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3章 力量
場景切換至伊莉亞的房間。
伊莉亞剛一落座,坐在座墊上的女子──荷莉,便立刻將雙腳變成魚尾,證明自己人魚的身分。
人魚島是位於亞庫拉迪斯多的一座島嶼,而統治這座島嶼及其周邊地區的女王,是一名長有翅膀的人魚,也就是方才對方話里所提到的「賽蓮」。
荷莉為了將口信送到伊莉亞手上,混在難民之中潛入了琉聶威魯。
魔力的恢復原本只能透過攝取魔素來實現,但人魚的體液具有立刻恢復魔力的效果,因此是市場趨之若鶩的靈丹妙藥。
自從伊莉亞和賽蓮摧毀了控制這種藥物的組織之後,這樣的藥物交易已偃旗息鼓,只是現在仍有許多人一見到人魚便有非分之想。所以荷莉會混在人群裡頭過來,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即使如此,荷莉還是一臉若有所思,有些局促不安地垂下視線說道:
「小女子本來是想立刻前來拜訪,無奈伊莉亞大人身邊總是有人盯著……」
伊莉亞猜想得到,這是在指副分部長和他的部下。
而且她也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真是不好意思,你明明冒著這麼大的危險過來找我。」
「沒、沒這回事!伊莉亞大人還是一樣,如此美麗動人……!!」
人魚的一大特徵在於他們對於美麗事物的喜愛是不分男女的。這一點和龍神吉恩頗為相似,但兩者的貞操觀念可謂天差地別。人魚是以愛來關懷並醉心於一切美麗的事物。
而伊莉亞不但是容貌姣好的精靈,同時還擁有神明精心打造的萬人迷外表,自然也成了人魚愛慕的對象。
「為了爭取這次的任務,我們這些巫女可是搶得頭破血流。因為大家都想一睹伊莉亞大人的風采──」
再加上伊莉亞對人魚有著莫大恩情,荷莉會變得多話起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有鑑於荷莉是甘冒奇險來到人類的世界,伊莉亞可不能讓她一直絮絮叨叨地閒話家常。
「我也很高興能和你見面。不過賽蓮既然特地派遣重要的同胞過來,想來情況非常緊迫。可以先讓我聽聽她的口信嗎?」
「啊,好、好的!!」
荷莉說著,取出一把以水晶之類的透明材料製成的豎琴。
只要將魔力灌注在聲音里,【演奏】的衍生技能──【重放:聲音】甚至能播放出別人的說話聲。豎琴通過這項技能,奏出了賽蓮的說話聲。
『好久不見,伊莉亞。你過得好嗎?人家過得很好唷~女王這份工作,真的是累死人了呢!』
說起人魚的另一項特徵,就是他們幾乎都是天生的話匣子。人魚只有在聆聽別人歌唱時,才會稍微安靜一會兒。
伊莉亞對自己現在才想起這件事情感到懊惱。一番折騰之後,賽蓮的話語終於切入主題,荷莉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嚴肅。
『然後呢,人家覺得你或許已經知道了,目前在亞庫拉迪斯多領海大鬧的魔物……其實並不是魔物,而是神獸,就是你也很熟悉的姆特妹妹唷。』
姆特妹妹。伊莉亞當年用「巴哈姆特」這個名字,替身披鱗甲的深海王者──利維亞桑的子嗣取名,而「姆特妹妹」便是巴哈姆特的暱稱。
伊莉亞再次被挖出一件過去的黑歷史,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難道又是邪神幹的好事?
伊莉亞腦海里才剛浮現這個念頭,就被賽蓮接下去的話給否定了:
『那孩子啊,在海底啃了世界樹一口,結果好像就被神具刺進了嘴巴。大概就像是被魚刺梗住喉嚨,整個人很煩躁的那種感覺吧?』
儘管覺得這樣很對不起認真演奏的荷莉,但伊莉亞的緊張感在這一刻已煙消雲散。她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起賽蓮,為什麼要在說明正事時,舉這種莫名其妙的例子啊?
而且因為賽蓮本人完全沒有惡意,所以更加難以應付。
『我們雖然也想設法安撫她,但那孩子只要一有人靠近,便會勃然大怒,因此完全拿她沒辦法。而且最近有愈來愈多的外人出現,害她變得更加煩躁。』
這裡的「外人」,應該是指討伐隊吧。
亞庫拉迪斯多方面既然將它判定為魔物,那麼早晚會集結大量戰力進行討伐。
就在伊莉亞如此尋思時……
『所以,拜託你了,伊莉亞,請你幫幫那個孩子。不對……請你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們。』
豎琴奏出與此前截然不同的懇切語聲後,演奏就此戛然而止。
正因為賽蓮是一片赤誠地提出請求,所以才特別難以拒絕。
伊莉亞倒了杯水給滿臉倦色的荷莉。荷莉接過杯子後,仰望著伊莉亞,眼中滿是懇求之色。在聽到對方的答覆以前,她肯定忐忑不安到連水都喝不下吧。
因此伊莉亞開口對她說道:
「賽蓮的請求,我確實收到了。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協助各位。」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競技場的主體建築宣告竣工。
儘管配備和裝置器材都還沒運進內部,但已有為數不少的觀光客前來參觀場內設備。
一名青年毫不理會熙來攘往的觀光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向分部,推開門扉走了進去。
「我來迎接您了!」
大廳里的眾人,都被青年的驚人氣勢和俊秀外表給嚇了一跳,其中一人更是格外錯愕。
感到驚異萬分的那個人,正是長老。他今天也一如既往地遭到伊莉亞冷眼相待,為了一掃鬱悶的心情,正在遊戲裡極盡暴虐地痛宰對手。
「尤、尤路克!?」
伊莉亞所安排的長老驅逐對策──尤路克,抵達了分部。
尤路克不理會在一旁瑟瑟發抖的長老,逕自走到伊莉亞身前低頭說道:
「伊莉亞大人,在下有幸蒙您召喚,卻遲至今日才抵達琉聶威魯……我尤路克實在無地自容。」
尤路克的態度變得比以前更加拘謹。
他和水龍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雖然只要沒被灌輸什麼奇怪的觀念倒也無所謂。
尤路克完全沒有注意到伊莉亞的納悶,只是自顧自地表達反省謝罪之意。
「──無論是什麼樣的責罰,在下都願意接受。」
「我沒打算懲罰你什麼,不過倒是有件事要拜託你。」
長老和尤路克聞言,臉上都浮現驚訝的表情。
但兩者的區別在於,前者是一臉詫異,後者則是滿臉喜色。
伊莉亞沒去理會兩人的反應,從布告欄上揭下一張委託表。
那是由亞庫拉迪斯多東部的艾雷迪斯多分部發布的委託,內容為『討伐於弗特海興風作浪的巨大魔物』。
元素精靈是『世上的屬性因子在得到生命之源的精素後,轉化為具有生命的存在』;相對於此,大元素精靈則是『將生命寄托在能生產、釋出屬性因子的結晶柱里,和世界的根源直接連結在一起的存在』。
因此,即使是位居水中生命頂點的神獸,在駕馭流水的技術上,也不可能敵得過堪稱水之因子化身的溫蒂妮。
而另一項不可或缺的要素,則是足以遏止神獸龐大身軀的力量。
「加布里魯、帕莎。」
伊莉亞把兩人找了過來,將委託表出示給他們和尤路克看。長老雖然一副非常在意的神情,但在尤路克面前又不能露出丟人的模樣,只能故作老實地待在一旁。
「能請你們三位接下這項委託嗎?」
「咦?」
「知道了。」
「咦!?」
「在下遵命。」
「欸~!?」
只有帕莎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雖說加布里魯和尤路克都爽快地答應了,但伊莉亞還是得對他們進行說明。
在辦理委託的登錄程序以前,為了說明任務內容,伊莉亞和三人一同前往二樓的房間。
「目前在亞庫拉迪斯多肆虐的那頭魔物,其實是神獸而非魔物。」
「「「!!」」」
三人都訝異地愣在原地。伊莉亞判斷這是他們理解事態嚴重性的反應,而非錯愕到腦袋停止運轉,於是繼續說了下去:
「因此我這次想要委託三位的不是討伐,而是保護。根據住在近海的人魚所言,神獸之所以會這樣大鬧,並不是出自惡意,而是因為刺進體內的神具令它非常痛苦難受。」
「原來如此。如果是在海洋……水裡的話,溫蒂妮的力量便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發揮。」
伊莉亞點頭同意尤路克的判斷,就在她準備直接開口請求溫蒂妮協助時……
『就交給我吧,神之子。』
卻被溫蒂妮先發制人了。
伊莉亞本來打算藉由這次的主動請託,改善溫蒂妮對自己過分謙恭的態度,但溫蒂妮完美地展示了她的忠誠,打亂了伊莉亞的如意算盤。
可是在這裡和溫蒂妮爭論這件事情,只會浪費更多時間、精力,甚至有可能橫生枝節。
伊莉亞只得低頭向她說聲「萬事拜託了」,隨即再次轉向加布里魯說道:
「加布里魯,阻止神獸行動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
加布里魯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猶豫。
身為鬼神眷族的加布里魯,在鬼因子的加護之下,擁有超乎尋常的身體能力。
這份難以駕馭的力量,讓加布里魯時常不自覺地破壞東西。因此除非是自己認定為敵人的對手,否則他往往不願意兵刃相向。因為這個緣故,他待在琉聶威魯的期間雖然接了不少討伐委託,但完全沒承接捕獲類的委託。
伊莉亞能夠體會加布里魯的心情,因為她也曾經四處尋求抑制自身力量的手段。
「帕莎,麻煩你用魔術和神聖魔術來強化和恢復神獸。」
「嗯,我知……咦?欸……為什麼是強化啊?」
感到困惑的人不僅帕莎,加布里魯和尤路克同樣一臉疑惑。
雖說這次的任務是為了保護神獸,但刻意強化必須制伏的對手,還是讓三人感到一頭霧水。
伊莉亞當然也了解他們心中的疑惑,於是繼續往下解釋道:
「請你觀察神獸和加布里魯之間的能力差距,適時提升神獸的力量。一來你是最清楚加布里魯實力的人,二來也只有你能看穿神獸的實力。」
「嗯、嗯……」
或許是感受到了壓力,帕莎應答的語氣有些沒自信,視線也垂了下去。
「加布里魯自己也會拿捏好力道,你不用那麼擔心。只要把這想成是以防萬一的保險手段就好了。」
「……帕莎,你就相信我吧。因為我也相信著帕莎。」
「嗯、嗯!」
看著明顯打起精神的妖精,伊莉亞忍不住露出微笑。
(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呢☆)
剩下的問題就是刺在神獸身上的神具,考慮到巴哈姆特身上的神因子比父母來得稀薄,這不是需要特別警戒的事情。
神因子的級別若是不夠高,便無法發揮神具的原本作用──直接干涉信息的能力。即使那是巴哈姆特的因子足以發動的低級別神具,也可以斷定其威力不足以干擾三人的力量。
兀自在腦中得出結論的伊莉亞,將身體轉向尤路克做出總結:
「帕莎負責支援工作,溫蒂妮和加布里魯則聯手壓制神獸。尤路克,回收神具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在下遵命。」
確認完委託內容之後,伊莉亞接過三人的登錄證,開始處理委託的登錄程序。
值得慶幸的是,或許是混亂尚未平息的關係,亞庫拉迪斯多的公會似乎還沒有人接下討伐委託。
「登錄證還給各位。」
『神子大人,老夫該負責什麼工作?』
『諾姆就幫忙支援加布里魯吧。』
說到這裡,伊莉亞忽然打定主意。
『還有就是負責埋葬神具。』
『這樣好嗎?』
面對溫蒂妮的詢問,伊莉亞點頭答道:
『請你們把回收的神具沉到海底。』
神具是上古時代的諸神──眾多的獸神、鳥神及魚神的遺骸變化而成的東西。遺蹟或祭壇之所以會有許多神具出土,是因為諸神在死亡風化之後,殘留下來的神因子會和其他因子結合的關係。
如果能悄無聲息地解決這件事情,伊莉亞希望讓神具繼續靜靜沉眠。
伊莉亞本人也非常清楚,這樣的想法只是她自己的傲慢。
「委託內容並沒有提及神具的處理方式,因此就交由你們自行判斷。但還請各位不要忘記神具所擁有的強大影響力。」
聽到伊莉亞這一席話,不僅是尤路克,加布里魯和帕莎也跟著深深點頭。
在伊莉亞所知的範圍里,除了龍神和鬼神眷族以外,天生就具有神因子的突然變異者,世上不到十個人。
他們幾乎全都因為神因子的不死能力遭受迫害,從而厭惡俗世的一切,又或抱持著強烈的毀滅破壞欲望。
神具大多擁有強大無比的能力,例如無需魔力便能操縱天氣、隨意揮舞便能創造數千利刃、攻擊時能無視對手防禦力和技能輔助……即使撇除神因子級別的使用限制不說,讓神具流入這些人手裡,實在太過危險。
另一方面,伊莉亞還認識一個名叫「奧利昂」的人物。身為獸人的奧利昂,具有產生神因子的能力,是相當罕見的例外。
暫且不論神具的處理方式,由於說明已經告一段落,一行人便與在外頭等候的荷莉會合。
伊莉亞將三人介紹給荷莉,表示他們就是本次保護任務的執行者,卻看到荷莉臉上露出些許困惑的神色。
畢竟人數稀少,而且加布里魯和帕莎的外表氣勢,怎麼看都不像是戰鬥人員,她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雖然伊莉亞這麼解讀,但荷莉的不滿,其實是出自別的原因。
「那、那個……伊莉亞大人沒有要一起過來嗎……?」
「……」
伊莉亞仔細回想了一陣,發現自己當初的說法,的確容易讓人誤會。
「他們幾位都是我非常信賴的朋友。如果接下這次委託的人不是他們,我當然會和你們一起同行。」
「……這樣子啊。」
荷莉的表情依然有些不滿。
「就如賽蓮請求我幫忙一樣,我也是因為相信他們的力量,才把事情託付給他們處理。雖然我沒有直接出力……但我認為,這種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是每個人所擁有的力量之一。能不能請你也試著相信我所信任的朋友呢?」
「咦?啊、不是!小女子當然相信這幾位朋友的力量!」
荷莉同意地說道,看起來不像是在勉強附和或虛應故事。
那你究竟是在不滿什麼呢?──伊莉亞的不解,似乎表現在臉上了,荷莉別開視線,雙頰微暈地說道:
「……因為小女子非常期待和伊莉亞大人同行。」
(原來如此!)
雖然伊莉亞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可是她也無能為力。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儘管和男性相比,伊莉亞更喜歡女孩,但她並沒有走百合路線的意思。
她暗含著這層意思說道,並低下頭去,荷莉見狀,頓時大為狼狽。
「沒有的事!只是,雖然賽蓮大人無法直接宣之於口,但她其實也非常想見到伊莉亞大人……」
荷莉這番話,讓伊莉亞感到無比欣慰。妮娜他們先前上繳的實物報酬──風之結晶柱,目前正封印在伊莉亞的房間裡。而伊莉亞認為,風之結晶柱最和平的用途,就是運用在沒有結界的人魚島上。
她原本打算托人運送過去,不過或許由自己抽空跑一趟會更好。
儘管伊莉亞是這麼想的,但她不願隨便開出空頭支票。
「我也很想再去欣賞一次大家的歌聲呢。」
「還請您務必賞光!」
荷莉將整張臉湊到伊莉亞面前,眼神非常嚇人。
伊莉亞有些退縮地將一個信封遞給荷莉。
「說是作為交換,可能不太合適,不過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封信交給賽蓮嗎?」
「遵、遵命!小女子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
「請你以自己的生命為重。」
大概是覺得自己沒能成功傳達心意吧。
乖乖點頭的荷莉,雖然顯得有些氣餒,但她很快就振作起來,轉向帕莎他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那麼,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小女子名叫荷莉,將負責帶領各位到巴哈姆特那裡。」
「請多指教。」
「請多關照。」
「萬事拜託了。」
如此缺乏默契的回答,實在令人不安。
然而,荷莉看起來完全不像伊莉亞那樣擔心,向三人還以微笑說道:
「不會的,小女子才要請各位多多關照,巴哈姆特的事情就拜託大家了。小女子帶領各位到巴哈姆特那裡之後,便會直接返回故鄉,不會與大家一同踏上歸途,還請幾位諒解。」
「……我可以稍微打岔一下嗎?」
就在眾人點頭表示了解時,伊莉亞從旁插口道。
伊莉亞很想叫荷莉別「巴哈姆特、巴哈姆特」地說個不停,但她打岔是為了其他事情。
「帕莎和加布里魯,麻煩你們兩位護送荷莉回去。」
「伊、伊莉亞大人?」
「荷莉,你光是來到我們這裡,就已經耗費許多心神了吧?」
她消耗的不僅是生命力、體力及魔力之類的東西。
精神面的疲勞固然不屬於能力數值的範疇,卻是影響集中力的重要因素。
「就算巴哈姆特平安無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賽蓮也會非常傷心的。」
「伊莉亞大人……但是,人魚島是……」
「你放心吧。如你所見,帕莎是一名妖精,來自妖精之國;而加布里魯則是知道鬼神居住的島嶼在哪裡。」
這兩個地方都是與世隔絕的幽深秘境。
而人島魚也是如此。
領會伊莉亞話中含意的荷莉,如釋重負地笑著說道:
「那么小女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面對荷莉的鞠躬行禮,加布里魯他們也以點頭回應。
「知道了。」
「真沒辦法呢。」
帕莎聳了聳肩,一副「真是受不了你們」的表情。
「在出發之前,各位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確認眾人都沒有問題之後,荷莉點了點頭。
接著她再次轉向伊莉亞說道:
「那麼,伊莉亞大人,小女子就此告退。」
「嗯,路上小心。」
在各自道別之後,眾人一個接一個地轉身走向門外。
而帕莎和加布里魯在離去之前,便被伊莉亞給叫住了。兩人離荷莉已有一段距離,伊莉亞覺得現在開口應該沒有問題。因為她不想讓荷莉聽到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關於護送荷莉的任務,我已經把報酬匯進兩位的戶頭了,所以你們不必特地回來報告。」
「「咦?」」
「伊莉亞自作主張地把報酬給付了──人魚島那裡如果問起護送的報酬,就請你們這樣回答。」
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但兩人臉上的困惑依舊沒有褪去。
畢竟兩人明明還沒達成當初的目的──獲得石板的線索,卻被伊莉亞送上一句「你們就別回來了」,也難怪他們會有這種反應。
對伊莉亞而言,她也可以現在就全盤托出,但兩人從賽蓮那裡得到提示時,若是早已知道這事和自己有關,那他們一直忍耐至今就沒有意義了。
當伊莉亞注意到時,走到門外的荷莉和尤路克已止住腳步,一臉納悶地看著遲遲不來會合的帕莎他們。
伊莉亞知道帕莎他們清楚自己沒有惡意,但為了消除兩人的不安,她露出笑容輕撫著帕莎說道:
「我又不是不許你們回琉聶威魯,你就別想得那麼複雜了。」
「就是說啊。帕莎,我們就加把勁趕緊完成委託吧。」
也不曉得加布里魯是察覺了伊莉亞的心思,還是單純地沒想太多,在他表示同意之後,帕莎也跟著點頭。
因為已經做出最佳布局,這下應該能順利地一次解決兩個問題。
伊莉亞在心中做出總結,再次目送眾人出發離去的背影。
「我衷心祝福各位能圓滿成功。」
荷莉一行人出發後過了幾天。
琉聶威魯的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去,四人的旅途也同樣一切順利。
照目前的速度前進下去,他們應該明早就會進入神獸巴哈姆特的認知範圍。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處理著日常業務。
「哎呀,真的很厲害呢!新競技場應該比歐布沃特的那座還要豪華吧!?」
「對啊!而且外表雖然非常醒目,但又不會太過花俏呢~」
這張桌子的對話幾乎就是整座城市的縮影,每個居民都在討論類似的話題。
畢竟整座競技場終於在昨天完工,自然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
不過……
「可是,我總覺得競技場的建築,和分部有那麼一點像呢。」
「啊,我也有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有種讓人能沉下心來的氛圍?」
「沒錯!」
伊莉亞萬萬沒有想到,建築師居然會從分部的建築樣式──伊莉亞從前世記憶借用的技術──汲取靈感。
身為櫃檯小姐的伊莉亞,當然完全沒有參與建造工程,因此當她見到完工的競技場時,不由得嚇了一跳。
(沒想到竟然蓋出了羅馬競技場……)
競技場的內部裝潢,甚至還採用了哥德式風格。而在大片的白色和藍色里混入紅色的華麗外觀,也和近來通過配色突顯個性的流行,有著截然不同的風采。
從觀光產業的需求要素和藝術價值來看,整座建築的設計可說非常成功。不過伊莉亞還是覺得,蓋成這樣實在太過頭了。
「我回來了。」
「啊,歡迎回來。」
伊莉亞反射性地回話並抬起頭來,發現法蘭克就站在自己面前。
掛在他手臂上的外套,是巡警隊〈琉聶穆拉伍斯〉的正式場合用禮服。伊莉亞知道法蘭克是去參加集會和訓練,但他今天回來的時間比平常早得多。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法蘭克用笑容打消伊莉亞的疑問。
「沒事啦。因為從明天開始就要正式展開巡邏,為了讓隊員得到充分休息,今天就提早解散了。」
「已經到這種時候了啊?」
「畢竟競技場的完工時間提前了許多。雖然還有一些設施沒完成,但規模如此龐大的建築,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夠熟悉整個環境吧。」
競技場總共有五個樓層。
地上廣場是第一層,商業設施也設置在這個樓層。選手的休息室和備品倉庫在地下一樓。而在匯集了管線和管理設施的地下二樓下方,則是用來關押魔物的監獄樓層。
順帶一提,儘管這兩個樓層名義上是魔物的監獄,但大家心裡都知道這裡也能夠用來羈押犯人。
新競技場和歐布沃特競技場的差異,不僅在建築風格,更在於各式各樣的巧思設計:雨天時能遮蔽全場的開闔式屋頂、錯綜複雜的迷宮結構,以及從游泳池得到靈感的水中戰設施。
設計出這種建築的傢伙,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整座建築的內部構造,就是複雜到如此不敢恭維的地步,因此負責警備的人員真的格外辛苦。
聽著法蘭克說明的伊莉亞,忽然浮現一個疑問。
「法蘭克先生也會參與巡邏工作嗎?」
「嗯?沒有啦,就只有最一開始會去繞個一圈,但我不會參與之後的巡邏工作。」
(太好了……)
只要考慮到法蘭克和艾格特魯的責任感,就不難發現兩人會因此犧牲了處理公務的時間。但是,在敲定由兩人出任巡警隊的領導者後,伊莉亞也不可能叫他們敷衍了事,所以只能想方設法地減輕兩人的負擔。法蘭克如果可以不參與花時間的巡邏工作,自然是最好不過。
「那您要回自己房間休息了嗎?」
「嗯,就這麼辦吧……我應該會在晚餐時間醒來。」
「您要是沒有醒來,我會負責叫您起床的。」
說是這麼說,但最近這幾乎已成了家常便飯。
明知如此,卻還是重複了相同的對話,兩人不由得相視而笑。
「那就麻煩你啦。」
「好的。請您好好休息。」
目送法蘭克離開後,等著登錄委託的客人,彷佛看準時機一樣,在櫃檯前排起長長的隊伍。
每次見到這樣的隊伍,伊莉亞都會覺得大家明明只要稍微錯開,就能省去許多空等的時間,實在搞不懂他們為什麼不這麼做。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處理櫃檯業務。在和法蘭克一起吃完晚餐後,她也幫忙處理了一些公務。完成備料工作後,就這樣上床睡覺去了。
新的一天到來,街上已充滿熙熙攘攘的人群。
看守城門的衛兵,認出了接近的商隊。
直到幾天以前,為了接收難民和運送建築物資,進出城門的人群可謂紛至沓來。不過,隨著建築本身的完工,城門這裡也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領頭的馬車停了下來,坐在車夫身旁的青年,向衛兵頷首示意。
青年討人喜歡的笑容,和蓄著紅色短髮的乾淨外表,讓守門衛兵露出了微笑。
「是你啊。這次又是送什麼東西過來?」
「好久不見。這次是競技場裡店鋪的貨物。」
在青年遞過來的登錄證背面,確實寫著「運送委託」幾個字。
「喔,的確是呢。那就讓我確認一下吧。」
紅髮青年已陪著運送物資的隊伍來過好幾回,因此衛兵們也記住了他的臉孔。
只是衛兵不可能因為自己認得對方,就違背領主和公會分部長聯名頒布的命令,於是他開始檢查起每台馬車的車斗。
但由於馬車的數量眾多,衛兵最多也就是瞧瞧車篷而已。考量到城門往來的人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做法。
「可以聞到好幾種味道呢,你的僱主打算開什麼店啊?」
「聽說是用水果做的甜點,你覺得會有生意嗎?」
「……應該很困難吧,畢竟我們這裡有公會分部在啊。」
面對青年夾雜苦笑的問題,衛兵也只能還以苦笑。
不論是好是壞,公會分部所提供的料理,在價格、質量及份量上,全都遙遙領先同行。
儘管琉聶威魯已成為一座宏偉的都市,並有各行各業的從事者遷居至此,但新餐廳想要在此立足,依舊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我還得去那個分部露個臉,先失陪了。」
「嗯。」
青年就這樣領著數十台馬車,浩浩蕩蕩地朝著競技場的方向駛去。
和守門衛兵一樣,城裡居民在先前的工程中,已習慣這樣的光景。
雖然也有人朝蓋著車篷的馬車看了兩眼,但是沒有一個人擔心或懷疑裡頭裝著危險物品。
此時的競技場內部正在完善場館設施,例如配置照明用的結石和檢查上下水道,逐步確實地完成開幕的準備工作。
而在面向馬路、相當於正面入口的大門正後方,設置著三個貨物出入口。
雖說是貨物出入口,但在尚未開幕的現在,沒有業者會特意繞到後頭運送貨物。這同時也意味著,後方足以容納器材的台階上頭,還沒有任何店家把東西擺上去。
然而,有一大批馬車從那三個出入口駛了進來。
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與氣定神閒地趕著馬車進來的模樣,其他人也沒多去留意,繼續自己手上的工作。
大量業者和工匠對彼此的不夠熟悉,以及長期偽裝所累積起來的信任感。
青年恰到好處地運用了這兩項漏洞。
不一會兒工夫,青年便已安排妥當,接下來只要等待「這些傢伙」醒過來就好了。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呢。」
「嗯?喔,是啊。」
其中一名鳥人車夫如此說道,紅髮青年則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表示同意。
對青年來說,能將馬車運到競技場裡頭,的確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但這也不是什麼必要條件。
不過,既然事情能進行得如此順利,他也希望能一直延續到最後。
「走吧。你們也不想專程來這種陰暗的地方送死吧?」
「是呢。」
方才的鳥人和獸人都笑了起來。青年見狀,嘴角也微微上揚,和車夫一起離開了競技場。
「咦,你這就要走了嗎?」
城門那裡一樣還是早晨的衛兵。在認出青年之後,他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青年進城之後既沒休息也沒吃飯,就這樣趕著出城離開,會啟人疑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還得趕往下一個工作地點……我這人就是愈窮愈忙。」
「日子真是不好過呢。」
兩人相視苦笑之後,正要離去的青年忽然停住腳步,轉頭向衛兵說道:
「希望你今後也能平平安安。」
「嗯?噢,小哥你也是啊。」
青年露出一貫的迷人笑容,就此駕車離去。
未能意識到對方話里玄機的普人士兵,隨即為了照顧迷路的孩子而東奔西走,而沒能目送青年逐漸遠去的背影。
就在同一時間,伊莉亞正在分部三樓,幫法蘭克沖泡餐後咖啡。
櫃檯的值班從下午才開始,在此之前可以關注亞庫拉迪斯多那邊的情形。
對此感到安心的伊莉亞,在送走以巡警隊身分前往競技場的法蘭克後,吃完飯回到房間稍事休息。
「該幹活啦。」
現在是什麼狀況呢。伊莉亞開啟【千里眼】檢視四人的動向,發現他們正在和神獸展開對峙。
四人順利控制住了神獸,周圍也看不到可能跳出來攪局的人。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伊莉亞感到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
「伊莉亞!」
在一陣急促敲門聲的催促下,伊莉亞關閉【千里眼】,開門迎接來客。
站在門外的菈雪露臉色蒼白,緊抓住伊莉亞制服的手正在不停顫抖。
「怎麼了?」
「競技場裡,有魔物……!」
伊莉亞懷疑自己聽錯了。
因為她先前聽說,要等到其他村子所做的實驗結果出爐後,才會開始運送魔物,所以應該還要再過一段時間。
是出了什麼差錯,導致捕獲的魔物就這樣運了進去嗎?
不管再怎麼急於完成,也不可能完全不提交報告上來。
雖然伊莉亞是這麼認為,但法蘭克或艾格特魯那裡或許有接到報告。
身為一介櫃檯小姐的伊莉亞未收到任何報告,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畢竟制度上就是這樣運作。
伊莉亞用理性按捺住這股懊惱之情,讓自己逐漸冷靜下來。
「伊莉亞……!布萊亞他……!布萊亞他!」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竣工祭典上兩人親密的模樣,在伊莉亞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能夠理解菈雪露的心情。
自己身邊親密的人,正在和危險的魔物展開對峙。身為非戰鬥人員的菈雪露,只能憑著想像揣測其中的兇險,她會感到不安也情有可原。
伊莉亞安慰菈雪露,並和在二樓待命的巡警隊隊員碰面。這名前來報告的隊員似乎也參與了戰鬥,身上到處都是傷痕和疲憊的神情。
「伊、伊莉亞……」
「很抱歉這麼急著問你,能請你報告目前的狀況嗎?」
「好的……」
法蘭克率領的巡警隊在進入競技場後,便遭到了魔物襲擊。
因為不能讓魔物流竄到仍有難民活動的市區,巡警隊關閉了整座競技場。
這名隊員之所以會被派來找伊莉亞,也是為了請求增援。
「我了解了。菈雪露,麻煩你帶他去二樓休息。記得幫他上藥。」
「嗯、嗯……!」
使用藥物而非魔術的治療,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因此這樣也能半強迫地讓菈雪露休息一會兒。
伊莉亞轉換腦中的思緒,立刻向在場的公會成員說明委託的內容。
「我想應該已經有一些人聽說了,目前〈琉聶穆拉伍斯〉正在討伐競技場內脫逃的魔物。分部現在要緊急招募增援部隊的人員。這項委託將於十分鐘後開始進行登錄,為了避免混亂,還請各位務必不要直接前往競技場。」
話音方落,已有好幾個人舉手報名,還有好幾個人衝出分部去召集夥伴。
伊莉亞在這段期間去了辦公室。
「德西蕾小姐。」
「總之先動用緊急經費嗎?」
「是的,麻煩你了。」
理論上來說,還得將目標魔物的討伐換算比例加進來,但這次因為不曉得有哪些魔物,所以也只能等報告提交上來之後再進行計算。
「那要由我去逮捕那個業者嗎?」
「能麻煩你嗎?」
「不用這麼見外啦。」
庫洛多瀟灑一笑,逕自走出了辦公室。
部位報酬的計算也必須事先掌握魔物的種類才能進行,因此庫洛多現階段沒有工作好做。雖說在不確定因素過多的情況下,不能隨便撥出人手去追捕幕後黑手,但讓身為辦事員的庫洛多去做這種事情,還是令伊莉亞很過意不去。
「凱蒂。」
「什麼事!」
伊莉亞呼喚一直在旁邊看著的凱蒂。不知為何,凱蒂彷佛期待已久似地大聲答覆道。
「麻煩你去協助庫洛多先生。請從業者留下的蛛絲馬跡查出他的去向。」
「知道了!」
只見巴魯多有些不安地目送凱蒂快跑離去。
意識到伊莉亞視線的巴魯多,也朝她回看過去。和躍躍欲試的身體相比,巴魯多的眼神,更能清楚表達他內心的想法。
「巴魯多先生,請你來幫忙搬運先前用過的風之結石。」
「我是這種工作啊……」
巴魯多露出明顯的失望神色。
「那麼,競技場內的結石搬運工作也麻煩你了。」
「噢、噢
!」
(唔哇,他看起來超開心的。)
光靠接待和送餐工作,的確很難保持以前的體態。包括巴魯多在內,全體員工都有運動不足的問題,最好還是找個機會改善一下。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走出辦公室,面對聚集在大廳的公會成員。
「非常感謝各位能響應緊急召集聚集於此。」
「別打官腔啦,趕快說明委託內容……唔。」
高聲抱怨的那個人話還沒說完,便已經被周圍的人暴打一頓。如果是初來乍到的外地客人,還請你節哀順變──伊莉亞在心中為這個倒楣鬼默哀兩句後,決定不去管這件事情以免浪費時間。
她發下競技場的簡略平面圖,開始說明作戰方略。
「首先,本次任務的最優先事項,是和〈琉聶穆拉伍斯〉的隊伍會合。」
伊莉亞從箱子裡取出一塊風之結石,將它高高展示給所有人。
「會合之後,請把這個風之結石發給他們。」
「這個是?」
儘管先前曾在遊戲大會上使用過,但即使是琉聶威魯的居民,也少有人知道風之結石的作用。
「這個結石已被調整成只要注入魔力,便能和遠方的人進行通話。請大家使用這個結石,在廣大的競技場裡互相保持聯絡並攜手作戰。」
或許是已經見怪不怪,即使伊莉亞所說的事情非常離奇,老面孔的公會成員也都泰然自若地接受了她的說法。由於大多數人都是這副態度,少數心有疑慮的人也就姑且繼續聽下去。
「進入競技場後的詳細指示,由我這邊統一發布。能同意以上內容的人員,請來進行委託的登錄程序。」
新來的幾組人馬似乎還是不太放心,沒有加入登錄的隊伍之中。
不過願意參加任務的人數相當充足,要送出增援部隊完全沒有問題。
伊莉亞一邊和巴魯多處理著登錄程序,一邊也向他發出了指示:
「請你提前出發,把結石交給法蘭克先生。」
「知道了。」
「別忘了自己也帶上一顆唷!你這次搞不好會是需要干最多活的人。」
巴魯多面露驚訝神色看著伊莉亞,但下一秒立刻輕快地笑了起來。
「求之不得呢。」
接著他不再說話,專注於委託的登錄工作。
在伊莉亞的印象里,巴魯多應該比較偏向虐待狂,但或許剛好相反也說不一定。
而在同一時間,紅色短髮的青年正在幹道沿線的某間小屋裡,睥睨著倒下的部下們。
深紅色的水果酒從桌上打翻的酒杯滴落,在地板上擴散開來,彷佛鮮血一般。
「為……什麼……」
一名獸人使出最後的力氣,想去抓住青年的腳,卻被對方一腳踩住。
「你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這也是計畫的一部分啊。」
雖說是照著原本的計畫發展,但事情順利到這種地步,反而讓青年覺得有點詭異。
青年的目的是趁著這次競技場的設立,在琉聶威魯放出魔物以製造混亂。
最初的難關是如何取得魔物,不過在『協力者』幫助之下,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接下來的難關,是如何把這些魔物送進琉聶威魯內部。
青年透過長期偽裝成『隨處可見的行商』,再加上習慣和平的琉聶威魯居民疏於戒備,所以圓滿完成了這個任務。
只是青年沒有想到,那個老是來找自己搭話的副分部長,居然就這樣忽然消失了。儘管一開始只覺得他是個礙事的存在,但他的思想及泄漏衛兵情報的愚蠢程度,都有助於青年的行動。
而對成功進入城裡的青年來說,最後的難關是如何把魔物運進競技場內。不過,青年只是為了方便脫逃才選擇這麼做,若是在運送途中遭人發覺,他會立刻當場把魔物釋放出來。
如今既然已從琉聶威魯平安脫離,青年便開始著手事後的處理工作。
他讓參與這次行動的人員喝下毒酒,以此來封口和湮滅證據。
為了以防萬一,青年還將自爆用的結石偷偷塞進眾人的行李。不過,既然沒人發現酒里有毒,能在不動用昂貴結石的情況下解決這件事情,也算是相當幸運。
一切都是為了建立一個只有普人的世界。
「你們(亞人)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呢。」
青年臉上已見不到那迷人的笑容,而是以冰冷的眼神望著倒地的部下們,彷佛在看什麼髒東西一樣。
青年的部下都是來自隆德威魯其他都市的失業者。因為琉聶威魯的繁榮而失去工作的他們,深深怨恨著這座城市。
對青年來說,他們是消失也無所謂,甚至是消失了會更好的存在。
「再見啦,醜陋的亞人們。比起昏暗的競技場,死在大自然里更符合你們的心愿吧?」
在冬天的小屋裡,因用火不慎而引發火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青年開始詠唱他唯一會使用的火之魔術。
「好啦~到此為止。」
「唔!?」
突如其來的招呼聲,打斷了青年的魔術。
對方沒有發出任何氣息或聲響的事實,讓青年感到有些動搖。但他立刻恢復過來,換上偽裝的表情說道:
「讓、讓您見笑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剛才差點被這些人強灌毒酒,一時氣昏了頭,才會……」
若是單看那副沉痛的表情和現場的狀況,肯定絕大多數人都會相信青年的這番說詞。
然而,驟然現身的男子──庫洛多,卻笑著說道:
「噗,啊~好了好了,你就別來這套了。」
「……欸,這是什麼意思……」
「我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就別演了吧~」
面對還想繼續演下去的青年,庫洛多輕輕擺了擺手。
看到對方十足篤定的模樣,青年嘆了口氣,重新將視線轉向庫洛多。
他的眼神冰冷無比,表情則浮現嘲笑之意。
「你如果也是普人的話,就別壞我的事。你如果剛才有聽到的話,就應該明白了吧?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原諒你在琉聶威魯干下的好事~」
「……哼。就算逮住了我,也無法阻止我弄進去的那些魔物喔!你還是早──」
你還是早點回去打倒那些魔物吧。
但青年沒能把這句話說到最後。
「……有什麼好笑的?」
因為庫洛多掩著嘴巴、肩膀不住抖動的模樣,讓青年一時無言以對。
過了好一會兒,庫洛多似乎終於平靜了下來,還向青年說了聲抱歉。
青年不明白對方葫蘆里在賣什麼藥,困惑地皺起眉頭。但庫洛多看起來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開懷,開口向青年說道:
「沒有啦,我沒想到你居然一下就被我套出話來。感謝你的自白,讓我省下了不少工夫呢。」
「……嘖。」
青年將手伸到腰間的劍上,擺出臨敵的架勢。
他大概是判斷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詠唱魔術會給對方可乘之機,才會這麼做吧。
就在庫洛多也準備伸手取劍的那一瞬間,青年的劍刃已經逼近他的咽喉。
「……什麼!」
但發出這聲驚叫的人卻是青年。
對手不知何時出鞘的長劍,架住並擋開了自己的劍刃。到這裡為止,他還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但就在電光火石之間,鋼鐵的幽光一閃而過,青年的長劍幾乎被從根部直接斬斷。
「看準雙方的間距,用劍來展開攻擊固然是正確的選擇……但你最大的錯誤在於向我發起挑戰~」
庫洛多悠哉地以劍腹敲著自己的肩膀,從他身上絲毫感受不到公會強者或強大魔物所散發出的那種壓力。
然而,面對這名嘻皮笑臉的男子,青年卻完全不認為自己有脫逃的機會。
(……既然如此。)
就別逃跑了。
青年將手伸入腰間的袋子,從裡頭取出結石。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同伴的情報從自己這裡泄漏出去。
所以青年選擇自己結束生命。
「才不會讓你得逞呢!」
在青年開始詠唱和注入魔力以前,庫洛多便已將結石連同他的手指一起斬落,散逸到周遭的火之因子就此消失不見。
「嘎──」
青年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手上也跟著噴出鮮血。
還沒有完。
他忍受著燒灼般的疼痛和流竄全身的寒意,打算用
另一隻手從袋子裡取出結石,但同樣未能如願。
青年將視線轉向身後,發現抓住自己手的人,是一名犬族獸人少女。
「噢,幹得好,凱蒂。」
「……」
「臭娘──」
「吵死了。」
雖然青年還想大喊些什麼,但在嘴巴被凱蒂拿布條捆綁,裝著結石的袋子又遭到沒收的情況下,他已經沒有任何抵抗的手段。
庫洛多以騎士團專用的拘留魔術讓青年昏厥過去後,把他扔到馬背上。一旁的凱蒂,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庫洛多瞧。
「……怎麼了嗎?」
「你好強。」
「嗯……我好歹也算是騎士團的一員嘛。」
庫洛多半開玩笑地說道,但凱蒂的眼神看起來完全沒被說服。
曾經隸屬於盜賊公會的凱蒂,目睹過好幾次騎士團和國軍士兵的實力。
她覺得庫洛多的實力在這裡頭,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的了。
「……所以你才會要我在有什麼狀況以前都保持待命?」
「嗯?欸……」
庫洛多略微躊躇了一下,才撓著頭開口說道:
「我不曉得你和巴魯多過去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嗯。」
透過兩人的日常舉止和散發的強悍氣場,庫洛多能猜到他們做的是刀口舔血的那一行。
「但無論你們過去做的是什麼工作,你們已經是分部的一員了,因此你不需要去做這種事情了。」
「……」
「你沒必要走上回頭路。」
說出這一席話的庫洛多,儘管眼睛看著前方,目光卻像是在凝視遠方。
在庫洛多腦海里浮現的,是他和艾格特魯參與過的那場戰爭的記憶。
悲傷滋生仇恨、仇恨帶來憎惡,而失去人類模樣的人類,只顧著相互廝殺的光景。
庫洛多不讓凱蒂站上第一線,說穿了只是一種自我滿足,只是想為自己當初離開戰場的決定做辯護。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庫洛多笑了起來。彷佛是想透過這樣的自嘲,將自己從陰暗的情緒中解放出來。
「怎麼樣,稍微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嗯,一點點。」
「一點點而已啊~」
庫洛多有些遺憾地露出苦笑,凱蒂則轉向他說道:
「但是,我也是能戰鬥的唷。巴魯多也是。畢竟我們都是分部的一員。」
我們也有為自己的安身之處奮戰的權利。
凱蒂的眼神強烈地傳達出這樣的言外之意,並揚起一個充滿希望的笑容。
當初剛來到分部時的那種縹緲易碎之感,已經不復存在。
「……這樣子啊。凱蒂你很強大呢。」
不對,應該說是變得堅強了吧。
險些陷入自我厭惡的庫洛多,向凱蒂露出一個微笑。
「如果是正面一對一,大概還是庫洛多你比較強吧。」
「欸~我說的『強大』,不是指這個意思啦……」
庫洛多不曉得該怎麼接話,只能抬頭仰望天空。
萬里無雲的晴空,讓庫洛多蒙上陰鬱之情的心靈,彷佛得到了洗滌。
「……算了,就這樣吧。」
庫洛多既非自我厭惡也非自我欺騙地說道。他乾笑兩聲,便和凱蒂一起踏上前往琉聶威魯的歸途。
時間稍微倒轉片刻,場景來到分部的櫃檯,眾人的委託登錄作業即將結束。
「……完成。」
伊莉亞把登錄證歸還給大家,作戰正式開始。
「祝各位武運昌隆。」
目送眾人飛奔而去的伊莉亞,即將展開她真正的任務。
伊莉亞回到自己房間,哄了剛起床的哈古兩句之後,便解除了神王結界。
伴隨著魔力的逐步解放,結石的效果範圍,也一路由分部擴大至競技場全體。
「呼……哈……」
她反覆做著深呼吸讓情緒緩和下來。
好可怕。
即使恐怖感讓伊莉亞全身顫抖了起來,但她一點都不希望因為未盡全力而感到後悔。
如果事情演變到必須由她親自出馬打倒魔物,可就不是後悔能解決的了。因此自己必須全力以赴,避免動用這個最後手段。
「……好。」
伊莉亞將【氣息察覺】技能開啟到極致。
接著發動【探查】──這是以施術者為基點,感知範圍內所有物質的技能。
飛鳥、人類、物體、動物、蕩漾的水波、從岩石飛濺起來的水花、落回土壤里的樹木果實、人們生活的情景……遍布於世界的無數感覺,盡皆進入伊莉亞的認知之中。
而在這無數的感覺裡頭,當然也包含那些令人作嘔的蟲子。
「嗚、咿呀────────!」
伊莉亞頓時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一股令人汗毛直豎的惡寒和疼痛直衝腦門。
(不行,我絕對不能暈過去……!)
她強忍著嘔吐的感覺,抑制著搔癢的衝動,硬是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和精神。
「嗚惡惡────!嗚咕、咕唏、唔惡惡──」
伊莉亞難以忍受地嗚咽起來,眼淚鼻水流了滿臉。
她緊緊抱住舔著自己臉龐的哈古。此刻也只有這條幼龍,能夠承受住解放力量後的伊莉亞。
儘管伊莉亞一直很後悔把哈古拉拔得太過強大,但此刻的哈古卻是如此可靠。
「嗚、嗚唔唔、呼咕──」
她逐步控制住技能的威力,將認知範圍縮小到琉聶威魯境內。在縮小認知範圍的過程里,伊莉亞發現琉聶威魯的邊界處有一名惡魔,但因為相隔甚遠,所以她沒去理會對方。畢竟現在的伊莉亞,根本沒有心力顧及這種事情。
或許是因為有大量新建築物的關係,琉聶威魯的蟲子數量和種類都少了許多。拜此所賜,伊莉亞總算調整好了呼吸,開始確認競技場的狀況。
競技場裡的魔物,都已出現明顯的異變。
(它們是在競技場剛蓋好時,就已經被運進來了嗎……?不對,也有可能是業者打一開始就把已經異變的魔物送進來……)
在焦急之下很難進行有效思考,伊莉亞不再做更多猜測。
總之,目前的戰況處於膠著狀態,但遭到突襲的巡警隊一方,損耗更為嚴重。
魔物利用競技場猶如地底迷宮的複雜結構展開埋伏,看起來像是在享受狩獵人類的樂趣。【千里眼】雖然能看到遠方的畫面,但不適合用來掌握立體空間的整體狀況,因此伊莉亞在心裡安慰自己,動用【探查】是正確的選擇。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應該會直接發動遠距離魔術殲滅這些魔物吧──想著這些事情的伊莉亞,總算把注意力從蟲子上轉開。而先行出發的巴魯多,也在此時進入了競技場。
「巴魯多先生。」
『唔哇,嚇死我了!』
兩人手上的風之結石,各自傳出了對方的聲音。
「抵達競技場之後,請你從右手邊的樓梯下樓……別忘了要遮蔽氣息……」
『噢、噢……你不要緊吧?』
「……呵呵,請不必擔心。」
畢竟伊莉亞可沒有在混亂之下,把整座競技場夷為平地。
「下樓之後,請你在第二個十字路口左轉。」
『知道了……話說你能看見競技場的內部情形啊?』
「……沒這回事,我只是看著地圖推測而已。我也只是鎖定了幾個法蘭克先生他們可能會在的位置,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了解。』
伊莉亞為巴魯多順從的反應感到刮目相看,並斟酌著向他發出指示的時機。
為了讓巴魯多從一開始就直奔法蘭克所在的位置,必須儘量選擇能夠全速前進的安全路線。
「啊,請稍等我一下……」
『咦?喔。』
伊莉亞裝出在確認地圖的樣子,確認著魔物的行動。
「……我弄清楚了。請在下一個交叉路口直線前進,從盡頭處的樓梯下樓去。」
『知道了。』
伊莉亞一邊確認巴魯多的行進方向,一邊關注魔物的動向。就在這時,來自公會的增援部隊也抵達了競技場。
伊莉亞暫時切斷和巴魯多結石的連結,用魔力連接增援部隊裡的某塊結石。
她沒有一次完成連接,而是刻意裝出一副魔力不足、難以連接上去的模樣。
「……位……了嗎?」
『什、什麼聲音!?』
『是從結石發出來
的吧!?這隻要注入魔力就能用了對吧!?』
人類的生存本能會激發觀察能力,而這也幫了伊莉亞一個大忙。
若是讓人發現她能從分部那裡把魔力推送過來,不用想也知道謠言會傳得滿天飛。
『這裡是增援組!我們現在正準備進入競技場!』
「了解……我剛才已收到先行潛入的巴魯多先生的報告,要請各位分成兩支部隊:一支負責殲滅一樓的魔物,一支負責搬運結石。」
『了解。那麼我們該怎麼組成部隊?』
伊莉亞凝視著魔物,確認它們的能力數值。出現異變的魔物主要有四種:隆德赤猿、拉歐布勞野貓、拉歐羅亞巨蝠,以及隆德雕齒獸。
這幾種魔物都是集體行動,在原本的委託級別里相當於C級別。但此刻因為異變的關係,能力數值幾乎全都上升到了B級別的水平。
「請挑出五名能處理B級別討伐委託的人,由他們來負責援護搬運部隊……剩下的人,請讓每隊至少有三名能處理B級別以上討伐委託的人,儘可能地組成部隊。」
『了解!大伙兒都有聽到吧!?』
『『『噢噢!』』』
在增援組進行編隊的期間,伊莉亞再次連接上巴魯多。
「請你就這樣直接下到地下二樓。」
『知道了。』
「接下來請沿著外圍前進,在第二個交叉路口停下來。」
『了解~』
另一方面,位於地底的魔物察覺到闖入一樓的增援組,全體的行動變得慌亂起來。
從魔物的行動可以看出,它們打算組成迎擊部隊。但在無法確認敵方戰力的情況下,貿然分散自身戰力,完全是下下之策。
(哎喲~笨蛋笨蛋~)
伊莉亞在心中嘲弄魔物,下一秒立刻陷入一陣自我厭惡。
一直忍耐著強烈不適的她,連心智都退回幼兒狀態了。
『伊莉亞,我們完成編隊囉。』
「了解……我需要確認每支部隊的魔力特徵,請各位依序報上自己的隊伍編號,同時在結石里注入魔力。」
『了解。我這裡是一號隊。』
「已確認。」
『我這裡是二號隊。』
扣除搬運部隊,全部共有五支隊伍。
在向各隊伍發布行動指示之後,巴魯多也剛好抵達了交叉路口。
伊莉亞這次裝作在等待他的聯絡。
『伊莉亞,我到了。』
「……了解。請你以前進方向為準,轉進左邊的路口。到下一個十字路口為止都是直線通路。」
『知道了。』
而在和競技場相隔甚遠的另一處,庫洛多和凱蒂正從城門外頭走進來,並且押送著一名普人男性。
確認兩人都平安無事的伊莉亞,在感到放心的同時,也重新集中起精神。
「一號隊和二號隊請繼續直線前進。因為在下一個區域就會遇上敵人,請三號隊右轉迂迴到敵人背後進行夾擊。」
『『『了解。』』』
『『那我們的工作是什麼?』』
「四號隊及五號隊的各位,麻煩你們和三號隊一起右轉,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左轉後,保持直線前進並討伐魔物。一、二、三號隊在完成敵人的討伐後,請和四、五號隊會合。」
『『『了解。』』』
至於剩下的搬運部隊,伊莉亞則讓他們以不會遭遇魔物的最短路線前往樓下。
在傳達完作戰指示之後,伊莉亞立刻呼叫巴魯多繼續演戲。
「巴魯多先生,不好意思,我有點弄錯路線了。請你筆直前進之後,從下個區域的右邊繞回來,朝著通往方才樓梯的那條通道前進。」
『咦?了解。』
儘管巴魯多願意聽從指示是件好事,但這種太過聽話的態度,讓伊莉亞感到有點恐怖。
伊莉亞是讓巴魯多避開魔物前進,而巴魯多到底有沒有意識到她能看到魔物的位置呢?
(……不管了,想這些太麻煩了。話說這差事可真累人,好想吐。)
伊莉亞決定把這事先擱下,這時傳來了搬運部隊的呼叫聲。
『這裡是搬運部隊。我們已抵達丁字路口。』
「了解。你們在左手邊的店家裡頭,有看到一扇門嗎?」
『嗯,有看到。』
「請從那扇後門出去。」
『了解。』
巴魯多和搬運部隊的進展都很順利,問題在於遭到孤立的巡警隊。
擔任領袖的異變隆德赤猿指揮著魔物,讓法蘭克他們陷入被動的不利局面。
因為法蘭克找了個易守難攻的單一入口房間,所以目前還能夠防止敵人的奇襲,並保持在勢均力敵的狀態,但巴魯多也找不到闖進去會合的空隙。
(……沒辦法了呢。)
若是為了吝惜少許損失而失去一切,那就真的是本末倒置了。
在躊躇片刻之後,伊莉亞做出決定,和巴魯多連接通話。
「巴魯多先生,請你在左轉後沿著牆壁前進,接著把一顆結石扔進第三個區域裡頭的通道。」
『啥!?』
「請在扔出結石的同時,注入魔力並進行詠唱。」
巴魯多至此第一次出現狼狽的反應。
『呃,我這人可不擅長魔術啊。』
「沒問題的。只是要讓結石爆炸而已。」
『這叫哪門子的沒問題啊!』
嗯嗯,巴魯多先生果然還是得這樣才行呢。
暫且不說伊莉亞的這番感想,結石可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也難怪巴魯多會有這樣的反應。
「拜託你了。我可以通過結石聽到前方有魔物固守。人命是無可取代的。」
『……了解。』
另一方面,艾格特魯在和庫洛多會合之後,正在審問那名做出如此草菅人命行為的普人青年。
(恐怖活動……惡魔是打算趁著這個機會擴大混亂嗎……?)
普人至上主義者。
普人青年似乎與公會沒有關聯,不是副分部長提醒伊莉亞必須注意的、有可能對她動用武力的勢力。如此說來,應該就是形跡可疑的萊汗鐸皇國派來的間諜。
思及於此,伊莉亞不由得輕嘆一聲。無論犯人的僱主是誰,又或隸屬於哪個組織,自己在事先收到忠告的情況下,居然還鬧出這種事來。陷入一陣沮喪的伊莉亞,此時收到了巴魯多的呼叫。
『我到了。』
「……了解。那麼,請你跟著我復誦詠唱。」
『噢、噢。』
伊莉亞告訴巴魯多的,是用來在結石上添加設定的詠唱。伊莉亞已用自己的魔力設定好結石的通話功能,因此巴魯多如果只是注入魔力,僅會啟動結石的通話功能。但如果他以『不同的魔力施加相同的設定』,結石將會產生連鎖反應,從而發揮原本魔術的效果。
「──系此方與彼方之風。」
『系──系「次方」與「平方」之風。』
「系吾身意志與心念波瀾──風之激昂。」
『系吾身意志與心念波瀾──風之「幾盎」。』
「──諸波相銜。」
『──諸波相銜。』
巴魯多在詠唱結束的同時扔出結石。落在魔物聚集區域的結石,發出刺耳的彈跳聲。
一次、兩次。
還沒等到第三次落地,結石便已伴隨著炸裂聲,產生強烈的衝擊波。
儘管衝擊波的威力沒能直接殺死魔物,但用來開出一條道路已是綽綽有餘。
「就是現在。請你直線前進,在下下個區域右轉,然後進入通道盡頭的房間。」
『了、了解……』
「開門之前請把結石緊貼到門上,避免被裡頭的人誤認是敵人。」
『……知道了。』
巴魯多忽然變得畏畏縮縮起來,不過事情本身進行得很順利,伊莉亞也就不以為意。
在那之後,她一面為搬運部隊指示前進路線,一面派遣一樓的部隊排除魔物以確保退路。
魔物似乎都集中到了巡警隊那裡,一樓的魔物數量很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伊莉亞,我抵達房間的門口了。』
「好的。法蘭克先生,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伊莉亞……!?』
「是我沒錯。巴魯多先生他人就在門外,你能放他進去嗎?」
『知道了。』
這樣一來,巴魯多就和巡警隊平安會合了。雖說這下能夠活用巡警隊的戰力,但結石也只有巴魯多身上的那一顆而已。為了將巡警隊
拆分成複數部隊,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和搬運部隊完成會合。
地下一樓的魔物數量也不算多,增援部隊應該還應付得來。
就在伊莉亞於腦中修改計畫時,一道她在這座城市裡最熟悉的聲音響起。
『伊莉亞,巴魯多接下來要做什麼?』
結石似乎已經轉移到了法蘭克手中。
畢竟巴魯多的強項在於暗殺潛入,從能力上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在和搬運部隊會合以前,請讓他和巡警隊的各位一起行動。」
『了解……你身體不舒服嗎?別太勉強自己了。』
「啊,沒事,謝謝您的關心……話說法蘭克先生,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吧?」
『說的也是呢。』
即使身處險境,還是顧著擔心別人,只能說真有法蘭克的作風。
伊莉亞重新繃緊差點鬆懈下來的神經,首先要按照計畫,以巡警隊和搬運部隊的會合為最優先。
「──請就這樣保持直線前進。」
『了解,我看到他們了!』
在引導巡警隊和搬運部隊會合之後,法蘭克便發下結石來重新組成部隊。
而在編隊期間,則由巴魯多擔任偵察的工作。
當然,這只是要製造伊莉亞能正確掌握魔物位置的理由。
『伊莉亞,這個結石也能聯繫到除了你以外的人吧?』
「咦,啊,是的。呃……只要是在結石的有效範圍內。」
正確來說,應該是在伊莉亞的魔力涵蓋範圍內。
只是伊莉亞如果說出實話,將無法解釋各個結石之間何以能夠互相通話,因此臨時捏造出這樣一個設定。
不過,由於法蘭克和在他身旁聽著的巴魯多都不諳魔術,兩人並未就這點提出質疑,對話就這樣繼續了下去。
『那接下來就由我們這邊來協調合作吧。你別勉強自己了。』
「但是……」
『別說那麼多了。』
「……好的……我明白了。希望您平安無事。」
只要情況沒有非常危急的話──伊莉亞在心裡加上這麼一句後,同意了法蘭克的要求。
(……我可不想看到菈雪露傷心的樣子。)
伊莉亞拚命幫自己找藉口,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事情,而是盡力掌握目前的整體狀況。
在掌握狀況的同時,她也開始練習鎖定目標的方法。
伊莉亞過去之所以不願動用【探查】技能,是因為她一刻都無法忍受蟲子出現在自己的意識里。因此若是錯過這次的練習機會,往後就又得像剛才一樣,從整個世界重新來過。而從這次的經驗來看,不難想像自己下次就算動用其他手段,也會想方設法地逃避這件事情。
「唔嗚……」
「嗶……?」
「抱歉呢……嗚。」
「嗶!」
伊莉亞得到了許可,整個人便緊緊摟住了哈古。
另一方面,中斷通話後的競技場這邊,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反攻的準備。
眾人的眼神都炯炯生輝,透露出十足的幹勁,彷佛要一掃先前遭到偷襲的鬱悶。
「……這樣做好嗎?」
「嗯?……是呢。」
在一旁等待偵察命令的巴魯多如此問道,法蘭克則還以一個苦笑。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伊莉亞發出那麼難受的聲音。再怎麼說都不能讓她這樣勉強自己。」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伊莉亞的建議,不是也有種類似神靈保佑的成分在裡頭嗎?」
聽巴魯多這麼一說,法蘭克才意識到,自己在表示要中斷通話時,周圍忽然傳來了陣陣壓力。
那大概就是其他人在責難自己,為何要放棄幸運女神的眷顧吧。
巴魯多看著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法蘭克,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要擔心那傢伙的身體是無所謂,但要是因此不小心受傷,可就遜斃啦。」
「…………你還真敢說啊。」
兩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稱不上爽朗的笑容後,法蘭克接過遞上來的結石,巴魯多則開始做裝備的最後確認。
「我們得毫髮無傷地回去。」
「那還用說。」
兩人再次交換了一個有些兇惡的笑容,巴魯多便先行出發。
一場分不清誰是獵人、誰是獵物的搏命之戰,就此揭開序幕。
就在伊莉亞練習到能按照類別選擇感知的目標時,法蘭克他們已進入殲滅競技場內魔物的階段。
魔物出於本能的攜手合作,終究還是贏不了有著豐富合作經驗的人類。
伊莉亞方才一度把認知範圍延展到亞庫拉迪斯多,但那些不需要的部分也都流入了她的認知之中。因此可以斷定自己那選擇目標感知的能力,目前只限定在琉聶威魯城裡。
雖然伊莉亞立刻就把意識拉了回來,但在她所接收到的資訊里,帕莎他們似乎已順利拔出神具,神獸的事情算是解決了。
而琉聶威魯則是一波未平一波未起──城外被競技場同族吸引過來的魔物,正朝著這裡展開進攻。
「……唉。」
儘管惡寒和反胃讓伊莉亞全身乏力,但她依舊鞭策著自己站起身來。為了向艾格特魯報告魔物來襲,伊莉亞朝著一樓走去,哈古也啪噠啪噠地拖著腳步跟在後頭。
哈古窺視伊莉亞表情的模樣,如實反映出它的擔心。伊莉亞見狀,自然而然地浮現微笑說道:
「我沒事啦。」
「嗶。」
伊莉亞剛抱著哈古走到樓下,就遇上了艾格特魯。
正好在同一時間,競技場的部隊也完成最後一隻魔物的討伐。
剩下的任務就是搜索和掃蕩魔物。
考慮到巡警隊和搬運部隊的疲勞程度,在接下來的討論里,就把他們排除在戰力之外吧。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請艾格特魯到二樓的房間商談。
「競技場的部隊已大致完成魔物的討伐,目前似乎在掃蕩漏網之魚。」
「這樣子啊……損失情形如何?」
「據說巡警隊和增援部隊各有幾名輕重傷者出現,不過都沒有生命危險。」
聽完伊莉亞的報告,艾格特魯似乎才放下心來,整個人靠到了椅背上。
「這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現階段是可以這麼說。」
現階段。
艾格特魯對這個詞彙產生反應,表情僵硬地以眼神催促伊莉亞說下去。
「目前正有複數魔物朝著琉聶威魯進攻。」
伊莉亞從抽屜取出紙張,在上頭畫出來襲的魔物種類及行進方向。
值得慶幸的是,來襲的魔物都是進攻速度遲緩的種族,而且在它們的行進路線上沒有村落存在。因此只要做好迎擊的準備,便不是太難處理。
艾格特魯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稍微緩解了一些緊張情緒。
「為了不讓魔物繼續呼朋引伴,我們做好準備之後,就應該立刻迎擊吧?」
「嗯……魔物呼喚同伴應該也需要一些時間,在源頭已被消滅的現在,最好是在遭遇之後儘快完成討伐。」
「那就得趕緊來挑選人員了呢。」
就在兩人差不多得出結論時,艾格特魯冷不防地長嘆了一口氣。
而他本人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在注意到伊莉亞的視線之後,才露出苦笑說道:
「魔物不但會隨著人口等比例增加,還會變得更加兇惡。又因為會異變和呼喚同伴的關係,所以也無法進行徹底的調查……真的是很棘手的存在呢。」
「是啊……」
換句話說,這正是作為生物天敵而被創造出來的魔物的『力量』。
但與此同時,也可以說魔物如果不具備這樣的力量,就無法發揮『生物天敵』的作用。
「人類通過團結合作,可以戰勝單打獨鬥無法戰勝的對手。人類這種一加一不等於二的力量,肯定也讓魔物感到相當棘手。」
琉聶威魯能度過這次的危機,也是拜此所賜。
「說的是呢……的確是這樣沒錯。雖然有點對不起前來幫助同伴的魔物,但我們也必須守護自己的同伴。」
「是的。」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解釋真有艾格特魯的風格,一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表示同意。
但是,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只要稍有齟齬,便會演變為衝突,信賴和友愛也會轉變為不信和憎惡。
如果是人們摸索彼此距離的過程或結果所導致的衝突,伊莉亞也不能像給接下委託的人意見那樣隨便開
口。
(但願他們不會魯莽行事……)
正因為伊莉亞在開啟【探查】技能時,略微掌握了普人至上主義者的企圖,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如此祈求而已。
在亞庫拉迪斯多的某座島嶼。
這是一座周邊海流受到操縱的島嶼,沒有船只能夠順流漂抵此處。外圍還施加了掩人耳目的幻影投射魔術,島嶼上空則有能打亂方向感的咒術。此外,與島民有著共存關係的海獸,也幫忙守護著這座島嶼。
這裡是由伊莉亞和人魚女王賽蓮一手打造的樂園,一切的防護措施,都是為了讓聚集在這座島上的人魚能安居樂業。
這座樂園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接待過人魚以外的訪客了。
「帕莎大人、加布里魯大人,歡迎兩位遠道而來。」
賽蓮和成群結隊的人魚──在地上的是用雙腳站立,在海里的則是用魚尾撐起身子──歡迎著妖精和鬼人少年的到來。帕莎和加布里魯見到這一幕,忍不住發出讚嘆之聲。
賽蓮有著一頭熠熠生輝的銀髮,和晶瑩剔透的水色眼眸。
而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場,立刻讓兩人明白過來,她就是人魚公主。
「……好像伊莉亞呢。」
加布里魯低聲呢喃道。而對這句話反應最為激烈的,莫過於賽蓮本人。
「你們果然是伊莉亞的朋友呢~」
「欸?」
原本纏繞在賽蓮身上的威嚴氣場已煙消雲散,表情也變得吊兒郎當,讓加布里魯不由得傻在當場。
「賽、賽蓮大人……再一會兒就結束了,請您要有女王的樣子……」
「欸~才不要咧~不行不行。伊莉亞的朋友就是人家的朋友!」
看到女王氣嘟嘟的模樣,貌似擔任宰相一職的人魚放棄了勸說,將視線轉向站在客人身旁的荷莉。
接收到宰相視線的荷莉點了點頭,趨身上前向賽蓮叩頭,同時將信件呈了上去。
接過信件的人魚宰相,被上頭的署名驚得瞪大眼睛,立刻把信件交給了賽蓮。
「賽蓮大人,就如屬下方才所言,這兩位朋友不但協助我們治療巴哈姆特,還一路將屬下護送回人魚島。因此,還望您能賜予他們追加報──」
「啊,等一下。」
加布里魯打斷荷莉的話頭,坐在他肩上的帕莎,則站起身來挺胸說道:
「護送的報酬,我們已經從伊莉亞姊那裡收到了,所以就不用啦。」
「哎呀~」
賽蓮有些困擾,但又好像有點開心地用手抵著臉頰。她環顧著周遭鼓譟起來的人群,忽然「啪」一聲合起手掌說道:
「那麼,我們今天就來慶祝一下吧!因為是要慶祝姆特妹妹恢復健康,兩位也一起來參加吧~」
「咦?可是我們……」
「你們就別推辭啦。伊莉亞不是也說過,心急吃不了熱稀飯嗎?」
「「……?」」
「哎?還是欲速則不『搭』去了?」
「「……」」
該說她我行我素嗎?
兩人被賽蓮的獨有節奏給牽著鼻子走,最後沒能婉拒邀請,只得參加這場以慶祝為名的宴會。
宴會料理所使用的素材,全是島上採集收穫的水果和農作物,以及用紮實的技術和知識培育出來的海味。即使是曾經嘗遍世界美食的加布里魯和帕莎,這些料理也是筆墨難以形容的美味。
賽蓮一開始雖然坐在王座之類的上座,但隨著宴會的進行,她也和其他人魚載歌載舞起來,接著就這樣順勢走到帕莎他們面前。
「怎麼樣,兩位玩得還開心嗎?」
「還、還可以啦~」
「呵呵。你肚子圓滾滾的模樣也很可愛呢~」
賽蓮閃過氣得滿臉通紅的帕莎的追打,望著沉浸於演奏和歌舞之中的同伴,輕聲說道:
「如果這樣也無法讓兩位感到滿意,那就沒辦法了呢。」
賽蓮身上慢悠悠的氛圍陡然消失,讓兩人稍稍提高了警戒。
但是,帕莎的【元素精靈之眼】感受不到賽蓮有任何敵意;加布里魯也覺得對方依舊渾身都是破綻,這讓兩人的警戒很快就轉為了困惑。
賽蓮注意到兩人的反應,苦笑著說道:
「不好意思,是人家的說話方式太笨拙了。請容我再次致上謝意,感謝兩位護送荷莉回島。」
看到賽蓮朝著自己低頭的模樣,帕莎頓時狼狽了起來。
「我、我們不是早就說過了,這沒什麼好謝的啊!畢竟我們已經從姊姊那裡拿到報酬了!」
「沒錯……所以啊,人家想把自己所擁有的情報奉送給兩位。」
「「……欸?」」
賽蓮巧笑倩兮地看著滿頭霧水的兩人,垂下眼眸開始述說道:
「在日光所不能及的昏暗海底……能解除古老詛咒的種子碎片,沉睡於六頭海龍守護的東方神殿裡──這是我們一族自古相傳的傳說。」
「……這是什麼意思?」
「……是什麼意思呢~人家可以說出來嗎?」
賽蓮臉上再次浮現吊兒郎當的笑容,有些惡作劇地盯著帕莎。
帕莎對賽蓮的這副模樣感到大為光火,逕自思索起方才那段話語的涵義。
(在日光所不能及的昏暗海底……海龍……神殿……古老的……種子碎片……古……古代……古代語!?我記得「種子」在古代語裡頭,應該是「石頭」的意思!)
「『古老的詛咒』很像是在指帕莎身上的詛咒呢。」
加布里魯露出和煦的微笑說道。帕莎聽到加布里魯這句話,心中的猜測已化為篤定,向賽蓮投以詢問的視線。
賽蓮只是微笑地看著帕莎,沒打算透露更多訊息。
因此帕莎決定主動出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在找什麼?」
「天曉得,到底是為什麼呢?」
賽蓮那種故意捉弄人的口吻,讓帕莎感到心急如焚。但當她注意到賽蓮拿在手上晃啊晃的信件時,那股焦急感頓時消失到九霄雲外。
那封信是荷莉在一開始交給賽蓮的東西,因此寄信人只有可能是一個人。
「……還說什麼不用回來也沒關係。」
帕莎的聲音彷佛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但其中蘊含的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她猛然抬起頭來,高聲宣告道: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絕對要用已經變大的模樣嚇你一跳!」
帕莎的這番宣言,響遍整個會場,人魚們的視線都朝她集中了過來。
帕莎回過神來後,整張臉再次漲紅了起來──這次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害羞──連忙躲到加布里魯的身後去。
帕莎的這副模樣,讓加布里魯感到一陣憐愛,笑著向她說道:
「我們一起加油吧。」
賽蓮看著兩人相視微笑的樣子,也覺得自己能體會伊莉亞想要幫助他們的心情。
儘管途中出現了一些騷動──帕莎險些就用魔法射擊試圖調戲加布里魯的人魚──宴會還是在熱絡的氣氛中圓滿結束。
到了隔天,帕莎他們準備出發尋找神殿。賽蓮本打算親自跟去幫忙,但在旁人的勸阻下,只得提議改由其他人魚代打,不過同樣遭到兩人婉拒。
帕莎可以通過魔術解決換氣問題,加布里魯則表示自己有能力一整天都不換氣──賽蓮聞言,也只能打消派人幫忙的念頭,但還是更加詳細地告訴兩人神殿的位置,以作為自己對他們的協助。
「……他們走了呢。」
「是啊~」
因為必須有人魚的協助,才能離開人魚島的海域,賽蓮一行人眺望著被人魚牽引的小舟,目送久違的客人離去。
──帕莎和加布里魯,正在尋找我們在那座神殿裡發現的石板。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要為兩人護送荷莉一事致上謝禮,那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應該會是很合適的禮物。
或許是顧慮到帕莎他們的心情,伊莉亞把判斷的工作交給人在現場的賽蓮。伊莉亞就是會在這種地方鑽牛角尖呢──賽蓮不禁如此想道。
「賽蓮大人?」
女王凝視遠方、一動也不動的模樣,讓其他人魚有些擔心地出聲詢問。賽蓮回過神來,臉上掛著微笑向眾人說道:
「伊莉亞有可能會來幫我們張設結界,大家先來大掃除吧!」
「「「咦!?……欸~!?」」」
聽到要大掃除的人魚,都反射性地哀嚎起來;但在隔了幾拍之後,聽明白賽蓮上半句話的眾人,發出比剛才更大的歡呼聲。
也許是天生的溫厚性格所致
,人魚對環境衛生有些馬馬虎虎,不是很在乎些許的髒亂。
但個性嚴謹又愛好整潔的伊莉亞,若是看到沙灘和房屋都是一副髒兮兮的模樣,肯定會馬上開始動手收拾。
而這便會導致眾人和伊莉亞的相處時間減少。
看到眾人紛紛動手打掃的模樣,賽蓮不禁苦笑起來,將視線轉向了大海。
海面上已不見小舟的蹤影,只能感覺到送行的人魚正在折返。
──雖然我沒辦法跟你保證,但我或許會去島上一趟。
單單這麼一句話,就讓自己期待成這個樣子,賽蓮忍不住露出苦笑。因為再這麼偷懶下去會惹同伴生氣,所以賽蓮也前往昨天舉行宴會的場地,清理起一片狼藉的會場。
從發現魔物以來的一連串騷動,在不到一星期的時間裡平息了下來
但只是表面如此而已──得加上這麼一條備註。
「你是說,是普人至上主義者的企圖嗎?」
聽完伊莉亞的話,法蘭克和艾格特魯都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三人正在分部的會客室召開會議,根據前些日子逮捕的普人青年提供的情報,擬定今後的對策。
根據青年的口供,這次的魔物只過了一星期左右就開始發生異變。
而在前幾天才送到琉聶威魯的調查報告裡,卻得出了『如果捕獲時間不超過兩星期,將魔物運進城裡並無大礙』的結論。因此目前預計重新展開調查,以查明時間出現落差的原因。
伊莉亞認為,這十之八九是惡魔在搞鬼。
擁有【元素精靈之眼】的惡魔,即使不附身到人類身上,也能看出誰對誰懷有敵意。
因此惡魔利用這項能力找上青年並助他一臂之力,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伊莉亞想不明白的是,惡魔為什麼會盯上琉聶威魯。
雖說惡魔的力量在光素濃烈的白天會削弱不少,但惡魔沒有確認結果便在中途放棄操作魔物的做法,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當然,伊莉亞也認為這事和邪神脫不了關係。
「老實說,普人主義者的動作,最近愈來愈頻繁了。如果單從引發混亂來解釋這次的事件,很難掌握事件的全貌呢。」
艾格特魯眉頭緊蹙地說道。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覺得事情非常棘手的伊莉亞,正在內心連連搖頭。
到頭來還是沒能從青年身上查出幕後黑手,日後勢必還會有後遺症。
普人主義者。
伊莉亞思索著這個詞彙,以及在一般常識範圍內能做出的建言。
「在目前的四維王國和四溟國家裡,奉行普人至上主義的,就只有神聖萊汗鐸皇國了呢。」
「你的意思是,把恐怖份子送往各國的主導者,是萊汗鐸皇國?」
「我沒辦法說得那麼篤定……不過我是有聽說,萊汗鐸皇國和聯盟之間的關係也相當惡劣。」
透露這個訊息的人是副分部長,從他以名字而非姓氏來稱呼法蘭克這點來看,兩人似乎交情頗深的樣子。
但是法蘭克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樣,讓伊莉亞意會到狄倪斯只有透過那一次的自言自語,將這個訊息透露給自己。
狄倪斯這麼做是想要觀察伊莉亞的動向,或者是說,這是現階段還無法制定對策的未確定情報,以致於不便透露給分部長?
「他們是想讓背後有公會出力的競技場倒閉嗎……?」
「還是盯上了作為多種族國家歷史尚淺的隆德威魯……不對,這樣的話……」
兩人的思緒似乎陷入了死胡同,不斷推翻自己提出的猜測。
伊莉亞判斷再這樣討論下去也沒有結果,於是重新沏了一壺紅茶轉換心情。
「感覺你們兩位都變得疑神疑鬼了呢。」
伊莉亞的這句話,讓兩人驀然抬起頭來。
他們輕輕地瞥了伊莉亞一眼,接著相視苦笑。
「……說的對呢。我們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做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準備。」
「嗯,我們沒有必要主動出擊,只要擁有足以守護自身的力量就夠了。」
對於這意想不到的簡單結論,兩人再次相視苦笑。看著這一幕的伊莉亞,也不禁浮現微笑。
只要有這兩人治理著琉聶威魯,這裡肯定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伊莉亞能在他們身上感受到這樣的安心感。
(……足以守護自身的力量是嗎?)
她在心中反芻著這句話。
「伊莉亞,再幫我倒一杯……怎麼了嗎?」
「沒事。」
伊莉亞向法蘭克還以微笑,接過杯子倒入紅茶。
惡魔或邪神如果打算對這座城市出手,伊莉亞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既然有這樣的機會,就讓我來好好準備……足以守護自身的力量吧。)
臉上笑容愈加燦爛的伊莉亞,就這樣沉浸在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和紅茶芳香之中。
伊莉亞剛一落座,坐在座墊上的女子──荷莉,便立刻將雙腳變成魚尾,證明自己人魚的身分。
人魚島是位於亞庫拉迪斯多的一座島嶼,而統治這座島嶼及其周邊地區的女王,是一名長有翅膀的人魚,也就是方才對方話里所提到的「賽蓮」。
荷莉為了將口信送到伊莉亞手上,混在難民之中潛入了琉聶威魯。
魔力的恢復原本只能透過攝取魔素來實現,但人魚的體液具有立刻恢復魔力的效果,因此是市場趨之若鶩的靈丹妙藥。
自從伊莉亞和賽蓮摧毀了控制這種藥物的組織之後,這樣的藥物交易已偃旗息鼓,只是現在仍有許多人一見到人魚便有非分之想。所以荷莉會混在人群裡頭過來,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即使如此,荷莉還是一臉若有所思,有些局促不安地垂下視線說道:
「小女子本來是想立刻前來拜訪,無奈伊莉亞大人身邊總是有人盯著……」
伊莉亞猜想得到,這是在指副分部長和他的部下。
而且她也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真是不好意思,你明明冒著這麼大的危險過來找我。」
「沒、沒這回事!伊莉亞大人還是一樣,如此美麗動人……!!」
人魚的一大特徵在於他們對於美麗事物的喜愛是不分男女的。這一點和龍神吉恩頗為相似,但兩者的貞操觀念可謂天差地別。人魚是以愛來關懷並醉心於一切美麗的事物。
而伊莉亞不但是容貌姣好的精靈,同時還擁有神明精心打造的萬人迷外表,自然也成了人魚愛慕的對象。
「為了爭取這次的任務,我們這些巫女可是搶得頭破血流。因為大家都想一睹伊莉亞大人的風采──」
再加上伊莉亞對人魚有著莫大恩情,荷莉會變得多話起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有鑑於荷莉是甘冒奇險來到人類的世界,伊莉亞可不能讓她一直絮絮叨叨地閒話家常。
「我也很高興能和你見面。不過賽蓮既然特地派遣重要的同胞過來,想來情況非常緊迫。可以先讓我聽聽她的口信嗎?」
「啊,好、好的!!」
荷莉說著,取出一把以水晶之類的透明材料製成的豎琴。
只要將魔力灌注在聲音里,【演奏】的衍生技能──【重放:聲音】甚至能播放出別人的說話聲。豎琴通過這項技能,奏出了賽蓮的說話聲。
『好久不見,伊莉亞。你過得好嗎?人家過得很好唷~女王這份工作,真的是累死人了呢!』
說起人魚的另一項特徵,就是他們幾乎都是天生的話匣子。人魚只有在聆聽別人歌唱時,才會稍微安靜一會兒。
伊莉亞對自己現在才想起這件事情感到懊惱。一番折騰之後,賽蓮的話語終於切入主題,荷莉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嚴肅。
『然後呢,人家覺得你或許已經知道了,目前在亞庫拉迪斯多領海大鬧的魔物……其實並不是魔物,而是神獸,就是你也很熟悉的姆特妹妹唷。』
姆特妹妹。伊莉亞當年用「巴哈姆特」這個名字,替身披鱗甲的深海王者──利維亞桑的子嗣取名,而「姆特妹妹」便是巴哈姆特的暱稱。
伊莉亞再次被挖出一件過去的黑歷史,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難道又是邪神幹的好事?
伊莉亞腦海里才剛浮現這個念頭,就被賽蓮接下去的話給否定了:
『那孩子啊,在海底啃了世界樹一口,結果好像就被神具刺進了嘴巴。大概就像是被魚刺梗住喉嚨,整個人很煩躁的那種感覺吧?』
儘管覺得這樣很對不起認真演奏的荷莉,但伊莉亞的緊張感在這一刻已煙消雲散。她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起賽蓮,為什麼要在說明正事時,舉這種莫名其妙的例子啊?
而且因為賽蓮本人完全沒有惡意,所以更加難以應付。
『我們雖然也想設法安撫她,但那孩子只要一有人靠近,便會勃然大怒,因此完全拿她沒辦法。而且最近有愈來愈多的外人出現,害她變得更加煩躁。』
這裡的「外人」,應該是指討伐隊吧。
亞庫拉迪斯多方面既然將它判定為魔物,那麼早晚會集結大量戰力進行討伐。
就在伊莉亞如此尋思時……
『所以,拜託你了,伊莉亞,請你幫幫那個孩子。不對……請你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們。』
豎琴奏出與此前截然不同的懇切語聲後,演奏就此戛然而止。
正因為賽蓮是一片赤誠地提出請求,所以才特別難以拒絕。
伊莉亞倒了杯水給滿臉倦色的荷莉。荷莉接過杯子後,仰望著伊莉亞,眼中滿是懇求之色。在聽到對方的答覆以前,她肯定忐忑不安到連水都喝不下吧。
因此伊莉亞開口對她說道:
「賽蓮的請求,我確實收到了。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協助各位。」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競技場的主體建築宣告竣工。
儘管配備和裝置器材都還沒運進內部,但已有為數不少的觀光客前來參觀場內設備。
一名青年毫不理會熙來攘往的觀光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向分部,推開門扉走了進去。
「我來迎接您了!」
大廳里的眾人,都被青年的驚人氣勢和俊秀外表給嚇了一跳,其中一人更是格外錯愕。
感到驚異萬分的那個人,正是長老。他今天也一如既往地遭到伊莉亞冷眼相待,為了一掃鬱悶的心情,正在遊戲裡極盡暴虐地痛宰對手。
「尤、尤路克!?」
伊莉亞所安排的長老驅逐對策──尤路克,抵達了分部。
尤路克不理會在一旁瑟瑟發抖的長老,逕自走到伊莉亞身前低頭說道:
「伊莉亞大人,在下有幸蒙您召喚,卻遲至今日才抵達琉聶威魯……我尤路克實在無地自容。」
尤路克的態度變得比以前更加拘謹。
他和水龍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雖然只要沒被灌輸什麼奇怪的觀念倒也無所謂。
尤路克完全沒有注意到伊莉亞的納悶,只是自顧自地表達反省謝罪之意。
「──無論是什麼樣的責罰,在下都願意接受。」
「我沒打算懲罰你什麼,不過倒是有件事要拜託你。」
長老和尤路克聞言,臉上都浮現驚訝的表情。
但兩者的區別在於,前者是一臉詫異,後者則是滿臉喜色。
伊莉亞沒去理會兩人的反應,從布告欄上揭下一張委託表。
那是由亞庫拉迪斯多東部的艾雷迪斯多分部發布的委託,內容為『討伐於弗特海興風作浪的巨大魔物』。
元素精靈是『世上的屬性因子在得到生命之源的精素後,轉化為具有生命的存在』;相對於此,大元素精靈則是『將生命寄托在能生產、釋出屬性因子的結晶柱里,和世界的根源直接連結在一起的存在』。
因此,即使是位居水中生命頂點的神獸,在駕馭流水的技術上,也不可能敵得過堪稱水之因子化身的溫蒂妮。
而另一項不可或缺的要素,則是足以遏止神獸龐大身軀的力量。
「加布里魯、帕莎。」
伊莉亞把兩人找了過來,將委託表出示給他們和尤路克看。長老雖然一副非常在意的神情,但在尤路克面前又不能露出丟人的模樣,只能故作老實地待在一旁。
「能請你們三位接下這項委託嗎?」
「咦?」
「知道了。」
「咦!?」
「在下遵命。」
「欸~!?」
只有帕莎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雖說加布里魯和尤路克都爽快地答應了,但伊莉亞還是得對他們進行說明。
在辦理委託的登錄程序以前,為了說明任務內容,伊莉亞和三人一同前往二樓的房間。
「目前在亞庫拉迪斯多肆虐的那頭魔物,其實是神獸而非魔物。」
「「「!!」」」
三人都訝異地愣在原地。伊莉亞判斷這是他們理解事態嚴重性的反應,而非錯愕到腦袋停止運轉,於是繼續說了下去:
「因此我這次想要委託三位的不是討伐,而是保護。根據住在近海的人魚所言,神獸之所以會這樣大鬧,並不是出自惡意,而是因為刺進體內的神具令它非常痛苦難受。」
「原來如此。如果是在海洋……水裡的話,溫蒂妮的力量便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發揮。」
伊莉亞點頭同意尤路克的判斷,就在她準備直接開口請求溫蒂妮協助時……
『就交給我吧,神之子。』
卻被溫蒂妮先發制人了。
伊莉亞本來打算藉由這次的主動請託,改善溫蒂妮對自己過分謙恭的態度,但溫蒂妮完美地展示了她的忠誠,打亂了伊莉亞的如意算盤。
可是在這裡和溫蒂妮爭論這件事情,只會浪費更多時間、精力,甚至有可能橫生枝節。
伊莉亞只得低頭向她說聲「萬事拜託了」,隨即再次轉向加布里魯說道:
「加布里魯,阻止神獸行動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
加布里魯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猶豫。
身為鬼神眷族的加布里魯,在鬼因子的加護之下,擁有超乎尋常的身體能力。
這份難以駕馭的力量,讓加布里魯時常不自覺地破壞東西。因此除非是自己認定為敵人的對手,否則他往往不願意兵刃相向。因為這個緣故,他待在琉聶威魯的期間雖然接了不少討伐委託,但完全沒承接捕獲類的委託。
伊莉亞能夠體會加布里魯的心情,因為她也曾經四處尋求抑制自身力量的手段。
「帕莎,麻煩你用魔術和神聖魔術來強化和恢復神獸。」
「嗯,我知……咦?欸……為什麼是強化啊?」
感到困惑的人不僅帕莎,加布里魯和尤路克同樣一臉疑惑。
雖說這次的任務是為了保護神獸,但刻意強化必須制伏的對手,還是讓三人感到一頭霧水。
伊莉亞當然也了解他們心中的疑惑,於是繼續往下解釋道:
「請你觀察神獸和加布里魯之間的能力差距,適時提升神獸的力量。一來你是最清楚加布里魯實力的人,二來也只有你能看穿神獸的實力。」
「嗯、嗯……」
或許是感受到了壓力,帕莎應答的語氣有些沒自信,視線也垂了下去。
「加布里魯自己也會拿捏好力道,你不用那麼擔心。只要把這想成是以防萬一的保險手段就好了。」
「……帕莎,你就相信我吧。因為我也相信著帕莎。」
「嗯、嗯!」
看著明顯打起精神的妖精,伊莉亞忍不住露出微笑。
(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呢☆)
剩下的問題就是刺在神獸身上的神具,考慮到巴哈姆特身上的神因子比父母來得稀薄,這不是需要特別警戒的事情。
神因子的級別若是不夠高,便無法發揮神具的原本作用──直接干涉信息的能力。即使那是巴哈姆特的因子足以發動的低級別神具,也可以斷定其威力不足以干擾三人的力量。
兀自在腦中得出結論的伊莉亞,將身體轉向尤路克做出總結:
「帕莎負責支援工作,溫蒂妮和加布里魯則聯手壓制神獸。尤路克,回收神具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在下遵命。」
確認完委託內容之後,伊莉亞接過三人的登錄證,開始處理委託的登錄程序。
值得慶幸的是,或許是混亂尚未平息的關係,亞庫拉迪斯多的公會似乎還沒有人接下討伐委託。
「登錄證還給各位。」
『神子大人,老夫該負責什麼工作?』
『諾姆就幫忙支援加布里魯吧。』
說到這裡,伊莉亞忽然打定主意。
『還有就是負責埋葬神具。』
『這樣好嗎?』
面對溫蒂妮的詢問,伊莉亞點頭答道:
『請你們把回收的神具沉到海底。』
神具是上古時代的諸神──眾多的獸神、鳥神及魚神的遺骸變化而成的東西。遺蹟或祭壇之所以會有許多神具出土,是因為諸神在死亡風化之後,殘留下來的神因子會和其他因子結合的關係。
如果能悄無聲息地解決這件事情,伊莉亞希望讓神具繼續靜靜沉眠。
伊莉亞本人也非常清楚,這樣的想法只是她自己的傲慢。
「委託內容並沒有提及神具的處理方式,因此就交由你們自行判斷。但還請各位不要忘記神具所擁有的強大影響力。」
聽到伊莉亞這一席話,不僅是尤路克,加布里魯和帕莎也跟著深深點頭。
在伊莉亞所知的範圍里,除了龍神和鬼神眷族以外,天生就具有神因子的突然變異者,世上不到十個人。
他們幾乎全都因為神因子的不死能力遭受迫害,從而厭惡俗世的一切,又或抱持著強烈的毀滅破壞欲望。
神具大多擁有強大無比的能力,例如無需魔力便能操縱天氣、隨意揮舞便能創造數千利刃、攻擊時能無視對手防禦力和技能輔助……即使撇除神因子級別的使用限制不說,讓神具流入這些人手裡,實在太過危險。
另一方面,伊莉亞還認識一個名叫「奧利昂」的人物。身為獸人的奧利昂,具有產生神因子的能力,是相當罕見的例外。
暫且不論神具的處理方式,由於說明已經告一段落,一行人便與在外頭等候的荷莉會合。
伊莉亞將三人介紹給荷莉,表示他們就是本次保護任務的執行者,卻看到荷莉臉上露出些許困惑的神色。
畢竟人數稀少,而且加布里魯和帕莎的外表氣勢,怎麼看都不像是戰鬥人員,她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雖然伊莉亞這麼解讀,但荷莉的不滿,其實是出自別的原因。
「那、那個……伊莉亞大人沒有要一起過來嗎……?」
「……」
伊莉亞仔細回想了一陣,發現自己當初的說法,的確容易讓人誤會。
「他們幾位都是我非常信賴的朋友。如果接下這次委託的人不是他們,我當然會和你們一起同行。」
「……這樣子啊。」
荷莉的表情依然有些不滿。
「就如賽蓮請求我幫忙一樣,我也是因為相信他們的力量,才把事情託付給他們處理。雖然我沒有直接出力……但我認為,這種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是每個人所擁有的力量之一。能不能請你也試著相信我所信任的朋友呢?」
「咦?啊、不是!小女子當然相信這幾位朋友的力量!」
荷莉同意地說道,看起來不像是在勉強附和或虛應故事。
那你究竟是在不滿什麼呢?──伊莉亞的不解,似乎表現在臉上了,荷莉別開視線,雙頰微暈地說道:
「……因為小女子非常期待和伊莉亞大人同行。」
(原來如此!)
雖然伊莉亞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可是她也無能為力。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儘管和男性相比,伊莉亞更喜歡女孩,但她並沒有走百合路線的意思。
她暗含著這層意思說道,並低下頭去,荷莉見狀,頓時大為狼狽。
「沒有的事!只是,雖然賽蓮大人無法直接宣之於口,但她其實也非常想見到伊莉亞大人……」
荷莉這番話,讓伊莉亞感到無比欣慰。妮娜他們先前上繳的實物報酬──風之結晶柱,目前正封印在伊莉亞的房間裡。而伊莉亞認為,風之結晶柱最和平的用途,就是運用在沒有結界的人魚島上。
她原本打算托人運送過去,不過或許由自己抽空跑一趟會更好。
儘管伊莉亞是這麼想的,但她不願隨便開出空頭支票。
「我也很想再去欣賞一次大家的歌聲呢。」
「還請您務必賞光!」
荷莉將整張臉湊到伊莉亞面前,眼神非常嚇人。
伊莉亞有些退縮地將一個信封遞給荷莉。
「說是作為交換,可能不太合適,不過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封信交給賽蓮嗎?」
「遵、遵命!小女子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
「請你以自己的生命為重。」
大概是覺得自己沒能成功傳達心意吧。
乖乖點頭的荷莉,雖然顯得有些氣餒,但她很快就振作起來,轉向帕莎他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那麼,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小女子名叫荷莉,將負責帶領各位到巴哈姆特那裡。」
「請多指教。」
「請多關照。」
「萬事拜託了。」
如此缺乏默契的回答,實在令人不安。
然而,荷莉看起來完全不像伊莉亞那樣擔心,向三人還以微笑說道:
「不會的,小女子才要請各位多多關照,巴哈姆特的事情就拜託大家了。小女子帶領各位到巴哈姆特那裡之後,便會直接返回故鄉,不會與大家一同踏上歸途,還請幾位諒解。」
「……我可以稍微打岔一下嗎?」
就在眾人點頭表示了解時,伊莉亞從旁插口道。
伊莉亞很想叫荷莉別「巴哈姆特、巴哈姆特」地說個不停,但她打岔是為了其他事情。
「帕莎和加布里魯,麻煩你們兩位護送荷莉回去。」
「伊、伊莉亞大人?」
「荷莉,你光是來到我們這裡,就已經耗費許多心神了吧?」
她消耗的不僅是生命力、體力及魔力之類的東西。
精神面的疲勞固然不屬於能力數值的範疇,卻是影響集中力的重要因素。
「就算巴哈姆特平安無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賽蓮也會非常傷心的。」
「伊莉亞大人……但是,人魚島是……」
「你放心吧。如你所見,帕莎是一名妖精,來自妖精之國;而加布里魯則是知道鬼神居住的島嶼在哪裡。」
這兩個地方都是與世隔絕的幽深秘境。
而人島魚也是如此。
領會伊莉亞話中含意的荷莉,如釋重負地笑著說道:
「那么小女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面對荷莉的鞠躬行禮,加布里魯他們也以點頭回應。
「知道了。」
「真沒辦法呢。」
帕莎聳了聳肩,一副「真是受不了你們」的表情。
「在出發之前,各位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確認眾人都沒有問題之後,荷莉點了點頭。
接著她再次轉向伊莉亞說道:
「那麼,伊莉亞大人,小女子就此告退。」
「嗯,路上小心。」
在各自道別之後,眾人一個接一個地轉身走向門外。
而帕莎和加布里魯在離去之前,便被伊莉亞給叫住了。兩人離荷莉已有一段距離,伊莉亞覺得現在開口應該沒有問題。因為她不想讓荷莉聽到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關於護送荷莉的任務,我已經把報酬匯進兩位的戶頭了,所以你們不必特地回來報告。」
「「咦?」」
「伊莉亞自作主張地把報酬給付了──人魚島那裡如果問起護送的報酬,就請你們這樣回答。」
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但兩人臉上的困惑依舊沒有褪去。
畢竟兩人明明還沒達成當初的目的──獲得石板的線索,卻被伊莉亞送上一句「你們就別回來了」,也難怪他們會有這種反應。
對伊莉亞而言,她也可以現在就全盤托出,但兩人從賽蓮那裡得到提示時,若是早已知道這事和自己有關,那他們一直忍耐至今就沒有意義了。
當伊莉亞注意到時,走到門外的荷莉和尤路克已止住腳步,一臉納悶地看著遲遲不來會合的帕莎他們。
伊莉亞知道帕莎他們清楚自己沒有惡意,但為了消除兩人的不安,她露出笑容輕撫著帕莎說道:
「我又不是不許你們回琉聶威魯,你就別想得那麼複雜了。」
「就是說啊。帕莎,我們就加把勁趕緊完成委託吧。」
也不曉得加布里魯是察覺了伊莉亞的心思,還是單純地沒想太多,在他表示同意之後,帕莎也跟著點頭。
因為已經做出最佳布局,這下應該能順利地一次解決兩個問題。
伊莉亞在心中做出總結,再次目送眾人出發離去的背影。
「我衷心祝福各位能圓滿成功。」
荷莉一行人出發後過了幾天。
琉聶威魯的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去,四人的旅途也同樣一切順利。
照目前的速度前進下去,他們應該明早就會進入神獸巴哈姆特的認知範圍。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處理著日常業務。
「哎呀,真的很厲害呢!新競技場應該比歐布沃特的那座還要豪華吧!?」
「對啊!而且外表雖然非常醒目,但又不會太過花俏呢~」
這張桌子的對話幾乎就是整座城市的縮影,每個居民都在討論類似的話題。
畢竟整座競技場終於在昨天完工,自然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
不過……
「可是,我總覺得競技場的建築,和分部有那麼一點像呢。」
「啊,我也有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有種讓人能沉下心來的氛圍?」
「沒錯!」
伊莉亞萬萬沒有想到,建築師居然會從分部的建築樣式──伊莉亞從前世記憶借用的技術──汲取靈感。
身為櫃檯小姐的伊莉亞,當然完全沒有參與建造工程,因此當她見到完工的競技場時,不由得嚇了一跳。
(沒想到竟然蓋出了羅馬競技場……)
競技場的內部裝潢,甚至還採用了哥德式風格。而在大片的白色和藍色里混入紅色的華麗外觀,也和近來通過配色突顯個性的流行,有著截然不同的風采。
從觀光產業的需求要素和藝術價值來看,整座建築的設計可說非常成功。不過伊莉亞還是覺得,蓋成這樣實在太過頭了。
「我回來了。」
「啊,歡迎回來。」
伊莉亞反射性地回話並抬起頭來,發現法蘭克就站在自己面前。
掛在他手臂上的外套,是巡警隊〈琉聶穆拉伍斯〉的正式場合用禮服。伊莉亞知道法蘭克是去參加集會和訓練,但他今天回來的時間比平常早得多。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法蘭克用笑容打消伊莉亞的疑問。
「沒事啦。因為從明天開始就要正式展開巡邏,為了讓隊員得到充分休息,今天就提早解散了。」
「已經到這種時候了啊?」
「畢竟競技場的完工時間提前了許多。雖然還有一些設施沒完成,但規模如此龐大的建築,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夠熟悉整個環境吧。」
競技場總共有五個樓層。
地上廣場是第一層,商業設施也設置在這個樓層。選手的休息室和備品倉庫在地下一樓。而在匯集了管線和管理設施的地下二樓下方,則是用來關押魔物的監獄樓層。
順帶一提,儘管這兩個樓層名義上是魔物的監獄,但大家心裡都知道這裡也能夠用來羈押犯人。
新競技場和歐布沃特競技場的差異,不僅在建築風格,更在於各式各樣的巧思設計:雨天時能遮蔽全場的開闔式屋頂、錯綜複雜的迷宮結構,以及從游泳池得到靈感的水中戰設施。
設計出這種建築的傢伙,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整座建築的內部構造,就是複雜到如此不敢恭維的地步,因此負責警備的人員真的格外辛苦。
聽著法蘭克說明的伊莉亞,忽然浮現一個疑問。
「法蘭克先生也會參與巡邏工作嗎?」
「嗯?沒有啦,就只有最一開始會去繞個一圈,但我不會參與之後的巡邏工作。」
(太好了……)
只要考慮到法蘭克和艾格特魯的責任感,就不難發現兩人會因此犧牲了處理公務的時間。但是,在敲定由兩人出任巡警隊的領導者後,伊莉亞也不可能叫他們敷衍了事,所以只能想方設法地減輕兩人的負擔。法蘭克如果可以不參與花時間的巡邏工作,自然是最好不過。
「那您要回自己房間休息了嗎?」
「嗯,就這麼辦吧……我應該會在晚餐時間醒來。」
「您要是沒有醒來,我會負責叫您起床的。」
說是這麼說,但最近這幾乎已成了家常便飯。
明知如此,卻還是重複了相同的對話,兩人不由得相視而笑。
「那就麻煩你啦。」
「好的。請您好好休息。」
目送法蘭克離開後,等著登錄委託的客人,彷佛看準時機一樣,在櫃檯前排起長長的隊伍。
每次見到這樣的隊伍,伊莉亞都會覺得大家明明只要稍微錯開,就能省去許多空等的時間,實在搞不懂他們為什麼不這麼做。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處理櫃檯業務。在和法蘭克一起吃完晚餐後,她也幫忙處理了一些公務。完成備料工作後,就這樣上床睡覺去了。
新的一天到來,街上已充滿熙熙攘攘的人群。
看守城門的衛兵,認出了接近的商隊。
直到幾天以前,為了接收難民和運送建築物資,進出城門的人群可謂紛至沓來。不過,隨著建築本身的完工,城門這裡也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領頭的馬車停了下來,坐在車夫身旁的青年,向衛兵頷首示意。
青年討人喜歡的笑容,和蓄著紅色短髮的乾淨外表,讓守門衛兵露出了微笑。
「是你啊。這次又是送什麼東西過來?」
「好久不見。這次是競技場裡店鋪的貨物。」
在青年遞過來的登錄證背面,確實寫著「運送委託」幾個字。
「喔,的確是呢。那就讓我確認一下吧。」
紅髮青年已陪著運送物資的隊伍來過好幾回,因此衛兵們也記住了他的臉孔。
只是衛兵不可能因為自己認得對方,就違背領主和公會分部長聯名頒布的命令,於是他開始檢查起每台馬車的車斗。
但由於馬車的數量眾多,衛兵最多也就是瞧瞧車篷而已。考量到城門往來的人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做法。
「可以聞到好幾種味道呢,你的僱主打算開什麼店啊?」
「聽說是用水果做的甜點,你覺得會有生意嗎?」
「……應該很困難吧,畢竟我們這裡有公會分部在啊。」
面對青年夾雜苦笑的問題,衛兵也只能還以苦笑。
不論是好是壞,公會分部所提供的料理,在價格、質量及份量上,全都遙遙領先同行。
儘管琉聶威魯已成為一座宏偉的都市,並有各行各業的從事者遷居至此,但新餐廳想要在此立足,依舊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我還得去那個分部露個臉,先失陪了。」
「嗯。」
青年就這樣領著數十台馬車,浩浩蕩蕩地朝著競技場的方向駛去。
和守門衛兵一樣,城裡居民在先前的工程中,已習慣這樣的光景。
雖然也有人朝蓋著車篷的馬車看了兩眼,但是沒有一個人擔心或懷疑裡頭裝著危險物品。
此時的競技場內部正在完善場館設施,例如配置照明用的結石和檢查上下水道,逐步確實地完成開幕的準備工作。
而在面向馬路、相當於正面入口的大門正後方,設置著三個貨物出入口。
雖說是貨物出入口,但在尚未開幕的現在,沒有業者會特意繞到後頭運送貨物。這同時也意味著,後方足以容納器材的台階上頭,還沒有任何店家把東西擺上去。
然而,有一大批馬車從那三個出入口駛了進來。
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與氣定神閒地趕著馬車進來的模樣,其他人也沒多去留意,繼續自己手上的工作。
大量業者和工匠對彼此的不夠熟悉,以及長期偽裝所累積起來的信任感。
青年恰到好處地運用了這兩項漏洞。
不一會兒工夫,青年便已安排妥當,接下來只要等待「這些傢伙」醒過來就好了。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呢。」
「嗯?喔,是啊。」
其中一名鳥人車夫如此說道,紅髮青年則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表示同意。
對青年來說,能將馬車運到競技場裡頭,的確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但這也不是什麼必要條件。
不過,既然事情能進行得如此順利,他也希望能一直延續到最後。
「走吧。你們也不想專程來這種陰暗的地方送死吧?」
「是呢。」
方才的鳥人和獸人都笑了起來。青年見狀,嘴角也微微上揚,和車夫一起離開了競技場。
「咦,你這就要走了嗎?」
城門那裡一樣還是早晨的衛兵。在認出青年之後,他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青年進城之後既沒休息也沒吃飯,就這樣趕著出城離開,會啟人疑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還得趕往下一個工作地點……我這人就是愈窮愈忙。」
「日子真是不好過呢。」
兩人相視苦笑之後,正要離去的青年忽然停住腳步,轉頭向衛兵說道:
「希望你今後也能平平安安。」
「嗯?噢,小哥你也是啊。」
青年露出一貫的迷人笑容,就此駕車離去。
未能意識到對方話里玄機的普人士兵,隨即為了照顧迷路的孩子而東奔西走,而沒能目送青年逐漸遠去的背影。
就在同一時間,伊莉亞正在分部三樓,幫法蘭克沖泡餐後咖啡。
櫃檯的值班從下午才開始,在此之前可以關注亞庫拉迪斯多那邊的情形。
對此感到安心的伊莉亞,在送走以巡警隊身分前往競技場的法蘭克後,吃完飯回到房間稍事休息。
「該幹活啦。」
現在是什麼狀況呢。伊莉亞開啟【千里眼】檢視四人的動向,發現他們正在和神獸展開對峙。
四人順利控制住了神獸,周圍也看不到可能跳出來攪局的人。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伊莉亞感到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
「伊莉亞!」
在一陣急促敲門聲的催促下,伊莉亞關閉【千里眼】,開門迎接來客。
站在門外的菈雪露臉色蒼白,緊抓住伊莉亞制服的手正在不停顫抖。
「怎麼了?」
「競技場裡,有魔物……!」
伊莉亞懷疑自己聽錯了。
因為她先前聽說,要等到其他村子所做的實驗結果出爐後,才會開始運送魔物,所以應該還要再過一段時間。
是出了什麼差錯,導致捕獲的魔物就這樣運了進去嗎?
不管再怎麼急於完成,也不可能完全不提交報告上來。
雖然伊莉亞是這麼認為,但法蘭克或艾格特魯那裡或許有接到報告。
身為一介櫃檯小姐的伊莉亞未收到任何報告,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畢竟制度上就是這樣運作。
伊莉亞用理性按捺住這股懊惱之情,讓自己逐漸冷靜下來。
「伊莉亞……!布萊亞他……!布萊亞他!」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竣工祭典上兩人親密的模樣,在伊莉亞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能夠理解菈雪露的心情。
自己身邊親密的人,正在和危險的魔物展開對峙。身為非戰鬥人員的菈雪露,只能憑著想像揣測其中的兇險,她會感到不安也情有可原。
伊莉亞安慰菈雪露,並和在二樓待命的巡警隊隊員碰面。這名前來報告的隊員似乎也參與了戰鬥,身上到處都是傷痕和疲憊的神情。
「伊、伊莉亞……」
「很抱歉這麼急著問你,能請你報告目前的狀況嗎?」
「好的……」
法蘭克率領的巡警隊在進入競技場後,便遭到了魔物襲擊。
因為不能讓魔物流竄到仍有難民活動的市區,巡警隊關閉了整座競技場。
這名隊員之所以會被派來找伊莉亞,也是為了請求增援。
「我了解了。菈雪露,麻煩你帶他去二樓休息。記得幫他上藥。」
「嗯、嗯……!」
使用藥物而非魔術的治療,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因此這樣也能半強迫地讓菈雪露休息一會兒。
伊莉亞轉換腦中的思緒,立刻向在場的公會成員說明委託的內容。
「我想應該已經有一些人聽說了,目前〈琉聶穆拉伍斯〉正在討伐競技場內脫逃的魔物。分部現在要緊急招募增援部隊的人員。這項委託將於十分鐘後開始進行登錄,為了避免混亂,還請各位務必不要直接前往競技場。」
話音方落,已有好幾個人舉手報名,還有好幾個人衝出分部去召集夥伴。
伊莉亞在這段期間去了辦公室。
「德西蕾小姐。」
「總之先動用緊急經費嗎?」
「是的,麻煩你了。」
理論上來說,還得將目標魔物的討伐換算比例加進來,但這次因為不曉得有哪些魔物,所以也只能等報告提交上來之後再進行計算。
「那要由我去逮捕那個業者嗎?」
「能麻煩你嗎?」
「不用這麼見外啦。」
庫洛多瀟灑一笑,逕自走出了辦公室。
部位報酬的計算也必須事先掌握魔物的種類才能進行,因此庫洛多現階段沒有工作好做。雖說在不確定因素過多的情況下,不能隨便撥出人手去追捕幕後黑手,但讓身為辦事員的庫洛多去做這種事情,還是令伊莉亞很過意不去。
「凱蒂。」
「什麼事!」
伊莉亞呼喚一直在旁邊看著的凱蒂。不知為何,凱蒂彷佛期待已久似地大聲答覆道。
「麻煩你去協助庫洛多先生。請從業者留下的蛛絲馬跡查出他的去向。」
「知道了!」
只見巴魯多有些不安地目送凱蒂快跑離去。
意識到伊莉亞視線的巴魯多,也朝她回看過去。和躍躍欲試的身體相比,巴魯多的眼神,更能清楚表達他內心的想法。
「巴魯多先生,請你來幫忙搬運先前用過的風之結石。」
「我是這種工作啊……」
巴魯多露出明顯的失望神色。
「那麼,競技場內的結石搬運工作也麻煩你了。」
「噢、噢
!」
(唔哇,他看起來超開心的。)
光靠接待和送餐工作,的確很難保持以前的體態。包括巴魯多在內,全體員工都有運動不足的問題,最好還是找個機會改善一下。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走出辦公室,面對聚集在大廳的公會成員。
「非常感謝各位能響應緊急召集聚集於此。」
「別打官腔啦,趕快說明委託內容……唔。」
高聲抱怨的那個人話還沒說完,便已經被周圍的人暴打一頓。如果是初來乍到的外地客人,還請你節哀順變──伊莉亞在心中為這個倒楣鬼默哀兩句後,決定不去管這件事情以免浪費時間。
她發下競技場的簡略平面圖,開始說明作戰方略。
「首先,本次任務的最優先事項,是和〈琉聶穆拉伍斯〉的隊伍會合。」
伊莉亞從箱子裡取出一塊風之結石,將它高高展示給所有人。
「會合之後,請把這個風之結石發給他們。」
「這個是?」
儘管先前曾在遊戲大會上使用過,但即使是琉聶威魯的居民,也少有人知道風之結石的作用。
「這個結石已被調整成只要注入魔力,便能和遠方的人進行通話。請大家使用這個結石,在廣大的競技場裡互相保持聯絡並攜手作戰。」
或許是已經見怪不怪,即使伊莉亞所說的事情非常離奇,老面孔的公會成員也都泰然自若地接受了她的說法。由於大多數人都是這副態度,少數心有疑慮的人也就姑且繼續聽下去。
「進入競技場後的詳細指示,由我這邊統一發布。能同意以上內容的人員,請來進行委託的登錄程序。」
新來的幾組人馬似乎還是不太放心,沒有加入登錄的隊伍之中。
不過願意參加任務的人數相當充足,要送出增援部隊完全沒有問題。
伊莉亞一邊和巴魯多處理著登錄程序,一邊也向他發出了指示:
「請你提前出發,把結石交給法蘭克先生。」
「知道了。」
「別忘了自己也帶上一顆唷!你這次搞不好會是需要干最多活的人。」
巴魯多面露驚訝神色看著伊莉亞,但下一秒立刻輕快地笑了起來。
「求之不得呢。」
接著他不再說話,專注於委託的登錄工作。
在伊莉亞的印象里,巴魯多應該比較偏向虐待狂,但或許剛好相反也說不一定。
而在同一時間,紅色短髮的青年正在幹道沿線的某間小屋裡,睥睨著倒下的部下們。
深紅色的水果酒從桌上打翻的酒杯滴落,在地板上擴散開來,彷佛鮮血一般。
「為……什麼……」
一名獸人使出最後的力氣,想去抓住青年的腳,卻被對方一腳踩住。
「你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這也是計畫的一部分啊。」
雖說是照著原本的計畫發展,但事情順利到這種地步,反而讓青年覺得有點詭異。
青年的目的是趁著這次競技場的設立,在琉聶威魯放出魔物以製造混亂。
最初的難關是如何取得魔物,不過在『協力者』幫助之下,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接下來的難關,是如何把這些魔物送進琉聶威魯內部。
青年透過長期偽裝成『隨處可見的行商』,再加上習慣和平的琉聶威魯居民疏於戒備,所以圓滿完成了這個任務。
只是青年沒有想到,那個老是來找自己搭話的副分部長,居然就這樣忽然消失了。儘管一開始只覺得他是個礙事的存在,但他的思想及泄漏衛兵情報的愚蠢程度,都有助於青年的行動。
而對成功進入城裡的青年來說,最後的難關是如何把魔物運進競技場內。不過,青年只是為了方便脫逃才選擇這麼做,若是在運送途中遭人發覺,他會立刻當場把魔物釋放出來。
如今既然已從琉聶威魯平安脫離,青年便開始著手事後的處理工作。
他讓參與這次行動的人員喝下毒酒,以此來封口和湮滅證據。
為了以防萬一,青年還將自爆用的結石偷偷塞進眾人的行李。不過,既然沒人發現酒里有毒,能在不動用昂貴結石的情況下解決這件事情,也算是相當幸運。
一切都是為了建立一個只有普人的世界。
「你們(亞人)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呢。」
青年臉上已見不到那迷人的笑容,而是以冰冷的眼神望著倒地的部下們,彷佛在看什麼髒東西一樣。
青年的部下都是來自隆德威魯其他都市的失業者。因為琉聶威魯的繁榮而失去工作的他們,深深怨恨著這座城市。
對青年來說,他們是消失也無所謂,甚至是消失了會更好的存在。
「再見啦,醜陋的亞人們。比起昏暗的競技場,死在大自然里更符合你們的心愿吧?」
在冬天的小屋裡,因用火不慎而引發火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青年開始詠唱他唯一會使用的火之魔術。
「好啦~到此為止。」
「唔!?」
突如其來的招呼聲,打斷了青年的魔術。
對方沒有發出任何氣息或聲響的事實,讓青年感到有些動搖。但他立刻恢復過來,換上偽裝的表情說道:
「讓、讓您見笑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剛才差點被這些人強灌毒酒,一時氣昏了頭,才會……」
若是單看那副沉痛的表情和現場的狀況,肯定絕大多數人都會相信青年的這番說詞。
然而,驟然現身的男子──庫洛多,卻笑著說道:
「噗,啊~好了好了,你就別來這套了。」
「……欸,這是什麼意思……」
「我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就別演了吧~」
面對還想繼續演下去的青年,庫洛多輕輕擺了擺手。
看到對方十足篤定的模樣,青年嘆了口氣,重新將視線轉向庫洛多。
他的眼神冰冷無比,表情則浮現嘲笑之意。
「你如果也是普人的話,就別壞我的事。你如果剛才有聽到的話,就應該明白了吧?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原諒你在琉聶威魯干下的好事~」
「……哼。就算逮住了我,也無法阻止我弄進去的那些魔物喔!你還是早──」
你還是早點回去打倒那些魔物吧。
但青年沒能把這句話說到最後。
「……有什麼好笑的?」
因為庫洛多掩著嘴巴、肩膀不住抖動的模樣,讓青年一時無言以對。
過了好一會兒,庫洛多似乎終於平靜了下來,還向青年說了聲抱歉。
青年不明白對方葫蘆里在賣什麼藥,困惑地皺起眉頭。但庫洛多看起來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開懷,開口向青年說道:
「沒有啦,我沒想到你居然一下就被我套出話來。感謝你的自白,讓我省下了不少工夫呢。」
「……嘖。」
青年將手伸到腰間的劍上,擺出臨敵的架勢。
他大概是判斷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詠唱魔術會給對方可乘之機,才會這麼做吧。
就在庫洛多也準備伸手取劍的那一瞬間,青年的劍刃已經逼近他的咽喉。
「……什麼!」
但發出這聲驚叫的人卻是青年。
對手不知何時出鞘的長劍,架住並擋開了自己的劍刃。到這裡為止,他還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但就在電光火石之間,鋼鐵的幽光一閃而過,青年的長劍幾乎被從根部直接斬斷。
「看準雙方的間距,用劍來展開攻擊固然是正確的選擇……但你最大的錯誤在於向我發起挑戰~」
庫洛多悠哉地以劍腹敲著自己的肩膀,從他身上絲毫感受不到公會強者或強大魔物所散發出的那種壓力。
然而,面對這名嘻皮笑臉的男子,青年卻完全不認為自己有脫逃的機會。
(……既然如此。)
就別逃跑了。
青年將手伸入腰間的袋子,從裡頭取出結石。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同伴的情報從自己這裡泄漏出去。
所以青年選擇自己結束生命。
「才不會讓你得逞呢!」
在青年開始詠唱和注入魔力以前,庫洛多便已將結石連同他的手指一起斬落,散逸到周遭的火之因子就此消失不見。
「嘎──」
青年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手上也跟著噴出鮮血。
還沒有完。
他忍受著燒灼般的疼痛和流竄全身的寒意,打算用
另一隻手從袋子裡取出結石,但同樣未能如願。
青年將視線轉向身後,發現抓住自己手的人,是一名犬族獸人少女。
「噢,幹得好,凱蒂。」
「……」
「臭娘──」
「吵死了。」
雖然青年還想大喊些什麼,但在嘴巴被凱蒂拿布條捆綁,裝著結石的袋子又遭到沒收的情況下,他已經沒有任何抵抗的手段。
庫洛多以騎士團專用的拘留魔術讓青年昏厥過去後,把他扔到馬背上。一旁的凱蒂,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庫洛多瞧。
「……怎麼了嗎?」
「你好強。」
「嗯……我好歹也算是騎士團的一員嘛。」
庫洛多半開玩笑地說道,但凱蒂的眼神看起來完全沒被說服。
曾經隸屬於盜賊公會的凱蒂,目睹過好幾次騎士團和國軍士兵的實力。
她覺得庫洛多的實力在這裡頭,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的了。
「……所以你才會要我在有什麼狀況以前都保持待命?」
「嗯?欸……」
庫洛多略微躊躇了一下,才撓著頭開口說道:
「我不曉得你和巴魯多過去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嗯。」
透過兩人的日常舉止和散發的強悍氣場,庫洛多能猜到他們做的是刀口舔血的那一行。
「但無論你們過去做的是什麼工作,你們已經是分部的一員了,因此你不需要去做這種事情了。」
「……」
「你沒必要走上回頭路。」
說出這一席話的庫洛多,儘管眼睛看著前方,目光卻像是在凝視遠方。
在庫洛多腦海里浮現的,是他和艾格特魯參與過的那場戰爭的記憶。
悲傷滋生仇恨、仇恨帶來憎惡,而失去人類模樣的人類,只顧著相互廝殺的光景。
庫洛多不讓凱蒂站上第一線,說穿了只是一種自我滿足,只是想為自己當初離開戰場的決定做辯護。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庫洛多笑了起來。彷佛是想透過這樣的自嘲,將自己從陰暗的情緒中解放出來。
「怎麼樣,稍微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嗯,一點點。」
「一點點而已啊~」
庫洛多有些遺憾地露出苦笑,凱蒂則轉向他說道:
「但是,我也是能戰鬥的唷。巴魯多也是。畢竟我們都是分部的一員。」
我們也有為自己的安身之處奮戰的權利。
凱蒂的眼神強烈地傳達出這樣的言外之意,並揚起一個充滿希望的笑容。
當初剛來到分部時的那種縹緲易碎之感,已經不復存在。
「……這樣子啊。凱蒂你很強大呢。」
不對,應該說是變得堅強了吧。
險些陷入自我厭惡的庫洛多,向凱蒂露出一個微笑。
「如果是正面一對一,大概還是庫洛多你比較強吧。」
「欸~我說的『強大』,不是指這個意思啦……」
庫洛多不曉得該怎麼接話,只能抬頭仰望天空。
萬里無雲的晴空,讓庫洛多蒙上陰鬱之情的心靈,彷佛得到了洗滌。
「……算了,就這樣吧。」
庫洛多既非自我厭惡也非自我欺騙地說道。他乾笑兩聲,便和凱蒂一起踏上前往琉聶威魯的歸途。
時間稍微倒轉片刻,場景來到分部的櫃檯,眾人的委託登錄作業即將結束。
「……完成。」
伊莉亞把登錄證歸還給大家,作戰正式開始。
「祝各位武運昌隆。」
目送眾人飛奔而去的伊莉亞,即將展開她真正的任務。
伊莉亞回到自己房間,哄了剛起床的哈古兩句之後,便解除了神王結界。
伴隨著魔力的逐步解放,結石的效果範圍,也一路由分部擴大至競技場全體。
「呼……哈……」
她反覆做著深呼吸讓情緒緩和下來。
好可怕。
即使恐怖感讓伊莉亞全身顫抖了起來,但她一點都不希望因為未盡全力而感到後悔。
如果事情演變到必須由她親自出馬打倒魔物,可就不是後悔能解決的了。因此自己必須全力以赴,避免動用這個最後手段。
「……好。」
伊莉亞將【氣息察覺】技能開啟到極致。
接著發動【探查】──這是以施術者為基點,感知範圍內所有物質的技能。
飛鳥、人類、物體、動物、蕩漾的水波、從岩石飛濺起來的水花、落回土壤里的樹木果實、人們生活的情景……遍布於世界的無數感覺,盡皆進入伊莉亞的認知之中。
而在這無數的感覺裡頭,當然也包含那些令人作嘔的蟲子。
「嗚、咿呀────────!」
伊莉亞頓時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一股令人汗毛直豎的惡寒和疼痛直衝腦門。
(不行,我絕對不能暈過去……!)
她強忍著嘔吐的感覺,抑制著搔癢的衝動,硬是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和精神。
「嗚惡惡────!嗚咕、咕唏、唔惡惡──」
伊莉亞難以忍受地嗚咽起來,眼淚鼻水流了滿臉。
她緊緊抱住舔著自己臉龐的哈古。此刻也只有這條幼龍,能夠承受住解放力量後的伊莉亞。
儘管伊莉亞一直很後悔把哈古拉拔得太過強大,但此刻的哈古卻是如此可靠。
「嗚、嗚唔唔、呼咕──」
她逐步控制住技能的威力,將認知範圍縮小到琉聶威魯境內。在縮小認知範圍的過程里,伊莉亞發現琉聶威魯的邊界處有一名惡魔,但因為相隔甚遠,所以她沒去理會對方。畢竟現在的伊莉亞,根本沒有心力顧及這種事情。
或許是因為有大量新建築物的關係,琉聶威魯的蟲子數量和種類都少了許多。拜此所賜,伊莉亞總算調整好了呼吸,開始確認競技場的狀況。
競技場裡的魔物,都已出現明顯的異變。
(它們是在競技場剛蓋好時,就已經被運進來了嗎……?不對,也有可能是業者打一開始就把已經異變的魔物送進來……)
在焦急之下很難進行有效思考,伊莉亞不再做更多猜測。
總之,目前的戰況處於膠著狀態,但遭到突襲的巡警隊一方,損耗更為嚴重。
魔物利用競技場猶如地底迷宮的複雜結構展開埋伏,看起來像是在享受狩獵人類的樂趣。【千里眼】雖然能看到遠方的畫面,但不適合用來掌握立體空間的整體狀況,因此伊莉亞在心裡安慰自己,動用【探查】是正確的選擇。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應該會直接發動遠距離魔術殲滅這些魔物吧──想著這些事情的伊莉亞,總算把注意力從蟲子上轉開。而先行出發的巴魯多,也在此時進入了競技場。
「巴魯多先生。」
『唔哇,嚇死我了!』
兩人手上的風之結石,各自傳出了對方的聲音。
「抵達競技場之後,請你從右手邊的樓梯下樓……別忘了要遮蔽氣息……」
『噢、噢……你不要緊吧?』
「……呵呵,請不必擔心。」
畢竟伊莉亞可沒有在混亂之下,把整座競技場夷為平地。
「下樓之後,請你在第二個十字路口左轉。」
『知道了……話說你能看見競技場的內部情形啊?』
「……沒這回事,我只是看著地圖推測而已。我也只是鎖定了幾個法蘭克先生他們可能會在的位置,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了解。』
伊莉亞為巴魯多順從的反應感到刮目相看,並斟酌著向他發出指示的時機。
為了讓巴魯多從一開始就直奔法蘭克所在的位置,必須儘量選擇能夠全速前進的安全路線。
「啊,請稍等我一下……」
『咦?喔。』
伊莉亞裝出在確認地圖的樣子,確認著魔物的行動。
「……我弄清楚了。請在下一個交叉路口直線前進,從盡頭處的樓梯下樓去。」
『知道了。』
伊莉亞一邊確認巴魯多的行進方向,一邊關注魔物的動向。就在這時,來自公會的增援部隊也抵達了競技場。
伊莉亞暫時切斷和巴魯多結石的連結,用魔力連接增援部隊裡的某塊結石。
她沒有一次完成連接,而是刻意裝出一副魔力不足、難以連接上去的模樣。
「……位……了嗎?」
『什、什麼聲音!?』
『是從結石發出來
的吧!?這隻要注入魔力就能用了對吧!?』
人類的生存本能會激發觀察能力,而這也幫了伊莉亞一個大忙。
若是讓人發現她能從分部那裡把魔力推送過來,不用想也知道謠言會傳得滿天飛。
『這裡是增援組!我們現在正準備進入競技場!』
「了解……我剛才已收到先行潛入的巴魯多先生的報告,要請各位分成兩支部隊:一支負責殲滅一樓的魔物,一支負責搬運結石。」
『了解。那麼我們該怎麼組成部隊?』
伊莉亞凝視著魔物,確認它們的能力數值。出現異變的魔物主要有四種:隆德赤猿、拉歐布勞野貓、拉歐羅亞巨蝠,以及隆德雕齒獸。
這幾種魔物都是集體行動,在原本的委託級別里相當於C級別。但此刻因為異變的關係,能力數值幾乎全都上升到了B級別的水平。
「請挑出五名能處理B級別討伐委託的人,由他們來負責援護搬運部隊……剩下的人,請讓每隊至少有三名能處理B級別以上討伐委託的人,儘可能地組成部隊。」
『了解!大伙兒都有聽到吧!?』
『『『噢噢!』』』
在增援組進行編隊的期間,伊莉亞再次連接上巴魯多。
「請你就這樣直接下到地下二樓。」
『知道了。』
「接下來請沿著外圍前進,在第二個交叉路口停下來。」
『了解~』
另一方面,位於地底的魔物察覺到闖入一樓的增援組,全體的行動變得慌亂起來。
從魔物的行動可以看出,它們打算組成迎擊部隊。但在無法確認敵方戰力的情況下,貿然分散自身戰力,完全是下下之策。
(哎喲~笨蛋笨蛋~)
伊莉亞在心中嘲弄魔物,下一秒立刻陷入一陣自我厭惡。
一直忍耐著強烈不適的她,連心智都退回幼兒狀態了。
『伊莉亞,我們完成編隊囉。』
「了解……我需要確認每支部隊的魔力特徵,請各位依序報上自己的隊伍編號,同時在結石里注入魔力。」
『了解。我這裡是一號隊。』
「已確認。」
『我這裡是二號隊。』
扣除搬運部隊,全部共有五支隊伍。
在向各隊伍發布行動指示之後,巴魯多也剛好抵達了交叉路口。
伊莉亞這次裝作在等待他的聯絡。
『伊莉亞,我到了。』
「……了解。請你以前進方向為準,轉進左邊的路口。到下一個十字路口為止都是直線通路。」
『知道了。』
而在和競技場相隔甚遠的另一處,庫洛多和凱蒂正從城門外頭走進來,並且押送著一名普人男性。
確認兩人都平安無事的伊莉亞,在感到放心的同時,也重新集中起精神。
「一號隊和二號隊請繼續直線前進。因為在下一個區域就會遇上敵人,請三號隊右轉迂迴到敵人背後進行夾擊。」
『『『了解。』』』
『『那我們的工作是什麼?』』
「四號隊及五號隊的各位,麻煩你們和三號隊一起右轉,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左轉後,保持直線前進並討伐魔物。一、二、三號隊在完成敵人的討伐後,請和四、五號隊會合。」
『『『了解。』』』
至於剩下的搬運部隊,伊莉亞則讓他們以不會遭遇魔物的最短路線前往樓下。
在傳達完作戰指示之後,伊莉亞立刻呼叫巴魯多繼續演戲。
「巴魯多先生,不好意思,我有點弄錯路線了。請你筆直前進之後,從下個區域的右邊繞回來,朝著通往方才樓梯的那條通道前進。」
『咦?了解。』
儘管巴魯多願意聽從指示是件好事,但這種太過聽話的態度,讓伊莉亞感到有點恐怖。
伊莉亞是讓巴魯多避開魔物前進,而巴魯多到底有沒有意識到她能看到魔物的位置呢?
(……不管了,想這些太麻煩了。話說這差事可真累人,好想吐。)
伊莉亞決定把這事先擱下,這時傳來了搬運部隊的呼叫聲。
『這裡是搬運部隊。我們已抵達丁字路口。』
「了解。你們在左手邊的店家裡頭,有看到一扇門嗎?」
『嗯,有看到。』
「請從那扇後門出去。」
『了解。』
巴魯多和搬運部隊的進展都很順利,問題在於遭到孤立的巡警隊。
擔任領袖的異變隆德赤猿指揮著魔物,讓法蘭克他們陷入被動的不利局面。
因為法蘭克找了個易守難攻的單一入口房間,所以目前還能夠防止敵人的奇襲,並保持在勢均力敵的狀態,但巴魯多也找不到闖進去會合的空隙。
(……沒辦法了呢。)
若是為了吝惜少許損失而失去一切,那就真的是本末倒置了。
在躊躇片刻之後,伊莉亞做出決定,和巴魯多連接通話。
「巴魯多先生,請你在左轉後沿著牆壁前進,接著把一顆結石扔進第三個區域裡頭的通道。」
『啥!?』
「請在扔出結石的同時,注入魔力並進行詠唱。」
巴魯多至此第一次出現狼狽的反應。
『呃,我這人可不擅長魔術啊。』
「沒問題的。只是要讓結石爆炸而已。」
『這叫哪門子的沒問題啊!』
嗯嗯,巴魯多先生果然還是得這樣才行呢。
暫且不說伊莉亞的這番感想,結石可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也難怪巴魯多會有這樣的反應。
「拜託你了。我可以通過結石聽到前方有魔物固守。人命是無可取代的。」
『……了解。』
另一方面,艾格特魯在和庫洛多會合之後,正在審問那名做出如此草菅人命行為的普人青年。
(恐怖活動……惡魔是打算趁著這個機會擴大混亂嗎……?)
普人至上主義者。
普人青年似乎與公會沒有關聯,不是副分部長提醒伊莉亞必須注意的、有可能對她動用武力的勢力。如此說來,應該就是形跡可疑的萊汗鐸皇國派來的間諜。
思及於此,伊莉亞不由得輕嘆一聲。無論犯人的僱主是誰,又或隸屬於哪個組織,自己在事先收到忠告的情況下,居然還鬧出這種事來。陷入一陣沮喪的伊莉亞,此時收到了巴魯多的呼叫。
『我到了。』
「……了解。那麼,請你跟著我復誦詠唱。」
『噢、噢。』
伊莉亞告訴巴魯多的,是用來在結石上添加設定的詠唱。伊莉亞已用自己的魔力設定好結石的通話功能,因此巴魯多如果只是注入魔力,僅會啟動結石的通話功能。但如果他以『不同的魔力施加相同的設定』,結石將會產生連鎖反應,從而發揮原本魔術的效果。
「──系此方與彼方之風。」
『系──系「次方」與「平方」之風。』
「系吾身意志與心念波瀾──風之激昂。」
『系吾身意志與心念波瀾──風之「幾盎」。』
「──諸波相銜。」
『──諸波相銜。』
巴魯多在詠唱結束的同時扔出結石。落在魔物聚集區域的結石,發出刺耳的彈跳聲。
一次、兩次。
還沒等到第三次落地,結石便已伴隨著炸裂聲,產生強烈的衝擊波。
儘管衝擊波的威力沒能直接殺死魔物,但用來開出一條道路已是綽綽有餘。
「就是現在。請你直線前進,在下下個區域右轉,然後進入通道盡頭的房間。」
『了、了解……』
「開門之前請把結石緊貼到門上,避免被裡頭的人誤認是敵人。」
『……知道了。』
巴魯多忽然變得畏畏縮縮起來,不過事情本身進行得很順利,伊莉亞也就不以為意。
在那之後,她一面為搬運部隊指示前進路線,一面派遣一樓的部隊排除魔物以確保退路。
魔物似乎都集中到了巡警隊那裡,一樓的魔物數量很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伊莉亞,我抵達房間的門口了。』
「好的。法蘭克先生,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伊莉亞……!?』
「是我沒錯。巴魯多先生他人就在門外,你能放他進去嗎?」
『知道了。』
這樣一來,巴魯多就和巡警隊平安會合了。雖說這下能夠活用巡警隊的戰力,但結石也只有巴魯多身上的那一顆而已。為了將巡警隊
拆分成複數部隊,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和搬運部隊完成會合。
地下一樓的魔物數量也不算多,增援部隊應該還應付得來。
就在伊莉亞於腦中修改計畫時,一道她在這座城市裡最熟悉的聲音響起。
『伊莉亞,巴魯多接下來要做什麼?』
結石似乎已經轉移到了法蘭克手中。
畢竟巴魯多的強項在於暗殺潛入,從能力上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在和搬運部隊會合以前,請讓他和巡警隊的各位一起行動。」
『了解……你身體不舒服嗎?別太勉強自己了。』
「啊,沒事,謝謝您的關心……話說法蘭克先生,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吧?」
『說的也是呢。』
即使身處險境,還是顧著擔心別人,只能說真有法蘭克的作風。
伊莉亞重新繃緊差點鬆懈下來的神經,首先要按照計畫,以巡警隊和搬運部隊的會合為最優先。
「──請就這樣保持直線前進。」
『了解,我看到他們了!』
在引導巡警隊和搬運部隊會合之後,法蘭克便發下結石來重新組成部隊。
而在編隊期間,則由巴魯多擔任偵察的工作。
當然,這只是要製造伊莉亞能正確掌握魔物位置的理由。
『伊莉亞,這個結石也能聯繫到除了你以外的人吧?』
「咦,啊,是的。呃……只要是在結石的有效範圍內。」
正確來說,應該是在伊莉亞的魔力涵蓋範圍內。
只是伊莉亞如果說出實話,將無法解釋各個結石之間何以能夠互相通話,因此臨時捏造出這樣一個設定。
不過,由於法蘭克和在他身旁聽著的巴魯多都不諳魔術,兩人並未就這點提出質疑,對話就這樣繼續了下去。
『那接下來就由我們這邊來協調合作吧。你別勉強自己了。』
「但是……」
『別說那麼多了。』
「……好的……我明白了。希望您平安無事。」
只要情況沒有非常危急的話──伊莉亞在心裡加上這麼一句後,同意了法蘭克的要求。
(……我可不想看到菈雪露傷心的樣子。)
伊莉亞拚命幫自己找藉口,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事情,而是盡力掌握目前的整體狀況。
在掌握狀況的同時,她也開始練習鎖定目標的方法。
伊莉亞過去之所以不願動用【探查】技能,是因為她一刻都無法忍受蟲子出現在自己的意識里。因此若是錯過這次的練習機會,往後就又得像剛才一樣,從整個世界重新來過。而從這次的經驗來看,不難想像自己下次就算動用其他手段,也會想方設法地逃避這件事情。
「唔嗚……」
「嗶……?」
「抱歉呢……嗚。」
「嗶!」
伊莉亞得到了許可,整個人便緊緊摟住了哈古。
另一方面,中斷通話後的競技場這邊,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反攻的準備。
眾人的眼神都炯炯生輝,透露出十足的幹勁,彷佛要一掃先前遭到偷襲的鬱悶。
「……這樣做好嗎?」
「嗯?……是呢。」
在一旁等待偵察命令的巴魯多如此問道,法蘭克則還以一個苦笑。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伊莉亞發出那麼難受的聲音。再怎麼說都不能讓她這樣勉強自己。」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伊莉亞的建議,不是也有種類似神靈保佑的成分在裡頭嗎?」
聽巴魯多這麼一說,法蘭克才意識到,自己在表示要中斷通話時,周圍忽然傳來了陣陣壓力。
那大概就是其他人在責難自己,為何要放棄幸運女神的眷顧吧。
巴魯多看著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法蘭克,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要擔心那傢伙的身體是無所謂,但要是因此不小心受傷,可就遜斃啦。」
「…………你還真敢說啊。」
兩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稱不上爽朗的笑容後,法蘭克接過遞上來的結石,巴魯多則開始做裝備的最後確認。
「我們得毫髮無傷地回去。」
「那還用說。」
兩人再次交換了一個有些兇惡的笑容,巴魯多便先行出發。
一場分不清誰是獵人、誰是獵物的搏命之戰,就此揭開序幕。
就在伊莉亞練習到能按照類別選擇感知的目標時,法蘭克他們已進入殲滅競技場內魔物的階段。
魔物出於本能的攜手合作,終究還是贏不了有著豐富合作經驗的人類。
伊莉亞方才一度把認知範圍延展到亞庫拉迪斯多,但那些不需要的部分也都流入了她的認知之中。因此可以斷定自己那選擇目標感知的能力,目前只限定在琉聶威魯城裡。
雖然伊莉亞立刻就把意識拉了回來,但在她所接收到的資訊里,帕莎他們似乎已順利拔出神具,神獸的事情算是解決了。
而琉聶威魯則是一波未平一波未起──城外被競技場同族吸引過來的魔物,正朝著這裡展開進攻。
「……唉。」
儘管惡寒和反胃讓伊莉亞全身乏力,但她依舊鞭策著自己站起身來。為了向艾格特魯報告魔物來襲,伊莉亞朝著一樓走去,哈古也啪噠啪噠地拖著腳步跟在後頭。
哈古窺視伊莉亞表情的模樣,如實反映出它的擔心。伊莉亞見狀,自然而然地浮現微笑說道:
「我沒事啦。」
「嗶。」
伊莉亞剛抱著哈古走到樓下,就遇上了艾格特魯。
正好在同一時間,競技場的部隊也完成最後一隻魔物的討伐。
剩下的任務就是搜索和掃蕩魔物。
考慮到巡警隊和搬運部隊的疲勞程度,在接下來的討論里,就把他們排除在戰力之外吧。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請艾格特魯到二樓的房間商談。
「競技場的部隊已大致完成魔物的討伐,目前似乎在掃蕩漏網之魚。」
「這樣子啊……損失情形如何?」
「據說巡警隊和增援部隊各有幾名輕重傷者出現,不過都沒有生命危險。」
聽完伊莉亞的報告,艾格特魯似乎才放下心來,整個人靠到了椅背上。
「這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現階段是可以這麼說。」
現階段。
艾格特魯對這個詞彙產生反應,表情僵硬地以眼神催促伊莉亞說下去。
「目前正有複數魔物朝著琉聶威魯進攻。」
伊莉亞從抽屜取出紙張,在上頭畫出來襲的魔物種類及行進方向。
值得慶幸的是,來襲的魔物都是進攻速度遲緩的種族,而且在它們的行進路線上沒有村落存在。因此只要做好迎擊的準備,便不是太難處理。
艾格特魯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稍微緩解了一些緊張情緒。
「為了不讓魔物繼續呼朋引伴,我們做好準備之後,就應該立刻迎擊吧?」
「嗯……魔物呼喚同伴應該也需要一些時間,在源頭已被消滅的現在,最好是在遭遇之後儘快完成討伐。」
「那就得趕緊來挑選人員了呢。」
就在兩人差不多得出結論時,艾格特魯冷不防地長嘆了一口氣。
而他本人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在注意到伊莉亞的視線之後,才露出苦笑說道:
「魔物不但會隨著人口等比例增加,還會變得更加兇惡。又因為會異變和呼喚同伴的關係,所以也無法進行徹底的調查……真的是很棘手的存在呢。」
「是啊……」
換句話說,這正是作為生物天敵而被創造出來的魔物的『力量』。
但與此同時,也可以說魔物如果不具備這樣的力量,就無法發揮『生物天敵』的作用。
「人類通過團結合作,可以戰勝單打獨鬥無法戰勝的對手。人類這種一加一不等於二的力量,肯定也讓魔物感到相當棘手。」
琉聶威魯能度過這次的危機,也是拜此所賜。
「說的是呢……的確是這樣沒錯。雖然有點對不起前來幫助同伴的魔物,但我們也必須守護自己的同伴。」
「是的。」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解釋真有艾格特魯的風格,一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表示同意。
但是,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只要稍有齟齬,便會演變為衝突,信賴和友愛也會轉變為不信和憎惡。
如果是人們摸索彼此距離的過程或結果所導致的衝突,伊莉亞也不能像給接下委託的人意見那樣隨便開
口。
(但願他們不會魯莽行事……)
正因為伊莉亞在開啟【探查】技能時,略微掌握了普人至上主義者的企圖,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如此祈求而已。
在亞庫拉迪斯多的某座島嶼。
這是一座周邊海流受到操縱的島嶼,沒有船只能夠順流漂抵此處。外圍還施加了掩人耳目的幻影投射魔術,島嶼上空則有能打亂方向感的咒術。此外,與島民有著共存關係的海獸,也幫忙守護著這座島嶼。
這裡是由伊莉亞和人魚女王賽蓮一手打造的樂園,一切的防護措施,都是為了讓聚集在這座島上的人魚能安居樂業。
這座樂園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接待過人魚以外的訪客了。
「帕莎大人、加布里魯大人,歡迎兩位遠道而來。」
賽蓮和成群結隊的人魚──在地上的是用雙腳站立,在海里的則是用魚尾撐起身子──歡迎著妖精和鬼人少年的到來。帕莎和加布里魯見到這一幕,忍不住發出讚嘆之聲。
賽蓮有著一頭熠熠生輝的銀髮,和晶瑩剔透的水色眼眸。
而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場,立刻讓兩人明白過來,她就是人魚公主。
「……好像伊莉亞呢。」
加布里魯低聲呢喃道。而對這句話反應最為激烈的,莫過於賽蓮本人。
「你們果然是伊莉亞的朋友呢~」
「欸?」
原本纏繞在賽蓮身上的威嚴氣場已煙消雲散,表情也變得吊兒郎當,讓加布里魯不由得傻在當場。
「賽、賽蓮大人……再一會兒就結束了,請您要有女王的樣子……」
「欸~才不要咧~不行不行。伊莉亞的朋友就是人家的朋友!」
看到女王氣嘟嘟的模樣,貌似擔任宰相一職的人魚放棄了勸說,將視線轉向站在客人身旁的荷莉。
接收到宰相視線的荷莉點了點頭,趨身上前向賽蓮叩頭,同時將信件呈了上去。
接過信件的人魚宰相,被上頭的署名驚得瞪大眼睛,立刻把信件交給了賽蓮。
「賽蓮大人,就如屬下方才所言,這兩位朋友不但協助我們治療巴哈姆特,還一路將屬下護送回人魚島。因此,還望您能賜予他們追加報──」
「啊,等一下。」
加布里魯打斷荷莉的話頭,坐在他肩上的帕莎,則站起身來挺胸說道:
「護送的報酬,我們已經從伊莉亞姊那裡收到了,所以就不用啦。」
「哎呀~」
賽蓮有些困擾,但又好像有點開心地用手抵著臉頰。她環顧著周遭鼓譟起來的人群,忽然「啪」一聲合起手掌說道:
「那麼,我們今天就來慶祝一下吧!因為是要慶祝姆特妹妹恢復健康,兩位也一起來參加吧~」
「咦?可是我們……」
「你們就別推辭啦。伊莉亞不是也說過,心急吃不了熱稀飯嗎?」
「「……?」」
「哎?還是欲速則不『搭』去了?」
「「……」」
該說她我行我素嗎?
兩人被賽蓮的獨有節奏給牽著鼻子走,最後沒能婉拒邀請,只得參加這場以慶祝為名的宴會。
宴會料理所使用的素材,全是島上採集收穫的水果和農作物,以及用紮實的技術和知識培育出來的海味。即使是曾經嘗遍世界美食的加布里魯和帕莎,這些料理也是筆墨難以形容的美味。
賽蓮一開始雖然坐在王座之類的上座,但隨著宴會的進行,她也和其他人魚載歌載舞起來,接著就這樣順勢走到帕莎他們面前。
「怎麼樣,兩位玩得還開心嗎?」
「還、還可以啦~」
「呵呵。你肚子圓滾滾的模樣也很可愛呢~」
賽蓮閃過氣得滿臉通紅的帕莎的追打,望著沉浸於演奏和歌舞之中的同伴,輕聲說道:
「如果這樣也無法讓兩位感到滿意,那就沒辦法了呢。」
賽蓮身上慢悠悠的氛圍陡然消失,讓兩人稍稍提高了警戒。
但是,帕莎的【元素精靈之眼】感受不到賽蓮有任何敵意;加布里魯也覺得對方依舊渾身都是破綻,這讓兩人的警戒很快就轉為了困惑。
賽蓮注意到兩人的反應,苦笑著說道:
「不好意思,是人家的說話方式太笨拙了。請容我再次致上謝意,感謝兩位護送荷莉回島。」
看到賽蓮朝著自己低頭的模樣,帕莎頓時狼狽了起來。
「我、我們不是早就說過了,這沒什麼好謝的啊!畢竟我們已經從姊姊那裡拿到報酬了!」
「沒錯……所以啊,人家想把自己所擁有的情報奉送給兩位。」
「「……欸?」」
賽蓮巧笑倩兮地看著滿頭霧水的兩人,垂下眼眸開始述說道:
「在日光所不能及的昏暗海底……能解除古老詛咒的種子碎片,沉睡於六頭海龍守護的東方神殿裡──這是我們一族自古相傳的傳說。」
「……這是什麼意思?」
「……是什麼意思呢~人家可以說出來嗎?」
賽蓮臉上再次浮現吊兒郎當的笑容,有些惡作劇地盯著帕莎。
帕莎對賽蓮的這副模樣感到大為光火,逕自思索起方才那段話語的涵義。
(在日光所不能及的昏暗海底……海龍……神殿……古老的……種子碎片……古……古代……古代語!?我記得「種子」在古代語裡頭,應該是「石頭」的意思!)
「『古老的詛咒』很像是在指帕莎身上的詛咒呢。」
加布里魯露出和煦的微笑說道。帕莎聽到加布里魯這句話,心中的猜測已化為篤定,向賽蓮投以詢問的視線。
賽蓮只是微笑地看著帕莎,沒打算透露更多訊息。
因此帕莎決定主動出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在找什麼?」
「天曉得,到底是為什麼呢?」
賽蓮那種故意捉弄人的口吻,讓帕莎感到心急如焚。但當她注意到賽蓮拿在手上晃啊晃的信件時,那股焦急感頓時消失到九霄雲外。
那封信是荷莉在一開始交給賽蓮的東西,因此寄信人只有可能是一個人。
「……還說什麼不用回來也沒關係。」
帕莎的聲音彷佛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但其中蘊含的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她猛然抬起頭來,高聲宣告道: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絕對要用已經變大的模樣嚇你一跳!」
帕莎的這番宣言,響遍整個會場,人魚們的視線都朝她集中了過來。
帕莎回過神來後,整張臉再次漲紅了起來──這次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害羞──連忙躲到加布里魯的身後去。
帕莎的這副模樣,讓加布里魯感到一陣憐愛,笑著向她說道:
「我們一起加油吧。」
賽蓮看著兩人相視微笑的樣子,也覺得自己能體會伊莉亞想要幫助他們的心情。
儘管途中出現了一些騷動──帕莎險些就用魔法射擊試圖調戲加布里魯的人魚──宴會還是在熱絡的氣氛中圓滿結束。
到了隔天,帕莎他們準備出發尋找神殿。賽蓮本打算親自跟去幫忙,但在旁人的勸阻下,只得提議改由其他人魚代打,不過同樣遭到兩人婉拒。
帕莎可以通過魔術解決換氣問題,加布里魯則表示自己有能力一整天都不換氣──賽蓮聞言,也只能打消派人幫忙的念頭,但還是更加詳細地告訴兩人神殿的位置,以作為自己對他們的協助。
「……他們走了呢。」
「是啊~」
因為必須有人魚的協助,才能離開人魚島的海域,賽蓮一行人眺望著被人魚牽引的小舟,目送久違的客人離去。
──帕莎和加布里魯,正在尋找我們在那座神殿裡發現的石板。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要為兩人護送荷莉一事致上謝禮,那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應該會是很合適的禮物。
或許是顧慮到帕莎他們的心情,伊莉亞把判斷的工作交給人在現場的賽蓮。伊莉亞就是會在這種地方鑽牛角尖呢──賽蓮不禁如此想道。
「賽蓮大人?」
女王凝視遠方、一動也不動的模樣,讓其他人魚有些擔心地出聲詢問。賽蓮回過神來,臉上掛著微笑向眾人說道:
「伊莉亞有可能會來幫我們張設結界,大家先來大掃除吧!」
「「「咦!?……欸~!?」」」
聽到要大掃除的人魚,都反射性地哀嚎起來;但在隔了幾拍之後,聽明白賽蓮上半句話的眾人,發出比剛才更大的歡呼聲。
也許是天生的溫厚性格所致
,人魚對環境衛生有些馬馬虎虎,不是很在乎些許的髒亂。
但個性嚴謹又愛好整潔的伊莉亞,若是看到沙灘和房屋都是一副髒兮兮的模樣,肯定會馬上開始動手收拾。
而這便會導致眾人和伊莉亞的相處時間減少。
看到眾人紛紛動手打掃的模樣,賽蓮不禁苦笑起來,將視線轉向了大海。
海面上已不見小舟的蹤影,只能感覺到送行的人魚正在折返。
──雖然我沒辦法跟你保證,但我或許會去島上一趟。
單單這麼一句話,就讓自己期待成這個樣子,賽蓮忍不住露出苦笑。因為再這麼偷懶下去會惹同伴生氣,所以賽蓮也前往昨天舉行宴會的場地,清理起一片狼藉的會場。
從發現魔物以來的一連串騷動,在不到一星期的時間裡平息了下來
但只是表面如此而已──得加上這麼一條備註。
「你是說,是普人至上主義者的企圖嗎?」
聽完伊莉亞的話,法蘭克和艾格特魯都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三人正在分部的會客室召開會議,根據前些日子逮捕的普人青年提供的情報,擬定今後的對策。
根據青年的口供,這次的魔物只過了一星期左右就開始發生異變。
而在前幾天才送到琉聶威魯的調查報告裡,卻得出了『如果捕獲時間不超過兩星期,將魔物運進城裡並無大礙』的結論。因此目前預計重新展開調查,以查明時間出現落差的原因。
伊莉亞認為,這十之八九是惡魔在搞鬼。
擁有【元素精靈之眼】的惡魔,即使不附身到人類身上,也能看出誰對誰懷有敵意。
因此惡魔利用這項能力找上青年並助他一臂之力,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伊莉亞想不明白的是,惡魔為什麼會盯上琉聶威魯。
雖說惡魔的力量在光素濃烈的白天會削弱不少,但惡魔沒有確認結果便在中途放棄操作魔物的做法,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當然,伊莉亞也認為這事和邪神脫不了關係。
「老實說,普人主義者的動作,最近愈來愈頻繁了。如果單從引發混亂來解釋這次的事件,很難掌握事件的全貌呢。」
艾格特魯眉頭緊蹙地說道。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覺得事情非常棘手的伊莉亞,正在內心連連搖頭。
到頭來還是沒能從青年身上查出幕後黑手,日後勢必還會有後遺症。
普人主義者。
伊莉亞思索著這個詞彙,以及在一般常識範圍內能做出的建言。
「在目前的四維王國和四溟國家裡,奉行普人至上主義的,就只有神聖萊汗鐸皇國了呢。」
「你的意思是,把恐怖份子送往各國的主導者,是萊汗鐸皇國?」
「我沒辦法說得那麼篤定……不過我是有聽說,萊汗鐸皇國和聯盟之間的關係也相當惡劣。」
透露這個訊息的人是副分部長,從他以名字而非姓氏來稱呼法蘭克這點來看,兩人似乎交情頗深的樣子。
但是法蘭克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樣,讓伊莉亞意會到狄倪斯只有透過那一次的自言自語,將這個訊息透露給自己。
狄倪斯這麼做是想要觀察伊莉亞的動向,或者是說,這是現階段還無法制定對策的未確定情報,以致於不便透露給分部長?
「他們是想讓背後有公會出力的競技場倒閉嗎……?」
「還是盯上了作為多種族國家歷史尚淺的隆德威魯……不對,這樣的話……」
兩人的思緒似乎陷入了死胡同,不斷推翻自己提出的猜測。
伊莉亞判斷再這樣討論下去也沒有結果,於是重新沏了一壺紅茶轉換心情。
「感覺你們兩位都變得疑神疑鬼了呢。」
伊莉亞的這句話,讓兩人驀然抬起頭來。
他們輕輕地瞥了伊莉亞一眼,接著相視苦笑。
「……說的對呢。我們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做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準備。」
「嗯,我們沒有必要主動出擊,只要擁有足以守護自身的力量就夠了。」
對於這意想不到的簡單結論,兩人再次相視苦笑。看著這一幕的伊莉亞,也不禁浮現微笑。
只要有這兩人治理著琉聶威魯,這裡肯定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伊莉亞能在他們身上感受到這樣的安心感。
(……足以守護自身的力量是嗎?)
她在心中反芻著這句話。
「伊莉亞,再幫我倒一杯……怎麼了嗎?」
「沒事。」
伊莉亞向法蘭克還以微笑,接過杯子倒入紅茶。
惡魔或邪神如果打算對這座城市出手,伊莉亞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既然有這樣的機會,就讓我來好好準備……足以守護自身的力量吧。)
臉上笑容愈加燦爛的伊莉亞,就這樣沉浸在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和紅茶芳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