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秩序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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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糟糕透頂的一夜。誰能受得了那樣的夜晚?

  攻略鋼人七瀬成功之後,九郎雖然駕駛租用車把紗季送回了她住的公寓,但紗季整晚沒睡就迎接了早晨,也沒吃什麼東西就出門到警局上班了。

  她最大的失敗就在於看到鋼人七瀬消失而鬆懈大意了。緊接著又讓她見到九郎與岩永接受妖怪們祝賀、有如百鬼夜行般的場面,害她一如當初湧上心頭的不安,對自己的日常生活變得更加無法信任了。

  雖然九郎在離開紗季的公寓之前說過,他們會吩咐城市內的那些存在們今後不要出現在紗季面前,但是這種話根本連安慰的效果都達不到。紗季本來是期望跟鋼人七瀬的事件扯上關係,可以多多少少讓自己甩掉過去的陰霾,但現在看起來似乎反而讓傷口裂得更大了。

  然後上午的時候,警局的組長還特地來到紗季面前,壓低聲音說道:

  「關於網路上的謠言你不用在意,搜查本部並沒有把那看法當真。」

  雖然紗季立刻假裝自己完全不曉得網路上有什麼謠言,而組長也表示「你不知道就算了」並有點尷尬地離開,不過看來「鋼人七瀬統整網站」上的文章在警局與搜查本部都有成為話題的樣子。

  即便把描述得很像是紗季的員警認定為犯人的『第一個解答』後來遭到捨棄,但組長大概是擔心紗季才剛受到寺田過世的衝擊又被當成犯人看待,會不會因此罹患心病或是在意警局內人員的眼光,所以跑來試探看看的吧。畢竟今天紗季的臉色想必看起來比昨天更差,所以組長會感到擔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說到寺田,昨晚九郎開車送紗季回公寓的時候向她道過歉。因為九郎聽說紗季從岩永口中知道了關於六花的事情。

  「紗季小姐,對不起。如果我能早點行動阻止六花小姐,或許就能在寺田刑警遭到殺害之前解決問題了。」

  這樣講或許沒錯,但紗季總覺得這樣的謝罪並不正確,甚至會讓人感到傲慢,於是轉頭望向車窗外往後流逝的昏暗景色。

  「無論是你還是岩永小姐,應該都沒能預料到事態會演變成這樣吧。畢竟你決定未來的能力並沒有強大到能夠拯救一切呀。」

  真要講起來,也許應該道歉的是六花才對,然而對於一個只有在三年前簡短問候過的對象,紗季心中也沒有湧起想要追究罪行的念頭。

  「所以這只能說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或許自己應該為了寺田感到氣憤才對,可是直接動手殺人的鋼人七瀬消滅之後,紗季心中就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後來紗季和九郎直到抵達公寓之前都沒有再交談。岩永雖然在車后座,但是在車子出發之前她就已經系著安全帶睡著,甚至到車子忽然緊急剎車都沒醒過來的程度。畢竟她是獨自靠著虛構與智慧操縱了許許多多的想像力,體力會消耗殆盡也是讓人可以理解的。

  她如此嬌小的身體想必本來就沒有蓄積多少的能量吧。紗季甚至都可以把這女孩抱在腋下跑步了。

  然而紗季也在心中發誓,自己今後絕對不要跟這女孩為敵。

  好不容易撐過上午時段後,紗季在午休時間來到警局的餐廳,一邊小口吸著炸豆皮烏龍麵,一邊用手機嘗試連上「鋼人七瀬統整網站」,可是那網站卻早已被刪除了。不過昨晚岩永的那些文章在其他相關網站或討論區也有成為話題,還有人把網頁保存起來原封不動地轉貼到其他地方,使情報擴散了。

  因為統整網站消失的緣故,導致到處都在議論著七瀨花凜會不會真的還活著,在管理那個網站?那種事情也太誇張了吧?可是很可疑不是嗎?等等的話題,瀰漫著某種想要相信這個說法,可是又希望尊重常識、認為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的奇妙氣氛。

  話雖如此,不過幾乎已經沒有人再相信『鋼人七瀬』這個怪異存在並提起這個話題,大家的興趣都轉移到驗證七瀨花凜的生存以及岩永提出的解謎了。一方面也因為六花宣告落敗並刪除網站,九郎又決定出這樣的未來,所以怪物今後應該不會再復活了。

  搜查本部應該也已經獲得了網路上的情報,然而只是區區一名警局員警的紗季,根本不可能去詢問本部的搜查人員打算怎麼看待那些情報。不過根據傍晚時聽到的小道消息,他們似乎打算姑且調查一下七瀨花凜的死究竟是否為真,以及架設那個統整網站的人究竟是誰的樣子。

  但如今就算調查了也不可能證明當初認定為七瀨花凜的遺體是不同人物,也很難證實網站與七瀨花凜沒有關係。想必本部很快就會判斷這些調查是徒勞無功,認為只是被網路的情報耍了一場,並做出七瀨花凜毫無疑問是在今年一月喪命的結論吧。

  七瀨花凜是在等同於自殺的狀況下被鋼骨砸死雖然是事實,然而她跟家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她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死去等等真相則終究是不為人知。或許岩永的推理中有說對的部分,也可能完全沒有講對,真相其實更為平淡無奇也說不定。

  另外,殺害寺田的犯人已經消滅了。今後警方解決這起命案的未來永遠不會到來。無論九郎還是六花,肯定都沒有看到改變這個未來的選項才對。警方只能持續默默調查,卻什麼線索都找不到,最後搜查本部縮小規模,搜查人員偶爾回想起網路上流傳七瀨花凜還生存的說法只能搖搖頭吧。

  紗季吐出氣息,一整天默默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持續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像是在確認唯有這個工作不會虛實逆轉,是自己永遠不變的日常生活一樣。

  到了晚上八點,紗季與九郎在上次她跟岩永約定見面的那間家庭餐廳碰頭了。昨晚岩永睡著之後,他們互相交換了手機的號碼。

  「岩永小姐呢?」

  「她還在睡。」

  兩人面對面坐到位子上點完餐之後,面對紗季提出的詢問,九郎把身體靠到椅背上。

  「畢竟她昨天從早到晚一整天都在動腦筋,我早料到會這樣了。到明天早上她就會若無其事地醒來啦。」

  紗季本來以為就算她說想跟九郎單獨見面,岩永肯定也會跟過來,這下倒是讓她愣住了。

  「女朋友一整天沒有睜開眼睛,你也稍微表現得擔心一點吧?」

  「我會擔心啊。如果有必要啦。」

  九郎用濕紙巾擦著手笑了一下。雖然是讓紗季會感到有點不開心的笑容,但她還是閉上嘴,自己也擦起手來。

  因為是周日晚上的關係,餐廳中八成左右的位子上都坐著攜家帶眷的客人或成對的情侶們。明明城市內剛有一名刑警慘遭殺害,紗季本來以為居民們多少會有避免外出的念頭,然而氣氛明亮熱鬧的店內卻完全看不出有受到命案的影響。即便在同一個城市內有人被殺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日常生活的不變性依然持續著。

  就算是臉色很差的自己如此坐在這邊,看在別人眼中,或許也會像是沒什麼苦惱的上班族與普普通通的年輕小男友一起在享用晚餐吧。紗季雖然一時湧起這樣莫名其妙的擔心,但仔細想想現在的自己和九郎看起來,應該頂多只是個認真可靠的姊姊與就讀大學卻還沒有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將來的弟弟吧。

  萬一這場面被警局的同仁或是搜查本部的人撞見,就用類似這樣的關係當藉口吧。畢竟寺田才剛過世,紗季就跟以前的男朋友兩人獨處的話,肯定又會傳出什麼不好的謠言。

  「你要談的是關於六花小姐的事情吧?」

  九郎把濕紙巾整齊捲起來,率先開了個頭。

  「對。那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岩永的說明聽起來就是故意在迴避問題核心,即使紗季繼續追問應該也會被含糊帶過,因此她決定詢問九郎了。紗季難以忍受自己連對方的目的都不曉得,而必須擔心搞不好又有怪物在什麼地方被創造出來。

  九郎大概是看出紗季心中那樣的想法,因此沒有刻意保留答案,而是吐了一口氣後注視著紗季的眼睛開口說道:

  「我對於自己具有這個體質與能力的事情已經看開了。反正目前看來我似乎還會很正常地成長、很正常地老化,因此就算不會因為意外事故或受傷而死亡,但搞不好壽命還是跟人類一樣。我是抱著這樣的希望啦。另外只要沒死就無法使用未來決定能力,而正常的生活中也沒那麼容易遭遇到死亡的危機,所以我想自己應該可以很正常地活下去吧。」

  這段話中總共講了四次「正常」這個詞。或許是九郎對於自己的能力與特異性一直以來都抱著自覺,而且隨時隨地都在警惕自己要表現得正常吧。搞不好就是因為這樣,讓他的個性與氛圍變得如此不顯眼、如此文靜、如此樸素的。

  「然而六花小姐跟我不一樣。她很積極地使用這個能力,想要讓自己變回普通的人類。」

  「使用能力?」

  難道是嘗試探索所有的可能性,想要找到一個自己不具有不死之身也沒有未來決

  定能力的未來嗎?但未來決定能力並非引發奇蹟的力量,只能實現自己能夠辦到的事情,只能決定出機率很高的未來而已。

  靠個人的力量、人類的技術或知識,有辦法將已經變質成異類存在的肉體恢復原狀嗎?

  對了,六花曾經在大學醫院長期住院過。她想必就是在那裡嘗試能否透過醫學手段讓自己的身體復原的吧。而長年來挑戰的結果,讓她明白了透過常識範圍內的手段無法製造出那樣的可能性、無法讓她抓到自己所期望的未來,所以她捨棄了這條路。然後呢?

  昨晚岩永說過:人的想像搞不好連神明都能創造出來。

  「難道六花小姐想要創造出能夠讓她的身體恢復正常的『想像力的怪物』,想要創造出擁有那種神明般力量的存在?」

  紗季雖然自己講出口,但還是感到難以置信。九郎則是盯著紗季僵硬的臉頰一帶,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恐怕就是那樣。六花小姐做事不擇手段,也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想要讓自己正常,卻又會做出不正常的事情。我甚至不禁覺得,那個人在吃下件與人魚之前,搞不好內心原本就是個怪物了。」

  也許就是身心都變成了怪物,才讓六花極度渴望恢復成人類的吧。有時候就是在完全失去了某種東西之後,人才會深切明白那個價值。

  「可是你很喜歡六花小姐對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紗季自己也不是因為討厭九郎而選擇分手的。人生中「沒辦法」的場面實在太多了。

  從背後與左右兩邊的座位傳來其他客人談笑的聲音。下禮拜去遊樂園玩吧。我總算找到工作了。那個馬鈴薯沙拉分我吃一口。在這些理所當然的對話之中,混雜著兩人間又是妖怪又是神明、一點都不理所當然的話題。

  「你們今後有什麼打算?六花小姐打算要繼續創造怪物對吧?」

  「岩永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的。因為無論抱著什麼樣的目的,無論是人類還是妖怪,透過不自然的手段創造出自己期望的怪物,都是違背秩序的行為。」

  要是誰都可以自由創造出能夠實現自己願望的神明,這個世界究竟會變得如何?搞不好可以知道所謂的『混沌』是什麼顏色、什麼氣味呢。

  紗季也能理解。

  那樣的世界根本完蛋了。不能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秩序必須受到維護才行。

  「畢竟那傢伙可以說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獻出了自己的右眼與左腳啊。」

  就在九郎直截了當地如此說道後,店員剛好把餐點端來了。接著確認完餐點都到齊,等店員離開之後,紗季才又開口:

  「而你也跟那個女孩一樣,不允許那種事情對吧?」

  「雖然那一點都不符合我這個人的特質啦。」

  紗季倒是覺得九郎即使不會把自己的意思講出口也充分擁有那樣的特質,只要自己相信是正確的事情就絕不退讓。而紗季也喜歡他這個部分就是了。

  沒有必要的感情又差點湧上心頭,讓紗季趕緊用指甲抓抓自己的臉頰。

  九郎接著拿起了湯匙。他點的是蟹肉炒飯配海鮮沙拉的套餐,紗季則是烤雞套餐。到頭來,紗季終究是沒能跟寺田一起去吃烤雞了。或許自己今後只要吃到雞肉就會回想起那壯碩的背影,為他的死哀悼吧。

  「你的手機,有把我的號碼刪除掉嗎?畢竟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囉?」

  「有,你打來之後我立刻就刪掉了。因為岩永她很囉唆啊。」

  「就算她不囉嗦也不可以留號嗎啦。她就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類型。」

  如果換作紗季站在岩永的立場,肯定會很討厭這種事情吧。這次換成九郎抓了抓臉頰。

  「話雖這樣講,但我們也不可能重新來過了吧,紗季小姐?」

  「嗯,即使久別重逢,我還是感覺自己無法接受。」

  紗季至今依然很喜歡九郎。直到快要大學畢業之前,她都努力嘗試過不要分手,但終究還是太勉強了。自從知道了九郎的體質秘密後,光是兩人擁抱就會讓紗季寒毛直豎。努力嘗試接吻時,她緊接著就會感到噁心、當場嘔吐。

  那時候肯定讓九郎感到很受傷吧。長年來交往的女朋友居然跟自己接吻之後立刻嘔吐出來,換作個性懦弱的男性搞不好就會上吊自殺了。

  紗季即使腦袋接受九郎的異質特性,依然難以抑制心靈與身體的全力抗拒。接著又變得沒辦法吃牛肉和魚肉,讓紗季只能下定決心分手了。畢竟當時那樣下去只會彼此傷害,怎麼想都不可能維持遠距離戀愛。

  「跟你接近到現在這個距離倒還好,但如果要接觸,我首先還是會感到抗拒。對不起。」

  「不,隱瞞這件事情的我也有錯。」

  若在交往之前,也就是在高中時代聽說這種事情,紗季應該也只會覺得是玩笑話吧。不過如果九郎真的有告訴紗季這件事,兩人之間又會變得如何了?

  事情已經過去。就算得出答案,也不會反映到現在兩人的關係上。

  於是紗季也拿起筷子,擺出已經出社會工作而且年紀較大的前輩態度說道:

  「你要好好珍惜岩永小姐喔。」

  「我有啦。那傢伙本來就對於自身面臨的危機很遲鈍,甚至可能比我還要不知恐懼是何物。因為幫忙妖怪們仲裁而受傷的經驗也已經不只一兩次了。」

  出乎紗季預料地,九郎用嚴肅的聲音如此回應。這麼說來,那女孩之前還用她嬌小的身體衝撞過鋼人七瀬,膽子再大也該有個限度吧。

  「老實說,我本來不想讓岩永跟六花小姐的事情扯上關係,希望在牽扯到她之前我自己就先設法擺平。」

  九郎嘆著氣把湯匙插進炒飯中,語氣懊悔地繼續說道:

  「經過這次的事情,六花小姐肯定察覺到岩永是她達成目的的路上最大障礙。既然如此,她下次可能就會對岩永下手了。」

  紗季頓時感到手中的筷子變得沉重。她並沒有思考到那個層次。

  既然出現障礙就要設法剷除。比起迴避或繞路,這樣做最不會礙事。畢竟六花甚至促使鋼人七瀬成長到足以大量殺人的地步,遇到關鍵時刻,想必也會毫不猶豫地斷送岩永的性命。

  「所以你才會瞞著岩永小姐自己去找六花小姐?」

  照那女孩的個性,只要九郎找她商量,她就肯定會二話不說地介入其中。然後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只要岩永對六花來說成為礙事的存在,她終究會被六花盯上。九郎就是為了避免這樣的展開,才會對岩永什麼也不說地獨自去設法阻止六花小姐。

  九郎沒有回答紗季的問題,只是盯著自己舀到湯匙上的炒飯說道:

  「我不會讓岩永死的。因為她是應當要得到幸福的人啊。」

  就在此刻,紗季明白了。她總算可以在心中對一切做出了斷了。

  自己今後想必不會再跟九郎見面了吧。

  吃完晚餐,走出家庭餐廳後,九郎把一輛電動腳踏車讓給了紗季。據說那是岩永為了在市區內移動而購買的東西,但今後已經不會再用到,要帶回去又很麻煩,所以打算讓給紗季接手了。這電動腳踏車肯定不便宜,直接送人也未免太慷慨了。不過岩永家的資產似乎多到這點程度的事情根本不算什麼的樣子。

  紗季雖然沒有自己購買的打算,但既然是送的,她就樂意收下了。今後要爬那段斜坡應該可以比較輕鬆吧。

  目送九郎的背影朝著飯店的方向離去之後,紗季便跨上那輛電動腳踏車,並拿出自己的手機,刪除掉九郎的號碼。

  黑夜讓人害怕。甚至感覺比以前更恐怖了。比起以前,紗季變得更加感覺一成不變的便利商店或速食店的招牌陰影處,搞不好也有妖魔鬼怪潛伏著。

  然而她勇於面對恐懼的意志也變得比以前強烈。畢竟以前的男友與他的新女友會為了維護秩序而戰。尤其自己目睹了那個嬌小的女孩不依靠超自然的力量,只利用自己的智慧與合理說法奮鬥的場面。見證了她構築出為混沌帶來秩序的謊言。而以前的男友也表示他不會讓那女孩喪命。

  這個世界並不會變得荒誕無稽到讓人恐懼的程度。阻止荒謬事物的力量同樣存在。如今自己可以這麼相信了。

  紗季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踩下腳踏車的踏板。

  星期一早晨,岩永懊悔呻吟著。

  搞砸了。又再一次搞砸了。

  竟然昏睡了整整一天半,讓九郎與紗季有充分的時間可以見面交談,實在失敗透頂。

  上午九點半多,當九郎在飯店櫃檯進行退房手續的時候,岩永則是坐在大廳沙發上抱著自己的頭。她今早六點醒來時看到飯店房間附設的電波時鐘上顯示的時間,還以為自己才睡了四個小時居然就神清氣爽的,但是就在尋

  找拐杖的同時看到顯示的日期,才發現原來整整過了一天。何止是四小時而已,自己竟然睡了二十八個小時。

  雖然岩永打手機給九郎後他就立刻來到岩永房間,但是卻毫不隱瞞地承認了自己在岩永睡覺的期間有跟紗季見過面。理由是因為岩永說過既然已經討伐完鋼人七瀬,乾脆把腳踏車讓給紗季,所以九郎覺得早點把事情辦完比較好而見面了。

  話是這樣講沒錯,但兩人又是怎麼聯絡見面的?對於這問題,九郎同樣毫不隱瞞地說他們在回程車上交換過手機號碼,接著把自己的手機交給岩永說道:

  「紗季小姐的號碼我已經刪掉了。今後我不會再跟她見面啦。」

  問題不在那裡呀。這男人真的是一點都不理解女人心。

  然而就算繼續爭執下去也沒意義,於是岩永只好打理儀容、吃完早餐後,進入退房程序。反正在真倉坂市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要是再多留一天,搞不好又會在什麼偶然之下跟紗季碰到面。

  「你還在生氣?」

  「我沒有生氣,只是在反省而已。」

  辦完手續的九郎走回來,於是岩永如此回應。不管再怎麼誇張,自己睡個半天左右就應該要醒來才對。為了不要再重蹈覆轍,必須把鍛鍊體力與精力當成自己今後的課題才行。

  九郎接著提起他自己與岩永的行李。兩人各自都只有帶一個手提包來,最大件的行李反而是九郎的筆記型電腦。畢竟原本根本沒有預定要長期逗留,因此準備的行李連一日行的分量都不到。

  岩永戴上貝雷帽,握著拐杖的小貓裝飾站起身子。九郎則是開口問道:

  「要叫計程車嗎?」

  「車站那麼近,我們用走的吧。」

  兩人走出飯店,發現天空一片陰暗。氣象預報說過今天午後的降雨率有百分之八十,上午也高達百分之六十的樣子。

  「感覺要下雨啦。難道我又得在哪裡的長椅上陪你打盹了?」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睡了二十八個小時之後還能打盹好嗎!」

  居然在辦完一切事情、睡完覺之後馬上下雨,時機真的是差透了。

  岩永來到人行道上,拄著拐杖往前走。步伐較長的九郎則是雙手提著行李,跟在岩永旁邊。

  「學長,雖然六花小姐應該不會立刻展開下一波行動,但我還是會通知全國各地的妖怪們,只要發現什麼線索就立刻向我報告。畢竟我不想再重演那樣徒增麻煩的攻防戰,最好是能夠直接跟她見到面,說服她住手。」

  九郎的電腦收到的那封郵件據說昨天他已經回信了,但之後都沒有下文的樣子。

  「還有,就算得到了什麼新的情報,也請你不要瞞著我擅自行動喔。」

  「我儘量啦。」

  「我就說……」

  就是因為九郎這樣不清不楚的態度,才會讓岩永對於他跟前女友單獨見面的事情感到在意、猜東猜西,難以抑制想要確認九郎手機通話紀錄的衝動。

  然而九郎卻彷佛對岩永那樣的怨憤毫無興趣,突然語氣嚴肅地說道:

  「岩永,既然你知道久延毗古,那麼應該也知道石長比賣吧?」

  以前岩永有對九郎用《古事記》中記載的久延毗古比喻過自己。而石長比賣同樣是在日本神話中登場的名字。

  「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雖然漢字寫作『石長比賣』,但發音(Iwanagahime)就跟自己的姓氏岩永(Iwanaga)一樣,當然不可能忘記。

  石長比賣是木花之佐久夜毗賣的姊姊,姊妹倆一起嫁給天神之孫邇邇藝命,可是邇邇藝命卻只娶了木花之佐久夜毗賣,把石長比賣退了回去。

  石長比賣正如其名中的『岩(石)』所示,能夠賦予如岩石般永恆的生命,無論經過多少歲月都不會改變。但因為邇邇藝命把她退還回去的緣故,從邇邇藝命以後代代天神子孫的生命都變得如木花般會凋謝散落,成為了壽命有限的存在。

  九郎接著說道:

  「那你應該明白吧。能夠跟不死之身的我在一起的並不是木花之佐久夜毗賣,而必須是石長比賣啊。」

  這句話可能聽起來很像是浪漫的告白,然而岩永卻一邊走,一邊不愉快地用拐杖戳戳九郎提在右手的包包。

  「或許你以為自己講話很妙,但你應該知道石長比賣為什麼會被退回去吧?」

  「別在意那種小事啦。」

  「才不是小事。石長比賣是因為長相太醜才被退回去的呀。」

  拿這例子來比喻女生完全是個錯誤。不,搞不好九郎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故意的就好,但這男人可沒那麼簡單。明明平常是個遲鈍又不懂女人心的大木頭,偶爾卻又會耍帥來個變化球。

  九郎避開岩永的拐杖,非常自然地、感到有點奇怪地回應:

  「但就是因為你比花還漂亮,我才沒有把你退回去不是嗎?」

  天上的灰雲看起來很厚,感覺隨時都要下起雨來。在這樣陰暗的天空下,為什麼他可以把這種話講得那麼自然?太卑鄙了。尤其他看起來應該不是刻意算計過,更教人感到火大。這下不是要生氣也氣不起來了嗎?

  岩永因為無處宣洩的感情而揮動拐杖,最後抵到地面上,用手壓著貝雷帽加快了腳步。

  「不管怎麼說,用外貌判斷一個人就是不好。明明是個人魚跟件的混合物,請不要講得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好嗎?」

  如果從某種基準來看,九郎才醜陋得多了。就算要他對於有幸跟岩永交往的事情心存感激,態度再恭敬一點應該也不為過才對。

  空氣中可以聞到雨的味道。可是兩人就快要離開真倉坂市了,在這裡下起雨來也跟岩永的睡眠沒有關係。不過如果烏雲會跟著飄來,或許到了晚上,岩永居住的城鎮也會開始下雨吧。

  「學長,你今天要不要來我家過夜呢?爸媽也想見你呢。」

  「也好。畢竟我也該去道個歉說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

  「不用那麼見外嘛。就當作是自己家、自己親人也沒問題呀。」

  「大有問題啦。我可不想被進一步斷絕後路啊。」

  「你以為自己還能逃得掉嗎?」

  在這個世界上,理所當然地存在有被稱為妖怪、妖魔、怪異、鬼怪、魔物、幽靈等等的東西,有超自然的法則,無理與道理也呈現兩立。

  然而不需要感到害怕。這一切都是有秩序的。

  岩永的責任就是守護那個秩序。無論六花用上什麼手段、抱著什麼樣的想法追求新的神明,岩永都絕對會守護到底。如果有必要,甚至不惜架構出合理的虛構、超越真實的虛構,在虛實之間守護這個世界。

  岩永快步走向車站。今天應該會是久違的平穩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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