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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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金周第二天。

  坦白講,我不太想談第一天發生的事。妹妹突然來訪,害得我一整天霉運連連。只不過,那些霉運大約有一半或許是我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我深刻領悟到隨口撒謊不會有好下場。

  今天是黃金周第二天,我與佐伯同學說好要去離學園都市最近的一之宮總站。

  那就十點左右出門吧。我們吃早餐時如此講好,現在時針已經過了十點,但她還沒有要從房間出來的樣子。好吧,女生梳妝打扮本來就很花時間,耐心等候吧,反正也沒必要急著出門。

  我在客廳的和室椅坐下,沒開電視。雖然遙控器就在桌上,伸手就能拿到,但我故意不開電視。

  我就這樣在無聲的屋裡,等了幾分鐘後……

  「抱歉~~弓月同學,等很久了嗎?」

  佐伯同學總算現身了。

  她今天的穿搭,是紅色格子裙打扮。

  假如問我有沒有等,我只能誠實回答「等了」,但真的這樣講感覺心胸似乎太狹窄。然而我現在姿勢整個放鬆,說沒有等又是睜眼說瞎話。

  結果我迴避回答。

  「今天這套衣服也是第一次看到呢,你好像每次出門都穿不同衣服?」

  當然,事實上沒那麼誇張。之前去買手機的時候,跟昨天是一樣的穿搭,但還是給我一種穿著不重複的印象。

  「因為我還滿愛打扮的,我有帶很多衣服來喔。」

  「原來是這樣啊,像我帶來的衣服就只有少少幾件。」

  不過那也是因為離家近,等夏天快到了,就回家拿夏服吧。

  「那你今天就買點衣服嘛?」

  「如果看到便宜又不錯的可以考慮……房間窗戶關了嗎?」

  我邊從和室椅站起來邊問道。

  「OK了~~」

  「我這邊也都關好了,那就走吧。」

  我關掉客廳的燈,來到走廊。

  走到玄關,我先一面將腳塞進休閒鞋,一面到外面。我按著門不讓它關上,同時踢踢地板把鞋穿好。

  回頭一看,佐伯同學坐著正要穿短靴……這是沒問題,但裙子裡面快看到了。應該說大概已經看到了。

  我假裝沒注意到,離開玄關。

  「久等了~~」

  我放開手,門快要完全關上時,佐伯同學推開門跑了出來。準備好可以出發了。

  我們步下不太寬廣的公寓樓梯。

  走到一半,佐伯同學爽朗的聲音從頭頂上落下:

  「你該不會看到了吧?」

  我差點踩空。

  「……看到什麼?」

  「還裝蒜。」

  「……」

  常言道沉默是金。

  「我覺得弓月同學這種興趣缺缺的態度,以男生來說不是很好喔~~」

  「我覺得佐伯同學這種缺乏防人之心的地方,以女生來說也不是很可取。」

  走完一層樓的樓梯,我們來到公寓外面,佐伯同學移動到我旁邊。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你這樣說的時候,對我而言大多不是好主意。」

  她所謂的「好主意」幾乎都能與「壞點子」畫上等號。

  「去內衣專賣店怎麼樣?」

  「……你要去就去啊,我到書店挑哲學書。」

  為什麼是哲學書,我自己也搞不懂。

  「就算我說讓弓月同學幫我挑,你也不去?」

  「更不想去了。」

  我是倒了什麼楣,得幫年紀相仿的異性挑內衣?

  「女生鼓起幹勁想配合男生的喜好,你怎麼這樣糟蹋?」

  「請在別的領域鼓起幹勁。」

  「唔~~」

  佐伯同學不滿地嚷嚷──但我堅定立場不理她。然後我盡己所能發出「這事到此結束」的信號,不然她很可能還會繼續扯下去。

  沒過多久,我們就從住宅區走到了大街上。眼前有著寬闊的馬路,以及磁磚與行道樹點綴的人行道──街道雖然如此美觀,交通量卻還是一樣少。

  我們有段時間都沒說話,只是靜靜走著。

  走著走著,佐伯同學忽然繞到我面前停下來。我也停下腳步,看看她怎麼了。

  「吶,要不要牽手?」

  她向我伸出右手。

  手指柔嫩修長,指甲閃耀光澤。無論是誰──我也不例外,都會想觸碰這隻孅柔玉手。

  「昨天不是也牽了嗎?」

  「昨天是迫於無奈,沒有理由我做不到。」

  「理由是我想牽……不可以嗎?」

  佐伯同學用兼具羞怯與缺乏自信的表情抬眼看我,露出虛弱的笑容向我問道。這種動作使我心跳快了一拍。

  「好、好吧,這作為理由或許夠充分了。」

  被她這樣講,我實在只能這樣回答。我語氣平板地說,伸出手去。

  「那麼,請吧,大小姐。」

  「呃,嗯……」

  佐伯同學有點遲疑地牽起我的手。

  「不是這隻手,你想跳土風舞嗎?」

  「啊,對、對喔。」

  她急忙伸出另一隻手。

  於是我們終於手牽著手開始往前走……跟昨天一樣,今天我們走到車站之前,還是沒說話。

  §§§

  來到學園都市的車站前,人潮就一口氣多了起來。大概是因為有購物中心吧,很多消費者都是爸媽帶小孩來買東西。想去大型鬧區一之宮的話也是搭電車最快,所以也有很多人潮流向車站。

  就在人群目光越來越多,我開始覺得牽手有點難為情時,偏偏遇見了一個熟人。

  是寶龍美優姬。

  臉蛋姣好能讓所有行人回首的美女,正搖曳著美麗黑髮從驗票口走出來。她似乎現在要去學校,身上穿著水之森高中的制服。

  該說不愧是寶龍同學嗎,她看到我們,表情也沒特別變化。

  我想放開牽著的手,但佐伯同學比我搶先一步握得更緊,我手抽不出來。

  「哎呀,恭嗣。」

  「早安,寶龍同學。」

  然後,她直接往我們走來。

  「你們一起出門?」

  「是啊,呃,有點──」

  「我們在約會。」

  我正想選些無害的字眼,但身旁的佐伯同學斬釘截鐵地說了,不禁把我嚇了一跳。

  「這樣呀,祝你們玩得開心。」

  但寶龍同學卻在笑,好像覺得很有趣。大概因為她很成熟,所以佐伯同學的態度看在她眼裡,反而顯得可愛吧。

  「是呀,我們會玩得很開心的。無論是內衣還是泳裝,我都要弓月同學幫我挑。」

  「呃不,等等,佐伯同學……」

  佐伯同學越加激動起來。

  「不要緊的,恭嗣,這點事情我懂。」

  這人倒是越來越開心了,佐伯同學用鼻子哼了一聲,把臉扭向一旁;寶龍同學沒理她,話題再度回到我身上。

  「對了,恭嗣的住處離這裡很近,對吧?」

  「很近,我們現在也是徒步來的。」

  「這樣呀,那改天放學後,我去你家看看如何?」

  「只要你想的話。」

  如果是她來的話,我想絕對不會出什麼錯。至少我不會想對寶龍同學出手,那太可怕了。

  「抱歉,打擾兩位講話。」

  這時,佐伯同學再次插嘴。

  「可以請你也問問我嗎?那裡基本上也是我家。」

  「的確是呢,那麼,改天我可以去打擾嗎?」

  我以為照佐伯同學的個性,搞不好會讓人家問卻又不當一回事地說「不行」,結果她並沒有那麼誇張。

  「可以呀,只是請選我在家的時候。」

  「原來是這個意思呀,我知道了,而且這樣好像也比較好玩。」

  「……」

  好玩?總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悲慘狀況,我可不想在場。

  「好了,不好意思繼續拖著你們,我該走了。」

  說到這裡,寶龍同學重新轉向我。

  「恭嗣,最近的你真有意思,我好像對你有點興趣了……那麼到學校再見。」

  她就這樣一轉眼經過我們身邊,任由長發飄舞著離去了。

  §§§

  我們買了車票,走上月台。

  「吶,弓月同學。」

  我們並肩等電車時,自從跟寶龍同學告別以來就默不吭聲的佐伯同學,總算開口了。

  「你跟她也常約會

  嗎?」

  「不,一次也沒有。」

  我老實地回答。

  我們只有做過類似的事情,像是放學一起回家,然後順便繞去其他地方等等,但從不在放假時特地碰面。

  「柏拉圖式關係?」

  「沒那麼美好。」

  我自己也發現口氣變得帶有自嘲。

  「你知道嗎?據說戀愛的第一階段是肉體關係,柏拉圖式戀愛指的是度過這個階段之後,精神與人格上的連結。作為愛情的層次而言,柏拉圖式是更高階的。」

  不用說,我與寶龍同學連前一個階段都沒到達。

  「順便一提,這是一位叫柏拉圖的哲學家提倡的。」

  「啊,所以才叫柏拉圖式戀愛?」

  「似乎是。」

  佐伯同學發出「哦」一聲,好像感到很佩服。

  「吶,我們也要從第一階段開始,對吧?」

  「……」

  「……」

  「……」

  「……我現在講的事情還滿重要的耶。」

  她語氣聽起來有點生氣。

  我不用看也清楚得很,她現在一定半睜著眼在瞪我。

  「我可不管,請當作我沒聽見。好啦,電車剛好來了。」

  時機恰恰好,電車駛近了我們等車的月台。

  §§§

  假日的電車多少有點擁擠,似乎沒有座位能讓我們坐在一起。看來年輕人就是得站著,我們直接走到反方向的門邊。

  佐伯同學背靠車門站著,張開雙臂。

  「你這動作是什麼意思?」

  「在日本碰到這種情況,不是都會面對面黏在一起嗎?」

  「不會。」

  有時候是會看到那種人沒錯。

  「我倒是要說,請不要遇到這種時候才裝出一副不熟悉日本的歸國子女樣,你離開日本又沒有那麼久。」

  「嗯,兩年。」

  她像個惡作劇被抓到的小孩笑了。

  後來有一會兒我們都沒說話,隨著電車搖晃。佐伯同學握著門邊的扶手,我抓住吊環,兩人都看著車窗外流逝的景色。

  貫穿學園都市的鐵路是鋪設在高架橋上,所以眺望外面時,視野下方就是整片街景,連遠處景觀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之前就在想了──」

  過了一小段時間,佐伯同學開口了,但眼睛仍朝向窗外流逝而過的風景。

  「她都直呼弓月同學的名字呢。」

  「……是啊。」

  事實如此,所以我只能這樣回答。

  「不過,我都不用名字稱呼寶龍同學就是了。」

  「啊,真的耶……為什麼?」

  佐伯同學整個人轉向我,我們變成正面相對。

  「因為不太自在,畢竟她比我年長。」

  「年長?她比弓月同學早一點出生嗎?」

  「不,她是真的年紀比我大。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其實寶龍同學留級了一年。」

  「咦,是這樣呀。是因為成績不好才留級嗎?」

  「哎,就結論而言是這樣吧。」

  在水之森高中會留級的原因只有兩個:一個是成績,一個是出席日數。

  寶龍同學以最優秀成績通過入學考,還擔任過全體新生代表,實在很難想像她會因為成績差而留級;但她翹掉了一年級最後一場定期考試,無可奈何。雖然學校給了她重考的機會,但寶龍美優姬連這次機會都直接忽視,教師們百般無奈,只得按照規定讓她留級。

  寶龍同學為什麼要這樣做,至今依然不明。

  我想她有她的理由,只不過寶龍美優姬是個天才型人物,她的理由能否得到大眾的理解,也不得而知。或許她有不想升三年級的理由,也可能是某種實驗。

  「事情就是這樣,本來她應該已經升上三年級了。所以我沒那麼了不起,敢直呼她的名字。」

  「是喔。」

  佐伯同學回話語氣很複雜,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弄懂。

  「我也叫弓月同學的名字看看好了?」

  「噢,勸你不要。」

  「為什麼?」

  「你試著叫叫看就知道了。」

  這種的實際試過最快。

  「呃,恭嗣同學……哇啊,好難叫。」

  「懂了吧。」

  「恭嗣(Yukitsugu)」加上「同學(Kun)」造成「Gu」與「Ku」連在一起,異常難念。

  「唔~~我還想說如果能跟弓月同學互相叫名字,就贏了一步的說。」

  「你究竟在跟什麼打對台啊……」

  不過我不想猜,也沒打算猜。

  「吶,弓月同學,這輛電車經過的地方,景色好驚人喔。」

  佐伯同學再度將身體轉向車門,看到外面的整片景觀,發出驚嘆的聲音。

  視野下方是一座山谷。

  學園都市似乎是開拓山野建造而成的,途中有一個地方,可以看到整片莫名壯闊的景色。居高臨下,會看到一條公路穿梭在山溝里,行駛其上的汽車比玩具車還小。而越過這條界線,學園都市風格的景觀隨即不復存在。

  「佐伯同學沒看過嗎?」

  「嗯,我還沒搭電車出來玩過嘛。考試或是搬家的時候有經過幾次,但都沒多餘心思看風景。」

  她目光朝向車外繼續說。

  「再補充一點,一之宮我也是第一次來。你看嘛,再往前一點不是有新幹線轉乘的車站嗎?我都從那裡來,直接經過一之宮沒停過。」

  「原來如此。」

  我則是正好相反,去年一整年都在一之宮轉搭另一條鐵路,所以對這裡很熟。

  「所以呀,我好期待喔。」

  佐伯同學再度轉向我這邊,抬頭看著我,天真無邪地笑了。

  §§§

  一之宮是兩條知名民營鐵路與JR聯運的總站,周邊有多家專賣店進駐的購物中心與百貨公司林立,競爭想必格外激烈。

  我們坐來的地方支線車站座落於地下,下了電車後,我們立刻來到地上。

  「好,第一站去哪裡好呢?」

  站在一處大型行人專用時相前,我向佐伯同學問道。

  無論往前、往旁或往對角線過馬路都有店可逛,想必不會沒東西可買。這裡應該就是一之宮人潮最洶湧的地段了。

  「總之先去眼前那家百貨公司看看好了,弓月同學OK嗎?」

  「我目前沒特別想去哪裡,今天就陪你吧。」

  頂多就是路過看到什麼引起我注意的,再逛逛吧。

  「是喔,陪女生購物滿耗力氣的喔~~」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總不至於像電視或漫畫那樣,兩手幫她捧著一堆紙袋或堆高高的盒子吧。況且我早有心理準備,多少可以幫她拿點東西。

  「那我們走吧。」

  正好行人號誌燈全變綠了,我們直直往前走,越過了斑馬線。

  穿過自動門,我們踏進百貨公司。

  佐伯同學看了看電梯旁各樓層的簡介說:

  「應該是最頂樓的特賣場吧。」

  她一下就弄清楚了目的地。

  「現在在辦什麼活動嗎?」

  「不知道耶?」

  她回答得簡短。

  大概是想先去看看再說吧,還是想從最頂樓依序往下逛?

  我們坐進電梯。

  電梯裡其他還有很多人,所以對話一時中斷。我保持沉默,眼睛看向顯示的樓層數。

  據說這種行為能夠用心理學所謂的「視線電梯現象」解釋。

  人們在搭電梯時會停止交談,當然原因之一是因為不想讓其他乘客聽見對話內容,不過聽說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極度貼近的狀態下交談會提升親密度,為了避免這種狀況,才會停止說話。

  就這點來想,剛才搭電車時佐伯同學想與我貼近,也許正好相反,是想提升親密度。

  而所有人同樣凝視樓層顯示的行為,據說是因為大家處於狹窄空間,私人空間互相侵犯,想早點逃離尷尬感受的心情化為行動,才會看著上升(或下降)的數字,知道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而獲得安心。

  話說電梯各站停車……更正,是各層停下之後,總算到了最頂樓……

  「……」

  那裡是個極其華美的樓層。

  原來如此,這種地方跟佐伯同學說的一樣,似乎搶先了一個季節。春天買夏服,只有這裡早一步呈現夏日風采。

  ──簡而言之,就是泳裝特賣會。

  「咦,你怎麼了,弓月同學?」

  我僵在原地,佐伯同學湊過來看我的臉,還面露壞心眼的笑容問我。啊啊,看她這副表情就知道,她早就知道這層樓在賣什麼了。

  「真的要去嗎?」

  「要去。」

  講得還真是斬釘截鐵。

  「我昨天不是說過了?」

  「是說過沒錯。」

  但我沒想到真的會來。

  佐伯同學瀟灑地前往賣場,我不情不願地尾隨其後。首先她站在展示的模特兒前面,仔細打量它。

  「聽說今年流行這種的,弓月同學,你覺得呢?」

  「為什麼要問我?」

  「沒啦,只是想知道弓月同學喜不喜歡這種款式。」

  「請你現在不用管我喜歡什麼,我絲毫無意強迫別人接受我的喜好。」

  最好不要問我的意見,乾脆當作我整個人不在這裡,我會更感激。

  「你覺得這款會不會色色的?」

  「這是什麼問題啊……」

  我忍不住用手托著臉嘆氣,問得也太直接了,真令我傻眼。

  「好吧,如果要我認真回答,畢竟就是個假人模特兒,太冰冷了,我不覺得性感。」

  「那如果我穿呢?」

  「不予置評。」

  我為了敷衍過去,又接著說:

  「附帶一提,比起模特兒,用衣架掛著賣的泳裝反而更讓我不知道該看哪裡,這真是新發現。」

  也許沒有穿在人身上的泳裝,更會讓我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哦,是喔。」

  佐伯同學應了一聲,好像能夠理解。不過她能理解我這種想法,也讓我心情挺複雜的就是。

  講完這些後,她往賣場更裡面的地方走去。我早已錯失開溜的機會,只能隨後跟上。由於放眼望去三百六十度全是泳裝,我一面注意不要只盯著一個地方看,一面又不能東張西望──這方面的拿捏相當不易。

  佐伯同學絲毫不顧我心中的煩惱,逕自挑她的泳裝。她一件又一件拿起來看,最後拿了一件起來……

  「來。」

  交到我的手上。

  「!」

  我不假思索地接過來,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然後是這件跟這件,還有這件。」

  不只如此,她接二連三地將一堆泳裝塞給我。

  「為什麼要我拿!」

  「當候補。」

  這我知道。

  「我是說為什麼要我來拿?」

  「啊,我是不是該問一下弓月同學的意見?」

  而她沒理我。

  她擺明是故意的,也許我該反擊了。

  「哦,我可以提意見嗎?」

  「咦,這個……只是做參考,不能買露太多的……我是會努力看看啦。」

  怕成這樣還在胡說什麼?

  「不用擔心這種問題。讓我想想,我看你穿學校規定的一般泳裝就夠了。」

  「唔。」

  佐伯同學一聽,立刻半睜著眼瞪我。看來這個答案並不令她滿意,不過這就是我的目的,她要是滿意我反而困擾。

  「那樣一點都不性感好嗎~~」

  「有什麼關係?不可以裝大人。」

  「我必須告訴你,別小看最近的高中生了……嗯?可是學校泳裝也滿……弓月同學意外地重口味?」

  「……」

  看來是我錯了,不該輕言嘗試反擊。

  §§§

  到了午餐時間,我們進入購物中心地下樓的一家義大利麵店。

  「弓月同學竟然會知道這種店,好意外喔,微暗的燈光氣氛真好。」

  佐伯同學吃了第一口義大利面後,才道出感想。

  我與她的面前分別擺著培根蛋面與海鮮義大利面,餐桌中央則放著一盤凱薩沙拉。附帶一提,店員不時會端來剛烤好的麵包,這個可以吃到飽。

  「你喜歡就好。」

  也許可以說理所當然,這家店是我選的。

  「你跟她來過?」

  「……你在一些不好的地方真的很敏銳呢。」

  的確如她所說,上次來這裡時,坐在我面前的是寶龍同學。記得那是十一月的星期六,放學後的事吧。不過那時聊了什麼,就實在不記得了。

  話題漸漸轉向不太好的方向,換個話題吧。

  「結果你買了什麼樣的款式?」

  「想知道嗎?」

  佐伯同學說著,笑得可得意了。

  「因為你那樣吵了半天,最後卻趁我不注意時買了。就這層意義而言,我是很好奇。」

  就是這樣,她拉著我東看西看,忽然就解放我了,然後趁我離開賣場等她時,三兩下就買好泳裝;結果我一直不知道佐伯同學選了哪種款式。

  「想知道的話,你可以打開袋子看看。」

  「我才不要在這種地方看泳裝。」

  我膽子沒那麼大。

  「回家再看?」

  「……仔細想想,回家看也滿討厭的。」

  「那就先期待一下,等到夏天吧。」

  好吧,結果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這個機會真的會來臨嗎?我不知道她想去海邊還是泳池,總之如果要去,真希望她找朋友去就好。

  「其實我有點想再買一件。」

  佐伯同學一邊說,雙手一邊巧妙地使用湯匙,把義大利面卷到叉子上。

  「再買一件?一個夏天需要買到兩件嗎?」

  「我想買件不敢穿到外面,那種很火辣的款式。」

  「……」

  總覺得她又在講些怪話了。

  「不能穿到外面不就沒意義了?」

  「不能穿到外面,在家裡穿不就好了?」

  這是什麼「沒有麵包就吃蛋糕」的瑪麗·安東尼式口吻?不過瑪麗皇后是否真的說過這種話,還有待商榷就是。

  我一邊用木製大湯匙與叉子拿凱薩沙拉,一邊問道:

  「在家裡穿又不能怎樣。」

  「呃……可以玩泳裝玩法?」

  「噗!」

  這實在怪不得我噴氣,幸好不是吃東西吃到一半,謝天謝地。

  「家裡有個泳裝圍裙的女生,不會覺得很興奮嗎!」

  「……不關我的事。」

  「我知道了,圍裙裡面不穿胸罩,上空……」

  「不關我的事!」

  「那就出血大服務,可以稍微摸一下下。討厭啦,想不到弓月同學這麼色~~」

  佐伯同學紅著臉蛋害羞,但又一臉竊喜,笑得開懷。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麼。」

  真是,要是被隔壁桌聽到怎麼辦?

  「我不覺得我的想法很奇怪呀~~」

  但佐伯同學用湯匙前端抵著下唇,仰望著天花板,一副很不可思議的樣子低喃。

  「應該就跟弓月同學一樣。」

  「我沒有在想那麼奇特的事。」

  「很奇特嗎?想藉由肌膚相親或是身體接觸滿足內心的需求,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吧?」

  佐伯同學這樣說,神情並不像在亂開玩笑,而是一本正經地述說。

  「……好吧,關於這點我也同意。身為人類,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欲求與行為。」

  就連提倡柏拉圖式戀愛的柏拉圖,也不否定這點。

  「說是這樣說,但我目前的狀態,面對你是否想到那麼遠,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那就到夏天之前。」

  「……」

  到夏天之前要我怎樣?

  讓佐伯同學來講,總感覺其中有種不純的念頭。

  我看等會兒還是去書店買本柏拉圖的書好了,希望能直接跳到柏拉圖式的階段。

  §§§

  餐後喝過奶茶,購物進入下午回合。

  「接下來要去哪裡?」

  我們此時再度進入百貨公司,搭電扶梯到樓上。我跟佐伯同學閒話家常,陪著她來到這裡,不知道她決定好下個目的地沒有。

  「嗯,這裡。」佐伯同學這樣說,電扶梯到達樓上後沒有繼續上樓,走了幾步然後原地站定。

  這時,她挽住我的手臂。

  「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看著交纏的手臂問道。

  「試著挽你的手臂看看。」

  「這我看就知道了。」

  我是在想,為什麼選在這時候?好吧,反正不可能維持這個姿勢買東西,應

  該很快就會鬆開了。

  我這樣想著抬起頭來,終於知道自己人在哪裡了。

  我知道我們在淑女時尚樓層,但這裡展示的女性服飾,似乎是相當基本的類別。

  ──簡而言之就是內衣賣場。

  「真的要去嗎?」

  「要去。」

  講得還真是斬釘截鐵。

  總覺得這段對話上午也發生過。

  「來的時候我不是說過了?」

  「是說過沒錯,但我得說,我沒辦法。」

  我想拔腿就跑,但很不巧,我現在手臂被人挽著。而且佐伯同學還把手臂纏得更緊,以免我開溜。到這節骨眼上,我才明白她選在這時候挽住我手臂的用意。

  「請放開我,我去書店之類的地方等你。」

  我感覺柏拉圖大師在對我招手……鬧鬼啊。

  「不行~~好嘛,我會問弓月同學喜歡什麼款的,你喜歡哪一種?丁字褲?G弦褲?」

  「講這種專有名詞,我哪裡會曉得?」

  就算家裡有妹妹,也不會懂這麼多專有名詞。

  「我想想,丁字褲就是臀部布料面積小,G弦褲就是側邊綁帶子。」

  「不用解釋沒關係!」

  「順便一提,我兩種都有。」

  就像這樣,我哇哇大叫,被她硬拖到賣場去,又鬧了一頓。女性店員看到我們這樣,在拚命憋笑。

  看來的確沒錯,陪女生買東西很耗力氣。

  特別是心力。

  不,說不定是陪佐伯同學才會這麼累。

  之後的行程也是這種感覺,就這麼度過了黃金周第二天的下午。

  回到家時,我已經累壞了。

  不知道是當成賠罪,或者只是她心情好,但當天晚餐比平常稍稍豐盛了一點。

  2

  早上,有人敲響房間的門。

  「Good morning!」

  同時,佐伯同學闖進我的房間,一聽聲音就知道她活力充沛無處發泄。

  「早上了,起床吧。」

  床鋪彈簧被擠壓,發出「嘰」一聲。是佐伯同學將手支在床上,她一定在探頭看我的臉。

  這時我發現我無法出聲回答,看來是睡太沉了。意識雖然認知到外界的刺激,身體卻不能自由行動,所以做不出反應。

  「唔~~?」

  佐伯同學低吟一聲,大概因為平常我這時候已經回話了,這次卻不見任何反應。

  「虧我穿了上次買的泳裝。」

  「!」

  我醒了。

  只消一瞬間就醒了。

  醒了,然後逃了。我撐起上半身,一路後退到床邊牆角。

  我儘可能保持距離,看看佐伯同學。

  結果她跟平常一樣,穿著輕便的家居服。有一部分輕便過了頭,這點也跟平常一樣。坦白講,我很希望她能再稍微提升一點防禦力,但總是說不出口。

  「啊,終於起來了。」

  佐伯同學甜甜一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早餐做好了,快點過來喔。」

  然後她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房間。

  我發呆了一會兒,接著再度倒回床上。

  「好不舒服……」

  我可是從深沉睡眠中一口氣驚醒,身體受迫做出這種重度勞動,會這樣跟我鬧脾氣也是當然的。

  這時房門再次打開,佐伯同學從門後探出頭來。

  「你期待了?」

  她用有點壞心眼的笑容問我。

  「……沒有。」

  「什麼嘛~~本來想說如果你期待了,下次真的穿給你看的說~~」

  佐伯同學的語氣,簡直像在試探我的反應。

  「……」

  「……」

  我一語不發地指著房間外面,意思是──Get out。

  佐伯同學聳聳肩,然後轉身就走。

  §§§

  早餐時間。

  「今天試著做了三明治當早餐。」

  佐伯同學得意揚揚,抬頭挺胸。

  的確,在兩人用的餐桌中央,擺著一大盤堆積如山的三明治。

  「其實午餐也是三明治。」

  「沒關係啊。」

  都讓人家做給我吃了,我不打算挑三揀四。

  我們馬上搭配現煮咖啡開動,三明治內餡有鮪魚美乃滋、培根萵苣番茄(BLT)、雞蛋等等。有的麵包還烤過,並沒有比較省事。

  「我媽媽啊,很會做三明治,我只是有樣學樣。」

  「就算是有樣學樣,能做得這麼好已經很棒了。」

  照她的個性,一定會幫忙做家事。這樣想來,絕對不是像她說的有樣學樣,而是在旁邊仔細偷學了廚藝。

  佐伯同學露出欣喜的笑容。

  「黃金周之間的平日好討厭喔。」

  然後她吃了第一口,對自己的成品感到滿意後,提起了這個話題。

  正如佐伯同學所說,今天是黃金周中間的平日,是連假中僅僅空出一天的缺口,也難怪她做便當會想偷懶了。

  「你雖然這樣說,卻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因為我早上容易醒。」

  說是這樣說,但我覺得那種活力已經超出容易醒的範圍,都能叫作亢奮了。

  「不喜歡可以請假啊。」

  我覺得我這話口氣好像有點沖。

  「畢竟我們是付錢去學校的。」

  「所以請假也是權利之一?」

  「應該說是自行負責,請假那天的課程進度,學校是不會幫我們補的……附帶一提,我曾經因為想放假而請過假。」

  「哇啊,你好強喔。」

  佐伯同學笑了,好像覺得很有笑點。

  「不過,算了,還是去上學吧。說來說去,我還是喜歡學校的。」

  「這是件好事。」

  至於我對學校,並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的心情。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會只因為想放假就請了假吧。

  「而且還有個怪怪的學長。」

  「這我倒是初次耳聞。」

  「你在說什麼呀,當然就是弓月同學嘍。」

  ……好吧,我想八成也是。

  §§§

  出門上學。

  我走到連結學園都市車站與水之森高中的路線,在相同制服的學生人潮中,看到了熟悉的駝背身影。是矢神。

  「早安,矢神。」

  「咦,啊,弓月同學!……早、早啊。」

  我從後面追上去叫住他,他可能原本心不在焉,嚇了好大一跳。雖然有打招呼回應,但同時不知怎地,好像很尷尬似的別開目光。

  後來他也沒說話,似乎隔著眼鏡頻頻偷看我的臉。

  「怎麼了嗎?」

  「咦?沒、沒有,沒什麼。那個,我先走了。」

  矢神慌張地搪塞過去,快步逃也似的先走掉了。

  剩下我一頭霧水,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放眼四顧,並沒有任何人在注意我,讓我越發大惑不解。

  不久後我到了學校,在鞋櫃區碰到瀧澤。

  「早安,瀧澤。」

  「喔喔,弓月啊。今年你來啦,家住得近就是不一樣。」

  「……」

  看來我去年翹課的事,他記得一清二楚。

  他講這種話還用哼笑,卻不會顯得挖苦人,大概是他的人品使然吧。也可能是長相。

  「對了,矢神有經過這裡嗎?」

  「嗯?有啊,好像在趕時間。」

  瀧澤已經換好鞋子,在一旁等我。

  「他好像在躲我。」

  「躲你?你對他怎麼了?」

  「我哪裡有對他怎樣?我才想問呢。」

  我也換好鞋子,與瀧澤並肩邊走向教室邊繼續聊。

  無意間,我想起比較重要的一件事。

  「放假期間,我妹妹是不是去了你那邊?」

  「有啊,來過。忽然把我約出來,讓我在咖啡廳請客。」

  「不好意思,她那個人講話文靜,做事卻很強硬。她一定在你面前講了我一些有的沒的吧。」

  我不動聲色地刺探看看。

  連假第一天妹妹突然來訪,佐伯同學被她看到了。來過我們家之後,她應該也去找過瀧澤,有沒有把佐伯同學的事告訴他就是個問題了。如果她說了,會是怎樣的內容?

  「聽說你有女朋友了。」

  「……」

  看來是說了。

  「具體而言她說了什麼?」

  「一年級的佐伯同學啊。」

  「她連這個都說了嗎!」

  糟透了。

  「不,她沒說,我只是套一下你的話。」

  「……」

  ……糟透了。

  「就覺得你們之間有什麼,果然啊。」

  他「嗯」一聲,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瀧澤……」

  「放心吧,我沒打算告訴別人,我可不想再讓你信用扣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你有很大的誤會……」

  真要說起來,從大前提開始就是錯的,我們不是男女朋友關係。

  我稍微想了一下,開口說道:

  「其實我與佐伯同學住得近,開學之前就認識了。」

  「原來如此,哎,我想也是。」

  瀧澤顯得一點也不驚訝,好像重新會過意來,淺淺一笑。他目睹過我與佐伯同學的幾次可疑場面,這種反應或許可說理所當然。

  「但也沒必要連我都瞞著吧?我跟你這麼好。」

  「真對不起,我心情也很複雜啦。」

  看這個樣子,我如果說只有告訴寶龍同學,瀧澤恐怕會不太高興吧。

  不久,教室出現在我們的前方,我跟瀧澤一起走進門口。

  朝會還要一段時間才會開始,就上學時間來說不早也不晚,因此教室里的學生還不到一半。值得一提的光景只有寶龍同學的座位,她跟雀同學還有另一個班上同學聚在一起聊天。

  我看到她,感到有點驚奇。

  寶龍同學也注意到我走進教室,瞄了我一眼,但馬上就將視線轉了回去。

  我與瀧澤分開,來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在桌旁地上。

  「早啊,恭嗣。」

  是寶龍美優姬。

  「噢,早安。」

  我沒想到剛才還在座位上聊天的寶龍同學,會中止對話跑來我這邊──有點措手不及。

  「情況怎麼樣?」

  她一邊側坐在我前面的空位子,一邊問我。

  「什麼情況?」

  「跟她的約會。」

  可能因為內容的關係,她說這句話的聲調稍稍偏低。

  「沒怎麼樣,很普通。還有,那不是什麼約會。」

  「哦,是嗎?」

  她帶著笑意回話。

  「那個女生說要買的東西,你幫她挑了嗎?」

  「怎麼可能,想也知道吧。」

  我嘆口氣。

  記得寶龍同學不是也說過,她不會當真嗎?

  「這樣呀,真可惜。我想像了一下恭嗣遇到這種時候,是會認真挑選還是驚慌失措,覺得還滿好玩的。」

  「請不要拿這種事尋開心。」

  附帶一提,我是後者。

  「對了,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寶龍同學這樣說,兩隻手肘立在桌上,將下巴放在交疊的手指上,從正面定睛注視著我。

  「你是說你換了髮型的事嗎?」

  她梳了蓬鬆的公主頭,就像從時尚雜誌里出來的一樣,恐怕找不到幾個高中生像她這麼有型。

  「既然注意到了,好歹講點感想吧……所以你覺得呢?」

  「很適合你。」

  「真開心,不過,太老套了。」

  寶龍同學瞪我一眼,不過她應該不是故意瞪我,而是眼神尖銳,自然而然就像在瞪人。

  「還有呢,我打算慢慢參加社團活動。」

  「社團活動?文藝社嗎?」

  說到這讓我想起來,文藝社的社員名冊有她的名字,但她可說幾乎沒參與過任何活動。

  「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你覺得這種女生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我不懂她問題的意思,忍不住回問。

  「長得不差,不會懶得打扮自己,成績也還不錯,而且有個高中生的樣子,會參加社團。我的意思是說,恭嗣你覺得這種女生怎麼樣?」

  「……」

  她措詞還真含蓄。水之森無人不曉的冰山美人不是別人,就是眼前這位女同學。而且她成績永遠是第一名,瀧澤都在抱怨自己是萬年第二。

  姑且不論這些。

  「……應該不錯吧。」

  「哎呀,好平淡的反應喔,究竟缺了什麼呢?」

  不,我根本不覺得還能缺什麼,只是聽到這種令我傻眼的超優條件,我嘴巴說不出其他感想罷了。

  「相處的時間?既然是同班,相處時間跟那個女生室友比起來,應該不會差太多──」

  「請等一下。」

  寶龍同學手指輕捻線條優美的下巴,視線低垂著開始考慮某些問題。總覺得她的思考方向將會於我不利,我打斷了她的話。

  「容我確認一件事……你對我從來沒有過那種好感。」

  而我,對她也沒有過那種好感。

  「是呀,但這可能會變成過去式。」

  寶龍同學說出意味深長的話。

  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不過以她來說,那副犀利的美貌即使開個玩笑,往往也讓人聽不出來──我如此勸告自己,目前先保留不做判斷。

  「乾脆我也拜託恭嗣幫我挑泳裝或內衣如何?」

  「!」

  這話差點沒嚇死我。

  「開什麼玩笑,饒了我吧。」

  之前佐伯同學才剛讓我吃盡苦頭,現在還要再來一遍,我可吃不消。而且,對方還是寶龍同學?佐伯同學身材已經夠好了,但她更是魔鬼身材,我絕對會沒命。

  我發出的哀求幾乎是在慘叫了。

  寶龍同學聽了,突然輕聲笑起來。

  「我現在似乎能明白了,我沒能撼動到恭嗣,一定就是少了這個部分。」

  說完她又笑了起來,好像覺得很有趣。

  相較之下,我則是鬧彆扭地以手撐臉,懶懶地看著她。

  3

  黃金周最後一天──

  今天是最後的假日,不像之前又是妹妹來襲又是跟佐伯同學出去玩,整天非常悠閒。到了傍晚我們才出門到站前超市,現在正要回家。

  「不過話說回來,買得還真多呢。」

  走出購物中心時,我重新看看自己手中的袋子。

  一大堆的食物。

  塑膠袋只有一個,但是塞得滿滿的。裝袋裝得太草率了,或許應該分成兩袋的,即使多一個袋子也比較好拿。

  「明天要開始上課了,所以得多買一些便當菜之類的擺著啊。放學後順便去買也行,但是會繞遠路嘛。」

  「需要什麼跟我說,我可以去買喔。」

  我喜歡這座城市,所以稍微繞遠路也不在乎。

  「呃不,這個,你看嘛,買東西是我負責的啊。」

  「說是這樣說,我現在不也在陪你買?」

  也許我是負責拿東西的。

  但佐伯同學只露出個裝蒜的笑,敷衍過去。

  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開始演奏來電鈴聲。我用空著的手掏出手機一看,液晶螢幕顯示來電的人是寶龍同學。

  我單手打開手機,接電話。

  「你好。」

  『恭嗣?』

  冰冷的聲音傳來,要是個性懦弱的人一聽恐怕會忍不住道歉,但這是她的常態。

  『現在方便碰個面嗎?』

  「現在嗎?」

  還真突然。

  過去手機剛開始充斥市場時,聽說有人擔心手機普及,會減少人們外出與他人見面的機會。然而實際普及後一看,手機最多的使用目的,卻是與他人約碰面。

  然而當今SNS這種交流工具開始蓬勃發展,看到它與智慧型手機的親合力,我覺得剛才的預言可能會慢慢成為現實。

  「聽你的口氣,你現在在學園都市吧?」

  我暫且不做回答。

  『是呀,我到學校一趟,現在離開學校走了八分鐘到十二分鐘吧。』

  「這樣啊。」

  『從你身後傳來的噪音聽起來,恭嗣你在外面?』

  「你猜對了。」

  『就我的猜測,你在跟可愛的女朋友買東西對吧?』

  挺敏銳的。

  『而你們現在正好一起走出購物中心,恭嗣提著一個大購物袋,身上穿的衣服是──』

  這實在嚇到我了。

  我看就算是神機妙算的福爾摩斯大偵探,也不可能推理到這麼精確。這樣想來,結論只有一個。

  我舉目四望──找到了。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穿著制服的寶龍同學,耳朵貼在手機上站著。她看到我發現她了,輕輕對我揮揮手。

  「真沒品。」

  『我就是這種人呀。』

  雙方親眼互看對方的臉,透過手機講話。以這段對話作結,我們結束通話。我走過去,身旁跟著佐伯同學。

  「你好,佐伯同學。」

  「你好。」

  寶龍同學面露從容不迫,帶有一絲略顯挑釁的笑容;相較之下,佐伯同學回以瞪人的視線,兩人互相打招呼。

  「你今天怎麼會去學校?」

  是我問的,因為我如果不插嘴,佐伯同學可能會一直怒瞪她。

  「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去參加社團活動。」

  「原來如此,那麼,參加得怎麼樣了?」

  「我請矢神同學推薦好書,看了一下,還算有趣。」

  她淡淡地描述。

  看她這樣,就算覺得好看,看書時大概也是面不改色吧。推薦她看書的矢神,心裡一定緊張兮兮。

  「然後我也想像個文藝社員,自己寫點什麼看看。」

  「你是指寫小說嗎?」

  我感到有點意外而問她。

  「是呀,我還向矢神同學借了寫作書帶回來。恭嗣,你覺得呢?」

  「如果讓我說出誠實感想的話──」

  我先講句開場白。

  「因為你什麼都會,我感覺無論是好是壞,總之你會按照寫作技巧書上教的,寫出並不有趣的作品。」

  寶龍同學一聽笑了出來,好像覺得很有笑點。

  「真敏銳,其實我也覺得會變成這樣。看來我得努力一下,嚇恭嗣一跳才行呢。」

  最後她對我投以微笑,替這段話題作結。照她這說法,寫好之後可能會願意讓我一讀。她究竟會寫出什麼樣的小說呢?就先期待一下吧。

  「對了,你們看起來應該是在買東西吧?」

  「對。」

  從旁以眼神恫嚇人的佐伯同學,終於開口做出回應。

  「因為跟弓月同學一起來買東西,是我的樂趣之一。」

  「這樣呀,真令人羨慕。」

  「羨慕?」

  但佐伯同學語氣一轉,大惑不解地問她。

  「因為我很少跟恭嗣一起外出。」

  寶龍同學看看我尋求同意。

  「是啊。」

  「是這樣呀?」

  「是這樣沒錯。」

  我們雖然交往了一段時期,但從沒在假日約碰面。頂多只有周五放學時,會順便去一之宮走走。

  「哎,因為那時候我們雙方都沒有那種意思。」

  「是呀。」

  這次換寶龍同學同意我的說法。

  「不過,現在的恭嗣就不一樣了,我會想跟你去各種地方看看。」

  她用一種引誘、挑逗般的眼光看我。那道視線雖具有攻擊性,卻又有著勾人魂魄的魅力。

  「恭嗣看到現在的我,應該也有相同想法吧?」

  「哎,算是吧。」

  這話是被她的魄力逼出來的,還是發自內心,連我自己都難以判斷。

  「好痛!」

  突然間,我的側腹部被一種像老虎鉗的東西用力一擰。不用說,其實是佐伯同學的手指。

  「我們回去吧,弓月同學。」

  佐伯同學抓住我的手腕,快步往前走。

  「好像惹她生氣了呢。」

  寶龍同學苦笑,我聳聳肩回應。

  佐伯同學應該也聽見了,但她沒說話。

  我就這樣讓微笑揮手的寶龍同學目送著,被帶離了那裡。

  §§§

  佐伯同學一直到我們在站前大型行人專用時相等紅綠燈時,才終於開口。只不過這座學園都市如同我至今一再重複,除了學生上下學、社會人士通勤與返家等幾個時段之外,路上行人其實不多,氣氛反而比較接近閒靜的住宅區。因此雖然說是行人專用時相,來往人數跟一之宮那種總站完全不能比。說得明白點,連設計成行人專用時相的用意都很難理解。

  「我討厭那個人~~」

  佐伯同學簡直像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

  「別看她那樣,她個性已經圓滑很多了。」

  「是這樣喔?」

  「算是吧。」

  我一開始遇見的寶龍美優姬,雖然美麗又聰明,但常常與人保持距離,有點看輕世間一切的味道,她一定是太優秀了。直到這幾個月來,她才變得柔和一點,差不多就在跟我分手之後吧。

  「……我覺得她現在個性還是很壞。」

  佐伯同學嘟著嘴。講話真直。

  「還有她那種態度,好像還對弓月同學有意思,你們明明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是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人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像是自嘲的笑。而佐伯同學耳朵很尖,被她聽到了。

  「什麼?」

  「沒什麼,嗯。」

  這時交通號誌正好變了,行人用紅綠燈一齊變綠,等紅綠燈的人開始往前、往旁或往斜前方過馬路。

  我走到馬路對面才繼續說:

  「只是覺得別說結束,根本開始都沒有開始。」

  「什麼意思?」

  佐伯同學偏了偏頭。

  什麼意思?她問我。當然了,這樣有解釋等於沒有。

  我嘆一口氣。

  「來聊聊以前的事吧。」

  「咦?」

  「就是你想知道的事。」

  「啊,嗯……」

  佐伯同學無力地回答後,態度變得溫順。

  好,告訴她吧。

  「首先我要聲明,我跟寶龍同學對彼此都沒有任何感覺,我是說,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你是說真的嗎?」

  佐伯同學轉過半個身子,抬頭看我。

  「真的。」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她的問題。

  「那怎麼會開始交往呢?」

  「很簡單,因為是她說要這麼做的。」

  記得那應該是去年暑假剛結束的事,放學後,我本來已經離開學校,但在搭上電車前發現忘了東西。我折返回到教室時,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人──我進入教室關上門,教室就這樣與外界隔絕。

  操場上社團活動的聲音遠在他方。

  毛玻璃外的走廊不時有學生走過,但他們看也不看這間教室,直接經過。

  這正合我意,我委身於這種孤獨之中。

  我淺坐於窗台上,雙臂抱胸閉起眼睛。忽然間,教室的門開了──是寶龍美優姬。

  這時的我,雖然看到寶龍同學突然登場,卻不慌張。一方面我是單純看她的美貌看得出神,但更大的原因是,她散發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氛圍。

  我們看著對方的臉幾秒──然後她說了:

  「跟我交往。」

  這是她的說法──

  我回答:

  「但我對你並沒有那種意思,這樣好嗎?」

  「我也對你沒有那種意思……就是這樣才好。」

  「真怪。」

  佐伯同學道出極其直率的感想。

  「確實如此,但我覺得她的想法很有意思。」

  「天才與哲學家……」

  佐伯同學輕聲說。

  「你想說什麼嗎?」

  「沒什麼……所以你們就交往了?」

  「交往了。」

  彼此都沒有那種好感,加起來就是零。假如其中一方帶有正面或是負面感情,我那時一定會堅定回絕。

  但是──都是零。

  不是正負得零,是維持在原點不動,如假包換的零。我想這樣的話不會有太大影響,於是答應了。

  而老實說,我對寶龍美優姬並沒有那種好感,卻有著不小的興趣。

  她以最優秀成績考上水之森這所明星學校,一整年都保持榜首。然而最後她卻留級,重複了一遍高中一年級的時間,這究竟是為什麼?我對這件事的理由……不,是對她的思維有了興趣。

  「結果你弄懂了嗎?」

  「不,沒有弄懂。」

  我若無其事地試探了幾次,但全都被寶龍同學避重就輕迴避掉了。聰明如她,我那點程度的企圖想必全被看穿了吧。

  結果,我始終不懂她的想法。

  而且我們雙方明明沒有那種好感,她卻說這樣才好。與我開始交往的

  理由,我直到最後也都沒有弄懂。

  「當然,這種畸形的關係不可能長久,僅僅不到三個月──在聖誕節前夕,這段關係就宣告結束。是她提出分手的。」

  我想我們在那段時期,大概都太缺乏興趣了,對彼此也好,異性也罷,還有男女感情也是。寶龍同學一時興起或是基於某種意圖提起這段關係,我也試著跟了一陣子,但結果連男女朋友的形式都沒能維持住。

  「之前弓月同學不是說,是你甩了她的?」

  「那是傳聞,擅自流傳開來,最後成了事實。」

  當時的傳聞有兩種。

  一種是寶龍美優姬甩了弓月恭嗣,一種是正好相反。

  前者基於當時她的個性來想,非常具有「煞有介事」的真實感。相反地以後者而論,那個寶龍美優姬被人拋棄則具有悲劇性,引來了同情。

  結果成為定論的是後者。

  而且不知道是從哪裡打聽到的,有人連我國中時期的事都挖了出來。我老家離這座學園都市需要兩小時車程,照理來講不可能會有同一所國中的同學才是。

  其實念國中時,我做過一點「壞事」。

  雖然充其量不過就是有一段時期品行不佳,但事情經過加油添醋,被傳得實在是滑稽又有趣。

  這件事還有我與寶龍同學的事都是──傳聞是不用負責的,重點在於作為話題有不有趣。群眾散播想散播的話題,大談別人想聽的內容,在這種系統面前,真相或是本人的否認都不具任何意義。

  國中時期的事情講了只是丟臉,就不告訴佐伯同學了。

  不過我不但被蓋上有前科的烙印,這次有幸與寶龍同學交往,居然才三個月又始亂終棄,我就這樣變成了一個渣男,後來有好一陣子無論去哪裡,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事情就是這樣,因此我在學校的風評奇差無比。勸你也別太靠近我比較好,可是會受波及的喔。」

  雀同學就是譴責我的急先鋒,那件事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四個月,許多學生都只在提到相關事情時才會想起來。整件事雖然已逐漸成為過去式,卻只有她的怒火尚未澆熄,真是太有活力了。不過雀同學本性其實也不壞,我看到她那種態度,其實也覺得滿可愛的。

  「你都沒否認?」

  「沒有,嫌麻煩。」

  這句話一半是謊言。

  如同剛才所述,傳聞這種系統不負責任,而且強大。重要的是有不有趣,就算我高聲宣揚真相,也只是對沸沸揚揚的群眾潑冷水,對他們與她們來說,這樣「並不有趣」。因此我老早就放棄了抵抗。

  況且,我不禁顧慮到寶龍同學的處境。像是她的立場,或是「寶龍美優姬」這個名號。

  當下作為最熱門的話題,大家竊竊私語的傳聞,描述有前科的弓月恭嗣一犯再犯,以及水之森自豪的冰山美人──寶龍美優姬的失戀;我覺得真相──戀人遊戲與它的失敗,似乎會傷到她的名聲。

  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我沒有可以掃地的名聲,就算有也早就一落千丈了。我還自嘲地想──真要說的話,我這個人本身個人特質就很稀薄,有點壞名聲說不定剛好。

  「就連瀧澤都沒聽我說過這件事,請你也別說出去。」

  「我實在很難接受耶~~好像都是弓月同學當壞人。」

  佐伯同學嘟起嘴唇。

  「那也是我選擇的。」

  聽我這樣斷言,她雖然一副無法苟同的樣子,但也就不再多說了。

  「以上就是去年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所以,那件事別說結束,根本開始都沒開始。

  「這樣呀,我好像有點放心了。」

  「什麼事放心?」

  「弓月同學總是說自己的壞話,但我現在覺得,弓月同學果然還是弓月同學。」

  我確實是自己刻意配合旁人不負責任的傳聞。但我不知道佐伯同學是怎麼看我的,所以也無從回應她的說法。

  「啊,不過她這次又……應該說她這次是認真的吧?」

  「誰知道呢?」

  也有可能只是在開玩笑,挖苦我,或是透過我挖苦佐伯同學?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種心境轉變。寶龍美優姬這陣子以來,個性似乎越變越歡樂了。

  「如果是事實呢?」

  「那可麻煩了。」

  「困擾嗎?」

  「很困擾。」

  「那麼──」

  佐伯同學說著,繞到我面前來。

  「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

  「咦……?」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對吧♪」

  她露出微笑,然後輕靈地一轉身,拋下我先走了。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大概是要我對寶龍同學這樣講,趕走她吧。

  可是,現在的我……

  『你就趕緊承認吧。』

  卻覺得她是這個意思。

  我原地佇立片刻,無法隨後追上佐伯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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