以起源或功效之類的事情來作答。
等到終於輪到女孩時,她是這麼回答的:
──我最喜歡的甜點是巧克力。因為吃起來讓人有幸福的感覺!
以面試來說,這當然是失敗的回答。
但是,伊莉亞認為──
女孩說的才是絕對的真理。
「好甜唷~」
四名少女伸出手指,沾取融化的香甜巧克力放進嘴裡,頓時眉開眼笑了起來。
站在伊莉亞的立場,本該出聲訓斥她們的行為,但四人心蕩神馳的表情,讓她很難說出責備的話語。
「加入奶粉之後,就能有這麼大的改變啊~」
未加入砂糖和奶粉的巧克力又酸又苦,向來被作為藥物使用。
而在巧克力里混入砂糖可以抑制苦味;混入奶粉則能改善口感,突顯更加柔和的甜味。
由於大量使用砂糖會導致成本高漲,因此即使商業公會已掌握製作方法,巧克力依舊是普通家庭罕有機會接觸的奢侈品。
儘管可麗餅或聖代等分部的料理一直都有使用巧克力,卻少有人知道巧克力實際上是怎麼做出來的。
劍術、魔法、鍛造、藥劑……
有許多技術都是對大眾秘而不宣。而在近乎『理所當然』地接受此事的這個世界裡,許多人打從一開始便認定,即使開口請教對方,人家也不可能透露箇中奧秘。
和這些被隱匿的技術一樣,伊莉亞的料理──乃至分部的所有料理,也被人們歸結為『特別的東西』,而巧克力便是其中之一。
「這個要怎麼用啊?用在店裡的話是可以做可麗餅或聖代,但可麗餅已經有人做了,聖代的單價又太高……總不會是要做成飲料銷售吧?」
即使人們在祭典期間會比較肯掏錢,但普通人願意支付的金額是有上限的。
伊莉亞非常清楚這種荷包問題,她微微一笑,從冰箱取出幾個托盤。
映入四名少女眼帘的,是切成小塊的水果之類的食材。
四人將視線轉回伊莉亞身上,以眼神詢問她這些食材的用處。伊莉亞一邊把叉子遞給她們,一邊用叉子插了塊水果。接著──
「用這個插好食材,然後浸到巧克力漿里……」
以視線追逐著叉子動作的四名少女,看到伊莉亞將裹滿巧克力漿的水果送入口中的光景,忍不住「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
「大家也來試試。我們就從這裡頭挑選要販售的食材吧!」
聽到伊莉亞的提議,四人都興高采烈地接過叉子。
整個試吃過程與其說是「這個不行、那個也不好」,不如說是「這個很好、那個也很棒」。五人最後選擇了香蕉、起司及餅乾。
起司的高雅口感,能給人一種在品嘗高級甜點的感覺;香蕉是眾人在猶豫著該選哪樣水果時,伊莉亞硬是拍板定案下來的選項;餅乾則是在伊莉亞準備的點心裡,最受眾人好評的一樣食材。
食材敲定之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決定進貨量。
其他的擺攤者若是自己有門路的,就自行處理進貨事宜;沒有門路的則將訂貨單送交分部,由分部代為訂購食材。
照理說來,進貨時得考慮到賣不完的問題,並將天氣和氣溫等環節都納入考量之後,謹慎地做出預估。但伊莉亞她們可以直接從分部調用食材,所以能夠避免嚴重赤字的出現。
因此她們訂購了比需求量略多一些的食材,只是──
「……嗚~」
「里雅!彆氣餒,撐住啊!」
彷佛完全不受降雪的影響,琉聶威魯人潮洶湧,公會分部的攤位排起長長的人龍。
儘管巧克力向來給人昂貴印象,這裡販賣出去的卻價廉又美味,自然瞬間就打響了名號。
雖然已經累到眼泛淚光,紅髮少女菈雪露還是鼓舞著搭檔里雅,拚命消化滿坑滿谷、不斷湧來的客人。
里雅不停地用竹籤串起切好的食材,將它浸到巧克力漿里,再插到陳列商品的鐵絲網上。
但是不管送走了多少客人,上門的人潮依舊絡繹不絕;不管補上了多少新貨,竹籤都會馬上消失。
「菈~雪~露~」
「你這樣叫我也沒用啦!我這裡也完全忙不過來了啊!」
「伊~莉~亞~」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里雅,喊起人不在現場的少女名字。
就在這個時候……
「你在叫我嗎?」
伊莉亞若無其事地現身了。當然,這並非偶然。
她掀開手上托盤的蓋子,只見剛出爐的餅乾棒擺滿了整個托盤。
然而開蓋瞬間所散發出來的濃郁香氣,完全不輸給巧克力的甜香,深深刺激著人們的鼻腔,結果又引來了更多的人潮。
「救救我啊,伊莉亞!」
「交給我吧!」
伊莉亞抱住飛撲到自己身上的里雅,滿面笑容地回答道。
儘管伊莉亞會這樣爽快答應,看起來純粹是「見色心喜」,跟拔刀相助的俠義心腸完全沾不上邊,但這其實是因為她今天不必在分部值班,專門負責支援攤位事務的關係。
畢竟伊莉亞可是有著作弊般的能力。
此刻的她,正妥善地招呼著客人──熱情接待女客人、冷眼相待男客人──同時行雲流水地切著食材和剁碎巧克力。
「……兩位小姐,你們不要擅自休息好嗎?」
「「欸~」」
伊莉亞鼓舞著抓準時機偷懶的里雅和菈雪露,並找機會讓她們輪流休息,持續消化不斷湧來的客人。
就在人潮開始逐漸消退的時候。
出現了一名男子。
那是一名有著深綠色短髮的普人男性。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和他健壯的體格極不相稱,但他的眼神犀利而敏銳,流露出警戒的態度。
旁人原以為男子是來挑選商品,沒想到他卻朝著攤位裡頭東張西望,緊接著把視線停留在某一點上。
「……菈雪露。」
儘管音量近乎呢喃,在後頭休息的菈雪露卻猛然轉過頭來。發現來者是男子的她,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布萊亞!?」
菈雪露站起身來,快跑到站在隊伍外頭的男子身旁。只見布萊亞臉上緩緩浮現微笑。
「你不是要工作嗎!?」
「我今天休息,所以就來找你了。」
「你要是早點跟人家說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逛祭典了……」
「……怎麼了?」
沒聽見方才那陣低聲抱怨的布萊亞,即使主動開口詢問女友不高興的理由,菈雪露也只是像在鬧脾氣地回了一句「沒事」。
兩人所醞釀出來的氛圍,雖然不像巧克力那樣濃烈,但也讓人隱約感受到了一股甜蜜的味道。
「(伊莉亞、伊莉亞!不曉得為什麼,我現在超級想回家的!)」
「(里雅,你那單純只是在嫉妒而已。)」
「(我自己也知道啦,笨蛋!)」
想要發泄內心妒意的里雅,伸手拿起商品吃下肚去;伊莉亞沒阻止這樣的里雅,她為了轉移客人的注意力,而更加殷勤地招呼起客人。
在那之後,菈雪露和布萊亞交談了幾句,但逐漸回過神來的她,開始在意起周圍人的視線。
「「(猛盯著瞧)……」」
(唔嗚……!)
特別是伊莉亞和里雅的視線,甚至讓她湧起一股罪惡感。
「啊,欸……你們倆應該是第一次正式和他見面吧。這位是我的男朋友,布萊亞。」
「……我是在領主大人麾下擔任衛兵的布萊亞。我和伊莉亞小姐也有過數面之緣,不過在隔著頭盔的情況下,我想你應該認不出我來吧。」
聽布萊亞這麼一說,伊莉亞也覺得對方似曾相識。說起來像
她這樣對男性不感興趣的人,也只有工作上的相關人士,才有可能在她的腦海里留下印象。
伊莉亞暗自尋思,為了菈雪露的幸福,自己或許該把布萊亞的臉孔記起來;里雅則是露出震驚不已的表情,語氣驚恐地說道:
「伊莉亞小姐,你聽到了嗎!?這女孩不知何時,已經有半隻腳踏進人生勝利組了唷!?」
「聽得可清楚囉,里雅小姐。菈雪露啊……」
「「真是個可怕的女孩……!」」
「你們倆一搭一唱的才比較恐怖吧!?」
「「耶!」」
「不要排擠人家好不好~!」
伊莉亞和里雅並沒有生氣,而是在半開玩笑地調侃自己。菈雪露在意識到這點之後,心中的罪惡感也在不知不覺中煙消雲散。
看到這一幕的布萊亞,不由得自嘲起自己的器量狹小,居然會為了女友要在祭典上擺攤而感到惴惴不安,只因為這比分部的工作更加拋頭露面。
「她們倆都是好女孩呢。」
「算、算是吧……話說回來,你可別給人家出軌唷!?」
臨別之際的兩人如此對話,但布萊亞湊到女友耳邊說了幾句,菈雪露立刻就變得老老實實,靜靜目送男友離去。
布萊亞離開之後,菈雪露那副態度丕變的模樣,雖然再次遭到伊莉亞和里雅調侃,但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減退。
當漆黑的夜幕籠罩天空,星光開始閃爍之時,和甜食相比,人們更想要能填飽肚子或用來配酒的料理;前往分部享用正餐的人也多了起來,時間就在靜謐的氛圍中緩緩流逝。
『以優惠價格享受嶄新環境』的主意似乎頗為奏效,許多新蓋好的旅館都住滿了旅客,竣工祭典的第一天可說是大獲成功。
時間來到隔天。
「這會不會太誇張了啊?」
「對啊……」
因為已經是第二天,所以顧攤人員也做了更替。
攤位的開始營業時間正好介於早午餐之間也是部分原因,辛西雅和克萊麗絲剛一開店,就陷入忙不過來的窘境,兩人趕緊請求支援。
「要我幫忙是沒問題啦……」
將追加食材送過來的伊莉亞,不得不答應兩人的請求。
因為攤位在開店的同時便湧入大量人潮,所以必須立刻補充食材。
由於擔心第一天使用的材料會不足,因此今天用了有別於第一天的食材,而這也成了來客量增加的主因之一。
作為第二天重頭嘉賓的劇團,已在中央廣場的舞台開始演出,將人潮吸引了過去。負責顧攤的店員終於有機會稍事休息,而伊莉亞他們的分部攤位也不例外。
伊莉亞將再次追加的食材運來之後,便進入了休息狀態;克萊麗絲處理著這些新送來的食材,負責顧店的辛西雅則站在攤位前。
克萊麗絲儘可能備好了所需用料,原本一邊收拾著食材的殘渣,一邊和伊莉亞閒話家常,這時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忽然轉換話題。
「對了,伊莉亞。」
「怎麼了?」
「很高興能聽到奶粉的用法。」
「這樣啊。」
雖然是缺乏主語的句子,但對心照不宣的兩人來說已非常足夠。
克萊麗絲將臉轉向伊莉亞,以客人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嘴角笑了笑。
「最近老是有個囉唆的傢伙對我頤指氣使,奶粉的事情應該能讓他安靜一陣子。不過我要是編故事編過頭了,感覺也會惹對方生氣,你覺得呢?」
「怎麼說呢。我只關心技術能否通過知識的共享得到發展。除此之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也沒有干涉的打算。」
「沒錯!就只是某人碰巧發現了至今不為人知的技術,然後碰巧以大家都能得知的形式傳播了出去而已。」
「「唷呵呵呵。」」
只要是特別的技術──
無論是劍術、魔法,還是冶金,都必定會引來想要竊取機密的人。
有時是徒弟,有時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有時則是密探。
身為分部員工的鳥人克萊麗絲,其實是商業公會派遣過來的間諜──亦即特務──為的是查明琉聶威魯分部遠近馳名的料理秘密。
這件事自然瞞不過伊莉亞的【神之眼】,但她默許了克萊麗絲的間諜活動。
理由正如先前所說的,伊莉亞並不認為這些技術是她的獨創,所以沒有獨占的打算,而是將其視為應與所有人共享,或用來促進文化發展的東西。
克萊麗絲是在幾經波折之後,才選擇以琉聶威魯居民的身分生活下來。她利用自己身為間諜的立場,隱瞞了伊莉亞的存在,只將料理技術的資訊傳播出去。
這既是伊莉亞的願望,也是希冀琉聶威魯保持安穩的克萊麗絲的願望。
兩人是魚幫水、水幫魚的關係。
「「呵呵呵呵。」」
在彼此理應不知情的狀況下,互相利用對方立場的兩人,今天也是一團和樂。
(她、她們兩個的笑容,怎麼感覺有點恐怖……)
感受到某種危險氣息的辛西雅,偷偷向身後瞥了一眼,卻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於是繼續專心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每一種都給我來兩串好嗎?」
「啊,好的,我馬上就拿給您。」
辛西雅接過款項後,將放入六串巧克力點心的紙杯遞給青年。頂著一頭醒目紅色短髮的青年,以眼神隨意打量著周遭,面露苦笑地說道:
「就你一個人顧攤,不會太辛苦嗎?」
「咦?沒有啦,還有其他兩個人在。」
「……是這樣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青年露出迷人的笑容說道,接著就此消失在人群之中。
辛西雅到頭來還是沒弄明白青年究竟想說什麼,但她看著伊莉亞和克萊麗絲一邊作業一邊閒聊的模樣,心想青年大概是認為她們兩人在偷懶。
(……嗯,就當作是這樣吧!)
結果辛西雅在輪班休息的時候,還是不清楚兩人在聊些什麼;就連和紅髮青年的這段對話,也在忙碌之中逐漸被她淡忘。
不過忘了這件事情對她也比較好。
又或許辛西雅發動了自身的無視技能,主動忘記了不重要的事情。
總之,竣工祭典和分部的擺攤,都在盛況空前的情形下順利落幕。
而在慶功宴上,里雅他們幾個負責顧攤的員工,都熱烈討論著彼此錯過的祭典活動,就在這時……
「咦……?我自己這兩天都沒有逛到祭典耶……」
聽到伊莉亞的這句嘀咕,在場眾人都別開了視線,只有察覺到氣氛變化的哈古不解地「嗶」了一聲,在房間裡空蕩地迴響著。
同一時間,琉聶威魯東邊的哈露威魯。一名男子走進某家飄散出悲涼氣息的旅館。看著在同一天內再次造訪的臉孔,旅館主人不解地歪起頭來。
「嗯?客人,您迷路了是嗎?」
「不是。我今晚也要在你們這裡投宿。」
男子露出真誠的笑容說道,旅館主人則還以一個苦澀無力的笑容。
「您也真是個好事之徒呢。明明在領主大人嚴令之下,我們連調降住宿價格都不被允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客人不斷流失。」
哈露威魯之所以能發展為一座驛站城市,是因為其位於皮涅亞威魯和王都之間的幹道上。
但如今面對琉聶威魯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這座城市即將完全喪失原有的活力。
(……或許已經完全喪失了也不一定。)
從整座城市的氛圍來看,很容易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活力、料理、治安、文化的發源……隨著人口增加,文明自然會跟著發展起來。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不難想像今後的琉聶威魯,將會成為隆德威魯這個國家的中心。
(正因為如此,才會被人盯上。)
男子付給旅館主人比琉聶威魯貴上許多的住宿費用後,在床上躺了下來。
趁著祭典這樣的公開活動侵入、偽裝成新遷入的居民潛入,又或者是透過其他的手段……
果然我這人不管再怎麼動腦筋,也只能想出會妨礙行動的辦法而已──無法得出結論的推測,讓男子如此自嘲地想道,於是他停止了思考。
在逐漸墜入夢鄉的意識里,男子感覺得到那股略帶苦味的甘甜,還在自己口中徘徊不去。
在祭典的餘韻之中,分部長法蘭克動身前往聯盟本部的所在國家──吉魯達波特。
儘管眾人也頗為掛念法蘭克於旅途上的安全,但由於管理人員得長期外出,聯盟本部終於派人
就任長久空懸的副分部長職位。對即將到來的副分部長的不安和期待,讓分部員工有些沉不住氣。
照理說來,副分部長應該要在分部長出發之前抵達,以處理業務交接之類的事宜,但對方卻是在法蘭克出發三天之後才姍姍來遲。
大家都認為對方是被降雪耽擱了路程,因此並沒有員工特別為此感到不快,然而……
「我其實很不願意被調到這種偏遠的鄉下地方。」
副分部長的這句話,讓全體員工的表情瞬間凝固,那是在迄今為止的降雪裡都不曾出現過的僵硬表情。
但是男子毫不在意眾人的反應,只見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身為一名認真的公會聯盟員工,我是不會在工作上放水的。」
不斷煽風點火放話的男子,陡然換上睥睨的眼神,在每一位員工身上掃視而過。
「怠忽勤務、濫用職權、公私混淆,都是絕不允許的事情,我會毫不留情地讓這樣的員工捲鋪蓋走人,還請各位嚴加注意。」
語畢,男子便轉身離開辦公室,彷佛他對眾人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
在場員工都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只能呆呆目送男子揚長而去。寫在行事曆上的「副分部長到任」,此時看起來格外刺眼。
「這、這傢伙搞什麼鬼啊……」
黑豹獸人巴魯多因為太過生氣,反而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好。
庫洛多附和也不是,不附和也不是,只能苦笑以對。為了轉換現場氣氛,他拍了拍手喚起眾人的注意說道:
「總務這邊沒有什麼事情要宣布,接待、大廳,還有廚房,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和庫洛多對上視線的伊莉亞回答道。庫洛多朝她點了點頭,用依然帶著苦笑的表情總結道:「早會結束!今天也要好好加油!」
或許是拜經驗所賜,一旦開始著手工作,每個員工都找回原有的步調,流暢地處理起業務。
就在方才的困惑已逐漸從眾人腦海里消退時,發生了那件事情──
「這座分部的員工制服,為什麼會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咿呀!」
里雅發出一聲不怎麼可愛的慘叫,讓整間大廳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在櫃檯現身的副分部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目光,輕輕掀起里雅裙子的一角。
因為里雅人在櫃檯裡頭,所以並沒有人看見她的裙下風光,但這種行為自然招來了她的激烈反彈。
「你、你在想什麼啊!大色狼!你是變態嗎!?」
「穿著如此暴露的人才是變態吧。」
副分部長絲毫沒把里雅的含淚抗議當一回事,甚至還對她反唇相譏。
「哪、哪裡暴露了啊!穿著比這套服裝還暴露的人,明明到處都是啊!」
「嗯?這麼說也是。我想獸人一定比較喜歡接近裸體的打扮嘛。嘿嘿。」
「唔嗚……!」
或許是氣過頭的關係,里雅一時說不出話來。副分部長朝她瞥了一眼,用鼻子冷哼一聲後便離開櫃檯。
而留在現場的員工,則是心思各異。
「……我說,里雅。」
「…………幹嘛?」
那道不帶情感的低沉嗓音,讓巴魯多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根據過去的相處經驗,巴魯多知道里雅是在大發雷霆之後,怒火便會立即消散的類型。但此刻的里雅卻表現出完全相反的態度,這讓巴魯多感到不知所措。
「……呃,我覺得這套制服……很適合你喔。」
「因為是非常暴露的制服?」
「不、不是啦。」
巴魯多被裡雅白了一眼,頓時手忙腳亂起來;里雅則是垂下頭去嘆了口氣。
下一個瞬間,「啊~真是的!」里雅驀然抬起頭來大叫,隨即朝著巴魯多微微低頭致歉。
「抱歉,我不該遷怒到你身上的。」
「不、不會,全都是副分部長那傢伙不好。」
「真是爛透了!啊,不好意思。請過來這邊!」
里雅注意到想登錄委託卻不敢靠近的客人,於是語調快活地招呼對方。
看到里雅的側臉露出一貫的開朗笑容,巴魯多有些虛脫地鬆了口氣,重新端正起自己的姿勢。
「……謝謝。」
巴魯多轉頭看向低聲道謝的里雅,但也沒辦法和已招呼起客人的她搭話,再加上巴魯多自己也有客人要應付,方才的那聲道謝很快就從腦海中消失了。
然而,問題卻接二連三地到來。
某天下午。
負責接待業務的伊莉亞,發現副分部長帶著一臉猙獰的笑容走了過來。
「哎呀,這不是精靈大人嗎?你今天也是如此美麗呢。」
「呃。」
副分部長你也還是像棵裙帶菜呢──伊莉亞在心中回答道。
他那一頭波浪形的頭髮,似乎是在外頭走動時沾上了冰雪。回到室內之後,融化的冰雪弄濕了頭髮,導致整個髮型比平日更像海藻。
或許是因為這樣,副分部長身上的陰險氣息變得更加濃烈了。
「生活在比自己劣等的人群之中,想必讓你感到非常愉快吧?」
「我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伊莉亞露出微笑,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明明沒有感受到威嚇的壓力,副分部長卻說不出第二句話來。再加上大廳眾人向他投來的險惡目光,也讓副分部長猶豫著要不要接話。
就在他躊躇不前的期間,其他公會成員走了過來。完全錯過時機的副分部長輕輕咂了下舌,就此離開大廳。
「伊莉亞,你怎麼一大早就這麼倒楣啊。」
小口小口地啜著熱酒的男子,皺起眉頭說道。伊莉亞向他還以一笑,隨即著手處理起日常業務。
隨著副分部長的離去,大廳恢復了平日的喧囂。因為降雪的關係,今年比以往都要來得寒冷,想要靠著暖爐或酒類料理取暖的人們,陸續聚集到了大廳裡頭。
(……真是搞不懂呢。)
伊莉亞將業務處理到一個段落後,撫摸著前來撒嬌的哈古,並在內心感到不解。
她想不明白的是副分部長的行為。
代理分部長職務的他,有權使用三樓的辦公室,就算不特地跑來櫃檯找碴,也能找到無數挖苦伊莉亞的機會。
然而,副分部長卻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放厥詞,單用『心血來潮』來解釋這樣的行為,實在有點說不通。
如果他有必須刻意樹立敵人的理由,那就很有可能是為了激化對立的情緒。若是從這個脈絡來看,顯示在伊莉亞【神之眼】里的身體強化魔術,也可以從副分部長『為了應對意外衝突』的角度得到解釋。
激發對立情緒,能為副分部長提供排除異己的口實,又或者促使當事人主動離開。
(……嗯~)
由於情報不足,伊莉亞總覺得這幾個假設還少了點什麼。她看著舒服地眯起眼睛的哈古,認為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於是決定先擱在一旁不管。
「居然想和伊莉亞為敵,這傢伙也真夠蠢的。」
「話說他這樣不就和上次那傢伙一樣?就是之前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蠢蛋。」
「啊~你是說普人主義的那傢伙嗎?」
「對對對,就是那傢伙。」
從大廳傳來的這些對話,在伊莉亞的耳邊縈繞不去。
她不禁在心中想道:
(你們到底以為我是什麼人啊……)
「嗶?」
「沒事!沒事!」
可能是撫摸力道變了的關係,哈古抬起頭來看著伊莉亞。伊莉亞對哈古還以一笑,再次撫弄起它的腦袋。
竣工祭典結束後,過了幾個星期的琉聶威魯。
儘管整座城市變得比以前更加繁華,但感覺已恢復了平靜。
公會分部則是一如往常地生意興隆,原本只是為了增加座位而搭建的臨時露台,不知何時已架設起堅實的屋頂,變成完全不受天氣影響,隨時都處於滿座的狀態。
只是在至今仍持續不斷降雪的天氣里,負責除雪工作的男性同胞,對露台的正式修建略有微詞,認為應該等雪停了之後再做才對。
但是,和目前充斥於分部的不滿情緒相比,這樣的抱怨聲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歡迎光臨……」
站在櫃檯處的菈雪露,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
穿梭於大廳的艾麗婕他們,表情也都帶著幾許陰霾。
伊莉亞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
,她將視線投向窗外,輕輕嘆了口氣。
「伊莉亞,我想要接這項委託。」
站在櫃檯前面的,是隸屬於商業公會的配送員波羅,他是一名鳴禽類的小個子鳥人。
他遞交到櫃檯上的委託表內容,不是討伐或採集之類的任務,而是信件的配送。
不通過定期配送投遞的信件文書,大多帶有重要訊息,自然會希望由值得信賴的公會成員來處理,因此設有「必須是B以上的高級別才能承接」這樣的限制條件。
從這點來說,身為A級別配送員的波羅,不但具有高等級的【飛行】技能,人品也無可挑剔。
「好的。麻煩您提交登錄證。」
「嗯。」
伊莉亞接過對方遞上來的登錄證,開始處理委託的登錄程序。
「伊莉亞,今天巴庫托地區的狀況如何?」
波羅所說的「狀況如何」,指的是「魔素」的事情。兩人已熟稔到單憑這樣的隻言片語便能互相溝通。
巴庫托地區位於相當北方的位置,從琉聶威魯這裡過去,得穿越王都才能抵達。因為該地區很靠近世界樹,所以魔素的增減幅度非常激烈。
魔素的增減和魔物的活性化有著直接關係,因此戰鬥技能低落的波羅,當然很關心這個問題。正是因為這樣的穩健性格,才使他得以一路攀升到A級別吧──伊莉亞一面如此尋思,一面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
「我覺得應該沒有問題。我們這裡沒有收到什麼緊急傳令。」
伊莉亞將視線轉回波羅身上,給了他一個頗為模糊的答案。
從第三者眼中看來,這樣的回答絕對不足以作為賭上性命的依據,波羅卻滿意地點頭答道:
「那就好。」
看到波羅深信不疑的反應,伊莉亞不由得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當魔物因為魔素的增加而活性化,從而有大量魔物朝著聚落湧來時,公會方面會向各分部派出傳令人員,分部則有責任提醒公會成員注意這件事情。
然而,這終歸只是一種被動的應對手段。也不是完全沒有公會成員前腳剛踏出門,傳令人員後腳就跟著抵達的可能性,所以到頭來也只能作為參考而已。
而能以【千里眼】確認情況的伊莉亞,雖然能夠準確判斷魔素的衰減期,但她在向其他人透露這些訊息時,必須採用「應該」這種語帶保留的說話方式。
因為她必須向對方強調,分部員工的建議不是絕對正確的。
「請您不要太過相信我給的意見……」
「我知道啦。說起來如果不是你給的意見,我也根本不會當一回事。」
波羅聳肩苦笑道,但伊莉亞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波羅完全沒有察覺伊莉亞偷偷用【千里眼】調查的舉動。更準確地來說,他根本就不知道伊莉亞有這樣的技能。
波羅或許是在長久的往來里,對伊莉亞產生了迷信般的信任。伊莉亞不希望這樣的波羅遭遇不測,因此調查起來也格外仔細。
而結果就是,她發現了預想之外的東西。
「不過,世界樹周遭最近都沒有什麼好傳聞,你最好不要太靠近那一帶。」
「這樣子啊?那我就稍微繞個路吧……」
成功誘導對方的伊莉亞,暗自鬆了口氣。
她剛才用【千里眼】掃視時,發現世界樹上棲息著虎頭海雕。而進入孵卵期的雄性虎頭海雕會變得充滿攻擊性。小個頭的波羅若被身形巨碩的虎頭海雕逮著,八成會被一口吞下肚。
儘管伊莉亞可以直接提醒波羅該避開什麼東西,但她可不願意被人發現自己做得到這種事情,從而出現奇怪的傳聞。
她保持著平靜,等待登錄程序完成,但光芒的顏色卻遲遲不變。
(因為是高級別的委託,所以審查時間也拉長了嗎?)
伊莉亞在心裡嘀咕道,稍微放鬆了注意力,光芒就恰好在此時變成了藍色。
「已為您完成登錄程序。這是委託人的地址,請您直接向委託人領取本次要配送的信件……我衷心祝福您能圓滿成功。」
「嗯,謝謝。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波羅往出入口走去,伊莉亞朝著他的背影欠身行禮。
(要是其他人也能像他這樣彬彬有禮,不曉得該有多好……)
公會成員時刻都要賭上自己的性命,而且在旅途之中也不可能過上太講究的生活,因此個個都大剌剌的,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即使伊莉亞很清楚這一點,但每次見到波羅這樣的人物,還是會忍不住感嘆一下。
伊莉亞稍微喘了口氣,將心情轉換過來,循著剛才就感受到的視線望去,將目光轉到站在隔壁櫃檯的菈雪露身上。
「伊莉亞……你要是給接任務的人太多建議,那傢伙又會找你的碴吧……?」
菈雪露是為了提醒伊莉亞這件事情,才特地向她使眼色的吧。看到菈雪露滿臉厭煩地低聲咕噥的模樣,伊莉亞苦笑著回答道:
「沒事的。他目前不在分部。」
「……真的?」
「嗯。」
聽到伊莉亞這麼保證,菈雪露重重地嘆了口氣。
「……啊~真的有夠討厭的!為什麼那種傢伙會來當我們的副分部長啊!?」
「嗶!?」
「啊,不好意思呢,哈古。」
菈雪露摸著哈古,以安撫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大叫聲嚇到的它。
除了親生父母龍神以外,哈古和所有人都很親近,正頗為愜意地享受著菈雪露的撫弄;而對菈雪露來說,這似乎也具有動物療法的功效,只見她臉上逐漸展露笑容。
「……哈古也很討厭那傢伙對吧!」
「嗶?」
……但看來並沒有成功宣洩掉多少怒氣。
「真虧伊莉亞你忍得下去呢。」
「我也覺得很火大唷。」
副分部長最初的挖苦在伊莉亞身上碰了個軟釘子,而這好像讓他非常不爽。儘管他掩飾得相當巧妙,但伊莉亞意識到對方已把自己視為頭號敵人。
「也是呢……拜託他趕快滾回本部去吧。」
「菈雪露。」
伊莉亞打斷她的話語,將身體轉回正面,擺出接待的模樣。
察覺到是怎麼回事的菈雪露也站起身來,臉上露出厭煩的表情。
從正面入口大搖大擺走進來的,是在短短几個星期的時間裡,便已經被全體員工貼上陰險、惡毒標籤的男子。
來者正是副分部長。
他臉上帶著一貫下流的笑容,在走近櫃檯之後,交互打量伊莉亞和菈雪露,最後朝著菈雪露開口說道:
「菈雪露,領主大人找你過去。你馬上去公館那裡。」
「欸?不是伊莉亞而是找我?」
「領主大人的確有提到伊莉亞的名字,但接待這種小事情,不管誰來做都一樣吧?還是說與領主大人的會談,有無論如何都要由精靈小姐出馬的理由嗎?」
副分部長的措詞在某些人耳里聽來,已是接近踩線的人種歧視發言,讓整間大廳的空氣變得有些緊張起來,但他一如既往地沒有注意到這樣的變化。
他臉上的笑容甚至還變得更加濃烈,對著菈雪露繼續說道:
「別擔心,你的身材很有女人味,肯定能滿足領主大人的。」
菈雪露似乎感到忍無可忍,以冰冷無比的視線瞪著站在眼前的男子說道:
「……我正在值櫃檯班。」
「別管了。委託的登錄程序就算稍有耽擱,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我要先回家裡一趟再過去。你就自己先過去吧。」
副分部長如此命令道,似乎完全沒把菈雪露的視線放在眼裡,接著就這樣轉身走出了分部。
菈雪露當然整個人氣炸了。她氣勢洶洶地湊到伊莉亞身前,用力指著副分部長離去的出入口說道:
「那傢伙才是最濫用職權的人吧!!」
「的確是呢。真的是有夠差勁。」
「就是說啊!啊~真是夠了~法蘭克先生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出門啊~!?」
「嗶!」
就連哈古也應和著叫了起來。
應該能阻止這種事情發生的法蘭克,正在前往本部總會的路上,目前完全沒有返回的跡象。
「嗚……這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啦!」
「沒事的。艾格特魯先生也大致了解我們的狀況,他會妥善應對的。」
「嗯……說的是呢……」
伊莉亞安慰著菈雪露,並拜託人在大廳的艾麗婕和辛西雅支援突發狀況。
她很想叫副分部長不要
小看接待業務,特別是如今的委託數量已遠非昔日可比。
開始發揮驛站城市機能的琉聶威魯,正在穩定增加人口。其中除了前來住宿的公會成員以外,還包括了看準這股商機的商業公會及工業公會成員。
與人口數量成正比關係的魔物因此大量出現,導致討伐的委託任務也隨之增加。
(……真懷念以前的悠閒時光啊。)
伊莉亞將這番牢騷留在心裡,繼續處理起接待業務。
窗外是雪花依舊紛飛的琉聶威魯。
在某棟旅館的某個房間裡,一名男子正環抱著雙臂皺眉苦思。
由於目標是非常顯眼的人物,因此要接近對方並不是什麼難事,各種證詞搜集起來也很容易。
但是這些情報只能提供表面的資訊,完全沒有能成為確切證據的東西。他愈是接近目標,就愈是摸不透對方是什麼人物,宛如陷入五里迷霧之中。
男人只想要確鑿無疑的事實。
在怎麼看都覺得有問題的人裡頭,也存在著好人;品行看似完美無缺的人物,也可能是十惡不赦的壞蛋……男子迄今已遇過好幾回這樣的事情。
若對方是表里如一的人物,那整件事就會輕鬆許多;但也可以說正因為這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男子才會被派遣到這裡。
「……唉。」
男子忍不住嘆出的氣息並未化為白霧,想起連日來在外頭走動時的嚴寒,他不禁感謝起房間的溫暖。
另一方面,窗戶外頭的普人少年和獸人少年,正一邊吐著白氣,一邊被獸人少女追趕著,而三人後頭又緊緊跟著一名普人少女。
他們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
這幅情景在不知不覺中,和自己的境遇重疊在一起,讓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自己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重新憶起自己決心的男子,鞭策自己萎靡不振的精神,就這樣強自振作地站起身來,伸手拿起外套。
幾天之後,就在積雪的融化速度趕過堆積速度時,分部員工心中累積的不滿,已達到即將爆發的狀態。
「伊莉亞,我可以宰了那傢伙嗎?」
「巴魯多先生,請你別說那麼危險的話好嗎?」
有鑑於巴魯多的經歷,這可不是能當成玩笑的發言。
巴魯多似乎仍相當忌憚伊莉亞,像是鬧彆扭似地閉上了嘴巴,取而代之的是櫃檯前方的客人鼓譟聲。
「可是啊~就連我們這些在旁邊看著的人,都覺得挺不好受的呢。」
「反正也不會有人站在那傢伙那一邊,你們要不要乾脆罷工啊?」
坐在吧檯座位的客人提出這樣的建議,大廳的客人聽了也同聲附和起來。
「……造成各位的不愉快,真的非常抱歉。」
「伊莉亞沒什麼好道歉的!」
「沒錯沒錯!全都是那傢伙的錯!」
「……不過,在這鬼天氣之下沒辦法好好工作,的確讓我們累積了不少情緒啊。」
還真會吹牛呢──伊莉亞在心中嘀咕道。
這種話從經年流連分部的常客嘴裡說出來,實在毫無說服力。他們在討伐冰龍時那令人凜然生敬的模樣,彷佛已被吐息吹到九霄雲外。
話雖如此,這場罕見的降雪,的確只有在最一開始讓眾人歡欣鼓舞。因為限制人們行動的大雪,逐漸變成了壓力的來源。
(該怎麼辦才好呢……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宣洩壓力……)
就在伊莉亞心不在焉地思索這些事情時,一群穿了好幾層衣服、做好萬全防寒準備的男子走進了分部。
其中大部人都為了取暖,圍在火之結石的供暖設備周圍;只有身為分部員工的獸人達倫,朝著伊莉亞走了過來。
「伊莉亞,屋頂的除雪工作已確認完成。」
「好的。謝謝你幫忙確認。」
為了有效利用寶貴的降雨,琉聶威魯傳統住宅的屋頂是做成平的。而平屋頂不同於有斜度的屋頂,不適合用來應對積雪。
如果是近年完工的建築物,那強度上還沒有問題;可是年代久遠的建築物除了屋頂之外,還有長年劣化的問題,崩塌的危險性相當高。
而儘管除雪工作是眼下的當務之急,但也不能浪費本來就已經相當稀少的火之因子,擅長細微調整的魔術也不是萬能的。因此衛兵光是處理街道的積雪便已經忙不過來,對此無法坐視不管的領主,便向公會提出了除雪工作的委託。
(……雪嗎?)
幾個詞彙和腦中的記憶連接了起來,伊莉亞向謹慎地撣落白雪的達倫問道:
「達倫先生,鏟下來的積雪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鏟下來的積雪?我們都堆放在避開街道和入口的地方……有指定處理方式嗎?」
「沒有啦。」
正因為沒有特別指定處理方式,所以伊莉亞才會這麼詢問,而達倫的答案正合她的心意。
處理好委託達成的程序後,伊莉亞趁著休息時間去找艾格特魯。
伊莉亞披著一件低調的雙排扣大衣走在大街上,雖說除雪工作才剛結束,深及腳踝的積雪,仍然讓還不習慣的人寸步難行。她一邊抱著哈古確認雪量,一邊朝著領主公館前進,在沒被副分部長發現的情況下,順利抵達了公館。當然這並非偶然──因為她使用了【氣息察覺】等技能。
儘管是驟然來訪,但伊莉亞很快便被領了進去,在會客室和艾格特魯見面。
「感覺我們很久沒有像這樣見面了呢,伊莉亞。」
「是啊,畢竟被人找碴也是很麻煩的。」
兩人最近都是透過書信方式往來,因此很自然地就提起了這個話題。
伊莉亞因無法久留,便找了個時機切入正題,艾格特魯聞言露出納悶的表情。
「你似乎已經擬好了萬全的計畫,所以要我把名字借給你也沒問題……只是連報酬都要由你出嗎?」
「是的,因為這是我想出來的計畫。」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可以用預算來支應。畢竟身為領主的我,和這場活動也多少有點關係,而且要是進行順利,投注的資金也有回收的可能吧?」
伊莉亞點頭同意。
但是,她接著又補充了相反的意見。
「不過在實際舉辦以前,也無法預期大家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而且這恐怕是僅此一次的活動。」
「……這麼說也沒錯。」
然而,儘管艾格特魯一度同意伊莉亞的看法,但他馬上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還是不行。報酬得由我來出。」
「可是……」
「你不必擔心,我是以個人而非領主的身分出資。」
在那之後,兩人又稍微商議了一會兒,但到頭來艾格特魯還是堅持由他出資。
法蘭克曾經說過艾格特魯是個頑固的人。
深切體認到這句話有多么正確的伊莉亞,只能苦笑以對。
伊莉亞當天就擬好了委託表,並將它貼到布告欄上。幾個看到這張委託表的人,都發出困惑的聲音,像是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引來了更多人圍觀。
「伊莉亞,領主大人提出的這項委託……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有人忍不住這麼問道,周圍人的視線便全都集中到了伊莉亞身上。
伊莉亞承受著眾人的目光,臉上露出自然的笑容回答道:
「就是請參加者用積雪來製作雪雕,並以作品來一決勝負。」
參加者不限公會成員,只要是設籍於琉聶威魯的男女老少都可以參加。每支隊伍最多由十人組成,並在分配到的場地製作雪雕。雪雕的造型主題沒有限制,妨礙其他隊伍的人將被科以罰金,今後也禁止出入所有分部。前三名的隊伍則能夠獲得獎金。
以日本的概念來說的話──
「也就是雪祭呢。」
北國大地獨有的盛事光景,浮現在伊莉亞的腦海里。
眾人一開始對伊莉亞的說明還顯得一臉困惑,但在理解之後,紛紛群起報名,隔天便將接待櫃檯擠得水泄不通,甚至得在二樓房間加開臨時櫃檯。
而在騷動平息之後,仍然不時有人前來詢問這項活動,伊莉亞只好不厭其煩地將活動內容轉告櫃檯的輪值員工。
然而,這還只是接待業務方面的麻煩。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您是指哪件事情?」
在分部三樓的會客室里,伊莉亞正遭到副分部長質問。
副分部長的眉毛愈蹙愈緊,看起來都快要連成一條線了。他那額角抽動的模樣,已清楚表明他的怒火非比尋常。
「你少給
我裝糊塗!」
副分部長敲了一下窗框。
在窗戶的另一頭,居民正在拚命──但又一臉開心地製作雪雕。
「整座都市的正常機能有可能會就此癱瘓……你身為分部員工,怎麼可以發布這種波及全體居民的委託!」
「恕我直言,這項委託的發布者是領主大人。而且參加的前提條件是參加者必須做好自己的工作。在規定以外的時間製作雪雕的人,也會被認定為違規而遭到處罰。」
副分部長合情合理的反對意見,讓伊莉亞感到有些意外,但她還是用事先準備好的說詞回答對方。
伊莉亞完全沒有自找麻煩的打算,副分部長怎麼會以為自己沒有考慮到這些事情呢。
「你這是狡辯!」
「我會扛起所有責任。只是在出現問題以前,還請您在一旁靜觀。」
反正跟副分部長解釋再多也沒有用──如此判斷的伊莉亞,決定主動讓步。
如果他只是在不爽伊莉亞舉辦這樣的活動,表明自己會負起一切責任,應該就能讓他滿意了吧。
即使副分部長方才的質問是出自真心,但一來活動已經開始,二來又是以艾格特魯的名義發布,因此他也只能選擇接受伊莉亞的提案。
「唔……」
然而,副分部長似乎非常不想聽從伊莉亞的意見,只是恨恨地呻吟,沒有就此退讓的跡象。
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對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你就不能乾脆一點嗎?)
就在伊莉亞漫不經心地這麼想著時……
「我們進去囉!」
「兩、兩位客人,你們這樣我很為難啊!」
在沒有敲門的情況下,門突然被打開了,而自門後現身的──
「好久不見,伊莉亞。」
是一名留著紅色長髮的少年,他那從發中冒出的一對犄角十分醒目。
「你為什麼要向那種傢伙低頭啊?」
而少年的肩膀上,還坐著一名生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妖精。
沒能阻止兩人闖入房間的辛西雅,哭喪著臉看向伊莉亞。伊莉亞向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處理這個狀況。
辛西雅行了一禮之後,如釋重負地逃離現場。少年和妖精沒理會這樣的辛西雅,逕自走進了會客室。
妖精交互打量了伊莉亞和副分部長兩眼,隨即像是不感興趣似地嘆了口氣,將視線重新轉向伊莉亞身上。接著她站在少年的肩膀上,高高舉起手指宣布道:
「我們來幫你討伐冰龍了!感謝我們吧,伊莉亞姊!」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不知該做何反應的伊莉亞,得意地用鼻子哼了兩聲。
從兩人的話里不難得知,頭上長角的少年和這名妖精,都是伊莉亞的朋友。
妖精的名字是帕莎。
若不是因為詛咒的關係,她所擁有的力量,可是足以晉升至妖精(Fairy)的高階種──仙靈(Fairyel)。更準確來說,帕莎若不晉升為這樣的高階種,便很有可能因為力量失控爆發而危及性命。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她的力量有多麼非比尋常。
而加布里魯,則是和龍神並列為三柱神的鬼神之眷族。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值得一提之處──
「……伊莉亞,這些傢伙是你的什麼──唔!」
副分部長話還沒有說完,一柄從地板伸出的白銀長劍,已經抵在他的咽喉上頭。
一名布娃娃大小的男孩,伴隨著長劍自地板緩緩現身,佇立在動彈不得的副分部長面前。
不同於帕莎,這名男孩並沒有長著翅膀,但他那頂帽尖下垂的尖帽子及長鬍鬚同樣相當搶眼。
『對神子大人無禮的罪行,就用你的性命來償還吧。』
「!?」
男孩的聲音沒有傳進副分部長耳里,只是化為空氣的振動拂過他的耳朵。
(謝天謝地──!!)
而聽得一清二楚的伊莉亞,則是不動聲色地在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幸好不具資質的普通人無法聽見男孩的聲音。
必須讓事情在仍處於恫嚇的階段落幕。伊莉亞朝一臉放空的加布里魯搖了搖頭,間接表達不需要這麼做的意思。
「諾姆,伊莉亞本人好像不怎麼在意,把劍收起來吧。」
『可是……』
加布里魯瞥著伊莉亞說道,男孩見狀輕輕點了點頭。
『……遵命。請原諒老夫的僭越之舉。』
小人訕訕地說道,接著彷佛融入地板一樣,和長劍一同消失不見。
男孩的名字是諾姆。
他是位居土元素精靈頂點的大元素精靈。
平常個性大而化之的諾姆,唯獨對伊莉亞或主人的事情相當鑽牛角尖,可說是白玉微瑕。他這次願意老老實實地退下,避免最糟糕的狀況出現,讓伊莉亞稍微鬆了口氣。
而加布里魯另一個值得一提之處,就在於他是這位大元素精靈的主人。
能通過鬼因子解除身體能力限制的加布里魯,堪稱能與鬼神比肩的強大劍士,同時也是能自由操縱土之因子的大元素精靈的契約者。
加布里魯平常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悠哉模樣,個性純真的他在和伊莉亞對上眼時,甚至會笑嘻嘻地朝她揮手。
如果他不是這種性格,應該早就已經滅掉了一、兩個國家吧。
若是能得到這兩人的協助,冰龍肯定也只能束手無策地慘遭碾壓。但前提是他們要有發揮力量的機會。
「我說,帕莎。」
「?」
「冰龍,已經被討伐了唷。」
伊莉亞有些抱歉地告知這個事實,讓帕莎臉上的笑容凍結了。
加布里魯看向石化的帕莎,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說道:
「所以我不早就跟你說了嗎?距離我們收到消息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冰龍或許已經被打倒了。」
聽見搭檔的落井下石,楚楚可憐的妖精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擰著加布里魯的臉頰說道:
「是、是人家的錯嗎!?你自己明明也說想助伊莉亞姊一臂之力啊!」
「嗯,我是這麼說過。雖然的確是有那麼一點可惜,但我也很慶幸不用讓你暴露在危險之中。」
「啊,唔……嗯……」
加布里魯的笑容讓帕莎的雙頰染上紅暈,會客室里頓時充滿甜蜜的味道。
(這兩個人還是老樣子呢……)
伊莉亞臉帶苦笑,看著妖精和少年一如既往地曬恩愛。而注意到伊莉亞盯著自己的兩人,立刻停止了對話。
加布里魯依舊是那副慢悠悠的一貫模樣;相對的,帕莎則是整張臉紅得像小蕃茄似的,嘴巴一開一闔地說不出話來。
帕莎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會恢復正常。伊莉亞從過去的經驗做出如此判斷,逕自向加布里魯搭起話來。
「不好意思。我正在和副分部長談重要的事情,你們能稍等我一下嗎?」
「嗯,沒問題。」
伊莉亞得到同意後,重新轉向副分部長,打算儘快把事情解決。
「……你有什麼企圖?」
副分部長像是硬擠出聲音似地說道。
他像是害怕著某種不知底細的東西,露出一臉僵硬的表情。
「你這次又有什麼企圖?」
伊莉亞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
如果對方是僅透過傳聞認識來到琉聶威魯以前的自己,又或者是與自己敵對的個人或組織的相關人士,確實有可能認為伊莉亞抱著某些企圖。
(……但是我和他應該素不相識啊?)
無論伊莉亞如何回想,都沒有在琉聶威魯以外的地方見過副分部長的印象。
索性這樣吧──伊莉亞決定別想那麼多。
「我認為艾格特魯先生有三個企圖。」
「!?」
伊莉亞的這句話,讓副分部長愈發困惑,但她刻意不去修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她沒有忘記要把這段話講得像是在推測一樣,以再次強調這項活動的提案者是領主大人。
「首先,這樣能公開委託除雪工作,其次還能宣洩居民因降雪而累積的壓力。最後則是……雖然無法預期能收到多少成效,但雪雕的陳設也具有吸引遊客的效果。」
從副分部長的表情可以得知,這並非他所期待的答案。
不過,伊莉亞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和他討論的意思。
「有鑑於以上三點,我認為撤回這項委託並不能帶來什麼好處……您若有其他更能有效實現這三點的方案,還請您自行去向領主大人提議更換。
」
「唔…………」
副分部長無言以對。如果他不打算反駁或更正,那伊莉亞就沒有什麼事情要跟他說了。
「非常抱歉,因為還有客人在等著我,請容我就此失陪。」
伊莉亞行了個禮後轉向門口,自然地和加布里魯他們打了照面。
她卸下嚴肅的表情,對兩人微笑點頭,加布里魯也跟著轉身走出門口。
然而,帕莎卻在此時回頭朝著副分部長說道:
「我說你啊。」
「!?」
副分部長被嚇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大概沒想到帕莎會向自己搭話。
帕莎則是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向他宣告道:
「你要是覺得很痛苦,就別這麼幹了吧?」
「什……!?」
帕莎似乎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完,滿足地從加布里魯的肩頭移動到伊莉亞的肩上。
「伊莉亞姊還是老樣子,總是被卷進一些麻煩事呢。」
她湊在伊莉亞耳邊說道。
帕莎那副「真是受不了你」的語氣,固然讓伊莉亞聽得很不是滋味,但自己對此無法做出任何反駁,才是最讓她感到懊惱的地方。
妖精。
最初被稱作「仙靈•威兒波特」的這個種族,至多只能成長至一個手掌大小。
儘管妖精和自古被稱作「仙靈•法兒貝里席」的精靈有著共同的祖先,但兩者的外形之所以會有如此巨大差異,全是因為一項詛咒。
蘊藏於精靈遺傳基因內的神因子,雖然在漫長的歷史裡不斷衰減,但神明允許精靈保留長生不老的能力,因為他們有致力守護結晶柱,及與神有關之知識神秘性的功勞。
相對於此,妖精的祖先則是活得自由奔放,有時教唆人類,有時拜倒在人類麾下,從而擾亂世界秩序,因此遭到神明責罰。
神明剝奪了妖精身上的所有神因子要素,並在他們身上施加縮小身體尺寸的詛咒,以此削弱妖精的身體能力,並斷絕他們和其他種族交配的可能性。
「妖精」的「精」字,主要是取自氣質與其相近的「元素精靈」,不過也和其擁有的簡易版【讀心】技能──【元素精靈之眼】有一定關係。
【元素精靈之眼】是能讓持有者讀取對象的感情和內心的技能,而帕莎還同時擁有高等級的【觀察】技能,因此她或許能看透副分部長行動背後的動機。
儘管伊莉亞想到了這些,但她沒打算向帕莎詢問詳情,因為她本身就不願意動用這方面的技能。
「伊莉亞姊又在扮豬吃老虎了呢。」
「你別把人說得這麼難聽好嗎?」
伊莉亞一邊以苦笑回應帕莎的調侃,一邊將紅茶遞給她──伊莉亞專門做了個小杯子給帕莎。
三人一開始是在伊莉亞的房間談話,但因為伊莉亞要值櫃檯班,所以將兩人領到吧檯座位就座。
「可是人家還真沒想到冰龍已經被打倒了呢~」
帕莎趴在桌上說道。
「你看到城裡居民的樣子,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嗯~人家想說他們可能嚇到精神失常了嘛。」
帕莎泰然自若地說了一句很過分的話,但伊莉亞覺得她的話也不算全錯。
當人們因為恐懼過度而拋棄理性時,往往會縱情於聲色之中。他們三人都曾親眼目睹過這樣的事情。
「話說回來。」
轉換話題的帕莎坐起身來,環顧整個一樓的空間。
「明明是這麼大的一座分部,怎麼沒有半個人在啊?」
「對啊。我們聽人家說,這裡總是處於客滿狀態呢。」
整個一樓大廳就只有帕莎和加布里魯兩名客人,伊莉亞只能苦笑以對。
就連應該在櫃檯待命的辛西雅,也趁著副分部長說身體不舒服而早退的機會,在分部前面專注地製作雪雕。
再加上大廳的員工也都跑去中庭,投入分部員工的雪雕人像製作之中。期間還不時傳來「我的尾巴才沒有那麼粗好不好!」「可是巴魯多,現在這樣子明明比較可愛啊。」之類的嬉鬧聲。
單就眼前的景象來看,的確像是馬上就要關門大吉的店家。
「你們兩個吃過午餐了嗎?」
面對伊莉亞突如其來的問題,兩人都搖了搖頭回答道:
「還沒呢。」
「這麼說來,我們有聽說這裡的料理非常美味……但現在看起來,好像是沒辦法期待了呢。」
帕莎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真是單純得很可愛呢──伊莉亞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把菜單遞給了兩人。
「你們如果有什麼想吃的,就趕快跟我說一聲。」
「好的好的。」
「嗯,知道了。」
啪唰啪唰地翻著菜單的兩人,眼神逐漸發生了變化。
貪吃又優柔寡斷的加布里魯自不用說,就連平常懶得動腦筋挑選、總是速戰速決的帕莎,也被她最喜歡的各式甜點吸引了目光。
就在兩人遲遲無法做出抉擇時,只見辛西雅推開大門,回到了分部裡頭。
「我們回來了~嗚~身體有在活動的時候還這麼不覺得,但果然好冷啊!」
「嗶~!」
「好了,工作工作!」
辛西雅邊說邊脫下防寒外衣整理起制服。和她一起出去玩耍的哈古,則逕自飛到伊莉亞跟前。伊莉亞一面摸著哈古,一面幫它撣去白雪,這時負責送餐業務的菈雪露和里雅他們,也推開辦公室的門回來了。
因為待在中庭的關係,她們的頭上殘留著少許白雪,落到地板之後形成了小小的水漬,就像是留下腳印一樣。
「大家都回來啦。哈古,好玩嗎?」
「嗶!」
「哈古這傢伙啊,一直不肯老老實實地待著,真的快累死我了~」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辛西雅臉上卻漾出了笑容。已經長大到用雙手才能抱住的哈古,展現出獨自一人也能到處玩耍的行動力。
「伊莉亞姊,這個是……」
「嗶?」
哈古看向出聲說話的帕莎,對首次見到的妖精抱著濃厚興趣。
它兩眼筆直地盯著帕莎,把她嚇得退避三舍。
(為什麼龍神的孩子會在這裡啊!?)
帕莎從哈古驚人的能力數值看出它是龍神之子,尋找著逃竄到加布里魯身邊的時機;哈古則是緊盯著帕莎,準備一有空隙就飛撲上前。
在這一觸即發(?)的氛圍之中,分部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幾名男女走了進來。
「歡迎光臨!」
「午安,菈雪露。今天也好冷呢~」
幾名客人一邊說著好冷好冷,一邊將脫下來的防寒外衣掛在椅子上,並把手伸到桌上用來取暖的結石上頭。
「午安。需要幫各位拿菜單過來嗎?」
「不用了。我要老樣子!」
「我要醬油拉麵加半份炒飯!」
「那我來個培根蛋黃義大利面好了。啊,我的胡椒要多一點!」
菈雪露應答一聲後,便離開了餐桌。
而帕莎和加布里魯只是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吃點辣的東西,應該就會暖和起來吧!?」「啊,我要麻婆豆腐定食!」「那我要※天津飯。」「瑪格麗特披薩!再來一份燉菜!」「這種天氣果然還是要來碗熱湯呢!熱湯!」「給我一份醬汁豬排蓋飯!再配上豬肉味噌湯!」「我要熱清酒。下酒菜要……」「請給我豬肉蕎麥麵。」「吃火鍋吧?」「不要啦。我要香辣茄汁義大利面。」「火鍋等晚上再吃就好了嘛。我要關東煮定食。」「我說,你那跟火鍋有什麼兩樣啊?」(編註:一種日式中華料理,意即蟹肉炒蛋燴飯。)
整間大廳在眨眼之間便坐滿了客人,讓帕莎和加布里魯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真是驚人的人潮呢。」
「大家好像都熱衷於製作雪雕,只有在吃飯時間才會回來。所以我才會要你們趕快點餐嘛。」
兩人如夢初醒地把眼睛移向菜單。
然而為時已晚。菈雪露他們匆匆忙忙地奔走於大廳之中,廚房更是忙得天翻地覆。新落成的別館,已經在食堂的窗戶上貼出客滿的告示。
「姊姊欺負人!」
「不過這可真是令人期待呢~」
儘管有幾名客人對妖精的存在感到驚訝,但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大家熱烈談論的全是和雪祭有關的話題,例如自己隊伍的雪雕進度,又或者打聽其他隊伍的狀況等等。
眾人看起來對於
分配到的雪量沒有任何不滿,並且成功地宣洩了壓力。伊莉亞為此稍微安心地吐了口氣。
吃完午餐並稍事休息之後,準備重新投入雪雕製作的客人陸續走出分部。緊接著到來的,是行商及其護衛等提早達成討伐委託的人。
全數登錄完他們的委託達成之後,已到了櫃檯換班的時間。伊莉亞決定先去休息一會兒,以應對接下來的廚房工作。
伊莉亞在進入休息時間後,本來打算帶著哈古和帕莎他們,找個空房間一起度過短暫的時間,但是……
「……你們兩個打算吃到什麼時候啊?」
前一秒還在享用聖代,沉浸在香甜的生奶油、巧克力及水果之中的帕莎,此刻已津津有味地吃著水羊羹及草莓大福等日式點心。
而加布里魯果然是加布里魯,他正唏哩呼嚕地吸著第三碗味噌拉麵。
和兩人交情頗深的伊莉亞非常清楚,帕莎根本就吃不了這麼多,最後會把東西全扔給加布里魯解決。因為能量轉換效率低落的加布里魯,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大胃王。
即使如此,她還是得先問清楚一件事情。
「你們兩個……應該付得出錢來吧?」
兩人聽到這個問題,頓時停下了動作。伊莉亞意識到自己猜中了,忍不住嘆了口氣。
好奇心旺盛的帕莎,以及不會攔阻她行動的加布里魯。兩人總是手頭拮据的壞毛病,大概是不可能改過來了。
伊莉亞不由得向兩人投以無言的視線,帕莎和加布里魯連忙揮手反駁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們在菲雷亞雷米斯時,手頭還很寬裕的!」
「我們沒想到過個哨站,居然得花那麼多錢。」
聽見兩人的回答,伊莉亞完全被打敗了。
「既然你們兩個都是傭兵公會的成員,那應該知道只要接了隆德威魯的委託,就可以免費通過哨站吧?」
「這、這個嘛……」
「因為我們很著急嘛。」
帕莎頓時語塞,而依舊一副慢悠悠模樣的加布里魯,代替她做了回答。
兩人得知冰龍來襲,肯定感到心急如焚吧。因為他們途中只要隨便進去哪個分部打聽一下,就會發現冰龍的討伐委託已經撤了下來,但兩人卻連做這種事情的心思也沒有。
「你們實在是……對了,你們打算怎麼解決住宿問題?」
「咦?欸……」
「伊莉亞,我們能住你那裡嗎?」
伊莉亞嘆了口氣,笑臉盈盈地回答道:
「不行。」
聽到這斬釘截鐵的拒絕,帕莎自不用說,連加布里魯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們睡地板就可以了。」
「不行。就算是加布里魯,被睡迷糊的哈古用尾巴掃到也會骨折的。」
「這、這裡呢?這裡的房間都有擺床鋪吧?」
「那更不行。禁止基於私人理由使用分部設施。我可不能開這個先例。」
帕莎嘴巴一開一闔地說不出話來;加布里魯則是繼續埋頭大啖,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姊姊是小氣鬼!!」
「你要說我小氣也沒關係,不過請你們乖乖去接委託賺錢。」
為了賺取旅費,兩人就這樣在琉聶威魯停留下來。
不過,若是放任他們為所欲為,肯定會引發各種問題。伊莉亞考慮到這一點,便要求兩人把諾姆留下來待命。一方面是不希望好不容易整修完畢的街道遭到破壞,一方面也是因為伊莉亞有事要找大元素精靈。
兩人對此沒什麼意見,接受了伊莉亞的請求。
「那麼諾姆,你就留下來看家吧。」
『遵命。』
「兩人世界……兩人世界……」
聽著這番對話的伊莉亞,覺得帕莎他們其實只是想要兩人獨處的時間,但她沒有興趣妨礙別人的戀情,於是噤口不語。
兩人就這樣前去執行委託,伊莉亞則和土之大元素精靈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哈古一開始像感到稀奇般盯著諾姆猛瞧,過了一會兒似乎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便又一如往常地蜷回伊莉亞的圍裙上。
『那麼,神子大人。您想找我談什麼事情?』
『諾蜜多,你最近有感覺到什麼異常情況嗎?』
諾蜜多。相對於男性形象的「諾姆」,「諾蜜多」是這位大元素精靈的女性形象名字。
和溫蒂妮相同,這位大元素精靈配合著伊莉亞的喜好,幻化為沒有鬍子、綁著兩條辮子的女孩模樣。聽見伊莉亞的問題,她微微歪起頭來皺眉說道:
『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呢……無論是地脈本身,還是通過地脈感知到的世界樹樹根,都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
『你是指從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以來嗎?』
『正是如此。畢竟神子大人可是一舉一動都會影響世界的存在。』
雖然諾蜜多笑得一臉輕鬆,但在伊莉亞眼裡看來,那完全是一段黑歷史。
感覺就像是被親戚的阿姨調侃,「那時候的你可真調皮呢~」,讓人尷尬到想找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無論如何,儘管只是土之因子方面的資訊,但能得到元素精靈的意見還是很有幫助。
(或者該說,正因為諾蜜多是職掌土之因子的大元素精靈,所以她的意見才格外有參考價值吧。)
伊莉亞最擔憂的事情是邪神的復活。
而其中最有可能復活的,便是被她殺死的「最古老的邪神」。那名邪神與土之因子有著緊密的聯繫,足以和土之大元素精靈比肩。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能助神子大人一臂之力,是我的無上榮譽。還請您儘管吩咐。』
看到諾蜜多不帶任何心機的天真笑容,伊莉亞也忍不住漾出微笑。
『那麼,能請你別再用「神子」來稱呼我嗎?』
『恕難從命。』
(嘖。)
諾蜜多在某些奇怪的事情上頭,依舊有著莫名的執著。
即使強迫她聽從這道命令,她八成也會就此逃之夭夭。伊莉亞如此尋思,將視線轉向窗外以轉移注意力。帕莎他們現在應該正一邊嚷著好冷好冷,一邊到處亂鬧吧。
『帕莎還沒能走到拼完石板那一步呢。』
『因為這一代的妖精王太討厭人類了嘛。』
妖精王的石板。
這是能使妖精晉升為仙靈的寶具,上頭繪有解除詛咒的方法。每一代的妖精王都會親自在世界各地設置試煉,只有通過考驗的妖精才能獲准閱覽石板。
這一代的妖精王在即位之後,有不少妖精都完成了試煉,獲得妖精王的允許,晉升成了仙靈。
然而,這些成為仙靈的妖精大多沉溺於欲望之中,陷入自暴自棄的狀態,從此偏離了正道。最後甚至有仙靈和人類勾結,向妖精王揭起叛旗。以此事為分水嶺,妖精王將石板砸成諸多碎片,藏匿於各個迷宮和秘境深淵。
而且妖精王還打著試煉的名義,設置了各種刁鑽的難關。比方說在需要有複數夥伴才能通過的機關里,還額外加上幻術來考驗彼此的羈絆,因此只有實力堅強者才有機會通過試煉。
幾乎所有想要成為仙靈的妖精,都是企圖消除詛咒所帶來的身體差異,以解決戀愛方面的問題。而妖精王如此過火的做法,已經稱不上是謹慎評估兒女結婚對象的父親,而是像※輝夜姬的頑固老爹那樣,刻意丟出無理難題。(譯註:典故出自《竹取物語》。)
『自從和神子大人分頭行動以來,石板的回收速度明顯下滑許多。加布里魯他們之所以會前來討伐冰龍,可能多少也是想找機會拜託神子大人幫忙回收石板吧。』
這位大元素精靈,竟然就這樣漫不經心地道出主人的企圖。
和溫蒂妮相同,諾蜜多依舊把伊莉亞的地位擺得比契約者還高。
思及此,伊莉亞不禁面露苦笑,而這似乎讓諾蜜多會錯了意,慌慌張張地解釋起來:
『他、他們兩位對神子大人的仰慕之情,是無庸置疑的!』
即使心裡十分著急,小人表現出來的動作也還是沒有什麼緊張感。伊莉亞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起來,幫她扶正歪掉的帽子。
『他們兩個就算沒有這樣的理由,也還是會幫助有困難的人啦。明明可以活得更隨心所欲一點的。』
『……這種話由神子大人口中說出來,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
『我可是活得相當隨性自我的唷。』
就以馬上能夠想到的例子來說,自己可是放著惡魔和現存的九位邪神不管呢。
儘管都是叫做邪神,但祂們的性格各不相同。伊莉亞所殺死的最古老邪神,是那
種明顯作惡的邪神,會定期吃掉作為活祭品的女孩。另一方面,也有某些邪神會撫養作為活祭品的孩子。
因此,即使這些邪神最後還是會為害人間,但在其顯露本性以前,伊莉亞都不想去理會祂們。
她不認為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稱得上是「會為了有困難的人赴湯蹈火的性格」。
無論如何,針對與冰龍一事相關的邪神,目前能做的調查十分有限,因此伊莉亞決定把重心拉回帕莎他們身上。
『諾蜜多,我還有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
『請您儘管問吧。』
『是關於帕莎的說話方式,她那樣是在……』
看到伊莉亞吞吞吐吐的模樣,大元素精靈微微歪起了腦袋,隨即終於明白似地露出笑容說道:
『她是在模仿神子大人啦。』
(雖然我想過可能是這麼一回事……)
伊莉亞沒想到真能猜中,只想抱頭哀嚎。
『應該是和神子大人最後一次分別後沒多久的事情吧……帕莎氣勢洶洶地宣布:「我要變得跟姊姊一樣!」結果就變成這樣子了。』
『唉……』
原來當時的自己,看起來是這種盛氣凌人的模樣,這點固然讓伊莉亞相當震驚,但帕莎被自己給帶壞一事,更讓伊莉亞感到無地自容。
帕莎在生氣等情緒高漲時的語調,才是她原有的說話方式。伊莉亞還記得以前和帕莎一起旅行時,她那種天真任性的孩子性格,實在非常可愛。
伊莉亞眼下只祈求一件事情。
(但願這不會成為那孩子的黑歷史。)
至於這個願望能否實現……
就只有未來的帕莎才知道了。
男子眺望著排列在窗外的雪雕。
那些雪雕的造型,應該是在仿造人的模樣。只是雖然都具有人的四肢,但同時又有著不同的體型和外貌。
這個世界的居民,就和這些雪雕一樣千差萬別,而這片大地不分你我地包容著一切生命。
然而,人們自己卻無法包容彼此。
有時是為了土地、有時是為了資源、有時是為了尊奉的神明……有時則是為了人種的不同。
男子童年時代所居住的國家便是如此。
僅優待普人的普人至上主義政策,在政變之後確立了起來。受到此一政策的影響,男子所在的孤兒院遭到了解散。
因為那座孤兒院收留了普人以外的孩子。
男子長嘆一聲。
為什麼和朋友手牽手會被視為一種罪過?
為什麼普人明明也各不相同,卻會做出劃分人種這樣的事情?
聲稱「普人以外,盡皆有罪」的大人,無法給他明確的解答,只是眾口一詞地強調:「因為唯有普人才是所有人類的祖先──創造主拉鐸魯神的化身,我們是最優越的人種」。
在這番說詞裡,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
男子在自己身上,也找不到能佐證這段話的東西。
大人之所以會高聲疾呼自身人種的優越性,只是因為他們無比執著於這個概念。那麼,這其實也可以說是某種自卑感在作祟。
平平凡凡有什麼不好?庸庸碌碌又有什麼不對?
男子的朋友對此一笑置之。
並向他伸出手來。
形貌各異的友人,帶著一臉燦爛的笑容看著男子。
「……不好。」
險些伸出手去的男子,察覺到自己差點失去意識,於是抬起沉重的眼皮並站起身來。只見排列在窗外的雪雕依舊和剛才一樣。
看來自己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將記憶和外頭的雪雕重疊在一起了。男子臉上浮現有些微弱……但非常明確的笑容。
幾天之後。
在石板地面完全露出的中央廣場。
人們圍繞著均等設置的火之結石,將整座廣場擠得人山人海,幾乎都快承載不下了。
矗立在廣場正面的國家稅務局,是居民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但或許是它的正面大門被整座舞台給擋住的關係,此刻沒有人對這棟建築抱持著敵意。
而在那座舞台的中央,設置著一根金屬棒,上頭綁著的風之結石能夠擴大吹入其中的空氣振動──也就是擴音器(麥克風)。
在能看到麥克風及整座廣場的位置,斜擺著一張桌子,有四個人正坐在那裡──領主艾格特魯、代表分部的副分部長狄倪斯、代表鑑定士的亞瑪貝璐,以及代表雕像工匠、來自工業公會的埃烏利皮迪斯。
犬族獸人•凱蒂站到台上施了個禮後,台下也跟著變得鴉雀無聲。
「琉聶威魯雪祭評鑑競賽,現在正式開始。」
流暢地完成開場的凱蒂再次鞠了個躬,在觀眾的歡呼聲中,心滿意足地走下舞台,來到伊莉亞等分部員工待命的舞台後方。
雖然凱蒂整個人活蹦亂跳,看起來完全不受天氣影響,但在伊莉亞身旁的里雅,卻不斷瑟瑟發抖,緊黏著火之結石不放。伊莉亞穿的是雙排扣大衣,凱蒂穿的則是軍裝大衣。而里雅在分部提供的三種大衣里,選擇了牛角扣大衣,即使如此也還是難以抵禦寒意。
(因為是貓嗎?)
儘管覺得對里雅有些過意不去,但伊莉亞還是一直盯著她的那副模樣,享受被療愈的感覺。這時換成艾麗婕走上台去。
「那麼,首先由我來為各位說明規則。」
在艾麗婕宣讀活動規則的期間,伊莉亞他們朝著觀眾走了過去。
「請各位欣賞完街上的雪雕之後,在我們接下來發給大家的選票上,寫下您心目中最優秀的雪雕號碼。」
一名男子聽著說明,看了看拿到的選票,高聲提問道:
「可是選票上面有三個空格耶?」
「那當然就是請各位寫三個號碼上去。如果只有一個空格,大家都只會把自己隊伍的號碼寫上去吧?」
說的有理呢──會場爆出一陣歡樂的笑聲。不會讓人感到不快的【話術】,是艾麗婕的拿手絕活。
「判斷基準全依各位的自由喜好。美麗優雅、威風凜凜、雄壯威武……不管什麼基準都可以。啊,說到雄壯威武,大家可別把分部的雪雕寫上去唷!那座雪雕沒有列入評鑑範圍內。」
會場再次爆出一陣笑聲。
擱在分部前面的雪雕,是艾麗婕和辛西雅兩人的傑作,主題則是哈古。
儘管那座雪雕的外表怎麼看都和雄壯威武沾不上邊,但看目前這情勢,很快就要變成名符其實的吉祥物了,伊莉亞只能苦笑以對。
「未寫滿三個號碼的選票將視為廢票,還請各位特別留意。啊,還有就算因為看到別人的作品而自慚形穢,也不可以破壞自己的作品唷!伊莉亞有在雪雕上做過處理,亂來可是會受傷的。」
「這就是人家常說的──別去招惹神明,就不會遭到神明作祟吧。」
聽到男子這席話,不是幾個人,而是有許多觀眾都紛紛點頭稱是。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啊──伊莉亞笑容不變地掃視全場,尋找聲音的主人。
她若是現在解除防止破壞及劣化的固定魔術,不用多久就能讓特定位置的雪雕崩塌,變得面目全非。
對製作者本人或其他居民來說,這都是難以承受的打擊,作為報復完全綽綽有餘。
只是伊莉亞如果做出這種事情,或許真的會被人們說成「神明作祟」。
在這種綁手綁腳的狀況下,伊莉亞只能暗自在心中嘔氣,繼續聽著艾麗婕主持活動。
「投票時間到正午為止。我們會在午餐時間進行統計,分部準備了全新的料理要招待大家,各位手上的選票就是兌換券,還請親自過來投票唷!」
會場爆出迄今為止最響亮的歡呼聲。
眾人歡天喜地的程度,簡直像是把試吃新料理的環節當成了重頭戲,但伊莉亞決定把這當成自己的錯覺。
「那麼,有請艾格特魯先生宣布審查開始!」
艾麗婕迅速退到一旁,艾格特魯則站到了麥克風前面。
「值此良辰吉日……這種死板的致詞就免了吧。各位的努力都非常值得讚許,還請大家開開心心地欣賞這些傑作。那麼……審查開始!」
在歡笑不斷的氣氛中,觀眾陸續從廣場上散去。
伊莉亞看到觀眾解散得差不多,接替艾麗婕走上台去,面對桌子那裡的四人說道:
「各位所選擇的第一名,將分別獲頒特別獎項。雖然有可能和得票數最多的前三名重疊,但我們一樣會重複頒發獎項給對方,因此請各位在審查時不必有任何顧慮。」
其中三人都老實地點了點頭。
但剩下的那一個人卻露出瞧不起人的
表情,冷哼一聲說道:
「你們可真是樂觀啊。就沒想過有人會在看不見的地方作弊嗎?」
「您說作弊是嗎?」
「要量產這種普通的紙張根本毫無難度。而且投票者也有可能在威脅之下,被迫寫下其他人的號碼。不對,只要誘之以利,那連威脅的手段也不需要。」
副分部長滔滔不絕地說道。
他應該有意識到周圍人的目光,卻絲毫不以為意。
就在伊莉亞想著該怎麼應付副分部長時,在分部里負責鑑定公會成員上繳素材的亞瑪貝璐,率先開口說話了。
「選票所用的紙張和分部的委託表相同,因此沒有人能夠複製選票。而且只要調查有沒有重複的筆跡,就能馬上釐清選票是不是投票者本人所填寫。」
儘管亞瑪貝璐說得非常簡單,但只有【鑑定】技能達到相當水平的人,才能辦到這些事情。即使是在各本部或分部擔任鑑定、查定的人,也沒幾個人能夠做到。
很清楚這些事情的伊莉亞在內心苦笑。而在副分部長開口反駁以前,菈雪露已乘勝追擊地搶先說道:
「投票者有沒有遭到威脅,在收取選票的時候就能知道了。規定只有本人才能投票和享用料理,也是為了防堵這種事情吧?伊莉亞。」
伊莉亞以點頭回應菈雪露的詢問。
其中雖然也有防止某些人聽到風聲,就跑來白吃白喝的作用,但既然這場活動沒有收取參加費,就沒必要太過糾結於這個問題。
「然後,我也覺得沒必要預防金錢交易方面的問題。就目前的投票人數和作品數量來看,取得第一名的人如果想要保證獲利,每張票的收買價格必須壓在500基魯茲以下,我不認為有人會以這樣的價格出售自己的選票。而且第一名的回報就只有獎金而已。若是想要誇耀自己作品的精巧,直接去工業公會那裡會更有效率吧。」
摒除這些不說,現在的琉聶威魯有許多人都背負著貸款。
只有在沒有動用任何本錢或經費的情況下,獲得獎金才有意義。若是為了獲得獎金而投入金錢,那就完全本末倒置了。
針對副分部長提出的質問,這樣的回答應該已經足夠了。
伊莉亞如此判斷,在隔了一拍之後,開口詢問副分部長道:
「這樣的回答您滿意了嗎?」
「……哼!」
副分部長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隨即走下台去。其他人見狀,表情都明顯放鬆了許多。
因為駁倒了副分部長,大家的心情似乎都暢快了一些。
說起來宣洩壓力也是這場活動的目的之一,所以這種時候就別管副分部長怎麼想了。
伊莉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作結,朝著眾人吆喝道:
「那麼,我們開始準備吧。」
「「「噢~」」」
全體員工在熟悉的對話中轉換心情,開始著手於統計及午餐的準備工作。
正午過後,大部分的參加者都已回到廣場。
分部員工從回來的人那裡接過選票,將料理遞給對方。在那之後,員工會趁著參加者用餐的期間完成計票工作,接著進入宣布結果及頒獎的環節──原本是這麼計劃的。
「伊莉亞,我這裡的圓桶鍋已經見底了!」
「知道了。你們那裡還剩下多少?」
「再十人份左右!」
「我這邊也差不多!」
三個圓桶鍋中,站在中央和左邊鍋子旁的辛西雅及克萊麗絲回答道。
她們臉上的笑容都帶著焦急之色,語調則近乎吶喊。
「知道了。我回分部運新的過來,請你們想辦法撐下去。」
眾人聞言都泄氣地哀嚎起來,伊莉亞則是打馬虎眼地笑了笑,逕自朝分部走去。
哈古啪噠啪噠地想要跟過來,卻被伊莉亞交給忙到快哭出來的里雅照顧。而在此期間,蜂擁而至的人潮依舊不見減緩的趨勢。
「再來一盤!應該還有吧!?」
「你吃第幾盤了啊!」
「你有臉說我嗎?」
「……真是盛況空前呢。」
辛西雅聽見招呼聲後抬起頭來,發現眼前站著一名紅色短髮的青年。
覺得這張臉孔似曾相識的她,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曾在竣工祭典上見過對方。
「托您的福。」
「那真是太好了。能給我來一份嗎?」
「好的~請您稍等一會兒。」
辛西雅先是將純白的米飯盛進對方遞出的盤子──
接著在米飯上頭澆淋褐色醬汁。那是辛辣與香甜的融合,在具有強烈刺激香氣的同時,還帶著水果等提味秘方的滋味……
在歷經長年的研究之後,伊莉亞終於成功再現了故鄉日本的咖哩。
因為分部不可能銷售客人完全無法接受的料理,所以事先舉辦了這樣的試吃活動。結果在試吃階段便廣受好評,咖哩的消耗速度遠超乎想像。
伊莉亞回到分部之後,負責留守的巴魯多及達倫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伊莉亞,有什麼狀況嗎?」
「啊,沒事。我只是回來補充咖哩的。」
伊莉亞走進廚房,換上圍裙並洗好手,看著配方表開始調製香料。
製作咖哩最費工的環節,就是香料的調製。儘管口感的部分能通過麵粉簡單重現,但相對於最多只使用十幾種香料的印度咖哩,日本食品公司所銷售的咖哩塊,卻是以將近三十種的香料調製而成。因為其中有許多難以取得的香料,伊莉亞直到前些日子,才成功再現了這個味道。
(若是有人問我為何如此執著,我還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呢。)
正因為這終歸只能說是一種自我滿足,所以食客的笑容才令伊莉亞備感欣慰。
「啊,好險好險。」
她在門上施加固定結界,以防止有人突然闖入,並將需要的材料和器具擺到桌上。
接下來只需要施展古代魔術之一的時空魔術,並注意不要波及冰箱及調味料就行了。
「──吾所希冀者乃彼方樂土。眾星迴旋解靈蛇枷鎖,令無上之世降臨斯處。」
這是能截取任意空間,加速其中時間流動的時空魔術。
「──斗轉星移。」
詠唱完成之後,魔術順利地發動了。
如此一來,在這項術法所干涉的空間裡,時間將會以普通空間千倍以上的速度前進。
缺點在於發動期間會持續消耗魔力,而且在返回原本的時間之流後,會依照流逝的時間損失同等的壽命。
然而,伊莉亞不但是長壽的精靈,同時還擁有不老不死的神因子,因此無須在意這道魔術的副作用。
在這樣消除時間的限制之後,伊莉亞繼續展開烹調。
(把肉和蔬菜切成一口大小──(中間省略)──再來只要放著就行了!)
她解除術法,只針對鍋子重新施放「斗轉星移」,並按照千倍的速度來計算,在四十秒後解除術法。
在廚房外頭只過了眨眼工夫的時間裡,伊莉亞便完成了三個圓桶鍋份量的咖哩。
再來就是運到廣場重新加熱而已。為了讓其他人覺得這是早就做好放著的咖哩,必須加上這樣一道程序。
就在伊莉亞伸手要去搬圓桶鍋時……
「啊……!」
才意識到自己忘記煮追加的白飯。這項低級錯誤令她懊惱不已,因此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陣子。
在那之後,從沮喪之中振作起來的伊莉亞,瞬間就煮好了白飯,立刻朝著會場出發。
「久等了。」
當她用推車載著一個圓桶鍋抵達會場時,那裡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咖哩的魔力實在太可怕了。雖然降雪已經明顯減弱,但天氣依舊嚴寒,或許也因此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你總算是回來啦,伊莉亞!」
「還得重新加熱過才行,所以要麻煩各位再等一會兒。不好意思。」
「小意思啦!」
伊莉亞站在作業中的員工旁邊,從人群里搜尋某個人物。
「加布里魯。」
正在專心享用咖哩飯的加布里魯注意到了伊莉亞,一邊動著嘴巴,一邊朝她走了過來。
帕莎一如往常地坐在加布里魯的肩頭,她似乎才剛享用完咖哩飯,嘴角還留著些許痕跡。帕莎向來不吃辣或苦的食物,因此她吃的應該是盛在別的鍋子裡、加了優格等等的甜味咖哩。
伊莉亞從口袋掏出手帕幫帕莎擦嘴,同時再次向加布里魯搭話:
「加布里魯,不好意思,你能來幫忙搬咖哩嗎?」
「嗯,沒問
題。」
加布里魯欣然應允,伊莉亞低頭向他道謝。
雖然他根本就是不加思索地答應下來,但這也是因為兩人有足夠的信賴關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倏然響起,伊莉亞剛轉頭一看,哈古就已飛撲了過來。儘管哈古已經能單獨四處走動,但它似乎還處於很愛撒嬌的年齡。伊莉亞連忙抱起哈古,它立刻一臉舒服地蹭著伊莉亞的臉頰,實在是非常可愛。
帶著哈古一起前往分部的途中,伊莉亞向兩人詢問道:
「你們兩個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關於石板的事情,伊莉亞已從諾蜜多那裡聽到旁人的說法,但她想趁這個機會直接問問兩人。
自從再次相遇以來,伊莉亞已和兩人聊過不少回。
像是列島諸國附近未加盟國的紛爭已經平息、兩人因為捲入發情期獸人之間的決鬥而大吃苦頭,以及在弗特海乘坐巨蛇等諸如此類的事情。
然而,兩人在談話里完全不觸及石板的態度,讓伊莉亞感到很不對勁。
他們若是想從伊莉亞身上得到石板的提示,明明有很多機會才對。
面對伊莉亞摻雜著這種心思的問題,加布里魯微笑答道:
「你說『怎麼樣』?如你所看到的很恩愛啊。」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伊莉亞吞下險些說出口的話語,斟酌著字眼說道:
「這我看了也知道。你們兩個不去妖精之國了嗎?」
「這個嘛……」
帕莎吞吞吐吐了起來。
伊莉亞的這個問題,等於是在問帕莎是否放棄變成仙靈了。
從伊莉亞眼中看來,他們兩人……或者該說加布里魯對現狀沒有任何不滿。似乎沒必要像異種戀故事裡常見的那樣,得成為同族之後才能結為連理。
妖精想要成為仙靈的動機大多與戀愛有關,包括某些現實層面的問題在內,基本上就是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
然而,加布里魯和帕莎堪稱極少數的例外。
兩人的相遇始於一場英雄救美。當時伊莉亞接受鬼神的委託,指導加布里魯修行,並從遭到惡魔操縱的船長所率領的海盜船上,救下了帕莎。
帕莎獲救後便纏著伊莉亞他們不放,而其後也遭到了惡魔附身。加布里魯為了拯救帕莎,將自己的身體獻了出去。儘管他們最後都慘遭惡魔附身,但共享了過去記憶的兩人,開始互相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一開始便和其他人大相逕庭的加布里魯及帕莎,在與暫時道別的伊莉亞再會時,已透過妖精王的試煉更加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就連妖精王用來催生猜疑和不安的試煉,也難以撼動兩人的緊密羈絆。
正因為是這樣的兩人,所以他們或許不會執著於完成石板。
對於兩人不向自己尋求提示的反常態度,伊莉亞是這麼理解的,但是她的猜想落空了。
「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再一點點就可以完成石板了……」
帕莎的聲音細如蚊蚋。
但那並非意志消沉的沮喪語氣,而是強自按捺情感的語調。
「所以……所以啊,伊莉亞姊。」
帕莎在隔了一拍之後,如此宣告道:
「我們會加油的!」
由於缺乏前後脈絡,伊莉亞不太明白帕莎是什麼意思,於是加布里魯幫忙解釋道:
「我們原本是想要藉由討伐冰龍,讓你把提示當成幫忙的獎賞的。」
伊莉亞結合從大元素精靈那裡得來的情報,修正自己的推測說道:
「……通過努力表現,來換取我的提示是嗎?」
「因、因為你要是白白告訴我們,妖精王搞不好會不願意承認……」
帕莎的表情浮現一絲苦澀。
伊莉亞能理解帕莎的心情。若是有一條捷徑擺在自己面前,任誰都會想要走上捷徑。
而刻意不去使用捷徑,便代表有著不得已的苦衷。
這就好比眼前雖然有網路可以使用,但查詢攻略網站所留下的瀏覽紀錄,可能導致事跡敗露,因此不敢開啟網頁。帕莎他們就是陷入這樣的糾結之中。
反過來說,這也代表兩人處於束手無策的狀態,因此不得不指望伊莉亞的力量。
但伊莉亞也非常清楚,在這種時候硬把提示塞給兩人,對他們並不是一件好事。
「說的也是呢。那就請你們好好加油囉。」
「嗯!謝謝姊姊!!」
兩人綻放出大大的單純笑容。
當初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外掛能力的伊莉亞,被兩人光彩奪目的笑容看得有些心虛。
在眾人享用咖哩飯的期間,分部員工處理著計票工作。在回收了空盤之後,活動繼續展開。
「現在公布統計結果!」
里雅一面抱著體溫較高的哈古取暖,一面高聲宣布道。台下觀眾聞言,也非常捧場地歡呼起來。
「第三名!總計獲得1588票!參賽編號──52號!〈亞魯諾〉隊的『銀白米斯里雷裘城』!」
觀眾的歡呼聲頓時沸騰了起來。其中最歡天喜地的,自然是亞魯諾一家。
米斯里雷裘王國不愧是魔術公會大本營的所在國家,其王城的神秘氛圍,遠非他國所能比擬。亞魯諾一家的雪雕,無微不至地展現了這座王城的精巧構造,場內觀眾紛紛發出同意及讚賞的聲音。
里雅看準一個不會打斷觀眾情緒的時機,繼續高聲說道:
「緊接著是第二名!」
觀眾聞言,都慢慢停下了鼓掌的動作。
有人鼻息粗重了起來,期待自己是下一個得獎者;有人交頭接耳,議論著誰會得獎。
里雅在吊人胃口地環顧全場之後,才開口宣讀結果:
「總計獲得1590票!」
僅僅兩票的些微差距,讓台下眾人不禁發出感嘆和驚愕之聲。
亞魯諾一家的家主,更是難以置信地哀嚎起來,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因為第三名的獎金是10萬,第二名則是50萬,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周圍的觀眾紛紛向他投以同情的視線及安慰。
「參賽編號──8號!〈灰色吊橋〉隊的『拉鐸維斯塔三女神』!」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歡呼,笑容和鼓掌讓整座廣場沸騰起來。旅店〈灰色吊橋〉的老闆娘,高興得手舞足蹈,喜不自禁地對老闆又摟又抱。
拉鐸維斯塔三女神,是將拉鐸維斯塔教崇拜的三棵世界樹擬人化而成的神明。當然,這並不是基於什麼萌文化,以地球的神話來說,就像是把火山或命運擬人化的感覺。
「最後是,第一名……!」
里雅沉穩的聲音,讓整座廣場都安靜了下來。
在這片連屏息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寂靜之中……
「──獎項揭曉之前,先讓我們來發表各項特別獎的得主!」
觀眾都像搞笑短劇那樣誇張地跌了一跤。
儘管期待落空,但大家似乎並未因此感到不快,反而被裡雅巧妙的主持技巧給逗樂了。廣場上的眾人,都露出和煦的笑容。
特別獎的內容,只有台上和舞台後方的工作人員知道。
因為事前只告知參賽者獎品不是現金,所以大家似乎都能以平常心看待。
「首先是造型部門!讓我們有請埃烏利皮迪斯先生!」
「唔、嗯。」
儀表嚴肅的埃烏利皮迪斯,有著矮人典型的矮胖身材及鬍鬚。他從菈雪露手中接過麥克風,並站起身來。或許少有機會面對人群的工匠皆是如此──在眾人目光注視之下,埃烏利皮迪斯顯得有些畏縮不前,但他以男子漢的尊嚴硬是挺了過去。
「老夫所選出來,在造型上最為講究的作品是……」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手上的小抄,隨即宣讀道:
「參賽編號102號。作品名稱是『愛馬』。」
這個結果頓時讓全場騷動了起來。因為埃烏利皮迪斯所宣布的作品,從外表看起來並不出彩,同時也沒有特別吸引人的魅力。
就連製作「愛馬」這項作品的青年本人,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雀屏中選,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
「埃烏利皮迪斯先生,還請您講解一下。」
「唔、好。」
里雅接收到伊莉亞視線後點了點頭,催促埃烏利皮迪斯繼續往下說。
「在各行各業里,都能夠發現工匠的身影……老夫認為所有技術都存在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傾注在作品裡頭的強烈意志。以刀劍來說,就是致力追求比任何東西都要來得鋒利,並且永不斷折的成品……以建築物來說,就是不僅注重堅固,同時還要顧慮到使用者的安全。而放
到雕像上來說,就是製作者在作品裡頭注入了多少生命。」
埃烏利皮迪斯的聲音並不怎麼響亮,但聲調沁人心脾。廣場上的群眾都側耳傾聽,彷佛在聆聽演說一般。
「……這件作品的確不像前兩件作品那樣精巧美麗。但老夫在這件作品上頭,感受到了不輸任何人的愛及強烈的生命氣息。因此老夫站在同為雕刻師的立場,將這件作品評選為最優秀的作品…………就這樣。」
埃烏利皮迪斯意識到自己一反常態地多話起來,於是草草結束講解,有些難為情地把麥克風放到桌上。
「埃烏利皮迪斯先生,謝謝您的講解!製作『愛馬』的貝盧馬蒂先生,將獲頒造型部門的特獎!贈予您琉聶威魯的象徵──」
里雅將抱著的哈古高舉起來。
「小哈古的雕像一座!」
「嗶?」
眾人都莞爾一笑並拍起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氛圍,籠罩了整個會場。
當然,哈古並不是琉聶威魯的象徵。因為埃烏利皮迪斯準備的雕刻獎品是以哈古為主題,所以里雅只是順勢這麼說道而已。
不過,由於龍神是受到萬民敬奉的神明,因此將來有可能繼承龍神之位的哈古,其雕像或許會很靈驗也說不一定。
伊莉亞懷抱著些許不安,將哈古的雕像送到貝盧馬蒂那裡。
和前三名的獎項不同,四項特別獎的獎品是當場頒發。因此伊莉亞直接把以類似大理石的白色石頭刻成之雕像,遞給了青年。
「還請您好好珍惜。」
「好、好的!!」
青年滿臉通紅,九十度彎腰低頭道謝。
看他這副反應,應該不會嫌雕像占位置而把它扔了,伊莉亞也因此放下心來。
不過他要是真做出這種事情,從各種角度來說,伊莉亞還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後果。
「緊接著是鑑定士部門!讓我們有請亞瑪貝璐小姐!」
「……知道了。」
亞瑪貝璐非常不甘不願地應道。分部員工都很清楚她不擅長面對人群。但為了讓鑑定士部門獎項的頒發有其說服力,其他人半強迫地把她推到台前,因此也難怪她會是這種態度。
雖然實際上還有其他導致她緊張的原因,但這裡就先不提這些了。
「……作為一名鑑定士,我選的最優秀作品是參賽編號81號的『雪男』……的盾牌。」
「「「?」」」
眾人不明白亞瑪貝璐的話是什麼意思,全都不解地歪起頭來。
「雪男」是參賽編號81號的〈蒼之劍〉隊所製作的雪雕,作品的主題(貌似)是身穿鎧甲、攜劍帶盾的戰士。或許是平日保養刀劍時已見慣了各式武具,這件作品的武器和防具雕琢得十分細緻,但人物本身卻做得像是土俑一樣。
亞瑪貝璐所評價的對象不是整座雪雕,而是雪雕人物攜帶的盾。
「啊,亞瑪貝璐小姐,還請您講解一下。」
「……老實說,身為鑑定士的我,實在不怎麼明白如何評價一件作品,所以我選擇的是比較有價值的東西。我說完了。」
不僅是里雅,有好幾個人都向伊莉亞拋去求救的眼神。於是伊莉亞催促亞瑪貝璐做出進一步解釋。
「亞瑪貝璐小姐,請你告訴我們你的評價標準。」
「評價標準嗎……?我的評價標準是看雪質是否足夠優異。那面盾牌不僅具有優異的雪質,還比其他作品都要來得安定。」
能夠理解這一席話的,大概只有能確認此事的伊莉亞及擁有【鑑定】技能的人。
因為那面盾牌和六角形的雪結晶有著相同的形狀,所以在冰雪的象徵作用之下,水之因子和風之因子得到了更加緊密的結合──即使是持有【鑑定】技能的人,也沒幾個人能明白箇中奧秘。
亞瑪貝璐之所以不是從雪雕的商品價值來進行評價,是因為她的著眼點不在於「整座雪雕的價值」,而是構成雪雕的「素材價值」。這的確很有亞瑪貝璐的作風,畢竟她是隨時與素材為伍的鑑定士。
如此尋思的伊莉亞,用眼神催促里雅繼續往下主持。
「啊~欸……作、作為鑑定士部門的特獎,〈蒼之劍〉隊將獲頒稀有金屬的鑄塊及恢復藥的高級素材組!」
當伊莉亞拎著兩個袋子走到法迪雷面前時,只見他盯著伊莉亞的手邊苦笑道:
「我還真沒想到能夠獲獎呢……不過,你們怎麼不順便幫忙加工一下啊?」
「因為是『素材』鑑定士的獎項嘛。」
伊莉亞嫣然一笑,把獎品遞給了法迪雷。像這種莫名的堅持之處,的確很有地方都市祭典的味道。
獎品不是一年份滿街都有的特產品,就該偷笑了吧。
總之,這下就只剩兩個特別獎而已。
但是……
「緊接著是副分部長代表的分部部門~」
里雅的語氣明顯失去了幹勁。
「(里雅,不可以公私不分啊!)」
「噗~」
嘟起臉頰的里雅真的很可愛。可愛歸可愛,但伊莉亞還是得狠下心來提醒她。
「(不能讓副分部長抓到把柄啊。要做就要做得更不著痕跡一點,懂了嗎?)」
「(沒問題!)」
里雅充滿自信地點頭。身為黑貓獸人的她,肯定明白這就像是狩獵一樣。
伊莉亞是這麼解讀里雅反應的。
「副分部長,還請您發表您選的獲獎者~」
看著里雅那過於假惺惺的態度,伊莉亞不禁在內心連連嘆氣。
「嗯哼……那就由我來發表結果。我選擇的作品,是參賽編號90號的『拉鐸魯神』──」
「恭喜得獎隊伍!參賽編號90號!『拉鐸魯神』的製作隊伍──〈基維露的枝葉〉,將獲頒分部部門特獎的分部餐券一個月份!」
被打斷發表的副分部長即使想要抗議,聲音也全被淹沒在觀眾的鼓譟聲中。
但是,台下的呼喊聲也存在著問題。因為那聽起來像是怒吼而非歡呼。
「一個月份的餐券!?老子怎麼沒聽說這種事情!」
「早知道是那傢伙負責審查的話,我就修改作品主題了!」
「咖哩飯……好想再吃一次啊……」
就如眾人所忿忿不平的,若是事先得知評審的喜好,便能擬定有效的對策。
作為雪雕主題的「拉鐸魯神」,是相當於這個世界創造神的存在。
然而,隨著時代的演進,拉鐸魯神和被奉為眾神始祖的「人神」混淆在了一起,最終被人神取代了地位。
不具備明確形貌的拉鐸魯神,時常被描繪為人神的模樣,而人神的外形又近似於精靈或普人。因此對普人主義者來說,拉鐸魯神便成了絕佳的信仰對象。
以一日三餐來計算的話,這是價值10萬基魯茲的獎項。從這個角度來看,比起獎金同額但無從鎖定評價標準的第三名,迎合有普人主義者嫌疑的副分部長的喜好調整作品題材,或許更有機會獲得獎項。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走到藥鋪〈基維露的枝葉〉的隊伍處。
「伊、伊莉亞……我們領這個獎沒問題吧?」
周圍的人都朝著那裡投以難以言喻的炙熱視線。
「沒問題的……我保證。」
「「「伊莉亞!?」」」
伊莉亞只能擠出一個窘迫的笑容。
不過根據她的判斷,只要讓其他人知道做出不軌行為的人,將再也無法踏入分部半步,那自己就算不多做什麼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即使如此,會場的氛圍確實變得有些古怪,里雅像是硬要轉換氣氛地高喊道:
「最、最後一項特別獎,是領主大人的部門!讓我們有請領主大人!」
「嗯,我來發表獎項。我選擇的是充分體現琉聶威魯精神的作品──能讓大家同聲歡笑的公會聯盟分部的傑作。」
「欸?」
里雅的反應代表了全體員工的心情。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地愣在原地。
計票工作結束後,分部員工從艾格特魯那裡收回的選票上,第一名寫的是別支隊伍的號碼;而且分部外頭的哈古雪雕,也和艾格特魯的感想連結不起來。
艾格特魯察覺到員工們的困惑,繼續開口解釋道:
「當然,擺在外頭的哈古雕像也做得非常好,不過我喜歡的是中庭那裡眾人齊聚一堂的作品。」
所有員工都難為情地說不出話來。
分部的中庭擺著全體員工的雪雕,那是大家抱著玩鬧的心情互相幫對方製作的。
但是中庭所在的位置,從分部外頭和一、二樓的大廳是絕對看
不到的,因此只有員工和造訪會客室的客人知道這些雪雕的存在。
然而,艾格特魯的想法沒有遭到觀眾反對,這就表示有許多人都已經知道這些雪雕的存在。
「我希望你們能收下獎金10萬基魯茲……可以吧?」
艾格特魯將視線轉向廣場,台下隨即響起零零星星的贊同和掌聲。
不一會兒工夫,所有觀眾都對這個主意表示熱烈贊成。
「咦、欸……感謝各位的厚愛!」
配合著里雅的鞠躬動作,伊莉亞等其他員工也都低頭致謝。
「那、那麼,接下來!將再次進入第一名的發表環節!」
所有觀眾停下鼓掌,整座廣場鴉雀無聲。
「總計獲得票數為無人能及的3030票!參賽編號──」
眾人屏息以待里雅的宣布。
在如此寒冷的天氣里,有人甚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從臉上滴下汗來。
而在這些人群的旁邊,伊莉亞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廣場。
「35號!〈本命女神〉隊的『女神與白龍』!」
就在這一瞬間,台下響起了一陣地動山搖的咆哮聲。
和方才的負面情緒完全相反的情感,席捲了整個會場。
所有人的臉上都滿是歡喜興奮,紛紛向製作隊伍送上讚美祝賀的話語。
「那麼,有請第一名到第三名的隊伍代表到台上來!獎金的頒發,將由我們的女神──咦?伊莉亞?伊莉亞~?」
遠方傳來里雅的呼喚聲。
(很抱歉…………但我才不會去咧!)
面對卯足全力逃跑的伊莉亞,其他人別說追上了,就連她的影子也找不著。
伊莉亞事後還是只能乖乖回到分部,被等著她回來的大家狠狠念了一頓。
能為這場活動劃下完美句點的,就只有伊莉亞而已。
聽到眾人這樣的主張,伊莉亞在心裡鬧彆扭地咕噥著自己做不到。
伊莉亞甚至希望大家誇獎一下她的公正──畢竟她在看到那座以自己為模特兒的雪雕之後,沒有將雪雕銷毀,甚至好好地為它施加了固定魔法。
而大家居然要求自己表揚那座雪雕的製作者。
(這是哪門子拷問啊。)
即使現在距離雪祭結束已過了幾周,伊莉亞偶爾思及此事,也還是會感到一陣不滿。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副分部長的怒罵聲讓伊莉亞回過神來,把即將湧上心頭的不滿壓了下去。
「嗯,關於這場活動的企圖──」
伊莉亞飛快地瞥了大廳的人群一眼。
那裡不時響起讚嘆的歡呼聲、苦思的呻吟聲,以及憤恨的咒罵聲。
窗外下個不停的雨聲,完全傳不進全神貫注的人們耳里。
時間倒回幾天前──
前些日子舉辦的雪祭,作為一場娛樂活動可謂大獲成功。
在清除積雪的同時,還宣洩了居民的鬱悶情緒,更吸引許多遊客專程造訪,只為一睹陳列在各家各戶前面的雪雕作品。
活動的開支成本,已完全得到回收。
然而,此時卻殺出了意想不到的伏兵。
「雨還是下個不停呢……」
里雅的這番呢喃自語,得到員工和客人的一致同意。
眾人的眼睛都盯著窗外──久久不停的強風豪雨,不但阻擋了客人上門,還剝奪了人們的勞動熱情,同時將所有人都關在家裡。
原以為幾小時後便會平息的雨勢,不久變得愈加烏雲密布,到了隔天還是下個不停。
到了明天,到了後天,到了一星期過後……
不知何時才會止息的霪雨,讓隆德威魯的大半國土都籠罩在陰鬱的氛圍之中。唯一稱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的,大概就是目前已經處於農閒時期。
而佇立在大雨中的雪雕,則頗有超現實主義的味道。儘管這些雪雕受益於伊莉亞的固定魔術,能夠不受大雨影響,但聽說了這場大雨的人,自然認為雪雕已全數融化,因此無法指望雪祭繼續發揮攬客效果。
眺望著外頭那些雪雕的凱蒂,突然像是想到什麼妙計似的,兩眼放光地跑到站在櫃檯處的伊莉亞跟前。
「伊莉亞,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雖說是妙計,但其實完全是交給別人動腦。
不過,正如凱蒂所言,眼下的狀況和大雪下個不停的那陣子很類似。
「……嗯。我值完櫃檯的班以後,就去拜訪一下領主大人好了。」
不過那也得艾格特魯先生有在公館裡。
看著期待地搖著尾巴的凱蒂,伊莉亞只能把這句話留在嘴裡。
結束接待業務的伊莉亞,造訪了領主公館。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艾格特魯正好人在公館裡。
伊莉亞被熱情地領到會客室。和她相對而坐的艾格特魯,在看過企劃書之後,露出微笑說道:
「你又策劃了一場有趣的活動呢。」
那是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
艾格特魯將企劃書放到桌上,用紅茶潤了潤喉後說道:
「這場活動我也可以參加嗎?」
艾格特魯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這出乎意料的提案,讓伊莉亞有些躊躇,但她馬上做出結論並點頭同意。
「沒問題。只要沒有妨礙到您的公務。」
「那是當然。啊,這次的活動也請讓我出資。」
「……好的。感謝您的慷慨贊助。」
因為有雪祭的前例在先,伊莉亞早早就放棄勸阻艾格特魯。速度快到連說明的工夫都省下來了。
關於活動企劃的事情就此打住,兩人將話題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頭。
「可能發生的災害是嗎……應該在上頭列舉出來的場所安排監視人員嗎?」
「先進行補強工程如何?」
「補強工程嗎?所以寫在旁邊的這些等級不是指危險度,而是指優先順序囉?」
「是的。首先最危險的地區是──」
兩人攤開地圖,研究了好幾個小時的對策。
結束商議之後,伊莉亞和哈古一起走在下雨的繁華大街上,眺望著覆蓋住天空的烏雲。
在空中流動的濃厚雲層,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但是伊莉亞的【千里眼】卻捕捉到了颱風的現象──氣流像是畫著弧線一樣,從四面八方流向一個中心。
在這個世界裡,雨和霧之類的天氣,是由空氣中的因子決定。
不過颱風這種級別的自然現象,則大多是由風之結晶柱所引發。這種全世界僅有幾根的結晶柱,能夠產生風之因子。
而這次自然也不例外,飄浮在遙遠上空的風之結晶柱,正是颱風的中心。
然而,以單一的風之結晶柱所引發的颱風來說,這次的規模也過於巨大了。
伊莉亞透過眼睛及知識,察覺到在風之結晶柱周遭嬉鬧的某個存在,才是颱風規模擴大的罪魁禍首。
那個存在正是風之大元素精靈希露夫。
喜怒無常的希露夫厭惡受到束縛,打從出生以來,便不曾和任何人締結過契約。但是害怕寂寞的他,總是任性妄為地纏著喜歡的對象,是個令人頭痛的孩子。這就是伊莉亞所認識的希露夫。
希露夫如果只是要找人陪他玩耍倒還好說,可是他為了吸引伊莉亞注意而做出的事情,逐漸給周圍的人們帶來了損害,因此伊莉亞曾經狠狠教訓過他一頓。
在那之後,希露夫老實了好一陣子,但看來他是找到了新的玩伴。
伊莉亞望著被希露夫纏上的鳥人少年,在心中為他默哀。
(我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
希露夫在和鳥人少年嬉戲的途中遇上了結晶柱,而結晶柱因為希露夫的接近發生了共鳴現象。其結果就是產生了大型颱風,導致希露夫鬧得更加厲害。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伊莉亞的推測正是事情的真相。
不過,她並不打算去解決這個罪魁禍首。就在伊莉亞準備把注意力從颱風上轉開時,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見過那名鳥人。
是曾經在琉聶威魯分部接過委託的人嗎?
伊莉亞基本上不會留意男性的存在,因此她本來想要在記憶里搜尋一下,卻被一陣不自然的雨滴打斷了思考。
「嗶~」
這些雨滴的真面目,是想要操縱雨水的哈古所使出的魔術。
就如龍神會回應祈雨儀式,移動天宮降下雨水,哈古總有一天也能呼風喚雨、召喚雷霆。因此伊莉亞不能事不關己地任由颱風造成災情。
這次的久雨不停,也有
一些人認為是龍神在搞鬼,而這其實可以說是龍神咎由自取。他有對中意的祈雨姑娘出手的不良前科,給人們造成了一大堆麻煩。
所以有時會像這樣,因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招來莫須有的罪名。
「哈古,你可不能變成像吉恩那樣的人唷!」
「嗶!」
哈古的回應比伊莉亞預期的更加有力。
到了隔天,依舊是陰雨綿綿的天氣。
為了替活動的召開做準備,首先得讓大家熟悉遊戲規則,於是伊莉亞將眾人集合到大廳。
「伊莉亞,這個是?」
男子拿在手上的東西,是一顆白色的扁平圓石。
桌上則放著一塊四方形的板子,上頭以縱橫各19道的平行線畫著格子。
板子的兩側各擺著兩個容器,裡頭裝滿了剛才的白色石子,不過其中一個容器裝的石子是黑色的。這是雙方輪流放下黑色及白色的石子,以此來爭奪陣地的遊戲。
「這叫做『棋子』,是『圍棋』這種遊戲所用的道具。」
在簡單說明「提子」及「※打劫」等基本的落子規則後,伊莉亞便和已經學過圍棋的加布里魯進行實際演練。在說明圍地的數法等判定勝負的規則後,便將椅子讓了出來。(譯註:在「劫形」出現之後,必須間隔一手棋以上,才可以吃回來。)
「俗話說『熟能生巧』,有興趣的朋友請上來試試吧。」
伊莉亞本以為難度較高的圍棋會比較少人願意嘗試,沒想到眾人爭先恐後地搶著坐上椅子,讓她放心了不少。
至於布局之類的進階技巧,一來伊莉亞的目的不是要開圍棋教室,二來所有人都是從零開始,所以就省略了這些環節。
「伊莉亞,這邊的是?」
伊莉亞被法迪雷招呼了過去。擺在那邊桌上的,是以寫有文字的棋子來「擒王」的遊戲。
「這叫做『將棋』,是由雙方輪流移動棋子,爭奪對方王棋的遊戲。」
「這和你最一開始介紹的『西洋棋』不同吧?」
「對。」
在棋盤兩側擺好將棋棋子之後,已經有一些人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伊莉亞一面擺弄棋子,一面說明棋子及※升變後的棋子的行動範圍,以及「※二步」之類的規則。不少人已明顯流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在說明完「※打入」的相關限制之後,伊莉亞決定讓初學者們實際對奕。(譯註:升變,將棋的棋子在滿足條件後可以翻面升變,走法和原先不同 。 二步,將己方的兩個步兵置於同一條縱線上為犯規行為。打入,棋手可以把自己被吃掉的棋子重新置入棋盤使用。)
儘管一開始相當順利,但對奕雙方的思考時間逐漸愈拉愈長。
伊莉亞看著這幅光景,意識到自己忘記說明一件重要的事情,將己方的兩個步兵置於同一條縱線上為犯規行為。
「在正式比賽里,每步的思考時間是有限制的,還請各位留意。」
「「欸~」」
這是為了避免有人在遊戲外動用斷糧戰法之類的手段。
伊莉亞一邊撰寫著要發放給眾人的規則書,一邊把時鐘或替代品列入器材清單。光是注意到這件事情,今天的說明會便已有收穫。
她從氣氛緩緩高漲的那張桌子離開,將視線轉向其他桌子……
「將軍。」
「咦,不會吧!?唔哇!」
結果發現了某名員工在鬼吼鬼叫。
在設置給成人參加的三種遊戲項目里,「西洋棋」是最早介紹給眾人的遊戲,那兩名員工就是在玩這個遊戲。因為西洋棋的規則和將棋似同實異,因此伊莉亞在兩者之間穿插介紹了圍棋,以避免眾人混淆。
先不說這個,員工也玩起遊戲來的話只會造成問題。
「艾麗婕、巴魯多先生,請你們兩位回去工作。」
「是~」
「……喔。」
最討厭認輸的巴魯多,露出超級不爽的表情。伊莉亞決定追加一條嚴禁真人格鬥的規則。
在仔細告誡兩人一番以後,伊莉亞移動到了二樓,只見現場一片混亂。
集結在二樓的成員,是小朋友及不擅長動腦筋的人。
後者當然全憑自由心證,伊莉亞主要是想讓大家知道,即使是不擅長思考的人,也能輕鬆參與這次的活動。
桌上擺著三種遊戲:黑白棋、疊疊樂及撲克牌。
黑白棋和疊疊樂暫且不說,撲克牌的玩法因為多不勝數,所以伊莉亞這次只選擇了「※戰爭」和「※神經衰弱」兩種。(譯註:「戰爭」的玩法是將52張牌平均發給所有玩家後,每個人把手牌面朝下方放在自己面前,每輪同時翻開最頂端的牌比大小,並由勝者收走所有的牌。當有玩家無牌可出時,遊戲即宣告結束,擁有最多牌的玩家為遊戲贏家;「神經衰弱」的玩法是把整副撲克牌面朝下方擺好,每人輪流翻開兩張牌,數字相同即取走並繼續翻牌,不同則放回原位輪到下一個玩家。最後取得最多牌的玩家即為遊戲贏家。)
「撲克」及「二十一點」雖然也在候補選項里,但它們都具有濃厚的賭博色彩,可能會助長參加者的【詐術】技能,因此被伊莉亞排除在外。不同於一樓的遊戲所能培養的【策略】技能,這兩種玩法對道德教育會有不良影響。
「伊莉亞姊姊,小哈古把紙牌吃下去了。」
「咦?啊,喂!哈古!」
「嗶、嗶……」
伊莉亞把紙牌搶回來後,只見哈古膽怯地縮起脖子。
被哈古叼去的那張紙牌是紅心皇后。由於圖案是由伊莉亞親手繪製,因此帶有魔力,在哈古眼中看來大概與美食無異。
「就算上頭有我的魔力,你也不可以隨便吃下去。知道了嗎?」
「嗶。」
伊莉亞摸著老實點頭的哈古,重新把撲克牌攤在桌上。
「這是新的魔術護符之類的東西嗎?」
卡蒂雅會這樣提問,應該是出自魔術師的知識和直覺。
因為伊莉亞開啟著神王結界進行製作,所以這些撲克牌並沒有技能的作用。可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伊莉亞外泄到上頭的魔力,能變換為【召喚】的衍生技能──【鳥獸戲畫】。也就是說,儘管目前處於休眠狀態,但騎士或女王隨時有可能從撲克牌里蹦出來。
雖說存在著這樣的可能性,但只要伊莉亞不去進行變換,技能便不可能發動。為了不讓其他人感到無謂的不安,伊莉亞搖頭表示否定。
「這叫做『撲克牌』,和塔羅牌有點類似。」
這世界也有相當於塔羅牌的東西,因此幾個知道塔羅牌的人,都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就來介紹一下,如何用撲克牌來玩『神經衰弱』這種遊戲。」
伊莉亞一面說明牌面圖案,一面進行實際演示,接著便開始說明「戰爭」的規則。不過在這個世界裡,把「戰爭」這樣的詞彙用在遊戲並不恰當,因此伊莉亞改以「幸運決鬥」來稱呼,畢竟這是個完全以運氣決勝負的遊戲。
黑白棋和疊疊樂的說明也結束之後,伊莉亞讓大家開始實際操作。而大受小朋友歡迎的是撲克牌遊戲。牌上的漂亮圖案,也是深受歡迎的部分原因。
考慮到雙方的文化不同造成的喜好差異,伊莉亞特地準備了複數的遊戲。看到遊戲廣受好評,她也稍稍放下心來。
再來就是去城裡委託工業公會的工房複製──如此尋思的伊莉亞,走回了一樓,卻發現副分部長在訓斥艾麗婕。
「你要是成天只想著玩,就早點把工作給我辭了!」
「……」
對艾麗婕來說,被副分部長這麼教訓恐怕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因為副分部長的行蹤比法蘭克更加飄忽不定。
相對於副分部長的氣勢洶洶,艾麗婕則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裝傻表情。
因為伊莉亞先前已經提醒過艾麗婕,所以她也不打算幫明知故犯的人辯護。趁現在不是自己值班,她準備前往工房委託對方複製遊戲。
然而──
欠身走過兩人身旁的伊莉亞……
「你給我等──」
「等等啊,伊莉亞!」
被他們給同時叫住了。
「……怎麼了?」
伊莉亞轉頭一看,發現副分部長和艾麗婕都筆直盯著自己。前者的臉上滿是不悅,後者則一臉鬧彆扭的表情。
「你還敢問怎麼了!多虧你弄來的那些遊戲,這傢伙連工作都拋到一旁了!」
「我才沒有把工作拋到一旁。我只是給點意見而已。」
(唔……)
伊莉亞沒有目擊現場,無法做出判斷。
因此她決定尋求
第三者的協助。
「不好意思,有沒有哪位客人剛才有目擊到他們──」
「你這是什麼意思……!」
「伊莉亞,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副分部長更加橫眉怒目,艾麗婕則是眼神哀怨地看著伊莉亞。
但是,在對別人進行提醒或說教時,掌握好『什麼事情不能做』及『該改善哪些部分』比信賴之類的情感更加重要。
「相不相信什麼的,無法單憑當事人的證詞判斷。這不是讓當事人憑著個人見解發表意見的時候。」
兩人似乎都理解了伊莉亞的想法,乖乖閉上了嘴巴。
伊莉亞才剛把視線轉向客人,準備再次詢問,就有幾個人主動出面說明。幸運的是,其中有一位來自商業公會的生客。
如果是時常出入分部的客人,很可能對副分部長不抱什麼好感,從而有缺乏客觀性的疑慮。
「……原來如此。看來只是幾個巧合所導致的誤會。」
真相併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情節,就只是客人向送飲料過來的艾麗婕徵詢意見,而她在回答客人時正好被副分部長撞見。
「你打算以巧合帶過這件事情嗎?」
「是的。艾麗婕所做的事情,就像是教導不熟悉餐點的客人如何享用料理。您如果要把這樣的事情視為不務正業,那麼我才是那個最應該挨罵的人。」
就在副分部長怒氣沖沖地準備要說什麼的瞬間,周圍到處都響起擁護伊莉亞的聲音。
面露苦笑的伊莉亞,在讓眾人安靜下來之後,再次轉向噤口不語的副分部長。
儘管剛才那種排外感足以震懾絕大多數人,但不出伊莉亞所料,副分部長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還露出下流的笑容說道:
「哼,真不愧是我們分部的女神大人。民眾似乎都被你整治得服服貼貼的呢。」
只是這番惡意滿滿的諷刺話語,並未讓整座大廳的氛圍變得險惡起來。
真要說起來,為此感到啞然失笑的人還比較多,他們的表情彷佛在說「你也太后知後覺了吧」,甚至還有人繼續玩起遊戲。
艾麗婕待在副分部長看不見的位置,露出「真遺憾呢」的微笑表情。不過,伊莉亞本人其實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原因當然不是因為副分部長的諷刺話語,而是眾人天經地義地接受此事的態度。
「──你這次又有什麼企圖?」
伊莉亞壓根兒沒想過要受人崇拜,更遑論被眾人當成女神看待。
她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就好比她從未動念想摧毀這個世界。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是是是,要問企圖是吧──伊莉亞硬是將思路切換過來。
既然對方特意問了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問題,那自己也應該要配合著回答。
然而,這次委託企劃的起草者是領主,內容則是完全交由伊莉亞發揮。想起這點的伊莉亞,修正了方才想到的話語。
「嗯,關於這場活動的企圖……」
她將視線移往大廳方向,發現儘管有許多人沉迷在遊戲裡,不過也有不少人正注視著這邊。
雖然伊莉亞問心無愧,但一個應對不當,就可能會惹來無謂的反感。
如此尋思的伊莉亞,更進一步修正自己的話語。
「應該是和雪祭那時候一樣吧。壓力若是沒有得到釋放,會影響居民的身體健康。」
欲言又止的副分部長,就這樣閉上了嘴,逕自走出了分部。光是這樣,便讓整座大廳的氛圍緩和了許多。
伊莉亞有種自己最近一直在欺負弱者的感覺,有些於心不安。
(要說我做了什麼,也就只是回答人家扔過來的問題而已啊……)
幾天之後,雨勢仍然沒有停歇的跡象。
因為棋子棋盤等道具的量產已有眉目,伊莉亞貼出了舉行大會的通知。
或許是受到她和副分部長那番爭吵的影響,這次在貼出通知之前,便已有許多人猜到會舉辦比賽。眾人甚至已經展開情報戰,瞄準那些參加人數較少或沒什麼強者存在的項目。
伊莉亞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自己和副分部長對話時所感受到的視線,或許就是來自那些想要搜集大會相關情報的人。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吸引大家目光的項目。
「伊莉亞姊,這個『自助吧』,是什麼東西啊?」
帕莎站在伊莉亞的肩頭問道。抱著相同疑問的眾人,都將視線集中了過來。
「所謂的自助吧,就是吃到飽的意思唷。」
吃到飽。眾人聽到這個詞彙,頓時都興奮了起來。
自助吧之所以會被加進這項企劃里,得從分部員工不曉得怎麼運用雪祭的獎金說起。若是平分給每名員工,每個人能得到的金額並不多;要拿來籌劃員工旅行又有點太少。
於是伊莉亞在和大家商量之後,得出的結論便是回饋給全體居民。
因為無法提供所有的料理,所以只限定在甜點上頭。但從眾人的反應來看,這樣似乎已十分足夠。
「不過,能夠無限取用甜點的,僅限有點餐的客人。」
「所以才會只提供甜點啊~不對,這樣已經很夠啦!」
「吃到飽……吃到飽……」
站在伊莉亞肩頭喃喃自語的帕莎感覺有點恐怖。
而在聽說有獎金之後,更加全神貫注地投入對局的眾人,眼神也相當恐怖。
等到正式比賽那天,若是沒有請樂團來演奏背景音樂,光只有將棋或圍棋的落子聲加上雨聲,感覺會更加恐怖。
就在伊莉亞想著這些事情時,有人猛然推開了分部的大門。
「…………唔。」
自門後現身的是一名女孩,她有著一頭烏黑的秀髮及深棕色的眼眸。
儘管她身上穿著大衣,還是全身淋成了落湯雞,腳上的長靴也被棕色泥巴沾染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黑色。
「……伊莉亞!」
女孩試圖邁步走向伊莉亞所在的位置──卻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人在一旁的里雅,立刻把她抱了起來,可是女孩那過於蒼白的臉色,已變成一片慘白。
「伊莉亞,這女孩……」
「嗯,是我的朋友。」
雖然是似曾相識的面孔,但女孩臉上的疲勞神色過於濃烈,乍看之下難以辨別出是誰。
「抱歉,里雅。我要馬上幫她進行治療,你能幫我接一下櫃檯業務嗎?」
「沒問題!」
就在伊莉亞準備將女孩搬運到房間時,一隻手從旁伸了過來攔住她。
別擋路啊──伊莉亞忿忿地抬起頭來,卻發現一張柔和的笑臉正對著她。
「讓我來吧。」
那隻手的主人是加布里魯,他是想幫忙抱起女孩。
伊莉亞這時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些失去冷靜了,居然連那隻手不是要妨礙自己,而是加布里魯的一片好意都沒有察覺到。
(……稍微冷靜一點吧。)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讓心情平靜下來。
「不好意思。謝謝你。」
「不會。」
加布里魯一如既往地老神在在,將女孩搬到了二樓;而伊莉亞在委託里雅代理業務之後,也追著他的腳步離開。
由於加布里魯和帕莎都清楚自己的外掛能力,因此伊莉亞毫不猶豫地幫女孩進行療復。她施展的是神聖魔術的精神恢復魔法──困頓消散。
在疲勞及體力得到恢復之後,女孩彷佛要避開術法的耀眼光芒般,微微別過臉去。
「唔……啊,咦……這裡是……」
「妮娜。」
聽到伊莉亞的招呼聲,名為妮娜的女孩看著她直眨眼睛。
「伊莉亞!」
接著她大叫一聲,整個人抱了上去。
但是,全身乏力的妮娜無法緊緊摟住對方,只能任憑伊莉亞支撐住滑落的身子。
伊莉亞讓妮娜重新在床上坐好。或許是有些難為情的關係,妮娜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妮娜,你冷靜點。」
「嗯、嗯,伊莉亞,我──」
就在這時。
一道響亮的「咕嚕」聲,劃破了籠罩整個房間的緊張寂靜。
房裡只有妮娜、伊莉亞,以及加布里魯和帕莎。而只要看到妮娜面紅耳赤地捂著肚子的模樣,立刻就能知道剛才那陣聲音的主人是誰。
正因為謎底太過明顯,眾人反而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
「伊莉亞,我肚子餓了。」
在加布里魯的提議之
下,眾人決定先去吃個午餐,也不曉得他到底是不是在察言觀色後才提出這樣的意見(在伊莉亞和帕莎看來很可能根本沒有)。
這位吃相比加布里魯更加豪邁的普人少女,名叫妮娜•亞瑪洛。
她的本名是天野新菜(Amano Nina),是不小心誤闖這個世界的日本人。
語言不通的妮娜,是來到這裡之後才開始學習這世界的語言,所以才會用「※仆」來稱呼自己。而這種有點古怪的地方,也是這名陽光少女的可愛之處。(譯註:妮娜是以「仆」作為自稱,而日文里的「仆」一般是男性所用 。)
妮娜是在風魔術及精靈術上極富天分的魔術師,目前定居在列島諸國聯盟,從事配送員的工作。雖說是配送員,但隆德威魯與聯盟相距遙遠,妮娜應該不可能接下相關工作才對。
因為妮娜已找到她一生的摯愛,也就是教導她魔術的鳥人師傅。
(……鳥人?)
在腦中一閃而過的這個詞彙,讓伊莉亞感到有些在意。她試著集中精神回想,隨即察覺到一件事情。
「……唉。」
伊莉亞不由得嘆了口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妮娜。」
「呣?呣、唔。」
「你先把食物吞下去再說。」
伊莉亞確認妮娜已把嘴裡的食物吞下肚後,開口詢問道:
「你是在找埃歷亞斯先生嗎?」
「太厲害了!你為什麼會知道啊!?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耶!」
妮娜雙眼綻放光采,驚訝地連連搖手。如果她是獸人的話,應該就會猛搖尾巴吧。
相對於妮娜,伊莉亞的情緒卻是瞬間沉了下去。那名鳥人果然是自己曾經見過的人物,而自己居然沒發現他是朋友的重要伴侶,這讓伊莉亞產生一股罪惡感。
「埃歷亞斯先生他呢,被希露夫拉去當玩伴了。」
「咦,真的嗎!?那我只要去找那個叫『希露夫』的人就行囉!?……等等,你是說『希露夫』?」
「喂,你別忽然吼得這麼大聲啦。」
「啊,抱、抱歉……妖精!?」
妮娜彷佛現在才發現帕莎的存在一樣,驚訝地向後退了幾步。列島諸國聯盟曾經存在著濫捕妖精的盜賊公會,因此居民罕有機會接觸妖精,也難怪妮娜會有這樣的反應。
話說回來,妮娜可真是情緒高昂。
(還是老樣子呢……)
她方才那副筋疲力盡的模樣,還讓伊莉亞頗為擔心,但看到朋友一如往昔般充滿活力,伊莉亞也放下心來。
「希露夫……」
想到對手是這樣的人物,妮娜整個心情黯淡了下來。
風之大元素精靈和風之魔術師。若以西洋棋來比喻兩者操縱風之因子的技術,差不多就是皇后和士兵的差距。妮娜會感到意志消沉,也是情理中的事。
「該怎麼樣才能打倒他啊……」
「你給我等一下。」
伊莉亞可不能任由妮娜發揮戀愛少女的強悍行動力。
面對按著額角攔阻自己的伊莉亞,妮娜探身向前大喊道:
「可是!」
「希露夫也不是笨蛋,不會傻到把自己的玩伴搞到沒命的。」
「可是……埃歷亞斯已經三個月沒回來了……!?就連平常總是會對我伸出援手的元素精靈,也不曉得為什麼,始終不肯告訴我他人在哪裡……」
妮娜很不甘心地握緊拳頭。
通過設身處地的想像,帕莎他們似乎很能體會妮娜的心情,表情也跟著陰鬱了起來。
伊莉亞也不打算毫無理由地阻止妮娜的行動,因此她決定先弄清楚一件事情。
「我說妮娜,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搜索埃歷亞斯先生的?」
「三個月前就開始了!達令超過一天沒有回來,實在太反常了!」
還是一樣,老愛用一些微妙的詞彙呢──伊莉亞有些逃避現實地想道,在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房間裡,靜靜垂下了眼睛。
(……嗯。就當作他們兩個有這麼恩愛吧!對別人的愛情插嘴,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在得出這樣的結論之後,伊莉亞敲定了接下來的方針。
她站起身來,露出一個欲讓妮娜放心的微笑。
「總之,你就先好好休息吧。」
「唔……」
「你覺得埃歷亞斯先生,會希望你冒著受傷的危險去救他嗎?」
這關鍵的一句話,讓妮娜低下頭去。
伊莉亞自己也很清楚,搬出埃歷亞斯的名字有些卑鄙。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讓妮娜冷靜下來。
而且在機緣巧合之下,這裡恰好聚集了派得上用場的人物。即使是要去救人,妮娜也完全沒有孤身犯險的必要。
「無論如何,你先去休息一下吧。你很久沒好好休息了吧?」
「唔……嗯。」
妮娜想必是沒日沒夜地四處尋找著埃歷亞斯。
即使疲勞和體力已得到恢復,她的魔力依舊接近枯竭的狀態。
妮娜再這樣逞強下去,可就真的成了稻草人救火──自身難保。
「你放心吧,我會負責想個好方法出來。」
「……我知道了。」
妮娜點頭答應,在用完餐後老實地鑽進被窩裡去。
伊莉亞原本還擔心妮娜會偷溜出去,但她在躺下之後所發出的鼾聲,證明這只是杞人憂天而已。
妮娜到訪分部後兩天。
伊莉亞整個早上都在向妮娜說明行動方案,並請她若是同意,就在委託表上簽名。
而下午開始則是處理接待業務。
就在伊莉亞一如往常地站在櫃檯,望著外頭沒完沒了的雨勢時,分部的大門被人猛然推開。
這次又是什麼事情?
伊莉亞轉過視線,發現一群用兜帽遮住臉孔的人,正佇立在門口那裡。
「唔。」
伊莉亞通過【神之眼】,看穿了來者隱藏起來的真面目,忍不住驚呼一聲。
走進分部的這群人取下兜帽,露出底下的金髮碧眼。他們雪白的肌膚彷佛洋娃娃一般,端整的姿容更加強了這樣的印象。
這十幾名男女全都長著一張精緻的臉孔,而同樣引人注目的,是他們頭部兩側的尖耳朵。
造訪分部的這群人,是由精靈所組成的集團。
只要是認識伊莉亞的人,都知道她討厭精靈,但她會發出厭惡之聲,其實還有別的理由。
而站在集團中央的那名男子,就是那個原因。
男子在長袍底下穿著一襲刻意低調的精巧服裝,身旁還圍繞著精悍的護衛。他的視線鎖定在伊莉亞身上,而且是緊盯不放。即使伊莉亞背過臉去,也能感受到對方的視線。
(……可不可以拜託你滾回去啊?)
伊莉亞在心中如此祈求,繼續假裝沒有看見。但里雅卻靠過來拉拉她的袖子問道:
「(伊莉亞,那些人一直在看你耶。)」
(我有看到,我知道、我明白……唉。)
無法漠視里雅詢問的伊莉亞,只能非常不甘不願、勉勉強強地開口說道:
「……歡迎光臨……」
精靈集團抓住這句表示歡迎的話語,趁機一下拉近了雙方的距離。
分部裡頭的人,應該都已察覺他們是沖著伊莉亞來。伊莉亞被眾人看得有些尷尬。
「……請問各位有什麼事情呢?」
「我來接你了。回去吧。」
男子的這句話,讓整座大廳更加鼓譟了起來。眾人的喧譁聲甚至蓋過了音樂聲,屋內瀰漫著一股詭譎的氣氛。
伊莉亞還在心裡盤算著對策,男子卻已經迫不及待地來到櫃檯前。
他將整張臉湊到伊莉亞面前,帶著優雅的笑容低聲說道:
「因為你說有事找你就自個兒過來,所以我就過來了喔。」
聽到對方這麼說,伊莉亞頓時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是啊,我是有這麼說過……但是你為什麼真的來了啊!?沒聽懂我的意思是叫你永遠別過來嗎!?)
伊莉亞的哀嘆沒有傳達到對方耳里,而禍不單行的是……
「你們這些傢伙是幹什麼的啊!」
極有可能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的副分部長,居然也選在這時候登場。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副分部長的登場,至少讓男子稍微遠離了伊莉亞一些。她在心裡殷切期盼副分部長順便把對方轟出去。儘管副分部長完全沒有聽見伊莉亞的心聲,但他還是朝著精靈集團走去。
然而
,伊莉亞的期待落空了。
「站住!不許繼續靠近長老大人。」
精靈們紛紛拔刀出鞘,擋住副分部長的去路。
果然還是不行啊──伊莉亞將失望之情留在心裡,毅然決然地切換情緒,望著精靈們說道:
「把武器收起來。」
「……但是,伊莉亞大人……」
「別按照村子裡頭的規則行事,不然有錯的人會是你們。」
精靈們手握利刃,和伊莉亞視線相交了幾秒之後──
「……遵命。」
他們聽從了伊莉亞的命令。
伊莉亞的冷峻眼神,讓精靈們的臉色變得有些慘白,但她對此不以為意。在確認所有人都還刀入鞘後,伊莉亞將視線重新轉回眼前的男子身上。
對於部下聽從伊莉亞指揮一事,擁有命令權的男子似乎不以為忤。
「久疏問候了,泉之長老大人。」
「嗯,上回見面,已是你領著尤路克回來那一次。」
男子以有些懷念的語氣說道。他的名字是雷基納魯托•弗里茲。
雷基納魯托那副稱得上是美男子的俊秀外貌,怎麼看都只有二十來歲,但他是統治湧泉之鄉的長老,歲數至少是外表年齡的十倍以上。
如果說尤路克是冰系魔術的天才,那雷基納魯托便稱得上是水、火、風屬性的超人。
「你這種刻意刁難我的心思,也讓人覺得很可愛呢。既然我都特地來迎接你了,你就乖乖跟我回去吧。剩下的就回到村里再說。」
而比各村落的長老位階更高的族長們,還將雷基納魯托指定為伊莉亞的未婚夫。
不過,伊莉亞完全無視這項決議,她連吐槽都覺得是在浪費生命。
「恕我拒絕。」
男子的眉毛顫動了一下。
「為什麼──」
「為什麼?雖然您自稱是聽我這麼說便立刻趕了過來,但您以為現在離我和尤路克說那些話,已經隔了多久時間啊?我猜您多半是聽說這孩子被寄養在我這裡,才匆匆忙忙地趕過來對吧?」
伊莉亞看向哈古說道。雷基納魯托見狀,眉毛又抽動了兩下,而護衛的視線都轉到了他身上。看到這一連串的反應,伊莉亞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精靈村和龍神天宮同為與世隔絕的存在,兩者存在著貿易關係,因此哈古的事情,只有可能是從這條途徑泄漏出去。
因為龍神之子被寄養在伊莉亞膝下,雷基納魯托自然認為她和龍神的關係將變得更加緊密。
雷基納魯托原本盤算著,伊莉亞總有一天會無法忍受孤獨而主動回來。但對手若是龍神,雷基納魯托就等於失去了壽命這項巨大的種族優勢。為此感到心急如焚的他,連忙打算把伊莉亞帶回村里。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無論如何,能猜個正著真是太好了──伊莉亞不禁露出微笑。
因為她接下來只要抓著這點痛打就行了。
「我不喜歡小家子氣的人。您請回吧。」
沒錯,雷基納魯托這個人的缺點正是小家子氣。從某種層面上,也可以說是體現了精靈的心高氣傲。
儘管在魔術上擁有作弊般的才能,溫蒂妮卻沒有選擇雷基納魯托作為契約者,也是因為討厭他的小家子氣。
尤路克這個人雖然桀驁不馴、目空一切,但他也有身段柔軟的一面,懂得有彈性地應對自己認同的人物或有興趣的對象。
據溫蒂妮所言,她就是欣賞尤路克的這份純粹和不像精靈的寬宏器量(?)。
而在伊莉亞想著這些事情的期間,精靈們毫無動靜。
你們也差不多該搞清楚狀況了吧──就在伊莉亞準備繼續開口時……
「不、不得了啦,伊莉亞!」
一名被雨淋成落湯雞的男子衝進分部。
儘管精靈集團的存在讓男子愣了一下,但他立刻回過神來,跑到伊莉亞面前。
「發生什麼事了?」
「米迪河的水位,上漲得比預期還要高!再這樣下去就要潰堤了!」
光靠補強工程,似乎不足以應付雨勢。
我早就預想到會有這種狀況了──正當伊莉亞準備這麼開口時……
「哼哼。」
站在她眼前的長老,臉上浮現令人不愉快的笑容。
「伊莉亞,你剛才說我『小家子氣』是吧?」
「我是這麼說了。」
「那麼,我就讓你收回這樣的評價吧!眾人聽令。」
在雷基納魯托威嚴的號令聲下,周圍的精靈一齊端正站姿。
「你們現在就去河流那裡展開補強工程。」
「「「是!!」」」
「如何,伊莉亞?當然,這是無償的援助──」
「不需要。」
全體精靈都停下了動作。
為了避免他們以為自己聽錯,伊莉亞重述了一遍:
「沒有那個必要。」
大廳頓時響起一陣鼓譟聲,彷佛是在嘲笑完全僵在原地的精靈。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肩頭坐著妖精的那名少年身上。
「沒錯!現在正是我們出場的時候,你們就乖乖退下吧!」
「只要拜託諾姆,馬上就能搞定。」
「不需要。」
伊莉亞的聲音,讓帕莎臉上的得意表情瞬間凍結了。
加布里魯依舊是一貫的恍神模樣,也不曉得他是沒聽懂還是根本沒在思考,只有帕莎慌慌張張地問道:
「為什麼!?」
「我早就料到河川有可能泛濫,所以已事先跟領主大人商議,組成了應對這種狀況的隊伍。」
伊莉亞一將視線轉向大廳,立刻有幾個人揮手回應。
在分部待機的,只是負責這一帶的工程隊伍,其他各處也有隊伍正在待命。
然而,帕莎還是一副很不服氣的樣子,她跳上伊莉亞的肩膀,指手畫腳地說道:
「可、可是!由我們去處理的話,不是會更加確實嗎?」
「或許是這樣子沒錯。」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們去啊!」
在開始說明之前,伊莉亞先對大廳里的菈雪露使了個眼色,要她按照計畫行事。若是因為說明而耽誤了要事,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玩笑。
在確認菈雪露等人都展開行動之後,伊莉亞重新轉向帕莎說道:
「帕莎,你知道社會是怎麼運作的嗎?」
「不知道!」
這不假思索的回答,只讓伊莉亞明白了帕莎根本沒在思考,但她可不能就此打住話題。
一方面當然是為了尋求帕莎的諒解,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她的未來著想。
「……假設這樣好了,這裡有一顆你最喜歡吃的布丁。」
「嗯!」
看到帕莎用力點頭的模樣,伊莉亞不禁苦笑起來。
帕莎只會為了達成目的而過度拚命,本質上是個坦率的好孩子,這點伊莉亞也十分清楚。
「你用來買布丁的錢雖然是付給店家,但這筆錢其實也間接付給把材料運到店裡的商人,以及製作這些材料的農家。」
嚴格說起來可能有些不對,不過大致上是這種感覺。
為了加強說服力,伊莉亞刻意說得胸有成竹。
「但是,你如果自己從頭準備所有材料來製作布丁,那會發生什麼事情?」
「……就不會去店裡買布丁了?」
「沒錯。而店裡的布丁賣不出去之後,店家就不會從運送布丁材料的商人那裡進貨,因此商人也不會向農家採購製作布丁的材料。如此一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農家的人會陷入困境。」
伊莉亞點頭稱是。
「農家在賺不到錢的情況下,便不得不放棄務農。而結果就是布丁會從店裡消失。當然,這是一個相當極端的例子……不過一個人的行動,會給許多人帶來影響。這次的事情也是同樣的道理。」
帕莎似乎理解了伊莉亞所要傳達的觀念,看起來沒有那麼不高興了。
「和土相關的事務,交給諾姆來處理的確是快又有效,但這樣會導致以此營生的人失去收入。如此一來,這些人迫於生計,或許便會離開隆德威魯。而隆德威魯在失去這些懂得補強工程的人員之後,要是再次遇上河流泛濫該怎麼辦?你們到時候人還會在隆德威魯嗎?」
這樣的說法,就有些欺負人了。
自覺到這一點的伊莉亞,撫著低下頭去的帕莎說道:
「就如我剛才所說的,這是一個相當極端的例子。」
「嗶。」
「喂,別這樣!」
儘管帕莎覺得跟著安慰自己的哈古有些煩人,但並沒有真的拒絕它。多虧了哈古,帕莎取回了原本的活力。
「擁有力量的人,必須時刻考慮自己的力量會對周圍造成什麼影響……等你成為仙靈之後,責任會變得更加重大,得好好牢記這一點才行。」
「唔、嗯……!」
說服帕莎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伊莉亞將意識切換過來。
她重新看向精靈集團的方向,精靈們見狀,都打了個冷顫。
好,來補上最後一擊吧──就在伊莉亞準備這麼做時……
「伊莉亞,我同意你剛才的方案……怎麼會有這麼多像伊莉亞的人啊!?」
妮娜從二樓走下來,發出混亂的驚呼。
她手裡拿著伊莉亞擬訂的委託製作表,似乎是專程下樓來交給伊莉亞的。
伊莉亞忽然靈光一閃。
「長老大人,您是真心愛著我的嗎?」
伊莉亞忍受著流竄全身的惡寒,硬是說出了這句台詞,讓整座大廳再次譁然起來。
給我等一下啊,你們的反應也太激烈了吧。
就連伊莉亞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雷基納魯托無視她的反應,逕自高聲宣告道:
「那是當然的啊。這世上沒有人比我還要愛你。」
(咿────!噁心、噁心、有夠噁心!!)
伊莉亞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因為穿著〔巫女之枷〕的關係,所以沒被其他人發現,但她快要無法保持平靜的表情了。
而伊莉亞忍不住別過臉去的動作,似乎讓對方產生什麼誤會。雷基納魯托按住伊莉亞的肩膀,猛然把臉湊到她眼前說道:
「若是有你在我身邊,不管是龍神還是鬼神……我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咿呀────!住手啊────!嗚……我快要吐了……)
在那猶如西施捧心的嬌弱模樣背後,伊莉亞心裡其實正叫苦連天,但同時也覺得這是個千載良機。
雷基納魯托的這番發言,完全就是老人洗冷水澡──自掘墳墓。
「那麼,就請您用行動來證明吧。」
「……?」
伊莉亞動員所有的精神力,硬是裝出平靜的態度,竭盡所能地在臉上擠出笑容。
她把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並如此低聲說道:
「您如果有辦法降服希露夫,我就能安心地委身於您。」
場景切換到二樓的某個房間。
扣除伊莉亞不說,聚集在房裡的其他四人,分別是加布里魯、帕莎、雷基納魯托,以及妮娜。面對其他幾個存在感非凡的成員,妮娜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那麼,由我來為各位說明本次的委託。」
「委託?」
伊莉亞以點頭回應長老的疑問。
「是的。委託人是這邊的亞瑪洛小姐,委託內容則是救出被希露夫軟禁的鳥人。」
「這種事情由我一個人出馬就能解決了。」
「那可不行。」
伊莉亞立即否決,讓長老得意的表情凍結了。
「這是由公會正式發布的委託,因此不屬於任何公會的人員,不得參與這項委託。因為長老大人您已經認知到委託的存在,如果不遵從這項規定,會被視作故意違反國家及公會的協定,成為肅清的對象。因此還請您以亞瑪洛小姐同行者的形式參與委託。」
即使長老在村落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但通過族長們所居住的汶迪亞部落聯邦,他也很清楚公會底下有那些著名人物,因此不會無視與這些人正面為敵的肅清措施。
雷基納魯托瞪了妮娜一眼,像是想要發泄不順心的怒火,讓少女頓時縮起身子來。
明明是個蘿莉控,就別在那裡欺負小孩啊。
伊莉亞狠狠瞪了雷基納魯托一眼,傳達這樣的意思。面對這道輕蔑無比的眼神,雷基納魯托明顯變得狼狽起來。
「……哼、哼。你可真幸運啊,小姑娘。我們保證會阻止大元素精靈的。」
「您能這麼有幹勁當然很好,但還請您作戰時遵從指示。」
「我明白。」
長老能這麼聽話是很好,但還是很噁心。
不過,若是能得到精靈們的協助,妮娜所需要承擔的風險將大幅減少,老實說的確是幫了大忙。
「那麼我來說明作戰的大略方針。首先通過亞瑪洛小姐的呼喚來引導鳥人,讓希露夫離開風之結晶柱。接著在拉開足夠的距離之後,立刻由諾姆以相剋因子來削弱希露夫。加布里魯負責援護諾姆。」
「知道了。」
『遵命。』
諾姆也同意了伊莉亞的請求。而從他回答的速度之快,不難看出他對希露夫的恣意妄為相當不以為然。
「精靈們負責消耗希露夫的風之因子,同時保護亞瑪洛小姐和鳥人。長老大人則請和帕莎合力逮住希露夫。」
「……這樣好嗎?」
長老雷基納魯托驚訝地問道。
伊莉亞不太明白他為何會有此疑問。雷基納魯托見狀,臉上浮現他獨有的優雅笑容說道:
「居然還讓土之大元素精靈來幫我的忙……你也真是不坦率呢。」
那副笑容讓伊莉亞很想扁他。
伊莉亞從對方的反應察覺到,雷基納魯托大概是誤以為自己故意做球給他,不過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樣正好,因此她也沒有加以訂正。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預計是明天。」
「知道了。那就讓村裡的人專心養精蓄銳吧……那麼,我今晚的下榻地點是……」
「請您放心。我已經為村裡的各位準備好安心休息的旅館。」
「咕、唔……」
敗給伊莉亞盈盈笑臉的蘿莉控,就這樣老實離開了房間。
好啦,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伊莉亞將視線轉向妮娜,卻發現她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
帕莎彷佛要替妮娜說出心聲地開口問道:
「伊、伊莉亞姊,你是真心想和那傢伙結婚嗎……?」
「才沒有呢,我最討厭精靈了。」
「欸?」
和帕莎一樣,妮娜聞言也瞪大了眼睛,伊莉亞則開口向她說道:
「所以要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咦?嗯、嗯!那種霸王硬上弓的男人最差勁了!!」
「……你說的沒錯。因此,我要把這個交給你。」
伊莉亞暫且無視妮娜的微妙發言,將一張紙遞給她。
「咦?這個是……」
看完上頭內容的妮娜,難以理解地歪起腦袋。
面對妮娜困惑的視線,伊莉亞豎起食指,笑著說道:
「是戀愛的咒文唷。」
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早上──伊莉亞事後回想起來,只覺得這句話害羞到讓人想找個洞鑽進去。
里雅站在分部櫃檯前方特設的講台上頭。
「第一屆(暫定)遊戲大會開幕式,現在正式開始!」
台下響起一片歡呼和掌聲。隨著里雅走下講台,喧鬧的聲音也逐漸平息,擔任司儀的辛西雅見狀繼續往下主持。
辛西雅很快地宣讀一遍規則,並說明獎金等事項,參賽者對此都沒有什麼異議。附帶一提,有發放獎金的項目是將棋、圍棋及西洋棋。其他遊戲則是像先前的雪祭特別獎那樣頒發獎品。
而負責總結開幕式的人,當然是艾格特魯。
「我本人這次也參加了西洋棋的項目,但還請各位記住:要是有人敢對我手下留情,我絕對不會輕饒。本次大會的宗旨是享受歡樂,希望大家都能牢記這點,竭盡所有的智慧來面對每一場比賽。」
開幕式至此宣告結束。
辛西雅再次走到台上,開始宣讀舉辦比賽的會場。
「分部食堂別館的一樓是將棋、圍棋及西洋棋的會場;本館的一樓舉行黑白棋和疊疊樂比賽,二樓則是撲克牌比賽。淘汰表和座位表都張貼在各比賽項目的會場,請各位抵達會場後自行確認。」
說到這裡,辛西雅頓了一下,一股緊張的氣氛頓時瀰漫開來。
「那麼,請各位開始移動!」
參賽者猶如洪水奔流一般開始移動。
送餐、賽事的時程管理、防止作弊……除了留守處理接待業務的人,其餘的員工接下來都有得忙了。
「大家都帶了風之結石嗎?」
聽見伊莉亞的問題,所有員工都點了點頭。他們每個人都帶著拳頭大的結石,亦即簡易版的龍神耳環。
結石里注入了伊莉亞
的魔力,儘管只能在伊莉亞的魔力涵蓋範圍內運作,但通過結石之間的共振,便能成為具有擴音器作用的對講機。
「請按照之前練習的那樣來使用。雖然我想大家應該都很清楚了,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如果沒有完全切斷魔力,別人就能聽到你的自言自語,還請特別留意。」
「「「…………」」」
「唔……」
在昨天的練習里,巴魯多就因為這樣出了洋相。他看見里雅後,不小心脫口而出「果然很適合分部制服呢……」的感想,被大家聽得一清二楚。感受到其他人視線的巴魯多,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伊莉亞身為大會負責人,自然必須叮囑工作人員注意事項,為此招來巴魯多的怨恨目光也實在很冤枉。
「那麼,請各位在抵達負責的會場後和我聯絡。」
「「「了解。」」」
「「「明白~」」」
「嗶!」
在各自應答之後,員工就此散開。
伊莉亞在處理接待業務的同時,也擔任各會場及廚房的支援。
「哈古你今天就陪著我吧。」
「嗶~♪」
伊莉亞在特別設置的櫃檯內的椅子上就座,撫弄著坐在圍裙上的哈古。
如果活動一切順利,就沒有需要自己出馬的事情。
伊莉亞將視線重新轉向窗外。
眺望著比窗戶外頭的街景更加遙遠的地方。
在挪陀海上,帶著鳥人的妮娜,正和希露夫展開一場規模浩大的鬼抓人。
『啊哈哈哈!厲害厲害!你也挺有兩把刷子的嘛!』
「怎、怎麼突然就高興起來了啊?」
希露夫起初還為有人妨礙自己玩耍而生氣,但妮娜非比尋常的飛行魔術,讓他一下就開心了起來,滿臉笑容地追在兩人後頭。
『喂喂喂,我要追上你們了喔~!?』
「是、是這一邊……埃歷亞斯,你也快跟過來!」
「啊、嗯。」
沉迷於鬼抓人遊戲的希露夫,沒有察覺到自己被引誘到了陸地上頭。
當然也就沒有發現──
「來了喲,諾姆。」
『明白。』
在那裡嚴陣以待的是土之大元素精靈。
在誘敵深入之後,諾姆現身在希露夫面前。
『什……!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
『你發現得太遲了!』
在屬性因子的相剋作用之下,風之希露夫和土之諾姆互相削弱了對方的力量。
面對意想不到的程咬金,希露夫氣得頭腦發燙。他筆直地沖向諾姆,同時連續釋放風之魔術。
風之刀刃、聚集狂風的炮彈、猛烈的螺旋氣流……希露夫的技能可謂五花八門。
「──拔刀。」
然而,這些攻擊全都連同因子被一起斬斷,就此煙消霧散。
鬼神一族的少年揮舞著手中的太刀,化為微風的風之因子吹拂著他的馬尾。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沒用的。」
加布里魯手持太刀,守護著諾姆。常人的眼睛完全無法跟上他的揮刀速度,頂多只能看到刀身的紅光微微一晃,隨即遁入刀鞘之中的模樣,因此讓他博得了「噬血魂者」的別名。
『你為什麼會用這一招!那可是──』
「嗯,是伊莉亞教給我的。」
『唔!』
自【刀術】技能衍生而出的【居合】,是能夠斬斷因子結合,使因子失去傳導媒介作用的拔刀技能。而這也是伊莉亞傳授給加布里魯的劍術之一。
──沒空陪我玩耍,卻有空教這傢伙劍術。
這樣的被害妄想和嫉妒,使希露夫的怒火及困惑變得愈發濃烈,讓他的視野變得狹隘起來,失去了風之元素精靈的最大長處。
『既然這樣,我就把這一帶的東西全都吹飛──!』
『才不會讓你得逞!』
聚集到一半的風之因子,遭到突如其來的土牆阻擋。
而希露夫的失敗還不僅如此。
「逮到你啦!」
『姊姊!?不對,根本是不同人嘛!』
從崩裂的土牆裡竄出的精靈,讓希露夫瞪大了眼睛。但他發現對方並不是自己所期待的人物,頓時消沉了下去。
但現在根本沒有餘暇讓他抱怨這種事情。
「預瞄射線!」
『唔哇!你做什麼啊!』
「咕……!」
長老出其不意地接近希露夫。儘管沒能逮住四處飛舞的希露夫,不過成功按照計畫以魔術命中了他。
但是,希露夫在超近距離下回敬的魔術,也將長老整個人轟飛了出去。
希露夫終於有機會喘口氣,恢復了幾分冷靜。
『嗯?』
緊接著映入他眼帘的,是散布在各處的精靈所施放的魔術。
(哼,這種攻擊,怎麼可能打得中我──)
以希露夫的飛行速度來說,這些魔術不可能命中得了他。
可是讓希露夫意想不到的是,那些理應已經躲開的魔術,居然朝著自己修正了軌道。
『唔哇,這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不到陡然轉彎或急速上升的地步,但這種變更了軌道的現象,讓希露夫完全摸不著頭腦。
長老對希露夫施放的魔術,能夠製造具有呼喚因子效果的特異點。
『唔哇、唔哇哇!可惡~!』
儘管希露夫在閃避的同時也發動魔術反擊,但大型魔術會遭到諾姆阻擾;瞄準諾姆而去的魔術,又會被加布里魯斬斷。
話雖如此,希露夫的速度也非等閒之輩,雙方只能陷入長時間的消耗戰。
只見希露夫的速度似乎下滑了那麼一些。
長老認為機會來臨,不禁竊笑起來,但是有一道身影從他身旁猛然竄出,速度遠非其所能及。
「什……小姑娘!?」
即使飛行速度相當驚人,但使不出像樣攻擊魔術的妮娜,只會成為絆腳石而已。
雷基納魯托還來不及阻止,妮娜就已經接近希露夫。
「希露夫大人!請聽我一言!」
『!?』
「──吾將編織話語,謹呈自開天闢地之時即已降生於世者!」
『哇、哇~!哇~!』
察覺少女魔力流進自己體內的希露夫,摀住耳朵大叫,並四處逃竄了起來。
然而,妮娜所詠唱的『戀愛咒文』,化為由九篇禱文和起、轉、合三段宣文組成的祝詞,深深滲進了希露夫的靈魂。
「──吾以人、龍、鬼三者之主,無上主神之名,命汝之精魂速速前來!」
『唔哇!』
「咿呀!?」
兩人的魔力互相流進對方體內。希露夫起初還想拚命逃走,但彷佛彼此受到了吸引,雙方的距離逐漸拉近。
兩人身上都被綠色的光芒所籠罩,不久之後,那團光芒也隨著兩人的靠近,變成了完整的一大塊。
『……唉,被你逮住了呢。』
「抱歉。」
『噗。你如果要道歉的話,一開始就別這麼幹啊~話說回來,你和風之元素精靈的關係很好呢。』
「你看得出來啊?沒錯!大家都是好孩子,幫了我許多忙呢!」
『這樣啊~』
希露夫突然扭過臉去,只以視線看向妮娜說道:
『和你締結契約是沒什麼問題~只是你如果要使喚我的話,就請你和其他元素精靈斷絕往來。』
「咦?才不要呢。」
妮娜不假思索的回答,讓希露夫驚訝地瞪大眼睛,但他隨即咧嘴一笑,移動到少女身前和她面對面。
『為什麼?我可是像那些傢伙的老大一樣的存在耶!』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打算和幫助過我的那些孩子分開。」
妮娜筆直地看著希露夫,眼裡蘊含著強烈的意志。
在通過祝詞連結起魔力之後,妮娜很清楚希露夫的力量遠非人力可及。
和希露夫大眼瞪小眼的她,臉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但是,這樣的膠著狀態立刻就被打破了。
『哇哈哈哈!好啊!我同意你的要求!不過,你可要好好陪我玩耍喔!』
「咦?啊,嗯。如果只是陪你玩耍的話……」
兩人就這樣順利締結了契約。
和大元素精靈締結契約的方法有三種。
第一種是雙方都無條件同意締結契約。
第二種是達成
大元素精靈所提出的契約條件。
最後則是像這次這樣,由人類一方主動締結契約。
在削弱大元素精靈的力量之後,人類便有可能與其強制同步,並且直接通過祝詞來締結契約。
雖說這種方法幾乎是全憑蠻力,但由於需要有足以使大元素精靈降服的能力,以及能夠與其同步的資質,因此難度和前兩者相比反而更高。
對有辦法以此方式締結契約的人來說,第三種契約方法,可說是能使喜歡惹是生非的大元素精靈變得老實的方法。
無拘無束、不受控制的大元素精靈希露夫,儘管嘴裡念個不停,卻沒有拒絕妮娜和自己同步。從這點來看,兩人原本應該就相當契合。在伊莉亞的記憶里,妮娜原本就有能力折服喜怒無常的風之元素精靈,因此這樣的結果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另一方面,有一個人在搞清楚怎麼回事之後,陷入茫然若失的狀態。
「……這就……結束了……」
自己不但沒能降服希露夫,還被少女搶走最大的成果。泉之長老雷基納魯托•弗里茲,失去了得償所願的機會,周圍的精靈紛紛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不過,這其實也在伊莉亞的計畫之內。
『伊莉亞,有狀況出現。』
聽到結石發出的聲音,伊莉亞不慌不忙地關閉【千里眼】。
通過結石傳來聲音的人是凱蒂,而她所在的位置是本館一樓……就在伊莉亞的旁邊而已。
「怎麼了?」
『蛋糕類的甜點消耗得太快了,再這樣下去撐不到中午。』
伊莉亞將視線轉向大廳,只見凱蒂情緒激動地盯著擺放甜點的桌子。伊莉亞有些傻眼地嘆了口氣,再次朝著結石說道:
「了解。我馬上就來進行補充。」
『……了解。』
「員工的部分,我會另外保留──」
你就安心地專注在職務上吧。
正當伊莉亞準備說出下半句時……
『『『萬歲────!!』』』
全體員工的齊聲歡呼,完全蓋過了她的聲音。
或許我不該製作各種平常沒在店裡銷售的一口蛋糕。
儘管伊莉亞如此暗自反省,但享用蛋糕的人們所展露的笑容,打消了她後悔的念頭。
遊戲大會就在大受好評之中落幕了。
「下雨?那是什麼?好吃嗎?」雖然沒到說出這種話的地步,但對參賽者來說,雨天的事情已被拋到九霄雲外。由於勝者想要再次暢飲勝利的美酒,敗者則想要一雪前恥,因此許多人都希望分部繼續召開大會,而不是僅限特殊天候的臨時活動。
本次大會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艾格特魯取得西洋棋的冠軍,結果招來大家的討厭吧。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令伊莉亞不滿意的地方。
「……好熱啊……」
「……熱死人啦。」
「辛西雅、里雅,這樣太邋遢了唷。」
因為希露夫長期消耗水之因子和風之因子的關係,隆德威魯及其周邊國家,迎來了不合時節、甚至比夏天還要誇張的酷熱。
「嗶……」
面對彷佛能把人烤焦的熱氣,哈古也失去了活力。
就連之前喜孜孜地嚷著「啤酒真是美味!」的客人,現在也整個人癱倒在桌上。
「……唉。」
「……就連伊莉亞也忍受不了這樣的酷熱啊~」
辛西雅看起來很高興地說道,但伊莉亞之所以心情陰鬱,其實另有原因。
或者該說,那個原因就在她的眼前。
「……伊莉亞,和我回村里去……」
即使熱到筋疲力竭,長老依舊沒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長老,您也差不多該死心回去了吧。」
「……我無法接受。」
「請您不要撒嬌,趕緊回村里去吧。」
「……我不要。」
完全就是個任性耍賴的孩子。
伊莉亞硬是把長老身旁的護衛趕回旅館,看來是非常正確的判斷。如果讓他們發現長老這副窩囊模樣,湧泉之鄉即使爆發革命也一點都不奇怪。
「請您適可而止。您並沒有能成功降服希露夫,我說的有錯嗎?」
「……沒錯。」
「那就請您──」
「……對我來說,你是無可或缺的存在。」
從成年男子口中傾瀉而出的這番哀求,讓伊莉亞打從心底倒胃口。
被活了兩百年以上的男性撒嬌,只會讓伊莉亞湧現噁心的感覺而已。
無論是事先準備好的拒絕藉口,還是刻意裝成壞女人把他當工具人使用,都沒能讓雷基納魯托知難而退。
若是要用物理手段排除,就只能請他去死了。在正式敵對的情況下,也不曉得族長們會怎麼處置雷基納魯托。
面對這一籌莫展的狀況,伊莉亞輕輕嘆了口氣。
「拜託您討厭我好不好……」
「……我的意志由我自己決定。」
儘管雷基納魯托說出如此帥氣的台詞,但他其餘的表現毀了這一切。
伊莉亞懶得再去理會這件事情,決定擱下不管。這時應該在負責送餐工作的凱蒂,走到了她的面前。
「伊莉亞……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因為太過炎熱,連站著都顯得有些勉強的凱蒂,向伊莉亞如此懇求道。
即使問伊莉亞有什麼好主意,但抵禦酷暑的方法,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想出來的。
(洗熱水澡……火鍋……現在這季節也找不到能降低體溫的蔬果……)
伊莉亞一邊想著各種方案,一邊為了尋找靈感掃視周遭,就在這時……
佇立在窗外的雪雕映入了她的眼帘。因為伊莉亞施加的魔術,雪雕在這片酷熱之中依舊保持著原形。
若是想用冰雪來納涼,便必須解除魔術。
但是一旦解除魔術,雪雕便會馬上融化。
「……那麼,就把它們都融化了吧。」
眼神渙散的凱蒂一干人等,聞言都歪起頭來。
如果放眼望去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周圍人的幹勁也會隨之削減,陷入惡性循環之中。因此伊莉亞決定打鐵趁熱,立刻採取行動。
此刻的琉聶威魯正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倚賴路燈照明。
男子察覺到隱藏在巷弄之中的存在,於是動作自然地竄進暗巷裡頭。從旁人眼中看來,就彷佛憑空消失了一樣。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理應在男子辦公室留守的女子,看著他淺淺一笑。
但那也只是眨眼之間的事情,女子恢復成一貫的撲克臉,從衣服內側取出一個信封。
「任務需要。我是來傳達指令的。」
「……這樣啊。那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取出指令書的男子,在看完上頭的內容之後,立刻修正了今後的計畫。
聽完男子委託的事情,女子點了點頭並向後退去,就此消失在夜色之中。
這下就能加強對不穩定因素的監視了。
但這樣的安心感,也只有短短一瞬間而已。
「……好熱啊。」
目送女子離去的男子,低聲發出埋怨。他在稍事休息的同時切換好情緒,從暗巷裡走了出來。
儘管街頭那裡透來了些許微光,這裡依舊是一片漆黑。
男子沒有迷失在這片黑暗之中,只是默默地邁開腳步前行。
飛濺的水珠。濡濕的胴體。
幾天之前還是用來堆放建材的巨大空地,如今已洋溢著笑臉和歡聲。
但是這裡已經不再是一片空地,而是一座裡頭注滿了水的龐大圓形水槽。
「這就是游泳池啊……真舒服呢……」
凱蒂漂浮在泳池邊,表情迷茫地咕噥道。
在她身旁抓著游泳圈的里雅,也一臉放鬆地漂浮在水面上。
而她們身上當然是穿著泳衣。伊莉亞依照尺寸、款式及男女之別,以鍊金術生產了大量的泳衣,並將其租借給游泳池的客人。
伊莉亞之所以會如此魯莽地濫用技能,完全只是因為她想要欣賞女性穿上泳衣的模樣。
但對平日沒有戲水經驗的人來說,泳衣會給人一種穿著內衣在外頭走動的羞恥感。
然而,伊莉亞並沒有就此放棄。
「游泳池可是上流社會才有的奢華享受唷~」
「還有這樣的泳衣可以租借,感覺會像是變成大小姐一樣喲!」
彷佛要以理性來壓倒感情,
伊莉亞以巧妙的說詞煽動眾人,諸如『這在上流社會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你們也以最自然的形式來泳池享受吧』,透過人們的憧憬推翻常識的束縛。
雖說是令人無言的執著,但伊莉亞絲毫沒有後悔或反省的意思。
「咿呀!喂!住手啊!」
「哈哈!你太大意啦!」
因為在伊莉亞的眼前,正上演著女孩子們追逐嬉鬧的光景。
「伊莉亞也下來一起玩嘛。」
「就是啊~哈古也這麼希望對吧~」
「嗶!」
總之,像里雅和凱蒂這樣的大人都在泳池邊納涼;而小朋友之所以都朝著泳池中央聚集,是因為那裡有一座噴著水的噴泉。
泳池外圍設有回收池水的管道。流入地下儲水槽的池水,會以使用於冰箱的冷卻用水之結石進行冰鎮,同時藉由具有過濾效果的水之結石,使其變回清潔的水質。
最後再通過有著汲水效果的水之結石,將乾淨的池水從中央噴灑出來。
「想不到用來汲取井水和改善水質的結石,居然還能這樣使用啊。」
從希露夫手中得到解放的鳥人埃歷亞斯,站在伊莉亞身旁,語帶苦笑地咕噥道。
在他視線的彼端,妮娜正興高采烈地游著泳,而他因為身體康復未久,所以只能在一旁觀賞。伊莉亞則是因為被副分部長冷冷地說了句:「既然這玩意兒是你蓋的,你就得負責監督」,所以雙手抱膝地坐在陰涼處,和埃歷亞斯一起眺望著泳池。
埃歷亞斯揮手回應開心地舞動雙手的妮娜,接著整個人轉向伊莉亞低頭說道:
「我要再次感謝你伸出援手。我現在能站在這裡,都是多虧了你的幫助。」
「請你抬起頭來。」
埃歷亞斯順從地抬起頭來,伊莉亞則朝他搖了搖頭說道:
「救了你的人是妮娜。我和長老以及帕莎他們,都只不過是在旁邊幫忙而已。」
「……或許是這樣沒錯。」
「而且你最不需要感謝的人就是我。」
因為伊莉亞一開始甚至沒發現那名鳥人就是埃歷亞斯。雖說她和妮娜他們認識時,比現在更加不關注男性,但這也實在太薄情寡義了。
更重要的是,伊莉亞只是做了自己分內的工作而已。
「畢竟我們也確實地收到了報酬。」
當初伊莉亞建議妮娜發布委託時,妮娜還因為身上沒錢而放聲大哭。
因此伊莉亞向她提議,以實物報酬的方式來代替金錢報酬。
所謂實物報酬,是以實物代替金錢來支付報酬;又或者是將委託里得到的物品讓渡給分部,由分部代為支付報酬金的制度。但是委託人為國家或領主時則不適用此制度,而且只有公會成員才能選擇使用。
本次的委託便是選用後者的方式。由於希露夫擅自挪用,使得風之結晶柱偏離了原有的軌道,因此就以回收之後轉讓給分部的形式,解決報酬問題。
「……這樣啊。那麼我再繼續道謝下去,就太不知趣了呢。」
「沒錯。」
埃歷亞斯臉上浮現苦樂參半的笑容,伊莉亞也回以嫣然一笑。
「你、你們兩個的氣氛,怎麼好像變得很好啊~!?」
遠處泡在水裡的妮娜驚叫道,惹來希露夫的一陣取笑。
在伊莉亞和埃歷亞斯都表示是誤會後,妮娜開始追打起嘲弄她的希露夫。緊接著帕莎也被捲入其中,最後連趕來勸架的加布里魯都攪和了進去,幾個人鬧得天翻地覆。
「……我之前其實感到很不安。」
「你說不安是嗎?」
埃歷亞斯一邊看著妮娜,一邊點頭說道:
「雖然我為了避免殃及妮娜,而去陪希露夫玩耍……但在這段期間,我一直很擔心妮娜會不會被其他男人搶走……」
「……這樣啊。」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埃歷亞斯似乎察覺到了伊莉亞的無語,朝她露出一個難為情的微笑。
「在聯盟那裡,有句格言是這麼說的:『女人心像冬天的風一樣善變』。所以我很難不去想這件事情。」
因為伊莉亞是透過翻譯技能接收訊息,所以可能和原義有些出入,不過這句話以日語來說,就是諺語裡的「女人心如秋日的天空」。
我記得冬天的風應該是英語裡的版本──伊莉亞如此回想著。
兩句諺語都是在表達女性對愛情容易見異思遷,以及情緒波動的劇烈。
「那就更沒有問題囉。你們兩位不是戰勝了冬日的凜風嗎?」
「……這麼說也是呢。」
或許是在這次的騷動里更加深化了羈絆,埃歷亞斯的側臉看不到一絲不安或迷茫。
不過愛情這種事情,真的是很難說呢──伊莉亞在心中尋思道。
不同種族的男女(加布里魯和帕莎),即使理解彼此的愛意,也依舊一心一意地追求能讓兩人擁有相同外形的方法;無法壓抑戀慕之心的少女(妮娜),為了戀人而豁出性命踏上旅程,甚至不惜和大元素精靈正面槓上;還有男人(長老)扔下自己的職務不管,只為了展現為愛走千里的誠意(?),即使遭到對方拒絕,也依舊不肯放棄。
天氣這種東西,只要沒到天災的等級,總能夠通過巧思來苦中作樂。
「……但愛情這種事情,可比天氣要來得難駕馭多了呢。」
「欸?」
埃歷亞斯以為伊莉亞是在預言妮娜會被其他男人搶走,整張臉都僵住了。
對了──伊莉亞這時想起,諺語裡也有『男人心如秋日的天空』這樣的說法。
「請你要好好珍惜妮娜唷!」
你要是敢讓她傷心,我可饒不了你!
伊莉亞帶著笑容傳達了這樣的意思,埃歷亞斯一臉老實地點了點頭。
最後,埃歷亞斯也走到泳池那裡去制止妮娜,眾人朝伊莉亞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都安靜了下來。「你們要是再鬧下去,伊莉亞可就要生氣囉!」這樣的恫嚇,遠比埃歷亞斯預期的管用。
於是幾個人又收斂地玩起水來。
眾人在嬉戲笑鬧的同時,不時笑容洋溢地朝著伊莉亞揮手。伊莉亞一面回應著他們,一面獨自在陰涼處閉目養神。
身為救生人員,她只希望別有事故發生,讓這段歡樂的時光永遠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