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回家之後再繼續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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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三日是文化日。私立水之森高中將在那一周的周六舉行文化祭。

  明明九月才剛忙完校慶而已,何不乾脆將間隔再拉長一點呢?雖然在一般大眾的認知中,文化祭就等於校慶,但本校的文化祭卻截然不同,是非常無聊的活動。

  基本上來說,文化祭跟先前那場鬧哄哄的校慶不同,可以說是文康社團的成果發表會。

  不過,戲劇社和管樂社等社團還是會在體育館的舞台上輪番演出。室外舞台也有輕音社的表演,以及執行委員會所舉辦的活動,還是滿有慶典的氣氛。除此之外,運動社團也玩得很大……雖然水之森高中是全國聞名的升學學校就是了。不論是升學名校還是體育強校,或許在本質上是相通的吧。

  今天可以比平常晚一點到校。

  九點到校後,先至各班報到,再來就可以隨意逛逛了。三年級學生要準備大考,所以是自由參加。

  本來是中午過後就能回家,結果卻被限制要留到下午三點,有些人可能會覺得痛苦吧。但今天一整天都可以自由活動,而且星期一還有補休,想到這裡就覺得挺划算的。剛開始雖然會提不起勁,但只要活動一開始,就會發現比想像中有趣得多。去年的我就是這樣。雖然不知道要參觀什麼才好,但跟瀧澤和雀同學這幾個同班同學一起逛,也算是度過了一段充滿意義的時光。

  佐伯同學跟去年的我不一樣,她的心裡早已充滿期待。

  雖然今天可以晚點到校,但也不至於晚個一到兩小時,其實只是晚一點點而已,因此起床的時間跟平常差不多。因為可以慢慢來,於是佐伯同學悠閒地做著早上的家事。

  她現在一邊哼歌一邊曬衣服。

  「你的心情還真好啊。」

  「嗯。因為我很期待文化祭啊。」

  她馬上回答。看樣子是真的很期待吧。

  「而且今天還有一件大事。」

  她興高采烈地補上這麼一句。

  我沒問佐伯同學是什麼事,只是裝作沒發現的樣子。

  船到橋頭自然直。

  總之就是要習慣。

  §§§

  我們看好時間,走出家門。

  「吶,有沒有非看不可的推薦活動?」

  前往學校的路途中,佐伯同學這麼問道。

  「我們學校確實有好幾個經典活動,但你也不用設想太多,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吧。」

  「是嗎?說得也是。」

  逛校慶和文化祭時,沒必要預先規畫流程,隨興亂逛就行了。戲劇社會不定時地在走廊上突然演起短劇,如果運氣好碰上了就會很有趣。應該說這種突擊表演本身就非常值得一看了吧。

  「吶。」

  佐伯同學開口道。

  「今天可以跟你一起逛吧?」

  「哎,是可以啦。」

  其實我們沒有事先講好,但彼此都想跟對方一起行動。這算是一種默契吧。

  雖然沒說出口,但這是彌補校慶約會的第一波活動。

  「唔~~你好像興趣缺缺呢……」

  但佐伯同學似乎不滿意我的說詞,狠狠地瞪了過來。

  「也不是這樣說啦。」

  老實說,我多多少少覺得有些沉重。佐伯同學似乎也感受到這股心情了吧。

  我連忙轉移話題。

  「你那邊沒問題嗎?不和櫻井同學一起逛?」

  「阿京沒差啦。」

  說完,佐伯同學發出了「啊」的一聲。

  「呃,我不是刻意丟下阿京不管喔。我已經跟她說過這件事了。」

  她之所以會說出這般如同藉口的說詞,是因為她前陣子老是惴惴不安,導致任何事都以我為第一優先。所以她想解釋這次並非如此吧。

  「那就好。」

  說著說著,我們便抵達學校,走進校門口──不用多說,這裡就是學校了。但時間還算充裕,文化祭九點才開始。

  「對了,我們要約在哪裡會合?」

  先到教室報到後,就可以自由行動了。

  「我去教室接你吧?」

  「啊,就這麼辦。」

  結論已定。

  「我會在教室等你。」

  佐伯同學彷佛是要再三確認般,逐字逐句地對我這麼說。

  她這個舉動究竟是有意還是無心呢?一定是因為她想起了九月校慶發生的那件事吧。當時我到教室去接人,但佐伯同學不在,結果就變成那個樣子了。

  我們走進校舍門口,為了換上各自的室內鞋,便暫時分開。

  再次會合後,我們一起走上樓梯來到二樓。我的教室位於這個樓層,而佐伯同學的教室還要再往上一層樓。

  「對了──」

  離開之前,佐伯同學開口問道:

  「對弓月同學來說,文化祭是從九點開始嗎?」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便出言提醒道。

  「不管我怎麼想,文化祭就是九點開始啊。更具體而言,是在執行委員會宣布開始之後才算數。而且你也還沒開始遵守那個規則啊。」

  「我只是在配合弓月同學嘛……我覺得你也不用這樣拖延時間啊,也只差十分鐘左右而已吧。」

  她勾起一抹淺笑。看到我這種打死不承認的態度,她似乎開心得不得了。還是說,她是在期待後續的發展呢?

  不管怎麼說,我也有同感就是了。

  和佐伯同學分開後,我走進教室。

  我好像太悠哉了,現在時間是九點五分,班上的同學差不多都到齊了。卻沒看到特別有存在感的那兩個人。

  我看向自己的座位,只見寶龍同學和矢神正在聊天。寶龍同學毫不客氣地坐在我的椅子上。

  「早啊,矢神、寶龍同學。」

  「早安,恭嗣。」

  「啊,弓月同學早。」

  我走向他們並打了聲招呼,兩人各回了一句日常的問候。

  「一大早在聊什麼?」

  我將書包放上桌子,並開口問道。

  這時寶龍同學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不愧是寶龍美優姬。

  「今天的行前會議。」

  原來如此,這兩個人都是文藝社社員。那就不難理解寶龍同學和矢神為什麼會兜在一起了。

  「文藝社要做什麼?」

  「嗯,販賣社刊吧。」

  矢神這麼說。

  「一本兩百圓。恭嗣,你買兩本吧。」

  「朋友沒有打折嗎?」

  「那要買五本。」

  怎麼覺得她在惡意兜售呢?是我多心了嗎?

  「你們到底印了幾本啊?」

  「一百本。」

  我無從判斷這個數量對高中的社團活動而言是多還是少。

  我看了矢神一眼。

  「有點印太多了。」

  他有些困擾地這麼說。

  看來是寶龍同學提議要印一百本吧。所以她才會扛下這個責任,極力推銷販售。但強迫一個人買好幾本實在毫無意義,應該要讓很多人看到這本社刊才有價值吧。

  「話說回來,瀧澤和雀同學不在啊。」

  我看了一眼,班上同學幾乎都到齊了,卻沒看到那兩個人的身影。

  「瀧澤同學是學生會副會長,所以今天在主辦單位那邊。」

  矢神這麼回答。

  雖然文化祭也有文化祭執行委員會,但學生會好像還是會提供支援。

  「小七也是。她是班長嘛。」

  寶龍同學則回答了雀同學的行蹤。

  班長雖然不用像學生會那樣強制參加,但小七同學是基於自己的意願,選擇自願幫忙了吧。

  「看來只有我閒著沒事做呢。」

  我忍不住自嘲。

  「哎呀。恭嗣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吧?」

  「確實是有約了啦。」

  這時,班導加茂老師走進教室。今天好像不會敲上課鈴。

  見狀,寶龍同學終於從我的座位上起身了。

  「那就別分神,好好赴約。」

  寶龍同學知道那起事件的大致經過,用告誡般的口吻對我這麼說,隨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等所有人都坐定位後,加茂老師開始說明今天的流程和注意事項。

  不久之後……

  『水之森高中文化祭即將開幕。請各位同學往指定地點移動。』

  響起了校內廣播。

  聽這聲音,應該是我們的班長雀同學吧。她那清晰明朗的口條還真適合廣播。

  這裡的「指定地點」,

  是指有發表會或設置模擬攤販的社團學生前往活動地點,除此之外的學生則在原地待命的意思。

  於是,文化祭就此開幕。

  2

  我離開教室,來到走廊上。

  從窗戶往下看去,只見中庭已經陳列了許多模擬攤販。大部分是由運動社團,或是沒有成果發表會的文康社團所設。

  待會兒再去看看吧。我這麼想著,並往佐伯同學的教室走去。

  來到目的地後,櫻井同學和幾個同班同學正巧一起走出教室。其中並沒有佐伯同學的身影,反倒有濱中同學。他一看到我,就冷哼一聲經過我面前。

  我抓住櫻井同學問道:

  「那個,櫻井同學,佐伯同學在嗎?」

  「啊,是弓月學長啊。我看看,貴理華在……」

  說完,她回頭往教室內環視了一陣……

  「……重來。」

  「唔!」

  「咿!」

  佐伯同學冷不防地現身。

  她瞪著我,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又走回教室了。只見她將身體藏在門後,只探出半張臉,直盯著我看。

  我跟櫻井同學都不禁愕然。

  「你在幹嘛?」

  櫻井同學應該還不知情吧……沒辦法,只能重新來過了。畢竟說要等宣布開幕才算數,無謂浪費時間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而且佐伯同學也一直在監視我。

  我嘆了一口氣。

  並做足了心理準備。

  「櫻井同學,貴理華在嗎?」

  「什、什麼?」

  櫻井同學這次嚇得張大了嘴。

  佐伯同學無視她驚訝的反應,再次衝出教室。

  「來了來了~~你找我嗎?我們出發吧,小恭。」

  總而言之,前幾天我跟她約好,要在文化祭期間像這樣親昵地互稱彼此。至於明天過後還會不會延續下去,應該只有神才知道了。

  「餵~~濱中同學~~」

  櫻井同學忽然從僵直狀態重新啟動,並開口喊住在稍遠處等著她的那一群人。

  被她叫住的濱中同學往回走了過來。

  「幹嘛,櫻井同──」

  「喝!」

  「好痛!」

  濱中同學漫不經心地走向我們,結果忽然被櫻井同學猛踹屁股飛了出去。畢竟櫻井同學是女孩子,應該不至於痛到哪裡去,但事出突然,還是逼得他慘叫出聲。

  「你在幹嘛啦!」

  「好,我們走吧。總之快走快走。」

  還真是我行我素。她肯定不太能釋懷吧。

  櫻井同學重新面向我們。

  「總之有諸多因素啦。」

  「抱歉,我不知道這時候該露出什麼表情……」

  「不要笑容滿面地說這種話。」

  踢飛濱中同學之後,她就一直笑個不停。

  「阿京,我之前跟你說過,今天我要跟小恭一起行動。」

  「知道了知道了。請兩位甜甜蜜蜜,隨心所欲地到處逛逛吧。記得不要太晚回來喔。」

  櫻井同學這麼說著,並愉悅地目送我們離去。

  §§§

  「吶,小恭,要從哪裡開始逛呢?」

  我們在走廊上走著,而佐伯同學一手拿著事先發送的手冊,並開口問道。

  文化祭的主要活動地點,就是集結了特殊教室的校舍、設有舞台的體育館,以及搭建在操場上的露天舞台。中庭的模擬攤販也是文化祭的樂趣之一,留到最後再逛就行了。

  「小恭,你想去哪裡?」

  「……不要一直叫我的名字啦。」

  要是被認識的人聽見,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呢。

  「很遺憾,如果小恭不喊我的名字,我就會把這些份全都喊回來。現在得照這個機制走才行。」

  也就是說,只要我越常喊佐伯同學的名字,她就越不會喊我的名字嗎?如果要將傷害壓到最低,一直喊她貴理華就可以了。但我應該也做不出這種事,因此自然而然就會以等量的次數直呼彼此的名字。這個機制還真了不起。

  「我知道了,貴理華。我想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因為沒有時間限制,我們暫時就先到處晃晃吧。」

  「嗯,就這麼辦。」

  於是,我們的文化季終於正式開幕了。

  首先來到集結了特殊教室的校舍。

  這裡基本上以成果發表為主。美術教室里擺設了美術社社員的畫作。其中還有幾幅在競賽中入圍的作品,被擺設在特別顯眼的地方。

  禮儀教室中則是書法社的作品。我在小學時期有學過硬筆字,對於自己能寫出一手好字這點頗有自信,但毛筆字就一竅不通了。因此看到書法社社員漂亮的字,我由衷感到佩服。

  電氣工程社在工藝教室中舉辦機器人大賽,只要能扳倒對方就算獲勝。這種比賽雖然充滿了男人的夢想,但一旁的佐伯同學似乎毫無興趣,所以我們很快就離開了。

  另外,電影研究社也在視聽教室中播放自製的電影,可惜我們沒有搭上播映時間,只能路過了。

  「吶,小恭。機會難得,要不要牽手?」

  在校舍中隨意逛逛的時候,佐伯同學愉悅地如此提議。

  「拜託你饒了我吧。」

  「呿~~」

  佐伯同學嘟起嘴巴,但似乎沒有特別執著的樣子,只見她又把臉轉向前方。

  我們已經碰到好幾個熟人了。每當他們聽見我們的對話,就會表現出驚訝或竊笑的模樣。我可不想再製造在校期間會落人話柄的機會了。

  這時,有兩個穿著看似柔道服的學生從眼前跑了過來,頭上還頂著一張榻榻米。他們是在搬運榻榻米嗎?而且還跑得真快。

  沒一會兒工夫,他們就跑過我們身邊。我才想著「這是怎麼回事?」並重新看向前方,結果這次有個女學生沖了過來。是雀同學。

  她認出我們之後,便緩緩地放慢奔跑的速度,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

  「啊啊,真是的,讓他們逃走了……」

  她上氣不接下氣,心有不甘地這麼說。

  「怎麼了?」

  「是柔道社啦。他們要在走廊上表演拋摔技。」

  原來如此。雀同學發現他們的意圖,所以才追在後頭啊……運動社團今年也鬧得很誇張呢。

  「辛苦你了。」

  「真受不了。弓月同學,如果你們看到什麼異狀,記得跟我回報一聲。」

  雀同學怒氣沖沖地說完後,又急急忙忙衝出去了。

  「……剛剛是怎麼回事?」

  「本校值得一看的突擊演出。」

  摸不著頭緒的佐伯同學這麼問,而我如此答道。佐伯同學是新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

  因為文化祭總是枯燥乏味,有些人為了炒熱氣氛,就舉辦了這種突擊演出。去年生存遊戲研究會忽然在走廊上展開槍戰(當然不是真槍實彈),結果事前接獲情報的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立刻投入最強戰力,將虛擬槍戰逆轉為警匪追逐戰。

  這起事件在水之森高中文化祭史上留下了輝煌的一頁。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讓人搞不清楚哪些部分是虛是實。也有可能是生存遊戲研究會故意泄漏情報,而執行委員也結夥演出了這齣精彩戲碼吧。

  我和佐伯同學來到了體育館。

  這時舞台上的戲劇社演出正好來到高潮處。戲劇表演結束後,接著是書法社使用巨大紙筆進行書法表演。

  室外的特設舞台似乎是執行委員舉辦的猜謎大賽。雖然隱約有聽到聲音,但我跟佐伯同學興趣缺缺,就沒有過去參觀了。

  接著,我們又回到校舍中。

  「小恭,你想去的地方是哪裡啊?」

  「文藝社。差不多該過去了。」

  我也漸漸習慣這個稱呼了呢……我這麼心想並回答道。

  「文藝社、文藝社是在……」

  佐伯同學開始翻閱手冊,似乎是想確認地點。

  「地科準備室嗎?」

  「我們學校才沒有那種教室。」

  本校校舍全都是三層建築。文藝社的社辦應該是在三樓最邊角的地方吧。

  實際來到當地後,才發現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這裡就已經夠偏僻了,使用鄰近教室的社團也沒有舉辦成果發表會,所以有種文藝社被扔在這裡的感覺。杳無人煙的走廊上,只有一個寫著「最新一期社刊販售中」的立牌。

  往教室裡頭看去,只見敞開的教室門後方不遠處的長桌上頭堆了一疊販售用的社刊。

  寶龍美優姬和矢神就坐在桌前。

  「恭嗣,你來了啊。」

  看到我走進教室,寶龍同學立刻站起身迎接。

  坐在她旁邊的矢神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看樣子,和寶龍同學並肩而坐,應該讓他相當緊張吧。據說在文藝社中,照顧寶龍同學的重擔──應該說重責大任,都落在矢神肩上。

  「我跟你們約好了嘛。」

  我看了看教室內部,並走了進去。

  「總覺得──」

  「好像很閒?」

  「簡單來說就是如此。」

  幸好她馬上就知道我想說什麼。

  「也沒有很閒啦。我現在雖然坐在這裡,但一有興致,就會去後面寫寫小說。」

  在寶龍同學他們這張販售用的長桌後頭,有個用四張平桌並排而成的工作區。現在也有幾名看似社員的學生們坐在筆電前方熱烈地討論著。

  這不是文藝社刻意對外公開的寫作即景,只是不喜歡熱鬧的社員們在這裡打發時間而已吧。

  寶龍同學也會在這裡寫小說啊。她可是被譽為水之森高中的冰山美人呢,未免也太普通了。

  「但這只是你個人沒有很閒而已。就文藝社的立場而言,應該是門可羅雀吧?」

  「可以這麼說。」

  寶龍同學苦笑起來。

  我看了長桌一眼,發現桌上堆著社刊的最新一期和既刊,印了一百本的新刊還堆積成山。販售狀況似乎不太理想。

  「話說回來,那位同學躲在恭嗣後頭做什麼?」

  聽寶龍同學這麼說,我往後一看,只見佐伯同學屏氣斂息地躲在我身後。確實是躲躲藏藏的模樣。

  「貴理華?」

  「我、我哪有……」

  說話的同時,眼神還飄忽不定。

  「是嗎?那就抬頭挺胸站出來啊。」

  這句話似乎讓佐伯同學心生不滿。

  接著,她似乎下定決心般邁出步伐,來到寶龍同學眼前。

  「那個,我──」

  「你該不會是想像個乖寶寶一樣,跟我道歉吧?」

  「咦……」

  準備說出口的話被寶龍同學打斷後,佐伯同學眨了眨眼。

  「你不是秉持著某種堅持,絕對不會把恭嗣讓給我嗎?那就把這份心情貫徹到底吧。」

  這時我才終於明白她的用意。

  她指的是前陣子校慶那件事吧。當時佐伯同學讓我苦不堪言,始終固執己見,讓寶龍同學氣得差點要賞她巴掌。即使她之前一直針對我的過去對寶龍同學頗有微詞,卻依然故我。

  正因為體認到這份自我矛盾,她才不太想來這裡跟寶龍同學見面。即使如此,她還是決定要好好跟寶龍同學道歉吧。可是寶龍同學卻先發制人地說了那種話,讓她又把歉意吞回肚子裡,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你站在那裡,應該就是來買社刊的吧。我可以這樣解讀嗎?」

  「咦?啊,好的……」

  寶龍同學語帶捉弄地這麼說完,佐伯同學便急忙掏出錢包。

  「沒關係啦,貴理華,我會出錢。」

  「可是,小恭……」

  我已經以朋友身分被迫買下兩本了。把其中一本送給佐伯同學就行。

  「吶,矢神。這兩個人是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嗎?」

  「啊哈哈……」

  寶龍同學強忍頭痛地這麼說,矢神也苦笑起來。

  糟糕。因為習慣這個稱呼,不知不覺就在兩人面前開口了……算了。要是就此作罷,佐伯同學應該會生氣吧。

  「哎呀。這不是寶龍同學嗎?」

  一道嗓音忽然介入我們之間。

  我看向教室門口,發現有個女學生站在那裡。

  「宮崎同學。」

  寶龍同學說的應該是她的名字吧。

  「你的朋友嗎?」

  「是啊,她是宮崎芽衣。我一年級時的同學。」

  我沒聽過這個人。既然如此,那應該是在寶龍同學留級之前,當時就讀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吧。

  我重新看向這位宮崎同學。

  她有一張氣勢凌人的臉蛋,用比較過時的形容詞來說,她給人一種班上的皇后或女王的感覺。為了表現出她的威勢,只見她身後跟著兩名不知該說是跟屁蟲還是嘍囉的女學生。她的嘴角還揚起一抹挖苦的笑容……我似乎能猜到她的來意。

  「有事嗎?」

  「是呀。我聽說你最近都泡在這裡,就想過來看看你。」

  宮崎同學說完,便環視教室一圈,發出「哦……」的一聲,彷佛心裡有底似的點了點頭。

  「還真是悽慘落魄呢。」

  結果她說出了這種話。

  果然沒錯。她是來嘲笑寶龍同學的。

  「落魄?」

  「是呀。我有說錯嗎?」

  宮崎同學冷哼一聲。

  「在入學考試中奪下榜首,擔任新生代表,之後還穩坐學年第一寶座的那位寶龍美優姬,居然慘遭留級,還窩在這種鬼地方。」

  說得還真難聽。這時矢神跟其他文藝社社員應該對她發火才對,但他們全都嚇傻了眼。

  「宮崎同學,你現在快樂嗎?」

  寶龍同學忽然這麼問道。

  「啥?那還用說嗎?」

  「這樣啊,那就好。我現在也滿快樂的。」

  她不顧宮崎同學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雖然一時大意導致留級,但我也因此得到了不少朋友。像是某個太過嚴謹,對我崇拜不已的女生,還有某個身兼學生會副會長的男生。我雖然和那位恭嗣同學交往過一段時間,但馬上就被他甩掉了。即使如此,我們現在仍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奉勸佐伯同學堅持到底的她,如今說出口的卻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對了,還有幾個可愛的學弟妹呢。」

  寶龍同學笑著這麼說。

  佐伯同學驚訝地渾身一震。

  「你知道嗎?這位矢神同學啊,現在雖然偶爾會在文藝雜誌上連載小說,但馬上就要以真正的小說家身分出道了呢。」

  「寶、寶龍同學,那件事……」

  忽然被人爆料的矢神顯得驚慌失措。

  我也沒聽說過這件事。就連我都這麼驚訝了,宮崎同學的訝異之情應該更甚吧。沒想到這個看似懦弱的眼鏡少年居然是個職業小說家。而她也確實啞口無言地睜大了雙眼。

  「很遺憾,雖然我一無所有,只能像這樣炫耀朋友的才華,但我真的得到了很多讓人稱羨的朋友。」

  這傢伙明明也有讓人稱羨的美貌和智慧,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啊?

  「能在這裡寫些不入流的小說,我也覺得很快樂。想到這裡,我就能自信滿滿地對你說,我重讀的這一年並沒有白費。」

  寶龍同學直盯著宮崎同學說出這番話。

  宮崎同學顯得退縮。她應該也沒料到,來這裡嘲諷寶龍同學,居然會像這樣被嗆得體無完膚吧。

  「這、這樣啊。你高興就好。少了你我也樂得輕鬆……我們走吧。留在這裡也是浪費時間。」

  不久後,宮崎同學便轉過身去,帶著兩個嘍囉離開了教室。

  仔細想想,如果她原本和寶龍同學同屆,現在應該三年級了吧。分明是自由參加,她還特地跑來文化祭,卻只為了嘲笑寶龍同學啊。還真是辛苦她了。

  她離開之後,社辦頓時回復寧靜。不知不覺間,其他社員們也都將目光轉向我們。

  「講這些話還真不像我的作風……我們出去吧。」

  寶龍同學露出一抹苦笑,接著便繞過長桌,往教室門口走去。我和佐伯同學也跟著她來到走廊上。

  「你們知道這個實驗嗎?把一張男人的獨照,跟另一張有女人開心相伴的男人照片拿給女性看,並詢問哪一張比較有魅力時,大部分的女性似乎都會回答後者。」

  我也聽說過這個實驗。因為一旁的女性笑得燦爛,那位男性也會連帶充滿魅力。這種思維模式似乎會下意識地在腦海中運作。

  那麼,如果同樣將女性的照片拿給女性看,會產生什麼結果呢?她們不會從某人興高采烈的模樣感受到魅力,反而會轉為嫉妒吧。

  所以,看到慘遭留級卻仍愉悅度日的寶龍同學,宮崎同學才會深感嫉妒,還特地來嘲諷她。可別搞錯了,你就是個落魄潦倒的傢伙──她應該是想藉這番嘲弄之詞,鞏固自己的優勢。

  「可是,這個實驗套用在寶龍學姊身上,也說得通啊。」

  佐伯同學這麼說。

  「你都已經跟小恭分手了,但只要看到他跟我在一起,你還是想從中作梗不是嗎?」

  「說得太難聽了吧。世上也有這種不可愛的學妹啊。」

  「總比被你說可愛好多了。」

  說完,她不悅地別過了臉。

  佐伯同學這個態度應該不是在掩飾害臊,而是因為寶龍同學這種變相的抬舉而生氣了吧。她自己也不想靠近寶龍同學。

  「也罷。」

  寶龍同學則露出苦笑。

  「不好意思,你們能不能幫我宣傳一下社刊?」

  「這倒是無所謂……」

  「是嗎?謝謝……好了,你們差不多該走了。沒剩多少時間嘍。」

  現在快要下午兩點了。

  「雖然已經大致逛過一輪了,但我們還是先走吧,貴理華。」

  於是,我們便離開了文藝社的社辦。

  3

  好了,剩下的時間要看些什麼呢──我才正這麼想,就和佐伯同學走散了。

  我們在學餐附近碰到類似街頭藝人的遊行隊伍,結果回過神來她就不見了。那是什麼社團啊?雜技表演社嗎?

  沒辦法,只好打給佐伯同學了。正當我準備拿出手機時,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入眼帘──是山南同學。

  她隻身一人。

  身邊沒有人,那就表示──我看了看附近。

  (果然沒錯……)

  我暫且將手機放回口袋。待會兒再跟佐伯同學聯絡吧。

  「山南同學。」

  「啊,弓、弓月同學……」

  山南同學應該漸漸習慣了吧。聽到我開口喊她,她也沒有嚇得雞飛狗跳。

  「你在這裡做什麼?」

  「啊,嗯。就是休息一下。」

  「這樣啊……我可以跟你一起行動嗎?」

  「咦?那個……」山南同學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我提議要去學餐旁邊的自動販賣機那裡,於是她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抗拒,默默地跟了過來。

  我先買了一罐熱奶茶。

  「山南同學想喝什麼?我請客。」

  「可是,怎麼……」

  「別放在心上。接下來還要你陪我一陣子嘛……不然跟我喝一樣的好了。」

  我又買了一罐相同的飲料,並遞給山南同學。

  「去那邊休息怎麼樣?我們走吧。」

  「咦……?」

  我用眼神示意接下來的目的地後,山南同學似乎才終於明白我的意圖。

  於是我直接往該處走去。山南同學也乖乖地跟在我後頭。

  「桑島學長。」

  那個人就坐在我們的目的地──也就是餐廳的其中一張餐桌前。桌上放了一罐微糖咖啡。

  「是弓月啊。」

  他抬起頭看我──又看到在我身旁的山南同學後,雖然略顯驚訝,但也僅只於此,沒有再多說什麼。

  「學長,你也來啦。」

  「是啊。準備大考也該喘口氣嘛。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感覺也挺輕鬆的。」

  原來如此,自由參加是這個意思啊。不用遵守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的參加時間限制。

  他現在正在休息嗎?不管是桑島學長還是剛剛的宮崎學姊,來學校參加活動的三年級學生還真不少。明年我可能也會仗著準備考試要喘口氣的名義,來參加三年的學校生活中最後一場文化祭吧。

  「怎麼了,找我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想跟你道謝。」

  也可以說是多管閒事啦。

  我在桑島學長面前坐了下來,山南同學坐在我隔壁。我馬上拉開奶茶的易開罐拉環。

  「怎麼,今天喝紅茶類的啊?」

  桑島學長見狀,有些意外地這麼說。

  「我在外面比較喜歡喝這個,不太喝咖啡。」

  「你早說嘛。」

  說完,他苦笑一陣。

  我當初也沒想到還有機會跟桑島學長單獨談話嘛。再說,人家都要請客了,我怎麼好意思說出自己的喜好。我又沒這麼厚臉皮。

  我喝了口奶茶潤喉後,便開啟話題。

  「這位是我們班的山南同學──你認識她吧?」

  「這不是提問,只是在確認吧。反正你應該也大致調查過了吧?」

  他幾乎不為所動,十分冷靜沉著。

  「嗯,是稍微查了一下。」

  所幸我還有佐伯徹先生這個人脈。

  「F.E.貿易公司」。

  揭開歷史之後,我發現這間公司是由桑島學長和山南同學的祖父共同創立的貿易公司。雖然當時的公司名稱有點落伍,但最近改名為「F.E.貿易公司」了。

  幾年前,那位創始元老兼初代董事長的桑島先生與世長辭,外界都認為山南先生會理所當然地扛下公司的管理重任。但接下職位的年輕董事長卻是桑島先生的兒子,也就是學長的爸爸。

  這場繼承權之爭並沒有鬧得滿城風雨。山南先生反而認為自己來日無多,就算接下董事長,也會馬上引退。如果常常換老闆,導致公司營運亂成一團,自己不如就當個永遠的第二名,就此抽身不再干預。

  桑島家和山南家便結下了這個緣分。

  因此,當兩位祖父都還在世時,就說好要讓彼此的孫子結為連理。這在當時或許是再正常不過的發展……桑島學長之前說被父母擅自決定的未婚妻,想必就是山南同學了。

  「我就在想,學長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這跟你無關吧。」

  桑島學長拋出這句話,並大口灌下咖啡。

  我當然也知道自己在干預別人的家務事。

  「可是跟她大有關係吧。」

  聽我這麼回答,他頓時噤口不語。

  在我身旁的山南同學雙手捧著奶茶的罐子,依舊沉默以對。

  「我再問一次。學長,你對這門婚事有什麼看法?」

  「弓月。」

  桑島學長看著我說道。

  「很遺憾,我已經跟小月提過這件事,而且講得很清楚了。我絕對不會接受父母親強加在我身上的任何事物……我之前也跟你說過了吧。」

  我記得前幾天在教室前面的走廊上聽過類似的台詞。仔細想想,他應該是故意說給當時也在場的山南同學聽的吧。

  坐在我身旁的山南同學頓時垂頭喪氣。

  「這樣的話,你就直接跟家人表達自己的心情,跟她保持不會牽扯到家族思維的關係就行了。實際上,你不也打算對佐伯同學這麼做嗎?為什麼只針對山南同學……」

  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冷漠啊?我實在想不透。

  「小理的意志很堅強,不會被父母親的想法左右。」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

  雖然在之前那件事中沒有表現得很好,但那是有其他要素影響─只要沒有跟我扯上關係,她或許就能應對得當。

  「相對地──雖然在當事人面前這麼說有點失禮,但小月太懦弱了。就算不顧親人想法繼續跟她在一起,到頭來她還是會被家人牽著走。既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別這麼做。」

  學長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又猛灌了幾口咖啡。

  其實,我之所以會懷疑桑島學長和山南同學之間的關係,也是覺得學長對她莫名冷漠。明明彼此熟識,卻從沒講過一句話,還總是用冰冷的視線看著她……原來如此,就是因為這件事啊。

  前幾天他還說過「就算男人可以將就,但女孩子未免也太可憐了」,這話確實不假。我認為學長的預想一定會成真。總有一天,山南同學肯定會壓抑自己的心情,被家人的想法牽著走。這樣倒不如一開始就別跟她有任何瓜葛。這個主張也很有道理。

  說不定佐伯同學也是聽了這個主張,才決定幫助桑島學長。不過這也要問問本人才會知道。

  問題在於山南同學能不能接受這一切。

  就在我思考著該如何開啟下一個話題的同時──

  「我、我……!」

  山南同學抬起頭,心意已決似的開了口。

  「別、別看我這樣……我並沒有聖學長所想的那麼懦弱……」

  只有剛開始說得氣勢凌人,後來便越說越小聲。她再度將視線落向捧在手中的易開罐。

  接著,就這麼脫口而出。

  「而、而且,我一直很喜歡聖學長。自從我被爸媽帶過去,第一次見到你之後……」

  對桑島學長來說,這句告白彷佛晴天霹靂。只見他瞠目結舌地看著山南同學。

  過了一會兒,他轉而看向我。

  「……弓月,你早就知道了嗎?」

  「隱約察覺到了。」

  知道桑島學長和山南同學之

  間的關係後,回想和觀察她過去的種種行為,就能發現她的心意。

  一旁的山南同學漲紅了臉。為了掩飾自己的羞赧,她將頭垂得更低了。

  「好了,學長,你要怎麼辦?身為男人,你應該想辦法回應她的心情才行吧?」

  「我知道啦。而且──這時候我總不能拒絕吧。」

  桑島學長語帶放棄地這麼說,坐在他對面的山南同學則立刻抬起頭,臉上逐漸綻放出明亮光彩。

  或許是山南同學的視線讓他不太舒服,學長再次轉頭看向我。

  「我會恨死你。」

  「請便。」

  對山南同學來說,這可是一決勝負的大好機會。就算會被桑島學長埋怨,我也無所謂。

  「我剛剛不是說要跟你道謝嗎?這是回報你前幾天把我摔出去的謝禮。」

  「居然是那件事喔。」

  他不自覺地笑了。

  山南同學疑惑地交互看著我們的臉,不明白我們之間存在什麼過節。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佐伯同學打來的。

  「餵?」

  『小恭,對不起~~跟你走散之後,我就被阿京他們逮到了──』

  「沒關係,我現在的處境跟你沒兩樣。時間也差不多了,就直接回教室吧。」

  『嗯,說得也是。待會兒見。』

  通話結束。

  「那我還要再逛一下,請兩位慢慢聊吧。」

  我這電燈泡還是先行告退吧。

  今年的文化祭就這樣落幕了。

  §§§

  當晚在我家客廳。

  「聖學長他啊──」

  晚餐後的喝茶時間,聽完我的描述後,佐伯同學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

  「我記得他一開始喜歡過那個山南學姊。」

  「嗯?」

  聽她這麼說,我思考了一陣,才終於恍然大悟。

  這麼說來或許真是如此。桑島學長之前也說過「因為男人這種生物很單純,可以光憑外表可愛就喜歡上一個女孩子」。那句話應該是在說他自己吧。

  既然如此──他何必恨我呢?根本沒道理嘛。

  「不過,那兩個人認識很久了呢。」

  「是嗎?」

  「似乎是。」

  該說是童年玩伴嗎?因為在我離開之前,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哥哥……』

  『別再那樣叫我了。』

  就是這樣。

  「喂,那我們呢?」

  「什麼意思?」

  「──『小恭』。」

  啊啊,她在說這件事啊。

  我想了想──給出了回答。

  「對我來說好像還太早了。」

  「呿~~」

  佐伯同學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4

  最近真是活動滿檔。

  水之森高中的文化祭後過了兩周,時間來到星期日。

  今天雖然要跟佐伯同學出門,但也沒有特別早起──我們跟平常一樣,比以往晚了一小時左右起床,現在正一起吃早餐。

  最近天氣比較涼了,坐在我對面的佐伯同學換上了寬鬆的運動棉T。但下半身還穿著短褲,只要她離開座位,就能看見那雙筆直又修長的美腿。剛剛為了準備早餐,她還將一頭長髮紮成馬尾。

  今天早餐的菜色是吐司、多蜜醬歐姆蛋包、生火腿沙拉和咖啡。

  「弓月同學,你知道今天要去的那間大學是什麼學校嗎?」

  「大概知道。」

  我簡短地回答了佐伯同學的疑問。

  沒錯。今天我要跟她一起去參加學園都市某間大學的校慶。這是彌補校慶約會的第二波活動。

  在這座學園都市中,各大學會搶在十一月舉辦校慶,因此每個周末都會有不同大學的校慶活動。學生的親人和朋友就不用說了,因為學校會邀請明星來表演,為了一睹那些明星的風采,連跟學校無關的粉絲們都會跑來參加校慶,讓整個城市都變得熱鬧非凡。

  「好像是這裡規模最大的學校。」

  「是嗎?」

  這座匯集了教育機構和研究機關的學園都市,相對來說較為新穎。因此這裡的大學,大多是情報大學或藝術大學等新興的專業學校,或是某間綜合大學的藥學或理工學區等等。但桑島學長推薦我們去的那間學校,是將整間綜合大學遷移過來的稀有案例。確實可說是學園都市中最大的學校吧。

  「我記得是基督教的學校,校園裡還有教會。」

  「哦哦~~教會啊。」

  佐伯同學似乎很感激的樣子。

  「對了,我不太清楚,那間學校很遠嗎?」

  「有點遠。」

  就是這一點有點可惜。畢竟是學園都市中占地最廣的學校,總不能蓋在車站前面,因此離車站有點遠。

  「但也不是走不到的距離。從車站出發,大概要走十五到二十分鐘吧。聽說很多學生會徒步前往……怎麼樣?要坐公車嗎?還是要走過去?」

  除了可以前往市外各個路線的市營公車之外,學園都市裡還有路線固定的循環公車。因為後者的票價只要一百日圓,所以也被稱作「百圓公車」。我記得搭那班公車也可以到。

  「嗯……」

  佐伯同學用筷子前端抵著下唇,思考了一會兒。

  「我想走過去。」

  「怎麼,突然覺得自己需要運動了嗎?」

  「你很失禮耶。為了可以隨時被你偷看或觸碰,我可是有好好保養呢。」

  說著說著,她鼓起了臉頰。

  「……雖然我努力不懈,卻沒什麼機會展現給你看。」

  「短時間內應該還不會有那種機會吧。」

  我將話題隨便帶過,佐伯同學便欲言又止地眯起眼瞪著我。我裝作沒看到,也沒注意到她的眼神,繼續吃早餐。

  我夾起一片生火腿和萵苣放進嘴裡,做出了結論。

  「那就慢慢散步過去吧。」

  雖然十一月已經過半,但氣象預報說今天萬里無雲,看來是個適合逛校慶的好天氣。在室外走動,應該不會冷到受不了吧。這樣走一走,反而能暖暖身子。

  「我們要幾點出發?」

  「應該不用太早過去也行吧。」

  既不是去遊樂園,人潮也不會在活動一開幕就蜂擁而入。根據桑島學長替我們查到的校慶流程表來看,主要的舞台活動似乎是中午過後才會開始。

  「我換個話題──水之森校慶那幾天,弓月同學的爸媽沒有來參加嗎?」

  佐伯同學手拿著吐司這麼問道。

  她居然提到父母親的話題,讓我有些驚訝。我可能為此動搖了吧。她怎麼會突然問這種問題?是因為從這個夏天開始,我跟佐伯同學的雙親開始密切交流的關係嗎?

  我小心翼翼地不讓她察覺到我的驚慌,同時開口說道:

  「沒有啊。我又沒叫他們過來。」

  「啊,這、這樣啊。」

  佐伯同學驚訝地眨了眨眼。

  看樣子,我的語氣似乎平淡到冷漠的程度。我發現自己搞砸了,接著連忙開口圓場。

  「男生都是這樣啦。看到家人來參加學校活動,也只會覺得不好意思。」

  「啊哈哈。或許是這樣沒錯。」

  結果話題就此打住。

  我們就這麼吃完了早餐。

  「我吃飽了。」

  這麼說完,我先離開座位。將碗盤疊好放進流理台後,我拿著還剩半杯咖啡的馬克杯走向客廳。這段期間,佐伯同學都用擔憂的眼神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好像在她心中埋下不必要的憂煩了。

  在客廳看完早報後,我回到房間。

  出門前應該先簡單做點家事才對。話雖如此,我只打掃了自己的房間。另一方面,佐伯同學不僅收拾了早餐的碗盤、洗了衣服,還把我房間以外的地方全都掃過一遍。我真是太佩服她了。

  整理完房間之後,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就在此時,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我看了手機子螢幕一眼,上頭寫著尤咪兩個字。

  「餵?」

  『公園的鞦韆上掛著一個吊死鬼~~』

  她忽然就丟來一個可怕的笑話。我家妹妹本來就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很單調死板的,聽起來更毛了。

  據說鞦韆源於希臘。在葡萄的收穫祭中,人們會將面具吊在樹枝上,再由少女們搖晃樹幹進行儀式。再往前追溯到古希臘神話,有一說是伊卡里俄斯的女兒厄里戈涅為了報殺父之仇,在詛咒古雅典的少女們都會步上自己的

  後塵後,便在松樹上自縊而亡。於是受到詛咒的古雅典少女們,就一個接著一個在松樹上吊自殺了。

  思及此,就覺得尤咪剛剛說的話搞不好是事實。雖然一樣可怕就是了。

  「……找我什麼事?」

  『想問哥哥過得好不好啊。』

  這句台詞似曾相識呢。我好像把現實跟夢境搞混了。

  『佐伯同學今天在嗎?』

  「她……應該在家吧。」

  好險,差點就說出她在房間裡了。我趕緊把衝到嘴邊的話吞回去。

  雖然遲早得說出我和佐伯同學正在同居的事,但現在還不是時候。還是應該先告訴和佐伯同學有過一面之緣的妹妹呢?

  『哦~~』

  尤咪給了個耐人尋味的回答。

  「怎樣啦?」

  『我覺得她一定像之前那樣在你家過夜,現在正跟你甜甜蜜蜜地享用早晨的咖啡。』

  「……她又不會天天跑來。」

  說出這句話之後,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厭煩,有種自我貶低的感覺。雖然事出突然,但當時要是編個正常一點的謊話就好了。

  『因為哥哥很久沒回家了,我姑且也是有點擔心你嘛。不過還有另一個人也很擔心你……我把電話轉給她喔。』

  「咦?」

  我雖然想阻止她,但已經太遲了。我才剛開口,尤咪的氣息馬上在電話另一頭消失無蹤。

  『恭嗣?』

  過了一會兒,話筒另一端變成了媽媽的聲音。

  媽媽任職於醫學雜誌出版社,用老派一點的說法,她算是一名女強人。當那張充滿知性的臉龐浮現腦海的同時,我頓時覺得五味雜陳。

  「幹嘛?」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冰冷。

  『怎麼這麼說呢?媽媽很擔心你啊。恭嗣,你都沒有回家。』

  「夏天不是有回去一次嗎?」

  『那次你只是回來露個臉而已啊。』

  的確如此。原本打算住一晚再回家,結果吃完晚餐後我就回來這裡了。

  『不能再多留一會兒嗎?』

  「我很忙啊。」

  我用自己的聲音,蓋過媽媽那句話的最後一個字。

  「我本來就是為了專心讀書,才會搬出來一個人外宿。」

  『是沒錯啦……』

  她回答的聲音中充滿擔憂。

  兒子一個人外宿後,就開始漸漸不回家的話,當然會擔心。她本來已經就不太了解我了,我還曾經是個問題學生,一定變得更難理解。

  『而且我剛才聽尤尤說……恭嗣,你現在有交往中的女朋友嗎?』

  被她聽到了啊。也對。先讓尤咪打電話過來,再換自己聽電話。既然她會採取這種手段,當然會守在一旁了。尤咪也真是的,既然那個人在旁邊,何必提起那個話題啊。

  「有啊。」

  媽媽之所以這麼問,應該會希望這是一場誤會吧。所以我無情地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這、這樣啊……』

  這樣一來,她應該就明白「在我家過夜」是什麼意思了。

  『那個,恭嗣,你還只是個高中生──』

  「開玩笑的。」

  我打斷了媽媽的話。

  「我說說而已。尤咪剛剛說的佐伯同學是我的男生朋友。我們感情很好,所以他常常過來玩,有時候周末會直接留下來過夜。」

  『這、這樣啊。真是的,別嚇媽媽啦。』

  媽媽苦笑起來。隔著電話,我也能感覺到她安心拍撫胸膛的樣子。

  心中湧起一陣自我厭惡感。

  雖然想扮演一個壞兒子藉此嘲諷,最後還是失敗了。我覺得出此下策的自己真是無比噁心。

  「抱歉,開這種沒品的玩笑。年末我想在家裡過。」

  『我知道了。回來的時間確定之後,就告訴我一聲。媽媽會準備恭嗣愛吃的菜等你回來。』

  「那麼,我等一下還有事要出門,先掛電話了喔。」

  我將原本總會越來越冷漠的嗓音,努力拉高到正常的平均值。語畢,我就結束了和母親的這通電話。

  現在媽媽看著早已掛斷的電話,心裡在想些什麼呢?因為我說年末會回家一趟,所以很開心嗎?還是對依舊躲著自己的兒子感到灰心沮喪?

  我嘆了一口氣。

  我還真是扭曲啊。居然用這種態度對待有血緣關係的親生媽媽。

  我換好衣服,走出房間。

  佐伯同學不在客廳,看來還在自己房間裡吧。我因為這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浪費了一點時間,還以為她早就準備好了呢。

  「佐伯同學,我們出發吧。」

  可能剛剛和媽媽通過電話,心裡還有點疙瘩。這時我犯下了平常絕對不會發生的失誤。

  也就是說,我忽然就把房門打開了。

  「你準備好──」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房裡的佐伯同學正在換衣服。

  與其說「正在換衣服」,不如說正值佳境。

  現在這一瞬間,她正要脫下坦克背心,豐滿的胸部完全坦露在外。下半身的短褲早已褪下,只剩下一件白色內褲。我身為一名男性,實在找不到一個詞彙形容這件款式大膽又煽情的內褲。

  我們都無法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事──陷入彷佛時間停滯的沉默之中。

  不久之後……

  「弓……!」

  佐伯同學頓時滿臉通紅,露出了又似抽搐又似乾笑的表情。

  過了幾秒,我也回過神來。

  「對、對不起!」

  我急忙關上門。

  接著我向後轉──將背部抵上房門,就這麼跌坐在地。

  「搞砸了……」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啊。

  §§§

  約莫十分鐘後。

  換完衣服走出房間的佐伯同學,整個人趴在客廳的桌子上。

  「我、我又被看光光了……」

  她一直碎念著滿腹怨言,看來是受到相當大的刺激。我真的是做錯事了。

  「而且我今天決定要穿褲裝,才會穿那麼大膽的款式……」

  「……」

  確實非常大膽──現在可不是深感佩服的時候。

  「對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算了。」

  佐伯同學將額頭抵在桌上。

  「……沒關係。之前我也說過,隨時被你撞見也無所謂……說是說了,可是,剛剛實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她似乎感到五味雜陳。

  這時,佐伯同學忽然抬起頭。

  話雖如此,但也只是將下顎抵在桌上,往我這裡看而已。她的臉還是紅通通的,一臉賭氣的模樣。

  「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這個一針見血的問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咦?怎麼會這麼問?」

  「總覺得不太像弓月同學會犯下的失誤。」

  雖然尷尬的表情中參雜了一點羞恥,但她的眼神彷佛看穿了我的心。

  「……不是什麼大事。」

  我簡短地回了這麼一句。

  「是嗎?」

  佐伯同學的回答也很簡短。她的心思這麼敏銳,應該看出了什麼端倪吧。但即使被她看穿心思,也只是我的感覺罷了。

  我把這件事擱在一邊,而且我也想快點出門了。

  「唉……」

  但佐伯同學仍舊趴在桌上,還嘆了一口氣。

  還不是時候啊。看來得再耗上一陣子才能出門了。

  5

  學校大門設有校慶專用的拱門裝飾。通過校門後,正前方那條筆直又寬廣的通道,名為「學園大道」。通道左右兩邊林立著圖書館、視聽中心、學生餐廳,以及學務處和教務處所在的事務大樓。

  直直往前走,就會來到和「廣場大道」垂直交叉的路口。再往後走,則是中央設有噴水池的大型矩形廣場──教會廣場。1號館至3號館等教室大樓,以及教會廣場命名由來的小聖堂就矗立在廣場周圍。

  整片校地就像是開闢森林而立似的,自然景觀十分豐富。這裡的學生們應該可以在緩慢流淌的時光中,盡情享受大學的校園生活吧。

  但僅限於平日。現在正值校慶,四處都洋溢著慶典的氛圍。

  班級、社團和小組研討會的模擬攤販,在學園大道上櫛比鱗次。因此而變得狹窄的通道上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除了學生、一般來賓,以及周邊模擬攤販攬客的員工之外,還有個木乃伊男子出來宣傳在教室

  大樓中開辦的鬼屋活動。可能是因為這間學校是藝術類大學,這位木乃伊男子也顯得莫名逼真。但感覺活蹦亂跳的就是了。

  「主舞台好像設在教會廣場。」

  我再次確認從家裡帶來的導覽手冊。

  除了主舞台之外,操場、體育館和1號館中庭等等,似乎都有各式各樣的主題演出。

  「弓月同學,你快來這裡!」

  但佐伯同學根本沒在聽,應該說她早就跑得遠遠的,聽不到我講話了。嘴上叫人過來,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等待對方的意思,馬上又想跑到下一個地方去。她還真是興奮呢。

  「哦,那個女生很可愛耶。你去跟她搭話啊。」

  「居然叫我去喔。啊,但確實滿可愛的。」

  這兩句話忽然竄入耳中。我循聲望去,發現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三人組,應該是高中生吧。他們鎖定的目標,當然就是佐伯同學了……我頓時氣急攻心。

  「佐伯同學。」

  我故意用那三個人也聽得見的音量喊了一聲,並追上她的腳步。

  「不要跑這麼快。這裡人很多,小心走散。」

  「咦?啊,好。」

  我往三人組瞪了過去,結果他們已經走遠了。發現看上眼的正妹帶著男伴之後,應該就失去興趣了吧。我自己都覺得剛剛的行為很幼稚,也對此感到有點驚訝。

  「弓月同學,手……」

  這時,我終於發現自己握著佐伯同學的手。看來我下意識地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了。

  「哦,不好意思。」

  我連忙放開她。

  「繼續牽著也無所謂啊。」

  「你不要跑太遠就不會這樣了。」

  她輕笑幾聲,我則一臉不悅地這麼回答。

  我再次看向佐伯同學。

  她穿著牛仔長褲和一字領運動上衣。以十一月這個時期來說,脖頸部分應該會有些涼意,但考量到今天的氣溫,應該是不至於。她的脖子上戴著生日時我買給她的項煉。整體而言相當樸素,硬要說的話,雖然這身造型十分輕便,但她的素質很高,所以顯得十足亮眼。

  這我忍不住心想,她真的很可愛。

  這時,佐伯同學露出猛然驚覺的神情,接著稍稍低下頭去,踩著小碎步往我靠近。

  「被、被你這樣仔細打量,我會……哎喲,早上不是發生過那種事嗎?」

  「唔……」

  我想起來了。應該說,眼前的佐伯同學出現了雙重幻影。直接映入我眼帘的豐滿雙峰,還有那件超斜角大膽剪裁的內褲──

  「討厭,就叫你不要擅自想像了。」

  她似乎猜到我在想些什麼──不知是覺得害羞還是憤怒,佐伯同學將額頭靠上我的胸膛……抱怨這些有什麼用啊?是她先故意提起那件事,才害我不小心想起來的耶。

  一陣尷尬的沉默迴蕩在我倆之間。

  「哈囉~~這位小美女!」

  怎麼這種時候又有人來搭訕啊──我的腦中瞬時閃過這個念頭,但那是女孩子的聲音。我看了一眼,只見有個看似該校學生的女孩子站在眼前……這也就算了,但她居然穿著啦啦隊的制服。那個人身材高挑,從裙子底下延伸而出的雙腿纖直又修長。五官還算端正,但那副充滿自信的凜然神情更令我印象深刻。

  「還有……小帥哥?」

  她的語氣十分客套,而且還用疑問句。

  「我們班正在3號館舉辦咖啡店的活動。這是優惠券,雖然沒有很多折扣就是了。有時間的話歡迎來坐坐喔。」

  「哇,真的耶。是優惠券。」

  她慷慨地給了我們兩張優惠券。佐伯同學看著我手上的票券,開心地驚呼了一聲。看來這個女學生是為了班上的活動前來攬客。

  「咖啡店啊。」

  我看了看綠色優惠券,又看了她一眼。這張優惠券感覺像是用電腦緊急趕工,再用綠色紙張列印出來而已。只是跟她這身打扮很難聯想起來。

  「嗯?少年,難不成你以為是那種制服咖啡店嗎?」

  「呃,我沒想這麼多……」

  話雖這麼說,但看到她捏起裙襬,將裙子拉成扇形展示給我看時,我還是有點怦然心動。

  「嗯,看來是個正常的男孩子。很好。」

  我剛剛就說沒想這麼多了。

  「很遺憾,只是普通的咖啡店而已。這是啦啦隊的服裝。我是趁社團活動的空檔,幫幫班上的活動啦。」

  仔細一看,她的胸口處別著一張圓形刺繡名牌,上面寫著「陽子」……我覺得這個咖啡店越來越可疑了。

  「喜歡這一味的話,就請女友穿給你看吧。一定很適合。」

  「請你不要亂講話。」

  我才沒有這種興趣。但一旁的佐伯同學卻一直盯著我看,像是在窺探我的反應似的。我可能有點興趣啦。呃,應該有吧。

  「順帶一提,1號館中庭會定時舉辦啦啦隊表演。有空可以去看看……再見嘍~~」

  想說的話說完,該送的東西也送完之後,女學生就離開了。我們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離去,結果她馬上又向下一個目標搭話了。

  「那種衣服感覺很不錯耶。」

  「算了吧。」

  剛才明明還害羞成那樣,卻能接受這種服裝?

  「優惠券怎麼辦?」

  「也對。待會兒繞過去看看吧。」

  既然都拿到了,就心懷感激地使用吧。

  §§§

  不久之後。

  我們在學園大道上悠閒地邊走邊看,直接從教會廣場前往3號館,並循著印在優惠券上的店名和所在位置抵達目的地。中型教室完全被改裝成咖啡店的模樣。

  「啊,果然是一般的圍裙打扮。」

  「剛剛那個人不是說過了嗎?」

  想當然耳,店員沒有穿著啦啦隊制服出來待客,大家都只是在便服外頭套上款式統一的圍裙而已。

  「那種衣服應該可以買回家自己穿吧?」

  「……你在認真什麼啦。」

  最可怕的是,她最後居然說出「回家以後再來找找看」這種話。

  入座後,我們點了可以用優惠券折抵的咖啡和蛋糕套餐。沒想到端上桌的居然是手工的大理石蛋糕。既然是大學生,應該就有喜歡烘焙精緻西點的人吧。哪像我們,只會拿中元節或年末剩下的禮盒餅乾出來待客。

  而且這裡還煞有其事地使用了咖啡杯盤組,連蛋糕盤都很正式。因為怕摔破,所以我們是用紙制的杯盤。使用租借的虹吸式咖啡壺時,雀同學還再三囑咐:「小心使用喔,不能弄壞,絕對不能弄壞喔。你幹嘛裝出一副要弄壞的樣子啊,做做樣子也不行。我不是叫你小心點嗎!」

  「咖啡也很好喝。」

  「是嗎?」

  我啜飲一口,對咖啡的芳醇氣味十分滿意。但佐伯同學跟我相反,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聽到我這番感想,她稍稍壓低聲線,接著說道:

  「我比較喜歡弓月同學泡的咖啡。」

  這是源於個人喜好而產生的優劣之分吧。這裡的咖啡顯然是對口味十分講究的咖啡愛好者所沖泡,應該不會有人覺得難喝。只是我泡的咖啡比較合佐伯同學的口味而已。

  「弓月同學,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喜歡咖啡啊?」

  坐在對桌的佐伯同學,手持咖啡杯這麼問道。

  「這個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將叉子刺進大理石蛋糕,含糊其辭地回答。

  我不是在刻意敷衍,而是真的不記得了。我想大概是某個契機使然,但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呢?我一邊翻找記憶,一邊將大理石蛋糕送進嘴裡。蛋糕不會過甜,清爽的口感十分美味,卻不足以激發我的記憶。

  然而,聽了我的回答,佐伯同學卻不是很在乎。

  「還是弓月同學泡的咖啡好喝。」

  她的感想依然不變。

  「既然如此,以後要不要開一間咖啡店?我也會好好努力,才能幫得上忙。」

  「又在畫夢想的藍圖了。但要怎麼籌備資金啊?」

  我無情地將現實問題搬到眼前。

  「而且這樣做也有風險,我不想讓爸爸擔心。」

  雖然我爸只是個上班族,但薪資頗豐,讓我和尤咪都可以選擇私立高中就讀,甚至還能供我一個人外宿。我這個敗家長男對爸爸實在萬分感激。

  「我應該會很普通地考進國立大學,再出社會就職吧。」

  「哇啊,好現實的想法。」

  「畢竟以前我讓爸媽傷透了腦筋。」

  雖然現在也添了不少麻煩就是。

  「你以前怎麼了?」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國三的時候墮落過一陣子。」

  「騙人!」

  「是真的。」

  佐伯同學瞪大雙眼,而我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

  當時的我雖然有乖乖到校,卻完全不聽課,也把老師的警告當耳邊風。心中懷抱著無可宣洩的情緒,所以一言不合就會馬上打起來,還常常跟品行不良的超級壞學生發生衝突。拜此所賜,我每天都會帶傷回家。

  「……但也維持不到一個月就是了。」

  某天聽老師說,爸爸特地跟校方要求「希望學校暫時不要管我」。在那之後,我就不再做傻事了。我本來就知道自己給爸媽添了麻煩,腦海中也始終介意著這一點。結果,我還是不適合走叛逆路線。

  「這種地方很像弓月同學呢。」

  「是嗎?」

  其實我現在還是很容易跟別人起衝突。

  對了,雖然我的個性是因為這件事才終於確定下來,不過……呃,話雖如此,我目前依舊很迷惘就是。

  聽了我的過往事跡,佐伯同學驚訝地笑了笑,卻沒有追問其中的緣由。她肯定察覺到我不願透露的心情了吧。她還真了解我。

  最近一直牽扯到雙親、家庭和我的過往啊。我遲早得向她坦白這些事。

  「這樣啊。那就放棄開咖啡店的夢想,先共築美滿又幸福的家庭吧?啊,可是我也想上大學,所以我想在學生時期就先結婚。這是我的夢想之一。」

  「別扯那麼久以後的事。吃完的話差不多該走了。」

  「……好好聽人家講話啦,渾蛋。」

  眼看咖啡跟大理石蛋糕都吃完了,我便站起身,而佐伯同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覺得我有仔細聽她說話啊。至少我沒說出「你應該先找到對象吧」這種話。

  6

  喝完咖啡,從3號館前往教會廣場的路上,忽然有人喊住我們。

  「那位頭髮很漂亮的小姐~~」

  又是搭訕啊?而且還不顧她身邊有男人在,膽子還真不小。

  我轉頭一看,發現是個明顯比我年長的男人。是這裡的學生嗎?雖然髮型和服裝都是最新流行的款式,但每一處都依照自己的風格稍作微調,感覺比單純追著流行跑的跟風系男子好多了。性格似乎也不算太壞。

  「我們走吧,佐伯同學。」

  但這是兩碼子事。我們沒理由搭理他的搭訕。

  「請、請等一下。能不能聽我說幾句就好?」

  這人還是不死心。

  「其實下午三點會在主舞台舉辦美發競賽。我希望兩位能幫忙。」

  「美發嗎?」

  佐伯同學對這個不常聽到的字彙有所反應,停下了原本要邁出的步伐。

  照他的說法,這個教會廣場的主舞台似乎要舉辦他剛剛所說的美發競賽。但規則是不能使用假髮,而是要從活動當天,也就是今天的來賓中尋找模特兒參賽。當他正在尋找模特兒的時候,就看見了佐伯同學。

  而且他不是這所大學的學生,似乎是這間大學的營運集團旗下一間美容專門學校的學生。這個美發競賽是每年的例行性賽事,只會在姊妹校舉辦。

  我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抱歉,請你去找其他人吧。」

  但我們沒時間為這種麻煩的活動出一份力。現在我只想甩掉他,趕快離開現場。

  「啊,可是我有點興趣耶。」

  結果佐伯同學的反應跟我大不相同。

  「佐伯同學。」

  「有什麼關係,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大有關係──我將差點衝出口的話吞了回去。這不是可以無視她的心情自作主張的事。

  「好吧,等一下我們也沒什麼事情。」

  我沒有爽快答應,拚了命才說出這句勉強接受的台詞。

  「那就這樣吧──如果可以幫上忙的話,我很樂意。啊,可是要麻煩你不能動刀喔。」

  「好的,我會遵守約定。」

  我在旁邊一聽,偷偷地鬆了口氣。

  他或許是一名准設計師,但畢竟不是專業人士。讓他碰佐伯同學的頭髮也就算了,我不可能讓他動刀剪髮。

  「那我們走吧。啊,方便的話,男朋友也可以一起來。準備室是提供給所有參賽者一同使用,不會有兩人獨處一室的疑慮,但如果你擔心的話,可以在旁邊看著無妨。」

  說完,他便率先踏出步伐,準備引領我們前往會場。就算他沒這麼提議,我也打算跟過去。於是我和佐伯同學一同跟在他後頭。

  「你很擔心嗎?」

  佐伯同學在一旁小聲地問。

  「……不會啊。」

  「就愛說謊。」

  我被她嘲笑了。

  我冷靜地分析自己,覺得這份心情並非出於擔憂。沒錯,這是另外一種感覺。

  美發競賽的準備室就設在主舞台正後方的2號館。如他所言,各個參賽者正在大房間的各處,為自己找來的模特兒設計髮型。因為這種比賽需要專業技術,所以參賽者不到十人。

  那人也馬上利用各式各樣的梳子,一邊進行各種嘗試,一邊用精巧的手藝打理著佐伯同學的髮型。期間兩人愉快地談天說地。這方面的話術,應該也是成為設計師的必備技能吧。

  我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切。我的表情應該很恐怖吧。

  整體造型時間超過了三十分鐘。

  她的一頭長髮被扎了起來,形成左右不對稱的髮型。我還以為會打造出時尚又前衛的造型,沒想到還挺實用的。

  完成髮型設計後,他離開佐伯同學身邊。營運小組似乎要說明活動的相關事項,所以他和其他參賽者一同聚集在房間的某處。於是我便往佐伯同學走去。

  「啊,弓月同學,這樣好看嗎?」

  坐在椅子上的她直接轉過身子,抬頭看向我。

  「這個嘛……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就像外國人的認知中,那種外國人裝扮的藝妓造型吧。」

  「哇啊,好過分。」

  確實很過分。老實稱讚她不就行了。

  「那我差不多要出去了。我會在觀眾席觀賽。」

  「嗯。」

  我煩惱著這種場合該不該對她說「加油」。當我準備轉向出入口時,停下了腳步。

  「啊,對了。那個髮型很適合你。」

  佐伯同學開心地露出了笑容。

  『先請教你的大名。』

  『我是佐伯貴理華。』

  擔任主持人的學生將麥克風遞向佐伯同學,而她沉穩地如此回答。

  美發競賽依照預定準時展開。

  流程是先讓模特兒上場稍作訪談,再對為模特兒進行妝發設計的年輕設計師進行詢問。佐伯同學他們順位第四。想當然耳,她一走上舞台,全場就為之沸騰。我像個輕浮男子一樣吹著口哨,負責炒熱氣氛。

  舞台前方的觀眾席感覺像是額外增設的,位子不多,因此我和眾多觀眾一起站著觀賽。

  『雖然就讀附近的學校,但請容我保密。』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要是有一群男人衝進校園裡,校方也會很困擾嘛。』

  佐伯同學半開玩笑的應對,以及主持人的回答,讓現場湧出了笑聲。

  『你為什麼會來參賽呢?』

  『嗯。我跟男朋友來參加校慶,途中間宮先生來找我們搭話。』

  間宮就是幫佐伯同學設計髮型的那個男學生。

  『哎呀,是和男朋友一起來的啊。』

  『當然嘍,他也在看比賽呢。』

  我頓時心驚膽跳。她應該不會指著我說「他在那裡」吧?

  『但也請容我保密。畢竟他不喜歡引人注目。』

  不過佐伯同學立刻補上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了解,就這樣吧。雖然站在我的立場!實在很想抓出那個人把他吊起來就是了!』

  觀眾席又傳來了笑聲。雖然覺得主持人不該挾帶私情,但這也是炒熱氣氛的技巧之一吧。

  『那接下來請為她設計髮型的間宮同學出場,聽聽他的說法吧。歡迎間宮同學~~』

  隨後,主持人頓時變回正經的模樣,繼續主持活動。像這樣靈活應對,帶動整體活動的氣氛。

  但我卻和主持人的意圖背道而馳,心情完全開心不起來。

  §§§

  回家路上。

  時針已經走過五點了。

  以這個時節而言,早上的氣候出奇溫暖,但氣溫和日落時間無關。此刻就很符合十一月中旬的時令,周遭逐漸暗了下來,

  「沒想到會得到優勝呢。」

  走在我身邊的佐伯同學心情好得不得了。如她所言,美發競賽以間宮•佐伯組的優勝拉下了終幕。可能對髮型很滿意吧,她沒有將頭髮拆掉。

  「你又沒做出什麼貢獻。」

  我還是一樣,心情實在說不上愉悅。

  「這點小事我還是知道啦,討厭。」

  佐伯同學苦笑起來。

  「因為間宮先生手藝很好嘛。他以後可能會變成人人口中的頂尖設計師喔。」

  「誰知道呢。」

  我又回了一句。完全是在唱反調。

  「今天之所以能得到優勝,或許是模特兒素質很好的關係。因為佐伯同學登場的時候,會場氣氛最為瘋狂嘛。」

  「咦~~聽你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但我覺得評審應該不是會夾雜個人喜好的那種人……是說,弓月同學,你從剛剛就一直在反駁我耶。」

  佐伯同學指出了這個癥結點。我當然也有所自覺。

  「弓月同學,你今天有點怪。」

  「……我知道啊。」

  「咦?」

  「我也發現自己怪怪的。」

  回想起來,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奇怪。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只能認了。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喜歡你現在的髮型。這個髮型的確很適合你,但我喜歡你晃著一頭亮澤長發的模樣。」

  所以,即使這個造型是出自未來頂尖設計師之手,也非常適合佐伯同學,我還是不喜歡。

  佐伯同學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我又走了幾步才停下來向她問道。佐伯同學就在我面前將手伸向自己的頭髮,並抽出一支髮夾。

  盤起的髮絲頓時流泄而下。彷佛感受不到重力一般,在空中飄散而起。

  接著,她又用雙手將長發撩起,再次讓髮絲自然落下。隨後又輕輕地搖搖頭,光靠這些動作就讓髮型回復原狀。「呼……」她發出一陣帶有解放感的嘆息。

  那個髮型居然只靠一支髮夾維持啊。對此感到驚訝的同時,單憑剛剛那一連串動作,佐伯同學的頭髮就變回原本的樣子,這一點也讓我訝異萬分。她平常一定很認真在護髮吧。

  「我敢說──」

  佐伯同學說:

  「弓月同學有戀發癖。」

  她又說得這麼難聽。我又不是誰都可以。

  「呃,別說這些了……拆掉無所謂嗎?」

  「無所謂。既然弓月同學不喜歡,那就沒意義了……我是覺得有點可惜啦。畢竟這種髮型沒辦法自己再綁一次。」

  佐伯同學苦笑道,並再次走向前去。我也踏出步伐,與她並肩而行。

  「真沒辦法。回家以後,就讓弓月同學盡情摸個夠吧。」

  「沒必要這麼誇張。」

  雖然這個提議很誘人就是了。

  「而且,我之所以會這麼奇怪,是另有原因。」

  我走在佐伯同學身旁,吞吞吐吐地說著。

  「佐伯同學,我喜歡你。」

  「咦?之、之前也聽你說過這句話。」

  她的嗓音聽起來有些困惑和羞赧。

  「是啊,我也有印象。」

  是上次停電的時候。

  「可是──現在我不想讓任何人奪走你,也希望你不要離開我身邊。我實在無法壓抑這股心情。」

  說著說著,我才終於體會到──這就是獨占欲。

  對上前搭訕的男人心生不滿。

  看那個立志想當設計師的男學生間宮不順眼。

  簡單來說,就是單純的獨占欲。

  佐伯同學會如何看待這樣的我?應該笑我很孩子氣吧。

  但沒想到她立刻噤口,又走了幾步後,才終於開口說:

  「我有時候也會這樣。說不定現在也是。所以我能明白你的心情。」

  「這樣啊。」

  「嗯。所以──」

  佐伯同學忽然小跑步衝上前來,像是要擋住去路般站在我的眼前。

  「嗯。」

  她閉上雙眼,抬起下顎,並嘟起嘴唇。

  啥?現在?在這裡嗎?

  「嗯!」

  我對眼前的突發狀況感到疑惑,佐伯同學則催促般地將腳尖踮起又放下。

  我忍不住確認起周遭情況。我們已經走進住宅區,所以附近沒什麼人。夕陽也在我們邊走邊聊天的時候西沉,四周逐漸暗了下來。

  條件似乎都符合了。

  心中的獨占欲迫使我屈身向前。

  我站在佐伯同學面前,將手輕放在她的肩上──接著覆上了雙唇。

  好柔軟的觸感。

  我還想再繼續感受,便對她拋出更多索求。她也予以回應,還反過來奪取我的嘴唇。

  「嗯……呀,呼啊!」

  吻到一半,她像是要吸取空氣般,發出痛苦的喘息。但我馬上又將雙唇覆了上去。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們已經十指緊扣地握緊彼此的手了。

  接著──

  「太久了!」

  佐伯同學彷佛要將我推開般往後退去──

  結果她忽然停下動作,不久後身體便向後傾倒。我連忙踏穩地面接住了她。佐伯同學就這麼無力地癱倒在我身上。

  「呼喵。」

  她好像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怎、怎麼了?」

  「頭暈……」

  「……」

  應該是我害的吧。

  「還能走嗎?」

  「啊,嗯。應該可以。」

  佐伯同學想盡辦法讓自己的腳站穩,再邁出步伐。可能覺得臉頰熱燙燙的吧,她用手搧個不停。看來她是要透過空氣進行冷卻。

  「弓月同學,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平常明明不會做這種事。」

  「我有在反省。」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是也沒差啦……」佐伯同學在一旁喃喃自語。

  「吶,回家之後再繼續吧?」

  「為了自重與自戒,我就不奉陪了。」

  哎。

  總而言之,重修舊好的校慶約會到此畫上了句點。

  「咦~~人家還想要耶。」

  本來是該畫下句點了,要是做出錯誤的抉擇,好像又會進入延長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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