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2章 反戀愛思想的總檢查與針對世界同時革命之夏季遠征宿營 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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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搖晃的電車上坐了兩個多小時,我們在距離那間住宿設施最近的車站下了車。我們差一點因為神明學姊的慫恿而花費數小時在房總半島繞遠路,但幸好在千葉車站就發現並成功避免了。

  沿海的城市總有一種獨特的氛圍。這應該是因為明確劃分界線的汪洋大海這種自然物,會對當地的各種事物產生深遠影響的緣故吧。

  「明明距離東京不遠……感覺卻好像來到很遠的地方了呢。」

  領家單手拿著波士頓包,低聲說著。她的語氣就像是不期待他人回應的自言自語。

  所有社員都紛紛點頭同意這句話。雖然是突然決定成行的半強制性宿營,卻還是一個人也沒有缺席地到齊了。

  瀨崎正在用手機連絡旅館,請人開車來載我們。

  雖然車站前冷清到會讓東京人感受到文化衝擊,卻有一間讓人看不出有沒有在營業的雜貨店。店裡掛著寫了「土產」的GG旗幟。

  「欸,哥哥,有土產。」

  牽著我的手,吐出這句不像是初來乍到台詞的人是女童。我昨天慌忙地趕著準備行李的時候被眼尖的她發現,結果我就只好帶她來了。

  「回去的時候再買就好了吧。」我先如此訓斥女童,再重新面向其他的社員。「話說回來,該怎麼說呢……真的很對不起大家。這明明是社團的宿營。」

  當我重新為了帶女童一起來的事情道歉……

  「無所謂,她這么小,我不在意。」「這麼熱鬧反而好呀!」「居然從小就能夠承蒙領家大師賜教……真是一位幸運的妹妹呢。」

  其他人便這麼回應。身為議長的領家則是……

  「嗯,我們可得對這個孩子實施英才教育,讓她成長為能以其領導能力主導次世代革命運動的偉大反戀愛戰士呢!」

  這麼說著,然後輕拍女童的頭。

  女生們的反應是如此溫暖──但問題在於瀨崎。當然了,他對女童參加宿營的事情應該也不會擺出不好的臉色。情況剛好相反。因為怕他會和女童太過親近,我有點擔心。

  講完電話以後,瀨崎回到了我們這裡。

  「讓大家久等了,旅館好像馬上就會派車來了。」

  女童纏在跑過來這麼說的他腳邊。

  「可以不用走三十分鐘了嗎?太棒了!」

  女童抓住瀨崎的大腿搖晃,他便紅著臉驚慌失措,從他平常冷靜的樣子根本難以想像。

  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坐上來迎接的小型巴士,過了一陣子,就到了我們預定要住宿的旅館。這裡不愧是與大性慾贊會有關的設施,不只占地廣闊,莊嚴的主建築更是特別漂亮。不過或許是屋齡相當高了,無法否認它有點老舊的感覺。包括這一點在內,這是一間很有格調的旅館。

  「嗯,要舉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宿營,這個地方無可挑剔。據說過去的革命家會避人耳目,在歷史悠久的溫泉街舉辦黨的成立儀式等活動。這裡應該可以讓我們避開權力的監視,充分地檢視反戀愛思想吧。」

  領家雖然這麼說,聲音卻好像有點嚇到似的顫抖著。

  通過入口以後,有位身著和服的女性前來迎接我們。

  「我們已恭候多時。」

  帶著笑容用柔和的語調如此說話的這個人應該就是所謂的老闆娘吧。因為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鄭重的歡迎,不由得感到不知所措。

  剛才還表現得那麼氣宇軒昂的領家現在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變得戰戰兢兢的。因為她基本上和我一樣有溝通障礙,這也沒辦法。

  我們被帶領到房間,進行住宿登記。社員總算暫時從旅行的緊張感中解放,露出放鬆的表情。

  過了一陣子,旅館的工作人員為了收回住宿登記簿而來到房間。用盤子端著全員份的茶和點心來到房裡的人,是個年紀和我們差不多的少女。

  「我是這個家的女兒。雖然我還是高中生……但正在幫家裡的忙。」

  她微微顯露出不滿的神情,這麼說道。

  「如果有什麼事,請不要客氣儘管說。反正同樣是高中生,跟大人比起來,我應該可以比較貼近各位。」

  可能因為對方是同一個年齡層,領家稍微敞開心房回應道:

  「嗯,我們才是,如果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希望你可以儘管提出來。畢竟我們沒有付錢就住在這裡,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少女對於這句話只是微微一笑,然後深深地行了一禮便離開房間。

  ○

  不過,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宿營」到底要做些什麼呢?昨天領家發下來的手寫「注意事項」上面,四天三夜的行程中從起床到就寢的所有時間都標示著「思想的再確認」或是「訓練」。她大概還沒有任何想法吧。

  「好閒。」

  背部靠在柱子上伸長雙腳,完全放鬆的西堀這麼說道。

  天沼可能也閒得發慌了,正用紅色的線在白色的布上一針一線地繡著「武運昌隆」的字樣。女童和神明學姊也對此表示出興趣,開始協助她。瀨崎正在用溫和的笑容凝視著用不熟練的動作做著針線活的女童。簡單來說就是大家都很閒。

  而說到領家,則是剛才沒有說一聲就跑出去,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她是去哪裡散步了嗎?

  我望向窗外,看見一片藍天。雖然說就像我當初的計畫一樣,在這種有冷氣的房間裡耍廢也好……但難得都來到這種地方了,稍微去外面走走應該也不壞吧。

  「既然這麼閒……要不要去海邊看看?」

  雖然我這句話是對西堀說的,其他的成員卻也馬上表示贊成。

  「以高砂來說,這個提議不錯。」「難得都來到海灘附近了嘛。」「得開始擦防曬了呢!」「學長,你要穿著一件紅色丁字褲在海灘上到處跑嗎!」

  對我的提議最感到高興的是女童,不知道為什麼,她已經裝備起游泳圈了。

  「太棒了,要去海邊!」

  女童這麼說著,跑向房間的出入口。

  不過,她的腳步一下子停在門口的一步前。我看過去,發現已經回來的領家站在那裡。她身邊還放著不知道從哪裡推過來的,附有輪子的白板。

  「等一下,你們要去哪裡?」

  領家用低於冰點的音調說道。不過女童卻用無憂無慮的態度回答:

  「海邊!哥哥跟大家說要一起去!」

  「呵呵,這樣啊,高砂他……」

  領家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將白板推進房間裡。她的周圍開始飄散出不安定的氣場。

  到剛才為止還興奮地開始準備去海邊的社員們,現在則是用嚴肅的表情交互觀察著我和領家。

  將白板放到壁龕前,領家重新面向我發問:

  「我說高砂,你應該還記得這場宿營的目的吧。」

  「嗯,呃……我記得是反戀愛思想的總檢查和為進行武裝起義的訓練吧。」

  「沒錯。可是你卻慫恿大家,想要去海邊玩對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要在你回來之前打發時間……」

  「我們哪裡有多餘的時間!我們發呆的這個時候,世界上每一刻都有情侶正在產生啊!而且,和大批朋友一起到海邊玩,豈不是連普通的戀愛信徒都會興奮得發抖的最惡劣現充行為嗎!高砂,我要求你自我批判!」

  「你先等一下,我不是有惡意才……」

  「竟然在沒有惡意的情況下做出這種行為……看來現充思想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蔓延在你的腦袋裡了。不用擔心,等到這場宿營結束,你應該也會重生為一名了不起的反戀愛戰士吧!好了,快點開始寫悔過書!」

  結果,我就只好跪坐在木製地板上寫起悔過書。

  我最美好的暑假就這麼開始了……

  燦爛的陽光,萬里無雲的晴空,只要步行幾分鐘就能夠抵達海水浴場的絕佳地點。

  在這個地方,我們正待在緊緊拉上窗簾的陰鬱室內學習關於反戀愛主義的基礎理論。講師當然就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議長──領家薰。

  「……沒錯,我們可以使用現代化的位相幾何學與微分幾何學、分析學的諸項定理來分析戀愛信徒們那已經化為全景監獄的世界,藉以發現『反戀愛』這個能夠顛覆世界的關鍵。我們以二次元平面為例來思考──只要在原本平坦的世界=認知上加上無窮遠點{∞},就會被緊緻化為2S球面。這個作用本身正是他們信奉的『戀愛』之力能本身。十次元的世界之中有六次元作為複數三次元的凱勒流形受到緊緻化,使人產生彷佛四次元的錯覺──與此相同的現象也發生在其認知之中。這會極端地矮化我們的世界,使之轉變為狹隘的模樣。人們互相

  監視,彼此束縛的世界就是如此建構而成的。問題將會集中在如何從內部突破這個結構的觀點上。我們本身也被封閉在內側,在這樣的情況下,真的能夠成功破壞它嗎──不過我們不是還有名為數學的最強戰友嗎!在球面至球面的連續映射之中,必定存在著不動點──透過暴露這種在平坦的平面上不存在的性質,我們可以使名為『戀愛』的擬制更加清楚詳細,藉此重新建構世界!」

  雖然領家在白板上畫了各種圖解和算式來說明,但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可是太明顯地罵她又會被罰寫悔過書,所以我一直假裝成認真聽講的樣子。

  「……到目前為止,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領家這個問題,現場安靜了下來。從窗戶外傳進來的蟬鳴更加強調了這段寂靜。

  因為覺得不問任何問題也很尷尬,我膽怯地舉起了手。

  「怎麼了高砂,你說說看吧。」

  「我想知道革命理論和哥德爾不完備定理之間的關係。合適公式的哥德爾數化和不動點定理就是證明的重點對吧,其中有共通點嗎?」

  「高砂,你這個著眼點很好。當然了,不完備定理是從別的視點重新對這個問題提出疑問的理論,以其將反戀愛……」

  我們就這樣漸漸了解自身的反戀愛理論是由近代科學支撐的最尖端思想,於是隱隱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愈來愈有自信了。

  ○

  第一天就這麼過去,課堂到了第二天也還在繼續進行著。我們請旅館將餐點放在房間的入口,用這種尼特族戰略解決了晚餐和隔天的早餐,在這段時間內除了上廁所和洗澡之外,我們完全無法走出房間。

  然後連第二天的上午也被耗費在反戀愛學的課堂上,讓我也差不多開始感到憂鬱了。不過一直講課的領家卻好像進入了類似「跑者的愉悅感」(註:運動量超過某種程度時有可能產生的特殊愉悅感)的狀況,表現得比過去都還要更有精神。

  「好了,稍微休息之後,我們就要開始學習實際的戰術!」

  領家用力闔上厚厚的筆記本,用生龍活虎的音調這麼說道。

  「還要繼續聽課嗎……」

  聽力敏銳的領家聽到了我忍不住脫口說出來的這句話。

  「高砂,你那是什麼態度!我原本心想你對反戀愛理論表現出興趣,正覺得很感動……結果你內心的角落果然還是很羨慕現充吧!你是不是想要去海邊玩!」

  領家如此質問,同時向我逼近。

  ……這個時候,一句「打擾了」的聲音從房門口傳了進來。我為了製造機會躲避領家的追究,說出「請進」來回應那個聲音。

  走進來的人是第一天過來收回住宿登記簿的那個同輩女孩。

  「已經是午餐時間了……請問各位有什麼打算呢?我們這邊可以準備簡單的餐點,另外也可以叫外送。」

  她這麼說,遞出外送的菜單。

  「謝……謝謝你。對了,大家應該都餓了吧!」

  我收下菜單,分發到桌子上。因為不能在別人面前繼續臭罵我,領家只好瞪著牆壁生悶氣。

  「你們在開讀書會嗎……期末考不是才剛剛結束嗎?」

  她看著寫在白板上的複雜算式和圖解,這麼問道。

  「嗯,一般的課業的確是那樣。怎麼說呢?我們正在念的不是學校的科目……」

  「你們念的是很困難的學問呢……我完全看不懂。」

  她這麼說著,捏著圍裙的下襬,一臉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在她第一次過來時並沒有看得很仔細,但她的長相相當標緻。一頭短髮會隨著動作活潑地搖晃,非常適合她那清秀的五官。可能是經常到海邊,她的皮膚曬成了小麥色。與這種少年般的印象相反,她的體態可以用凹凸有致來形容。她是我的周遭很少見的類型。

  「……怎麼了嗎,我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當我呆呆地望著她,她便疑惑地這麼說,開始檢視自己的身體。因為她勉強轉動身體去看自己不容易看到的部位或是抬起腳部,反而更加強調了她那副緊緻的身材。

  這時一個很刻意的乾咳聲響起。我一看,發現領家正站在白板前,惡狠狠地瞪著我。

  「高砂,你等一下交一份悔過書給我。」

  「為什麼啦!」「少廢話,你自己思考理由。」

  領家這麼說完後用鼻子哼了一聲,轉頭面對少女。

  「那麼,旅館的女兒,你好像很在意我們學習的內容,我就告訴你吧。我們……」雖然領家正打算說明,卻似乎發現到這麼做可能會對敵人泄漏情報。「旅館的女兒啊,你知不知道……『大性慾贊會』這個組織?」

  聽到領家的問題,她歪起了頭。「大……性?我沒有聽說過……」

  看來她似乎不知道和旅館背後的組織有關的事。天沼也點頭回應了她的話。應該有很多事情都不會告訴基層的人吧。

  「那就算了,你把它忘了吧……那麼,剛才說到了我們正在學習的內容。我們正在這場宿營中進行反戀愛理論的總檢查。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目標,是詳細分析人們毫無根據地深信的『戀愛』這個概念中的欺瞞。沒錯,這個名叫高砂的不起眼男生也是其中一名社員,對戀愛完全沒有興趣。」

  領家面對這名旅館女兒的時候莫名地強調著我的事。然後她像是恍然大悟般發問: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她一問出這句話,領家就一瞬間面紅耳赤,猛烈地反駁道:

  「你問的這是什麼問題!我們團體標榜的可是反戀愛啊!這樣的我們如果陷入熱戀,甚至成為男女朋友的關係,豈不是嚴重的自打嘴巴嗎!」

  聽到領家這段話,旅館的女兒輕聲笑了起來。

  「好像很好玩呢,我也有點想要加入你們了。」

  「……你一定要好好學習。這樣一來,你也不會說出剛才那種誇張的話了。」

  聽到這種回應,她牽起領家的手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叫做文。如果有什麼困擾的事,就儘管告訴我吧。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我也想和你們大家好好相處。」

  領家雖然對她的率直口氣感到不知所措,似乎還是被她的親切影響,點了點頭。

  「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議長領家薰。我們住宿的時候或許會給你添不少麻煩,但還是麻煩你了。沒有工作的時候,歡迎你過來參觀我們的訓練,如果可以在此地撒下反戀愛的種子,就是這次宿營最好的成果了。」

  領家和文對彼此這麼說,緊緊握住對方的手。而我在這之後被迫寫了一份不明所以的悔過書。

  ○

  接著,在文離開之後,房間裡進行了一場熱烈的辯論。當然了,我們是在討論午餐要怎麼辦。有人主張叫外送,有人說要去外面吃,也有人想要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便當回旅館吃,每一派都互不相讓地爭論著。只有領家一個人提出「藉由不吃午餐來加強對絕食抗議的忍受力」的主意,卻不被任何人接受。

  空腹所造成的焦躁讓議論更加熱烈,然後引發了使我們更加飢餓的惡性循環。不過就是一頓午餐嘛──可能有人會這麼想,但是對於難得來到海邊辦宿營,卻只能關在房間裡上課的我們來說,吃午餐已經變成我們唯一的樂趣,會忍不住在這一點上認真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前所未有的險惡氣氛之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女童突然脫口說出一句話:

  「我想到海邊之家吃飯。」

  這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只要去海邊之家吃飯,不只能夠填飽肚子,還可以沉浸在來到海邊的氣氛里。

  不過,領家薰身為非現充的守門人,是不可能允許我們前往那種現充景點的。

  「不可以。說到底,海邊之家這種東西豈不是名為戀愛至上主義的欺瞞創造出來的最邪惡系統之一嗎?人們為了和異性變得更親密而來到海邊,玩了一陣子之後,疲勞的兩個人自然而然地走進海邊之家休息。菜單上的價格偏貴,不過總不能就這麼餓著肚子,於是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付錢……現充會如此受到壓榨,被奪去餘裕,就連得到重新檢視自身行動的機會都不被允許,逐漸陷入稱為戀愛的虛構深淵之中。主動付錢給這種惡魔般的系統,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

  領家因為對象是女童而沒有用太過強烈的語氣說話,但還是像平常一樣闡述著理論,否定了她的提議。如果是我,應該會在這個時候馬上贊同她,把自己的意見吞回去吧。

  不過,女童可不一樣。

  「現在這個時候,現充那些人應該也在海邊開心地玩吧。」

  「應該是吧,真令人作嘔。我光是看到他們,應該就會起雞皮疙瘩。」

  「可是,不

  用去批判他們沒關係嗎,應該要去海邊直接跟他們講才可以吧。」

  女童對領家丟出這麼一個問題。雖然這個邏輯很單純,但也因此而具有非常強烈的效果。領家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眼神在空中飄移,稍微思考過後又吞吞吐吐地回答:

  「在海邊遊玩的現充的確應該受到批判,可是現在不是時候。我們要像現在這樣不斷地累積知識和訓練,擴張人員編制,在適當的時機……」

  「這個我知道喔。這樣就叫做見風轉舵吧!」

  聽到女童這段反駁,領家完全無話可說。

  「用這種消極的態度,真的可以贏過現充嗎,這樣只是在拖延吧。」

  這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議長──領家薰被外表只有小四的女童辯倒的瞬間。

  「那我們一起去海邊之家吃飯,再批判現充吧。」

  對於女童這句話,已經再也沒有人會提出異議了。

  ○

  如此這般,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們來到了從旅館走路馬上就可以到達的海水浴場。如果穿著平常的衣服去,說不定有人會懷疑我們的身分。在最糟的情況下,還有可能會被懷疑是偷拍客,被警方約談……難保不會發生這種事。

  因此我們為了混入泳客中順利進行活動,決定更換成海邊的正式服裝,也就是泳衣。

  因為心想應該可以玩水而準備了泳衣的我也就算了,批判這種行為並推動禁慾式宿營的領家本人竟然也有帶泳衣過來,讓我很意外。

  「為什麼你有帶泳衣過來,你不是沒有打算去海邊嗎?」

  我這麼一問,領家便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如此回答:

  「我一直為革命而戰的經驗告訴我,應該要隨時準備好面對任何可能發生的狀況。在海灘附近辦宿營──當然有可能發生在海中與現充戰鬥的情況。到時候可不能在機動力上輸給對手,所以才必須準備泳衣。」

  雖然我總覺得這和她先前的發言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但如果深入吐槽下去有可能會沒完沒了,所以我決定作罷。

  我們男女分開進入更衣室,然後在海灘上會合。

  我和瀨崎很快地換完衣服並走到外面。湛藍的天空下有沙灘延伸,前方當然可以看見大海。打上來的波浪不斷地浸濕海灘,每次都會在四周引起「呀~」或是「好冰喔!」等等尖銳的叫聲在空中交錯。是現充。

  簡直像是焚燒完的煙火到處散落著污染沙灘似的,現充們在沙灘上的各個角落插上陽傘,破壞了大自然的宏偉景觀。就算我們想要離開被人造物包圍的生活,任由名為大海的母親搖晃,讓暫時的回歸療愈心靈而來到海岸,這裡卻擠滿了現充。躺在陽傘下的現充;用游泳圈或小船漂流在海波間的現充;兩男兩女發出笑聲把海灘球往上打的現充。現充,現充,現充。不管轉向哪裡,他們的身影都會進入我們的視野。當我為了逃避而仰望藍天,眼睛就會看見浮游物。我無意中盯著這些東西移動視線……結果現充又進入我的視野了!我就坦白說吧,這不叫公害,什麼才叫公害?

  憤恨的我為了尋求認同感而望向瀨崎的方向,發現他正在用我過去不曾見過的認真表情努力掌握家庭泳客的陽傘位置。他應該正在計劃要幫忙撿滾過來的球,或是協助因游泳圈吹不飽而困擾的年幼少女,藉此和她們交朋友吧。無法言喻的不安在我心中來來去去,讓我對現充的憤怒在轉眼之間煙消雲散。

  瀨崎拿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借來的陽傘說著「就插在這附近好了」,開始在家庭泳客的附近稍微空出來的空間上戳洞。我想辦法吹毛求疵,光是要讓他把傘插在稍微遠離其他人的地方就費盡力氣。

  「讓你們久等了~」

  當我正在認真思考要怎麼控制住瀨崎的時候,神明學姊的聲音就從後方傳過來了。

  我回過頭,看見穿著泳衣的女生們站在那裡。

  西堀是背心和短褲組合起來的泳衣。她的下半身還有類似短裙的衣襬,健康的緊緻大腿從泳衣下方延伸出來。雖然露出的部分不多,卻非常適合她。

  神明學姊穿著一套比基尼並圍著印花布。布料上描繪著民族風的淡色花紋,與海邊的非日常感相輔相成,給人一種來到異國的錯覺。而且還加上了現在根本不需要多說的驚人重量感。對于敏感的高中男生來說,持續直視她是很嚴酷的考驗。

  天沼身上穿著競賽型泳衣。雖然暴露的面積較少,布料卻緊貼著身體,忠實地表現出原本的形狀。這和可愛的泳衣比起來又有著不同的魅力。她可能是打算大游特游吧,現在正伸展著肩膀做著熱身運動。

  女童不知道為什麼穿著學校泳衣。泳衣的胸口處很規矩地縫著用不太工整的字寫了「4-3高砂」的名牌。而且,上面還別著在學校表示游泳能力級別的黃色緞帶。這對狂熱者來說好像是很難以抗拒的一點。我想起以前瀨崎很熱情地告訴我這件事的回憶。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然後是領家──她身上穿著寬鬆的外套。因為布料比較薄,所以凝神一看就會覺得裡面好像若隱若現……

  「高砂!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領家這麼說著,把沙子踢了起來。幸好我有閉上眼睛勉強防止沙子跑進眼睛裡,沙子卻還是應聲打到了我的臉上。我用手拍掉沙子,但剛才嘴唇好像有稍微張開,讓我的嘴巴里有種沙沙的感覺。

  總而言之如果不先吃飯,什麼都無法開始。我們在幾間海邊之家找到好像還有位置的一間,馬上走了進去。

  也因為時間有點晚了,勉強可以坐七個人的位置還空著。從空間開放的店內看過去,能夠眺望整座沙灘和大海。

  雖然已經過了正午,旺季中的海水浴場還是相當擁擠。和家人一起來的遊客當然是處處可見……但最醒目的果然還是情侶。或許因為是已經去海里遊玩過了,他們用有點慵懶的態度和對方相處,打成一片的感覺和在城市裡看到的情侶又不太一樣。再加上每個人都穿著暴露的服裝,沒有什麼比在一旁看著他們更令人煩躁的了。

  「不可原諒……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黏得那麼緊。」

  領家看著輕輕互相玩鬧的情侶,皺著眉頭小聲說道。

  「一旦我們透過革命成功創造非現充獨裁政權,就來禁止販售暴露的泳衣吧。直接全面廢除海水浴場或許更好。」

  「那就有點……太嚴格了吧。採取像那樣的高壓統治,結果可能反而會煽動反反戀愛的情感……」

  我掃視以神明學姊為首的女生們的泳衣,對領家提出反駁。如果變得沒有辦法欣賞到泳衣的裝扮,我會覺得很可惜。

  「不需要那麼寬恕他們!現充這種人,就是我們的目光一離開他們,便會馬上趁機進行繁殖行動的單細胞生物。高砂,你該不會是被現充攻陷異性的時候慣用的手法『暴露肌膚』給迷惑了吧……?」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只要有不屈不撓的反戀愛精神,就算有全裸的女人出現在我面前,我應該也不會有一點動搖,更何況是泳衣!」

  當我們正在進行莫名其妙的辯論時,西堀正一臉色眯眯地戳弄神明學姊的身體,玩得很開心。天沼嘲笑女童穿的是學校泳衣,女童則含著眼淚反駁說天沼穿的競賽型泳衣也沒有什麼不同。瀨崎從剛才看到穿著學校泳衣的女童就瞬間喪失神智,眼神空洞地半張著嘴巴。簡直大有問題。

  在這一桌狀況混亂時,有人將我們點的料理端了過來。

  用料極少的咖哩,只看得到一片肉的炒麵,和媽媽做的炒飯非常相似的濕黏炒飯,麵條半泡爛且配料很少的拉麵。這樣的東西一道接一道排列到桌子上。

  雖然我對這種情況已經有心理準備,卻沒有想到會這麼嚴重。

  不過,已經來不及反悔了。等到所有人的餐點都到齊,我們便像是在守靈般安靜而淡漠地開始吃飯。

  「藉由這一餐,我們將踏上反戀愛戰士的嶄新階段。以絕對不便宜,甚至偏貴的價格提供這種粗糙的餐點,正是戀愛至上主義所造成的結果。我們要將這份怒意轉化為對革命的鬥志,一定要破除現充的支配。」

  女童身為戀愛至上主義的主使者本人,遇到這麼悲慘的料理讓她打從心底後悔提議到海邊之家吃飯,而對大家道了歉。

  2

  雖然令人遺憾,還是吃完了那頓飯的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後來經過短暫的休息,終於開始了在海灘上的作戰行動。

  領家當初雖然對海邊的活動採取消極的態度,但好像也得出了既然來到這裡,就不該毫無作為就離開的結論。

  我和瀨崎走到海里,偷偷將分隔游泳區的繩子拉近海岸邊。過了一會兒,繩子已經很靠近岸上了,但這麼做當然會引起救生員的注意。

  「喂,你們在做什麼!」「抓住他們!」

  不只是在

  矗立於沙灘的高台上看守的救生員,就連休息室也陸續有人跑出來應付突發狀況。

  這就是我們的目的。我們要占據已經與空屋無異的救生員休息室。

  我們暫時逃竄了一陣子,就有一陣「嗚嗚嗚嗚嗚」的尖銳警報聲響徹整個海水浴場。看來順利侵入休息室的社員已經按照計畫操作了警報器。原本在海里和情人嬉戲的現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紛紛走上岸。

  為了追逐我和瀨崎而被救生員棄守的瞭望台──現在已經被一如往常地戴著安全帽,又以太陽眼鏡遮住眼周的領家占領了。雖然這樣的裝扮相當詭異,但為了隱藏身分,這也是沒辦法的。

  領家估算著泳客走到沙灘上的時機。然後她的聲音開始透過附屬的擴音器迴響在整片海灘上。

  「在海邊與戀人嬉戲的各位現充──你們犯下了錯誤!」

  開始騷動的泳客逐漸將視線集中到領家所站的高台上。因為正在追逐我和瀨崎的時候有人開始發表演說,再加上休息室也被占領,似乎讓救生員們非常混亂。

  「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雖然我們平常都在東京都內進行活動,但因為看不下去各位現充在盛夏的海邊做出的行為,而如此來到這裡啟蒙大眾。誠心回顧自己過去的舉動,同時傾聽以下的話吧!

  你們今天就像這樣和異性一起來到海水浴場,為了製造一個夏天的美好回憶而奮鬥著。如果是男女朋友,你們會想辦法博得對方的好感;如果是尚未到達這個階段的男女,你們則會利用這個機會為了讓對方落入自己手中而煞費苦心。你們會忍受著羞恥穿上暴露的泳衣,明明光是如此就是十足的自我疏離了,你們又會為了穿上這樣的泳衣,而壓抑食慾這種人類的基本需求,勉強減重折磨自己的身體。對於你們這種被虐傾向,我們實在是無言以對。

  經過這些過程,你們終於達成在海邊約會的目標──可是這真的是快樂的嗎?沙灘上散落著燃燒完的煙火和空罐,再怎麼樣也很難說是漂亮的。而且海灘上還有和你們基於同樣的目的而來到這裡的情侶擁擠地撐著陽傘,簡直就像是來看人而不是來看海一樣的錯亂狀況正在等著你們。就算進入海里也會受到游泳區域的限制,還有監視的目光隨時存在著,你們會像擠沙丁魚一樣在海上漂浮。看到這種奇觀,給人的感覺已經超越了可笑,反而令人覺得可悲。

  而最大的問題是用餐。人類這種生物就像是以食物作為燃料運作的機器,食物的品質在生活上帶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即使是你們的『約會』,如何和情人一起快樂地享用美味的飯菜,肯定也是其中一個很大的重點──只不過,在這個稱為海水浴場的惡魔式壓榨場地,『食』這個重要的因素豈不是被徹徹底底地忽視了嗎!付出不便宜,甚至是令人覺得有點貴的金額,我們能夠吃到的餐點卻是極度粗劣的東西!

  你們已經受騙了!你們正在受到壓榨!

  身為現充的你們只不過是陶醉於『與情人一起度過海邊時光』的表象罷了!其中完全不帶有實質上的意義,就只是製造證據而已!

  你們是被害者!你們被名為戀愛的虛幻給迷惑,迷失了自我,然後變成受到上層階級隨意使喚的奴隸──你們無法注意到這一點,正是讓這個問題更加嚴重的真正原因!

  現充爆炸吧!各位必須要對自己如此吶喊,並自我批判。藉由這麼仔細地暴露出自己內心的矛盾心性,才能夠將這種名為戀愛至上主義的癌細胞逐出體外!

  現充爆炸吧!」

  領家的這陣喊叫響徹了整座海水浴場。泳客全都一臉呆滯,仰望著在瞭望台上以一身詭異裝扮進行演說的領家。攜家帶眷的家長說著「不可以看!」並遮住小孩的眼睛,或是讓孩子看往別的方向。另一方面,有些孩子嗅到餘興節目式的趣味,甩開父母的監視,吵吵鬧鬧地聚集在領家附近。

  「我也要玩。」「是我先來的!」「現充爆炸吧~」

  像這樣群聚起來的孩子們剛好能幫忙妨礙趕過來的救生員。

  已經上岸的我確認好退路,對領家打暗號。

  她輕輕點頭,然後噠的一聲從高台上跳了下來。她穿著的輕薄外套飄揚起來,讓我稍微瞄到她穿在裡面的泳衣。我的心臟猛烈跳動了一下。

  「走這裡!」

  我牽起領家的手,在沙灘上跑了起來。救生員雖然想要追過來,但卻因為孩子們想在領家離開之後爬上瞭望台而頭痛不已,似乎沒有多餘的人員可以派來追我們。

  我們趁這個時候穿越沙灘,抵達沒有人煙的岩石地的死角。這樣一來就可以隱藏蹤跡了吧,我鬆了一口氣。

  「……你要牽著我的手到什麼時候?」

  領家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小聲地這麼說道。她的臉朝著別的方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抱……抱歉。」

  我馬上放開手,領家就發出不知道是不是回應的一聲「嗯」,然後將安全帽和太陽眼鏡拿下來。只要把東西先放在這裡,等風頭過去之後再過來拿就好。

  「話說回來,原來你穿的外套是障眼法啊。要是因為泳衣而被認出是犯人就糟糕了……我本來還以為你只是因為害羞才這麼穿的,不過果然不愧是領家,這是經過思考才作出的決定吧。」

  我對緊捏薄外套下襬的領家這麼開口說道。

  「那……那當然!被看到會覺得害羞,是生活在戀愛至上主義價值觀里的人才有的想法。」

  「可是把外套放在這裡,要是被別人拿走就太可惜了……對了,如果換我來穿的話,也可以當成我的變裝,這樣剛剛好吧?」

  「是……是啊。你還真機靈呢。」

  領家這麼回應,再次緊緊拉扯著下襬,低下頭來。

  「怎麼了,要是不快點離開這裡,搞不好追兵就要過來了……」

  「吵死了,我知道啦!你把頭轉過去……」

  我莫名其妙地挨罵,無奈地背對領家。我可以聽見衣物摩擦的沙沙聲。

  插圖006

  「……拿去吧。好了,你可以穿起來了。」

  我一回頭,就看見她遞出剛脫下來的外套。她伸出來的手後面,當然有領家穿著泳衣的模樣。

  紅著臉低下頭的領家用另一隻手遮著胸口。不過這麼做當然沒有辦法完全遮住,反而因為壓迫而強調了那柔軟的彈性。

  她穿著一套構造簡約的繞頸式比基尼。雖然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但因為細緻的車邊,給人一種高雅的印象。這麼一看,我才發現領家的身材相當凹凸有致。最重要的是,看到她因為害羞而臉紅,眼泛淚光的樣子,讓我覺得……很有感覺。

  「不要這樣……盯著我看。」

  「抱……抱歉。」我慌慌張張地別開視線。「可是,你穿起來很好看。」

  我為了掩飾而一時接著說了下去,這句話卻好像讓領家更加憤怒了。

  「沒……沒有人說是想要穿給你看的!不要擅自評論!」

  領家這麼說道,接連打了我的背好幾下。

  ○

  對救生員休息室進行壓制的其他成員似乎也都順利脫逃了,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就這樣成功完成了在海水浴場的首次作戰。我們在剛才插好的陽傘處會合,祝賀彼此的平安。

  順帶一提,本來應該出手妨礙我們的女童,因為對剛才的悲慘餐點太失望,好像已經失去阻撓我們的精力了。

  「……我好像錯了。」

  因為自己推動的戀愛至上主義造成店家提供粗糙的食物,她似乎已經開始對自己的方針感到疑惑。如果她願意就這麼改過自新,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她大概一覺醒來就會完全忘記這些事吧。

  瀨崎雖然想盡辦法要安慰沮喪的女童,卻怎麼也找不到可以跟她說的話。這種感覺就像是青春期男生無法對喜歡的同班女生好好說話的焦急感,對象卻是個外表只有小四的女童。

  「對了,我去幫你買飲料吧!作戰計畫難得成功了,也要稍微慶祝一下才行嘛。」

  瀨崎很堅強地提出這個點子。如果是普通的男女混合小團體,這時候應該會走向喜歡的女孩子在跑去採買的人不在的時候,跟其他男生更加親近的路線;但現在除了我之外根本沒有其他男生,而且重點是對象是外表只有小四的女童,他不可能有其他的競爭對手。

  如果是平常,領家會大罵:「怎麼可以做出舉辦慶功宴這種現充式的行為!」可是……

  「嗯,拜託你了。你真機靈。」

  她卻爽快地允諾了這個提議。我總覺得她的表情好像很鬆懈,看起來頗高興。是因為在海水浴場成功發表演說讓她很開心嗎?

  「我也一起去。一個人會很辛苦吧。」

  我這麼出聲說道,站到瀨崎身旁。

  「謝謝。那我們走吧

  。」

  我們橫越海灘,往設置自動販賣機的地方前進。一走到有鋪設混凝土的地方,腳步就突然變得輕盈起來。可能是因為已經習慣走路的時候被沙子絆到腳,這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去那邊買好了……她有什麼喜歡喝的飲料嗎?」

  雖然瀨崎很堅強地這麼說,我卻莫名無法親切地和他商量這個問題。

  「只要是甜的東西,她什麼都喜歡。啊,可是她不喝汽水……早知道就先問過大家再過來了。真是的,平常當非現充的缺點就是會在這種時候造成麻煩……」

  我一邊自嘲,一邊想像社員們可能會想喝的飲料。

  事情就發生在我這麼猶豫不決的時候。

  有兩個打扮花俏的女生靠近了一臉認真地為了該買什麼飲料給女童,而陷入沉思的瀨崎身邊。

  「欸~不行啦,他也太帥了吧。」「慘了,他是那個吧,在當模特兒之類的?」

  被用很難聽懂的語調搭訕,瀨崎回應了一個模糊的客套笑容。

  「現在只有你們兩個,應該是吧?」「那這樣剛剛好嘛,一起去玩吧。」

  不知道為什麼,她們擅自作了決定。而且她們對我幾乎是看都不看一眼。重點是瀨崎分配了太多腦力在「應該買什麼飲料給女童」的問題上,沒有辦法好好應付她們。

  「等……等一下!我們是……」

  無奈的我只好結巴著這麼說,然後抓住瀨崎的手臂。結果,這兩個女生便憋不住笑意,開始放聲大笑。

  「是說,你也太會吃螺絲了吧。」「是說,我們又沒有問你的意見~」「對呀對呀,而且你看起來就是個處男。」

  我的貞操莫名其妙地被看穿了。

  現充經常用來發動攻擊的「處男」這個強力詞彙直接擊中我的心,讓我感到膽怯,這個時候……

  一股可怕的氣場忽然在我背後擴散開來。這個瞬間,本來笑著的輕浮女生二人組便發出「咿!」的一聲尖叫,同時表情抽搐。

  我戰戰兢兢地回頭,發現帶著一臉怒容堂堂佇立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議長──領家薰就在我後面。

  「給我滾。」

  她一說出這句話,女生二人組就帶著不自然的笑容匆匆離去了。

  「領家……你幫了大忙,謝謝。」

  雖然領家平常有著比我更嚴重的溝通障礙,但她剛才似乎切換到了議長模式,面對現充也能夠正常對峙而不退縮。

  「我覺得你們有點慢,過來一看才發現……遇到那種人,只要假裝沒看到就好了。為什麼要跟她們說話?」

  「怎麼說呢……因為我身為非現充的自卑部分不小心跑出來了。」

  「不對,你是因為第一次被女人搭訕,心裡很高興吧!等一下再交一份悔過書給我!」

  「怎麼這樣……」

  不只被現充纏上,還莫名地被要求進行自我批判,我的遭遇真是悽慘。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們擠在陽傘下,單手拿著飲料稍事休息。強烈的日照對非現充來說是強敵。首先,因為平常大部分的時間都宅在建築物內部,所以突然被陽光照到就會讓身體受到驚嚇。而且,沐浴在日光下會讓心情變得有點開朗,使憎恨現充的感受減弱。

  因為身體擠在狹窄的地方,所以和他人的距離有點近。而且又因為穿著泳衣所露出的肌膚面積很大,隨便亂動就會讓彼此的肌膚碰在一起。

  這個時候,咬牙切齒地看著現充男女四人組雙腳踩在海水裡,往上拍著海灘球作樂的領家就像是忍不住似的如此提議:

  「難得都這樣犧牲思想再確認的時間來到海邊了,最好可以在這裡舉辦打倒戀愛至上主義的戰鬥訓練。」

  她這麼說完,便將手上的飲料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光。

  「你說訓練……可是,要做什麼?要是在公眾面前做出和戰鬥有關的事,馬上就會被國家公權力發現啊。」

  我這麼一說,領家就自信滿滿地回答了:

  「不用擔心。有個方法在海水浴場很常見,又能夠當作實戰訓練。我去準備,你們等一下。」

  她這麼說完,就往小賣部的方向跑出去了。

  領家在幾分鐘之後回來,雙手拿著和身高的一半差不多長的堅固棒子和放在網子裡的大西瓜。

  「來劈西瓜吧!」

  領家用爽朗的表情說道。這的確是在海水浴場很常見的遊戲,至少是不會遭到懷疑的。不過……

  「這和訓練有什麼關係……?」

  我問道,領家先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回應:

  「高砂,你的學識果然還是不夠呢。在過去的革命家之間,都會把用角材劈開敵對者的頭稱作『劈西瓜』。劈西瓜這種行為乍看之下容易被當作現充的遊戲,但其實是從古時候便流傳下來的傳統戰鬥訓練!」

  雖然覺得有不少奇怪的地方,我卻還是說著「原來如此……」來隨意附和她。

  「所以,劈西瓜是什麼樣的遊戲?」

  雖然我曾經聽說,卻沒有實際玩過。我一發問,領家就用有點瞧不起我的語氣回答了:

  「什麼嘛,高砂,你沒有玩過啊。非現充就是這樣才麻煩。算了,所謂的劈西瓜呢……就是用這種棒子……那個,劈開西瓜的競賽……?對。」

  她的口吻明顯很含糊。領家肯定也沒有玩過。

  「這我知道啦。另外還要把眼睛蒙起來吧。然後要聽從別人的指示,往有西瓜的地方前進。我想知道的是要怎麼讓多數人享受到樂趣,還有這個行為有什麼遊戲性。用菜刀就可以將絕對不便宜的西瓜漂亮地切開,讓大家吃得方便了,如果其中的樂趣不值得刻意使用棒子劈開這種野蠻的方法,即使是頭腦再怎麼簡單的現充,應該也不會做出這麼愚蠢的行為。所以我才會覺得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規則,可以讓『劈西瓜』變得更有趣。」

  聽到我的評語,大家都陷入思考。

  「的確如此。」「也是呢,就算是現充,我也很難想像有人會覺得這種無聊的遊戲好玩。」「劈開之後就遊戲結束了,其他人也玩不到嘛。」「你真不愧是非現充的榜樣,高砂學長!」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被天沼稍微貶低了,但我可沒有體力一個一個吐槽他們。

  領家也認同我的意見。

  「你的評論可說是正中紅心。即便是因為戀愛至上主義而沒了骨氣的現充,應該也不會陷入『只要可以大家熱鬧地玩在一起就什麼都好』的愚昧……既然沒有人知道也無可奈何,我們就自己想像規則,創造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式的劈西瓜吧!」

  於是我們為了制定獨創的劈西瓜規則而開始討論。論戰非常白熱化,一時之間甚至追溯到「何謂西瓜」、「何謂球形」、「『劈開』這個行為的意義」、「意義究竟是什麼」,但總算是得出了結論。

  規則如下:

  (壹)玩家須分為甲乙兩隊進行遊戲。

  (貳)一場遊戲由複數回合構成。每回合的甲乙兩隊須分為攻擊方與守備方以進行遊戲。

  (參)遊戲的開始流程如下:

  (1)以投擲硬幣決定何者先攻,何者後攻。

  (2)攻擊方推選出一名打者,守備方為該打者蒙起雙眼,使其移動至距離西瓜十公尺以內之任意地點。

  (肆)遊戲的進行流程如下:

  (1)【開始一回合】打者於開始地點以棍棒為支撐轉十圈。守備方若於此時認為有未滿轉十圈之情形,可提出異議並要求加入錄影判定(挑戰)。若挑戰成功,打者需另外加轉十圈作為懲罰;若挑戰失敗,則守備方可提出挑戰之次數減少。雙方隊伍在一場遊戲內分別可提出兩次挑戰。

  (2)【誘導】誘導由守備方進行,可下達三次指令。

  (A)指令為單一命令句,以日文書寫時須限制在十字以內。

  (B)在誘導時間內,攻擊方可於任意時機,在該回合進行期間下達一次指令。

  (3)【行動】打者每一次接受指令即可自由移動三步以內。另外,打者也能夠揮舞棍棒(揮棒)。

  (4)【結束一回合】揮棒後則結束一回合。

  (A)若西瓜因揮棒而破裂,則攻擊方獲得勝利。

  ①西瓜破裂系指西瓜表面的裂痕長度大於包含西瓜整體之最小球型的大圓線之一半。

  (B)若西瓜沒有破裂,則攻守交換。下一次攻擊方的打者站立於此回合打者的揮棒地點,從(1)重新開始遊戲。

  (伍)遊戲中所使用的西瓜須由甲乙兩隊合作食用完畢。

  以上就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式的劈西瓜。遊戲中最重要的是,我們都知道主要負責誘導的是守備方這一點。如果只是將打者誘

  導至西瓜的反方向,就會被看穿並逆向行走,而且重點是在攻守交換的時候,我方也會因此而不得不從遠方出發去找出西瓜。

  另外,如果隨便在接近西瓜的狀態下揮棒卻錯失獲勝機會,就會讓敵隊有機可乘。攻擊方可以運用的一次指令主要是為了讓打者揮棒而存在,但有時候,也可以為了抵禦敵隊下一次的攻擊而刻意讓打者遠離西瓜,採取這種戰術也是可行的。

  「完美的規則完成了!能夠像這樣讓原始要素順利升華成一項運動,也是多虧了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智慧,現充可辦不到這種事!」

  雖然我有一瞬間不安地覺得我們好像把單純的遊戲想得太困難了,但看到大家一臉滿足的樣子,我就說不出口了。

  「好了,馬上用這個規則來試試看劈西瓜吧!……奇怪,西瓜和棒子跑到哪裡去了?」

  我們一看,發現剛才還放在附近的西瓜和木棒已經不見了。只有本來包著西瓜的網子悲慘地留在原地……

  「啊……在那裡!」

  天沼敏銳地這麼說道,指著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前方有舉起棍棒的女童,而她的腳邊有一顆大西瓜──

  應該是因為我們太慢得出結論,讓她等不及了吧。

  原本平靜地待在陽傘下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成員馬上飛奔出去,但卻完全趕不上女童揮下木棒的速度……

  砰!一個爽快的聲音響起。

  在下一個瞬間,呈現眼前的是一個漂亮地一分為二的西瓜,以及帶著滿臉笑容看著我們的女童。

  ○

  我們用借來的菜刀瓜分被女童劈開的西瓜,大家一起吃著。話說回來,這是我今年吃到的第一顆西瓜。非常好吃。

  「算了,既然有訓練到未來負責扛起反戀愛主義的人,這樣也好吧。」

  領家趁著發出清脆聲音咬著西瓜的空檔,作出這個結論。大家雖然也覺得有點可惜,卻不忍責備年幼的女童而點頭回應領家的總結。

  天沼可能是因為自己準備作為眼罩的「武運昌隆」手巾沒有派上用場而感到不甘心,正把它當作頭帶綁在頭上,吃著西瓜。

  吃完西瓜的西堀正在比陽傘距離海邊更近一點的地點,用沙子做著某種東西。同樣很早就吃完西瓜的女童雖然想和她好像很喜歡的西堀玩在一起,覺得她很煩的西堀卻對她很刻薄。雖然神明學姊想要搭理受到排斥的女童,卻因為胸部這個主因而受到她的敵視,被她逃跑了。明明都來到海水浴場了,做的事情卻和平常一模一樣。

  瀨崎正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離開陽傘跑去玩的女童。看來他好像不是能夠積極地主動出擊的類型。窺見他害羞的一面,讓這種情節變得好像很溫馨……但一考慮到對象是女童,我還是忍不住感到無力。

  而說到領家,則是因為沐浴在好久沒有照射的強烈直射日光之中,筋疲力竭地癱在陽傘底下。在烈日下演說應該也對體力的消耗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吧。我拿著扇子對她的臉搧風。

  「西瓜還有剩喔,要吃嗎?」

  「……不用了。」

  領家平常勤於進行反戀愛運動的時候總是很表現得很活潑,但在班上卻是沉默寡言的不起眼非現充。她的體育成績也是倒著數上來比較快,基本上屬於大多數非現充常見的虛弱體質。

  「誰叫你要那麼勉強……」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領家就用微弱的聲音回應:

  「我才沒有勉強。我只不過是忠於自己的意志行動罷了……是我心中想要完成反戀愛革命的火焰……」

  這段話停頓在這裡,領家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你稍微睡一下吧。」

  領家這次乖乖地順從了我的建議。

  「我會的……抱歉。」

  過了一會兒,睡著的領家開始發出沉靜的呼吸聲。搞不好她為了準備宿營的課程之類的東西,這兩天都沒有好好睡覺。

  對任何事都無法敷衍帶過的領家很適合議長這個職位,完全就是這個社團的領導者兼精神支柱。雖然我們總是會忍不住依賴拉著我們前進的她,但領家的另一面,也只不過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女高中生罷了。

  「為什麼你……總是會這麼努力呢?」

  我一邊對領家的睡臉搧著風,一邊小聲地脫口說出這句獨白。

  「……學長,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

  單手拿著西瓜的天沼這麼說道,突然從旁邊探頭過來。

  「我……我怎麼可能忘記。」

  「那剛才那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也是你覺得被我聽到也沒關係才說的吧,我可以把這句話告訴小薰吧?」

  天沼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就會忽然變成這種不客氣的態度。說她煩也的確是很煩,但這也可以解釋成是她對我有多麼信賴……不,好像太牽強了。

  「真的很對不起。請你不要告訴領家。」

  不要說是告誡態度惡劣的學妹了,我甚至還用敬語認真地懇求她。

  「算了,畢竟你是阿砂學長嘛,眼裡就只容得下小薰而已。」

  插圖007

  「……沒有這回事。我身為資深成員,隨時都有好好觀察每一個社員。」

  我這麼回應,天沼就用懷疑的眼神盯著我的臉。

  「聽起來好假喔。那我考考你。從昨天開始,我身上有沒有什麼和平常有點不一樣的地方?」

  「你剪了瀏海吧。」

  我立即回答,天沼就有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連連拍著手。雖然只有一點點,她的臉頰還是泛紅了。

  「是說學長,注意到了就要說嘛。這種地方就是非現充之所以是非現充的原因喔。」

  「等一下,假如我發現之後指出這一點,要是被對方心想『唔哇,也看得太仔細。是說幹麼那麼注意看我,好惡』的話要怎麼辦,我會被懷疑是跟蹤狂的。」

  對於我的反駁,天沼哈哈大笑。

  「你這種自我評價太低的地方真的很可愛耶。」

  「少……少囉嗦!」

  當我這麼和天沼交談……不,是我被單方面捉弄的時候,神明學姊就垂頭喪氣地往我們的陽傘這裡走過來了。

  看來她好像又沒能和女童好好相處了。仔細一看,會發現她被泳衣強調的乳溝里黏著很多沙子。大概是被女童扔的吧。

  我對她這副模樣感到心痛,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乳溝,結果一旁的天沼喊著「喝啊」用手刀打了我一下。

  「為什麼我會被她討厭呢……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神明學姊用悲傷的神情向我發問。我實在無法說出「因為你的胸部很大,所以被女童嫉妒了」之類的話,所以只好隨便笑著敷衍她。

  「啊,小薰睡著了呢,太好了。欸,高砂學弟和小皐都去玩吧,這裡我來顧就好。」

  神明學姊這麼說著,把我手上的扇子搶走。

  「快去快去,這種事是學姊的工作。」

  她笑著這麼說,開始溫柔地為領家搧風。因為平常都是由領家掌控主導權,所以神明學姊很少會站出來盡到身為學姊的責任。可是她其實比誰都更仔細地觀察與注意,然後若無其事地細心體貼大家。

  我和天沼把領家交給她照顧,走向其他人聚集的地方。

  ○

  西堀正在默默地用沙子建築一座詭異的城堡。城堡上長著許多尖刺,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是怎麼做到的。

  女童可能是已經玩膩沙子了,現在正積極地想要找天沼一起玩。天沼非常我行我素地用稱為「伸泳式」的古典泳式在海中自由自在地四處遊動。雖然女童拚命地游著自由式想要追上她,使用奇怪泳式的天沼卻異常地快,追也追不上。

  可能是開始累了,女童游的自由式變得不標準,差一點溺水──不過,瀨崎馬上對她伸出援手,平安將她護送到岸上。

  ……這種海水浴景象雖然有點欠缺一體感,不過這就是沒有固定形式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風格吧。

  我正在海里潛水,尋找著漂亮的石頭。每次出門旅行,我都習慣帶鑲有類似寶石的玻璃的鑰匙圈和在當地撿到的漂亮石頭回家。雖然我自己也認為這樣相當幼稚,但因為這是從小時候就開始做的事,所以我總覺得現在才放棄有點可惜。

  「你在做什麼?」

  女童對吐著氣從海面上冒出頭的我發問。因為現在附近沒有其他的成員,所以她恢復了平常的高傲語氣。

  「我在找漂亮的石頭。因為我想帶回去。」

  我本來以為她一定會把我當傻子看待,沒想到女童卻「嗯」的一聲,點頭表示理解。

  「這的確是很重要的工作。以人類來說,你的眼界相當不錯嘛。好吧,我也來幫

  你。」

  於是女童和我在海中浮浮沉沉,把海底的漂亮石頭找出來並進行評鑑,尋求著最棒的石頭。我覺得這實在不像是高中生會玩的遊戲,更不像是想利用人類征服地球的女童會做的事……不過,我玩得滿開心的。

  我找到滿意的石頭之後上岸,卻發現岸上沒有神明學姊和領家的身影,改由西堀留守。

  我詢問她們兩個人的去向,西堀就用有點不安的表情回答:

  「我聽她們說要去洗手間……可是好像去太久了。」

  搞不好是領家在途中昏倒了。為了安全起見,我和瀨崎、天沼各自分頭開始尋人。

  我的腳步自然而然加快。「既然是領家,應該沒問題吧」的樂觀心情和「萬一發生了什麼事……」的不安在我心中攪和。

  這個時候,我馬上在海邊之家附近發現了疑似領家和神明學姊的身影。自動販賣機沿著牆壁排列,她們兩人就在旁邊背靠著牆壁站著,而且還有兩個茶色頭髮的男人逼近她們。

  和剛才的情況剛好相反。

  「哎呀~你們兩個也太可愛了吧。」「是高中生嗎?我們是大學生喔。」

  那兩個人一邊這麼說,一邊步步逼近領家和神明學姊。領家狠狠瞪著對方,神明學姊則是握著領家的手,四處張望著想要尋求幫助。

  「不用這麼警戒沒關係啦,我們只是想要交個朋友而已。」「難得都到海邊來了,玩得開放一點嘛~」

  雖然我剛才被反過來逼近的時候強勢不起來,現在卻什麼都沒想就飛奔了出去。

  我把身體擠進緩緩縮短距離的現充和她們兩人之間。

  完全沒有提防的兩個男人對突然現身的入侵者感到驚訝,退後一步。

  「……你是怎樣啊?」「現在是我們在跟她們說話耶。」

  即使有點慌張,他們兩個還是用流氓風的奇怪彈舌音威嚇我。可是我毫不猶豫地牽起領家的手放話:

  「她是我的女朋友,另一個人是她的朋友。」

  我緊握住領家的手,對神明學姊使眼色。

  可能是不甘願就這樣撤退,其中一個男人呸的一聲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另一個人則是翹起一邊眉毛,把臉湊過來瞪著我。

  「那種事和我們跟她們說話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啊?」

  「你這種不起眼的傢伙本來就配不上她們啦。比起小鬼頭,她們跟有錢有閒的我們一起玩也一定會比較開心吧。聽懂了就快點滾回家看你的動畫然後尻尻睡吧。」

  兩個人這麼說完後放聲大笑,然後把手一把搭在我的肩膀上。

  可是這隻手卻發出啪的一聲尖銳聲響被彈開──是站在我身後的領家拍掉它的。

  「……不准碰高砂。」

  領家的聲音正在顫抖。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散發著強烈的憤怒。

  「啊……?」「這個婊子是怎樣。」

  被打了手的男人靠過來想要抓住領家的手。我迅速抓住他的手腕。

  我可以假裝沒有聽見他們對我的謾罵,但我絕對不允許有人對領家惡言相向。我握著他的手腕,任由怒氣驅使著對他們破口大罵:

  「你們真的很遜。一定是因為在大學沒有同年的女生願意理你們,你們才會來找高中生吧。而且你們那是什麼不倫不類的玩咖感啊。大概是上大學的時候才染頭髮什麼的吧。我可以想像外表土氣的你們在高中的畢業紀念冊帶著燦爛的笑容和其他傢伙一起比出勝利手勢的樣子。你們的大學同學一定有在沒有加你們的LINE群組裡用『大學出道』或是『假現充』的綽號叫你們,把你們當成笑話看。『出道哥約我去吃飯耶XD』『(笑倒在地的貼圖)』『(送出翻拍畢業紀念冊的照片)』『笑』『住口,不要玩弄出道哥純樸的心!』『真不像是把假現充的推文封鎖的傢伙會說的話XD』『我真心對出道哥的一舉一動沒有興趣。』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喔。」

  聽到我這番話,他們倆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他們心裡大概有什麼頭緒吧。

  「臭小子,囂張個屁啊!我們才沒有老是被叫去學生餐廳占位子!」

  「沒錯,我們才沒有在家裡呆呆地看推特,卻看到別人在沒有邀請我們的聚餐上拍的照片咧!」

  兩人一邊坦白這些悲哀的資訊,一邊準備出手揍人。

  ──不過,在他們的拳頭碰到我之前,一雙海灘鞋直接應聲分別砸到兩個人的臉上。

  我看往鞋子飛過來的方向,看見了天沼。

  男人們雖然因為突然飛過來的拖鞋而暫時畏縮了一下,卻又馬上對我發動攻擊。

  另一方面,天沼已經在這段時間縮短和我們的距離了。她用流暢的動作使出兩次腳掃,讓他們被滑稽地絆倒在地。她接著靈活地單用腳穿起拖鞋,然後把腳踩在仰躺著的男人的心窩上。

  天沼用冰冷的視線俯視著兩個男人。她的眼神散發著一種異樣的壓迫感,實在不像是一個高中女生會有的。

  兩個男人都說不出話來,全身僵硬地躺在地上。

  「這些傢伙要怎麼辦?保險起見,要把他們交給救生員嗎?」

  天沼一邊用頭帶把他們的手緊緊綁起來,一邊對我問道。

  「是啊。他們說不定會懷恨在心,又跑來報復……」

  我這麼回應,女童就從旁向我說:

  「欸,我累了。我想回旅館。」

  「我知道,可是如果不想辦法處理這些傢伙……」

  雖然我這麼安撫女童,她卻好像相當不滿。這個時候,天沼剛綁好兩個人,一瞬間讓他們離開視線範圍時──他們的身影就忽然消失了。

  天沼去安慰癱坐在地上自責地說著「要是我再可靠一點就好了……」的神明學姊,然後走了回來。

  「奇怪,那兩個人跑到哪裡去了,逃掉了嗎?學長,你要好好監視他們啊~」

  我雖然傻住了,卻還是擠出笑容回應天沼的話:

  「……你說得對,抱歉。」

  「沒辦法了,那我們回去吧。」

  天沼這麼說著,再次走到領家和神明學姊身邊,和她們兩人一起朝著我們的陽傘出發。

  女童在我身邊發出「呼哇……」的聲音打呵欠。

  「……你做了什麼?」

  我問道,女童便揉著眼睛回答:

  「我只不過是讓他們移動了一下罷了。因為我不想等待,所以讓你們省得多跑一趟。簡單來說,只要讓他們再也無法來危害我們就好了吧?」

  我啞口無言。沒錯,她的外表雖然是個小學四年級的女童,實際上卻是人類的造物主兼超越者。因為最近女童只有凸顯出孩子氣的一面,所以我都忘記了。

  與此同時,兩個穿著海灘褲的男人突然出現在某條河邊。據說他們的同伴剛好在那裡烤肉,玩得正盡興,而他們兩人並沒有受到邀請。我們從宿營回來以後,透過網路上流傳的可疑謠言知道了這件事。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結果我們還是沒有遇到什麼大問題地結束了海邊的作戰。

  在回到旅館的路上,我和領家肩並肩走在一起。領家在剛才的事件之後變得很寡言,就連走路速度似乎也變慢了。我配合她的腳步,用比較小的步伐走著。

  「那個,你插手進來的時候說了吧……說我是你的女朋友什麼的。」

  領家開口如此喃喃說道。

  「嗯……我好像說過這種話。」

  我這麼回應,領家就將雙手緊握成拳頭,很是憤慨地說了:

  「……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女朋友了!」

  在我身邊並肩走著的領家,側臉微微地泛起紅暈。我當時或許的確應該說個更好的謊。

  「抱歉,我那個時候只想得出這種方法……等一下要我交悔過書或什麼都可以。」

  我搔著頭這麼說,領家她卻……

  「……不用了,無所謂。關於這件事……我不過問。」

  這麼說道,然後不再開口。

  3

  我們如此結束在海水浴場發生各種事件的作戰行動後回到旅館,身為旅館女兒的文就出來迎接我們了。

  「歡迎回來。這裡的海邊怎麼樣呢,玩得開心嗎?」

  她用開朗的笑容這麼問道。當我正在思考要怎麼回應來模糊焦點的時候,領家就代為回答這個問題了:

  「因為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所以在海邊玩樂的輕浮現充全都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是去進行將他們拖出『戀愛』這種幻想的抗爭的。」

  雖然她的說法實在是太過直白……文看起來卻好像對領家所說的話單純地抱持著興趣。

  「那是什麼,好像很好玩!欸,再說得更詳細一點嘛。」

  會怕生的領

  家雖然對同年紀的女生表示親近的言詞感到有些躊躇,卻還是點頭說道:「那……那好吧。」邀請她到我們的房間。

  「我們就這麼從橫跨除夕和元旦的新年參拜中所進行的偵察行動出發,藉由占據廣播室以展開使社員倍增的作戰計畫,並築起柵欄封鎖學校,將情人節粉碎得體無完膚!不只如此,我們還阻礙了化為可恨現充製造工廠的滑雪宿營,摧毀迎新活動,徹底擊敗了我校的戀愛至上主義!然後我們接下來將著眼於我國全土,作為開端,我們正在現充的巢穴──海水浴場進行反戀愛運動。我們最終將使運動擴展至世界各地,目標是在全世界同時發動革命!」

  領家一開始的語調雖然斷斷續續,卻因為逐漸對文敞開心房而轉為雄辯,到最後甚至變成比平常更有氣勢的口吻了。

  身為聽眾的文也很擅長引導,她會適度地附和,巧妙地打開領家的話匣子。她和平常經常說著空洞回答的現充不同,是真的津津有味地聽著。可能是因為她是長年在這個家幫忙工作的女兒,總給人一種技巧俐落的感覺。

  「你們今天也有進行活動吧,你們做了什麼事?」

  文一臉高興地露出閃亮的眼神發問,領家就大力點頭並應了一聲「嗯」,然後開始高聲訴說今天的作戰過程:

  「海水浴場上不是會有救生員用來瞭望四周的高台嗎?我就在那裡進行了演說!這對在海邊玩樂的輕浮現充來說可說是晴天霹靂,面對我們突然間展示出來的真相,他們徹底發青的臉色比海水還要藍,全身都大量流淌出黏膩的汗水,就像自己躲藏的岩石被搬開的海蟑螂一樣從海灘上一溜煙地撤退了!平常只會人云亦云地附和多數人,什麼都不會思考的戀愛至上主義者無法應對指向自己的批判,只能像這樣驚慌失措。只要利用他們這種弱點,要驅除戀愛至上主義者就太簡單了!我們就是這樣確定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運動在校外也能充分通用的!」

  實際上大部分的反應都是:「那是怎樣……」、「應該是被夏天的暑氣熱昏頭了吧」、「在海水浴場戴安全帽,好像變態喔」等等,而遊客在演說後仍很開心地繼續享受著海水浴……不過我可不會做出故意吐槽這種白目的行為。

  「好像很好玩!我也好想親眼看看喔……」

  「還不只如此喔,我們更進行了戰鬥訓練!……」

  聽著領家這麼描述,文的臉上透著羨慕的神情。

  暫時開心地聆聽一陣子以後,她抬頭看了時鐘,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

  「我得去幫忙準備晚餐了!……我等一下還可以再聽你說嗎?」

  「嗯。要說多久都可以。」「說定了喔。」

  文這麼說道,笑著對領家揮揮手,走出了房間。

  ○

  吃完了豪華晚餐之後,也因為到海里游泳的疲勞,我漸漸覺得身體異常地沉重。另一方面,回到房間就馬上開始睡午覺的女童還很有精神,提出「想要在房子裡探險」的要求。

  因為不知道她一個人去會闖什麼禍,我只好陪她一起去。

  「……這種歷史悠久的建築物果然很有味道呢。」

  她因為和我單獨相處而恢復了平常高傲的語調,但可能是因為害怕的關係,聲音聽起來有點高。

  這棟木造建築的確具有讓人感受到悠久歲月的格調。樑柱都非常漆黑,看得出來它們從很久以前便開始在這裡支撐著這棟房子了。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恐怖,但新屋的華麗感無法展現的份量,反而可以給人沉靜而穩重的印象。

  雖然現在正值盛夏,但鋪著木板的長廊在夜晚卻是出奇地陰涼。傳達到腳上的陣陣冰涼感,舒服地逐漸滲進發燙的身體裡。

  「喂,不要一股腦兒地往前走!你要考慮到我的步伐啊!」

  女童生氣地這麼說,趕緊朝著我跑過來。她雖然主動說要探險,好像還是會害怕。

  「真是的……就是因為在這種時候不懂得體貼,你才會不受女生歡迎。」

  「對啦對啦。」

  事情就發生在我們說著這種無聊對話的時候。在我們前進的方向,有個房間傳出了某種聲音。女童發出「咿」的一聲短促尖叫,抱住我的腰。

  我豎起耳朵,聽見兩人份的聲音。聲音時高時低,不穩定地變動著。聽起來好像是有人在裡面爭吵。

  「不是什麼鬼啦。偷聽人家說話也有點沒品,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把手輕輕放在女童頭上,這麼說道。女童依舊緊緊抱住我的腰,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房間傳出來的聲音變得更高亢也更大聲。緊接著又出現了腳步粗魯地重重踩響地板的聲音。

  糟糕了──我這麼想的時候,房門就已經打開,有個人從房間裡沖了出來。

  對方可能是在哭,正用手背抵著眼睛附近。這個人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朝著我們跑了過來。

  因為躲避不及,對方的頭就這麼應聲撞到我的胸膛上。

  「不……不好意思……失禮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還開心地在我們的房間聽故事的文。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細瘦,卻又可以令人感覺到與之相反的堅強。這是有在工作的手,我這麼想。

  「啊……反戀……社的……高砂先生……?」

  文哽咽著這麼說道。因為不小心看到她哭泣的尷尬感,我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時候她卻主動道歉了: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這麼難堪的地方。」

  「怎麼會呢,我們才是……我們不該擅自在旅館裡到處亂晃的。」

  女童默默地遞出手帕。文小聲地道了謝,接過手帕。我自己並沒有隨身攜帶手帕,平常叫女童記得帶著的做法在這個時候奏效了。

  「我之後會再洗乾淨還給你。真的很謝謝你。」

  文雖然流著淚,卻還是對女童露出笑容。她的表情和剛才來房間作客時,開朗中帶著憂鬱的模樣重疊。

  過於干涉他人不是件好事──雖然我對自己這麼說,克制著自己,終究還是無法就這麼放著她不管。

  我粗魯地摸了女童的頭,然後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等一下可以請你過來我們的房間嗎──我會等你的。直到你停止哭泣為止。」

  她一下子屏息看著我,然後又接連落下大顆淚珠,抽咽著。

  我們暫時等到文的情緒穩定下來,帶著她回到我們的房間。

  發現我把文帶過來的時候,大家一開始很高興,接著卻注意到她的樣子不太對勁,於是安靜下來。

  我請文坐在座墊上,神明學姊則幫她泡了茶。鬆了一口氣並微微一笑之後,文靜靜地開始闡述事情經過:

  「雖然我覺得……請各位客人聽我說這種事情非常厚臉皮……可是,我實在是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商量。」

  她如此起頭之後開始訴說的事情,可以大致整理成以下的內容:

  沒有其他兄弟姊妹的文身為這間旅館的老闆和老闆娘的女兒,從小就一直被半強迫式地當成繼承人養育到大。關於這件事本身,文好像並沒有抱持著什麼不滿。

  問題在於她的配偶。

  就如我們所見,這間旅館的屋齡已經相當高,最近甚至被附近的新建旅館搶走客人,據說生意有時候也會冷清到門可羅雀。

  在這種情況下,有一樁好婚事快要談成了。聽說對象是經營旅館集團的企業家的三男。成立這間旅館的時候提供了金錢援助的,就是那個集團的創業者,是欠有人情債的對象。然後只要這次的婚事定下來,該集團就會再度對這間旅館投注資金,進行全面性的改建。

  旅館集團現在的主力是商務旅館,不過他們也正在計劃拓展針對高收入者的高級旅館市場,據說他們想要活用長年以來已經累積不少專業知識的這間旅館,創造進入市場的踏板。相對之下,旅館這邊也因為建築老化而年年流失客人,這個提案對其可說是求之不得。雖然這門婚事可以讓雙方都得利──其中卻完全沒有反映出文本人的意見。

  文說完以後又大嘆一口氣,啜飲著茶。

  「這樣啊……那好像是個我們無法想像的世界。」

  聽到領家這句話,文點了點頭。

  「我自己對這件事也很驚訝,這是真的。我不排斥繼承這個家,而且我也很喜歡這份工作和這棟房子……可是,竟然突然要談婚事。」

  沒想到會是一件這麼嚴肅的事情。我們過去遇到的問題,都是單純取決於個人內心的想法,但這次還關係到一大筆錢。既然文本身也想要留下這間旅館,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答案。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會來到這裡也是因為在學生會的活動中獲得第一名,背後和大

  性慾贊會有關聯。在旅館成立的時候提供資金,然後現在提出婚事的恐怕就是相關人等吧。所以文的這件事也算是與大性慾贊會之間的間接戰鬥。

  我望向天沼,在她臉上看到了複雜的心境。她注意到我正在看她,回以一張皺眉的臉。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文走投無路地這麼說。領家暫時凝視著她的雙眼,靜靜地問道:

  「你另外有喜歡的男人嗎?」

  對於這個直白的問題,文一瞬間紅了臉,不過她沒有開玩笑,誠實地回答了:

  「其實沒有。如果我有喜歡的人,應該可以更容易得出答案吧。可是,我根本沒有那樣的人……所以我媽媽才會說『這樣剛剛好』之類的話。但是我……」

  文停頓下來的時候,領家用溫柔的聲音回應道:

  「我懂。你對大家嚮往的『戀愛』這種東西沒有什麼概念。不過,你也不想要沒有經過戀愛就被單方面決定婚事吧。」

  聽到領家這番話,文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呢,我媽說『結婚本來就是這樣』。她還說『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現在的選擇才是最好的』。可是我總覺得……這樣不行。」

  「順便問一下,你對男方有什麼感覺?」

  「其實……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對方。父母只有告訴我婚事已經談好了。他們應該也不知道詳細的情形吧。」

  真是可怕的世界。和一次也沒有見過面,甚至不知道任何資訊的對象談婚事。

  領家用嚴肅的表情低著頭,暫時思考了一陣子,然後從正面看著文。

  「雖然這個問題相當棘手,還是希望你可以讓我們儘量幫忙。我們身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不能對你這樣的人見死不救。」

  「謝謝你們!」

  文瞬間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可是她的笑容又馬上沮喪起來,繼續說下去:

  「可是,要怎麼……」

  「總而言之,先延後答覆會比較好。你要先保留『是』或『否』的答覆,拖延時間,在這段時間內等待狀況再次出現變化。雖然這是個曖昧不明的下下策,但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採取這種策略了。」

  「是啊……可是媽媽要我說出『理由』……如果沒有理由的話,他們就會擅自決定這門婚事了……」

  「『理由』啊,我想想……」

  領家把手抵在下巴沉思,深深地眨了一次眼。然後她點點頭作出結論:

  「那麼就使用障眼法吧。」

  領家的作戰計畫是透過捏造文「喜歡的人」來製造「理由」。因為只是現在的男朋友,並不是已經以心相許的結婚對象,所以當成拒絕的理由可能會有點薄弱。不過,要拖延時間,只要有這種程度的理由應該就夠了,領家是這麼想的。

  「可是,要去哪裡找飾演男友的人,如果找文小姐的同班同學,搞不好會留下後患啊。」

  我這麼一問,領家就回應了一聲「嗯」,然後暫時閉上眼睛陷入沉默。

  經過一段漫長的深思,領家睜開眼睛,注視著我開口說道:

  「高砂,就由你來飾演。」

  「……我?」

  的確,因為看到哭泣的文並把她帶來這裡的人是我,如果她需要什麼幫助,我也很樂意率先伸出援手。

  「可是,突然把來這裡住房的男客人說是『男朋友』,不會太牽強了嗎?」

  「只要把因果顛倒過來就可以了。你要假裝是為了和從以前就開始互相喜歡的文見面,才會來這裡參加宿營的。而且是渡過了重重難關。然後再假裝你是來說服文暫緩相親的。」

  領家靜靜地如此說道。我總覺得這樣好像是公私不分地,利用宿營的機會去找女朋友的混蛋,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現實生活中的現充也會做出與此半斤八兩的行為。這樣說不定反而很有真實感。

  「知道了,我沒有關係。不過……文小姐覺得怎麼樣,我覺得這個計畫成功的機會應該不高喔。」

  我這麼問,她就有些慌張似的反覆眨眼,同時怯生生地回答了:

  「我沒關係……雖然讓客人做到這個份上讓我很過意不去。不過,議長小姐……可以接受嗎?」

  文看著領家問道。的確,既然要將社員拱出去,就有可能妨礙到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活動。詢問議長的意見也是理所當然的。

  領家猶豫了一下子,然後用小小的聲音說道:

  「身……身為議長……我認為沒有問題。」

  可能是相當為難吧,她的臉頰稍微泛起紅暈。

  「今天已經很晚了。而且文也才剛和父母談判破裂,應該很難進行冷靜的討論。明天再展開這次的作戰計畫吧。」

  隨著領家一聲令下,宿營第二天的活動就這麼結束了。

  ○

  今天是四天三夜日程中的第三天。昨日的晴天就像是一場夢似的,今天的天空被大片烏雲籠罩著,看起來就像是快要下起雨來。

  今天一樣要在房間裡聆聽反戀愛理論的課程──本來是這樣的,不過我們昨天接受了文提出的委託,於是行程改為演練這次的作戰計畫。

  首先我們應該確實設定好故事內容,也就是沒有特別搬家過,而是在這附近長大的文和來自東京的我是在哪裡認識,又是怎麼萌生愛苗的情節。如果沒有明確的設定,謊言馬上就會被拆穿。而且,如果我們可以在這個時候演出愛情的深度,對於暫停相親的說服力也會變得更強。

  「各位,拜託你們了。」

  文接下來就要被他人捏造自己擔任主角的虛構戀愛故事,卻還是這麼說著行了一禮。因為睡了一晚,她的臉色比昨天還要好上許多。

  「嗯。我們是反戀愛的專家,因此我們比現充還要更熟悉戀愛這個攻擊對象。你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

  「好的!」

  我雖然對領家的說詞有著一絲不安,卻還是重新抱持「非做不可」的決心,加入了討論。

  「第一個問題是高砂和文是怎麼相遇的……」

  領家如此起頭,在白板上寫下「相遇」之後,到目前為止一直保持沉默而沒什麼存在感的西堀就迅速舉起了手。

  「優,你有什麼主意嗎?」

  西堀點點頭,開口說道:

  「我們的學校長年使用這間旅館來舉辦宿營。只要好好利用這一點,就可以寫出很有說服力的『相遇』劇本。」

  西堀的提案如下:我有一個姊姊,她以前念的高中就是我們的學校。而她當時就和這次的我們一樣,獲得了在這裡舉辦宿營的機會。文和我的姊姊就這麼認識並成為了好朋友。從此以後,兩個人的感情在通過幾次書信的過程中愈來愈好,於是文獲得我姊姊的幫助,一個人來到我家作客──身為弟弟的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對她一見鍾情的。

  「原來如此,這個提議活用了我校的傳統呢。很好,就從這個路線去思考吧!」

  領家這麼說,大家也點了點頭。

  不過……深知西堀的我總覺得有些地方讓我無法釋懷。應該說在這個劇本里,文和我交往絕對是個煙霧彈。我只覺得這個形式是為了利用我來隱瞞姊姊和文的「感情」而已。在精神層面,我完全被自己的姊姊搶走女朋友了。

  話雖如此,對於西堀表面上很有道理的提案,沒有決定性根據可以反駁,也沒有替代方案的我也無話可說。

  「可是只有這樣的話,我還是覺得高砂和文的連結太薄弱了……既然要阻止相親,就得要有相當強的羈絆才行。」

  領家這麼說完,瀨崎就馬上開口了:

  「是不是可以用時間的長度來彌補這一點呢?比如說姊弟之間的年齡差距相當大,弟弟和文小姐從小學時代就認識了……之類的。」

  領家用力點頭贊同瀨崎的這個提議。

  「嗯,這種情境非常好。自幼時便萌生的愛戀能夠讓感情產生深度,不論古今中外都是羅曼史會使用的題材。」

  其他的人也都同意並讚賞瀨崎的「青梅竹馬」設定。

  可是請等一下。這不是他的喜好嗎?而且如果和西堀的主意湊在一起,就會變成是我的姊姊對還是小學生的文產生興趣,和她互通書信,還提供金錢讓她過來自己家裡。然後她玩弄還是小學生的我的純情,在背地裡和文孕育著秘密戀情。我的姊姊到底有多邪惡啊。

  「設定愈來愈明確了呢。不過,這樣也是遠距離戀愛。兩個人是怎麼從金錢受控管的小時候,就不斷幽會到可以將愛情培養到這種程度呢?」

  這是個相當困難的問題。可是神明學姊馬上舉起手來提議:

  「他們兩個人應該可以利用繞路乘車法,在兩個住處中間的大車站見面吧。這樣的

  話,兩個人都只要付最低車資就可以了。」

  所謂的繞路乘車法,就是活用JR近郊區間的不分路線的例外來以極低費用搭乘長距離列車的技巧。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不愧是高年級生,我們的創意根本比不上你。」

  繼領家之後,其他的成員也都誇讚著神明學姊。

  可是考量到這間旅館的位置,文每次和我見面就得繞整個房總半島一圈。對鐵道迷來說這或許也是極度幸福的時光,但在一般人眼裡看來實在是太痛苦了。

  而且我的姊姊應該也會經過同樣的路線和我一起過去,並打算在我離開之後和文交流感情。搞不好「繞路」只是為了用來應付我,文之後還會再從姊姊那裡拿到來回的電車費。我和文在車站裡完成時間不長的幽會之後,姊姊就會和文一起走出剪票口,去時髦的咖啡廳聊天或是開心地逛街吧。被用來當煙霧彈的我實在是太可憐了。

  「設定就快要接近完成了!如果還有什麼可以讓高砂和文的相遇更像是命中注定的情節就好了……」

  聽到領家這麼說,文就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這麼發言:

  「這麼說來……這棟房子的歷史是從曾祖父母的時代開始的,曾祖母結婚之前好像待在東京。假設……高砂先生的曾祖父和我的曾祖母以前認識,怎麼樣……?」

  聽到文的提議,四周都響起「好浪漫」的誇讚。不過,天沼又馬上補充說道:

  「我認為這個點子非常好。不過,因為那個時代很少有男女同校……假設兩位的曾祖母是同一間女校的學姊學妹──如何呢?這樣應該會更加浪漫吧!」

  大家都對天沼的補足發出「喔喔!」的聲音。

  可是在我腦中的隱藏劇本早已是過於複雜的情況,我已經確定會受到排擠了。雖然天沼應該只是單純喜歡舊式的東西,但「女校」這個詞已經很不妙了。我看向一旁,發現西堀的臉已經完全鬆懈下來。這肯定是她最喜歡的東西。曾祖母時代所謂的「S」文化(註:取自「Sister」的首字母,描寫戰前日本女學生間之曖昧情愫的文學作品)和我現在的虛構姊姊與文之間的百合戀情已經重疊起來了。這裡已經完全沒有容得下我的餘地。我終於變成了一個單純的丑角。

  「太完美了,就用這個劇本上場吧!」

  領家用開朗的音調這麼說道,拍響了手掌。身為其中一名當事人的文也接受了這個設定,開始努力記憶到腦海里。

  另一方面,雖然是在虛構故事中,我卻還是因為自己的遭遇太過悽慘而有點難以全心投入到這件事裡面。

  「怎麼了高砂,要是設定露出破綻,這個計畫就絕對無法順利進行了啊!」

  看到我提不起勁的樣子,領家這麼訓斥我。

  「這我知道……可是啊……」

  「有什麼好猶豫的。快點把設定完美地記起來!我們三十分鐘之後要模擬和父母的對話,在那之前準備好!」

  我無奈地抱著鬱悶的心情背起設定,在腦中創造一個想像中的姊姊,和文一起專心練習對答。

  ○

  然後這天晚上,我和文作好萬全的準備,到她的父母那裡進行談判。

  「嗯,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高砂,接下來就看你的表現了!」

  領家這麼說著,啪的一聲拍了我的腰。

  「呃,我會儘量努力看看的。」

  我這麼回答,腳步轉向出口──不過,領家的手捏住我的上衣下襬,拉住了我。

  「……領家,怎麼了?」

  我問,不過她暫時低著頭維持原來的姿勢,什麼都沒有說。文看到她這樣之後溫柔地微笑,接著靠近領家身邊,在她耳邊悄悄地說了兩三句話。

  然後領家放開手,抬起頭來。她的臉頰看起來有些微的泛紅。

  「高砂先生,那我們走吧。」

  文這麼說道,對領家輕輕低下頭,往出入口走去。我也馬上追上她的腳步。

  蟬鳴一到夜晚便停止,讓這附近像一片止水般寧靜。只要豎起耳朵,就可以聽見海浪在遠處拍打岸邊的聲音。

  這陣寂靜讓兩人走在走廊上的聲音更加鮮明。當我側耳傾聽這些聲音,就變得愈來愈難對文開口。這讓我更在意沉默,全身都緊張得對聲音非常敏銳。

  「吶,高砂先生。」

  我們剛好來到我昨天和女童一起經過的走廊──文放慢了步調,這麼對我開口說道。

  緊張的我用比平常更高亢的聲音回了「是」。文聽到之後,開心地嘻嘻笑了起來。

  文依舊走在我前頭,背對著我問道:

  「為什麼……你一開始要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那是因為,呃……怎麼說呢,我沒辦法放著哭泣的人不管,之類的。」

  「那麼只要有人在哭,不管是誰,你都會幫助他嗎?」

  「……這個問題有點壞心耶。」

  「不好意思。」

  文雖然正在道歉,語氣聽起來卻有點開心。

  「總之,我就是不能不管。至於理由……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很快地說完,走在前方的文就微微地轉過頭露出側臉,說著「這樣啊」,露出淡淡的笑容。雖然文在我們面前努力表現得像是同齡的孩子,這個舉動卻散發著令人神魂顛倒的優雅氣質。

  文帶我到的房間裡有她的母親……也就是這間旅館的老闆娘。雖然我在第一天受到迎接時就見過她,但現在重新一看,會發現她是個兼具品格與風度的人。她非常襯得起和服。

  我們的計畫是我幾乎不要說話,把說明的工作都交給文來進行。我們認為這個策略比較能夠演好第一次和對方的父母見面而緊張的男朋友,反而能給人好印象。

  對於用僵硬的表情注視著文,有時候也會看向我這裡的母親,文不退縮地用流暢的口條說明了原委。

  「……原來如此,我已經很清楚你要說什麼了。」

  老闆娘靜靜地用不至於讓人感到冷酷的平淡語調這麼說道。

  「然後,高砂先生,非常感謝你為了我女兒特地遠道而來。」

  「不……不會……」

  我緊張地回應最低限度的詞彙,低頭行禮。

  文的母親又再次靜靜地開口:

  「我們現在的確為了旅館的經營而非常苦惱,但是文,我們更是你的父母。我們沒有理由為了執著於傳承這間旅館而踐踏你個人的意願。」

  「……媽媽。」

  文露出安心的笑容。在一旁看著事情進展的我因為欺騙對方,而稍微感覺到一點良心的苛責。

  「不過……我不會馬上作出結論。這畢竟是年輕人之間的戀愛,是非常脆弱,而且容易轉變的。」

  「怎麼這麼說!」

  文雖然表現得很氣憤,但事情到目前為止都照著劇本走。她的心裡應該正在擺出勝利的姿勢吧。

  「我就再去拜託對方稍微等一下吧。至於理由,文,就當作你想要上大學好好地學習經營相關的知識好了……因為我們以前都一直唯唯諾諾地聽從對方的條件,這也是個主動提出意見的好機會。」

  她稍微透漏了一點真心話。身為從以前就一直經營旅館到現在的人,被外人插手管事果然不是一件開心的事。

  「……這麼說的確比較好。」

  聽到母親這種不容反抗的語氣,文壓抑著若干懊惱,緩緩點頭──但只是演戲。我也接著低下頭來。

  「很好,那我會這麼和對方聯絡的。」

  這樣一來就解決一件事了。事情的進展幾乎和預料中一模一樣,讓我差一點脫力。

  老闆娘立即叫了人過來,開始安排事情。她俐落的手腕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和文對話的時候,我有時候也能從她身上隱約看出一點這種才智。

  「還有……」

  文的母親對幾個人下完指示以後,再次面向我們兩人──露出了比過去更柔和幾分的笑容。

  「傳統和規矩固然重要,但如果對任何事都保持保守的態度,可就跟不上時代了。因此……對於你們之間的事,我決定不要說些太過嚴肅的話。」

  聽完這段不明所以的話,我和文的身後就傳來「已經準備好了」的呼喚。

  我們一頭霧水地跟著這名工作人員走著,就被帶到了一間有兩床棉被並排著鋪在一起的和室。

  文紅著臉對負責幫我們帶路的女性小聲地說了些什麼,她卻只是笑而不答。她像哄小孩似的摸了摸文的頭,若有所思地對我使了一個眼色,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便退出房間。

  房裡只剩下我和文兩人。

  「…………」

  「…………」

  沉默。我沒有辦

  法面對文。眼角餘光瞥見的文好像也和我一樣,臉漲成一片通紅。

  雖然事情的發展幾乎都在計畫之中,但在最後的最後卻有個非常大的失策等著我們。

  「……不好意思,我媽媽……」

  文用微弱又尖銳的聲音這麼說道。

  「不,沒關係……而且,反正本來就是我說要幫忙的。」

  聽到我的回應,文用雙手摀住臉,語速很快地繼續說下去:

  「我媽媽在什麼事情上都很有手腕,手腳也很快。我也很尊敬她這一點,覺得必須向她學習……可是沒想到她連對這種事都可以發揮這項能力……」

  可能是受不了無事可做,她開始在房間裡到處走動,最後坐進放在窗邊木地板上的藤椅里。她有氣無力地垂下頭。

  我也坐到中間隔著玻璃矮桌的對面位子上。

  在鬱悶了一陣子以後,文抬起頭,臉上浮現難受的苦笑說道:

  「高砂先生,我會想辦法找藉口的,你可以回去自己的房……」

  文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的手機就響了。向文簡短地道歉後,我接起電話。

  「餵。」『……是我。』

  領家從電話中傳出來的聲音聽起來特別不愉快。我正打算先開口向領家說明現狀,卻被她搶先一步了。

  『你好像和文被帶到同一個房間裡了呢。旅館的人有來過,並且一臉開心地這麼告訴我們了。』

  她的手腳真的很快。聽到我們的對話,文又再次用手摀住了臉。

  我回應了領家:

  「既然你已經聽說,那說明起來就更快了。嗯,作戰大致上是成功了。我接下來會一個人回房間。」

  『…………』

  「怎麼了……我要掛斷了喔。」

  『等一下,比起回來,你在那裡過一晚比較保險。』

  「……啊?」

  我沒有多想就反問。聽到領家這句話的文也一臉愕然。

  『計畫好不容易這麼成功,在最後關頭可不能失手。為了讓這個虛構的故事產生說服力,你和文有必要極力表現出感情融洽的樣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那你應該懂了吧,高砂,你要在那裡和文過一晚。還是說──你身為值得驕傲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社員,無法相信自己的理性嗎?因為身旁睡著一個女人就敗給性慾,這種心靈脆弱的人根本沒有辦法為了反戀愛運動戰鬥到最後!』

  我還來不及回話,電話就被掛斷了。

  文和我一語不發地盯著放在桌子上的手機螢幕。

  「那個……」文雖然一臉抱歉,卻還是直搗核心:「領家小姐她……是不是一位相當麻煩的人呢?」

  文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人壞話,只是很純粹地這麼發問。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親眼見到過去從來不曾見過的生物,蘊含著單純的好奇心。

  我苦笑著,帶著確信點了點頭。

  ○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的緊張和困惑緩和下來,已經可以和文正常對話了。

  文好像對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抱有非常強烈的興趣,一直問著我們活動的詳細情形。我不像領家一樣掩飾,而是誠實地描述我們總是失敗的運動。文有時候笑,有時候表示同情,很認真地聽著我說的話。

  「因為我不太能參加學校的社團……所以光是聽你們說這些,我就覺得很有趣了。」

  文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道。應該是因為要幫家裡的忙,她才沒有空參加社團或學生會的工作吧。

  「這麼不爭氣的社員們進行奇怪活動的故事也很有趣嗎?」

  對於我這個問題,文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就算聽完美的人們說著固定形式的活動故事,一定也沒什麼意思。像你們的社團這樣有點奇怪的活動就有趣多了。」

  「……是這樣嗎?」

  「是啊。因為你們現在是當事人,所以可能不懂……不過我覺得這一切總有一天會變成很重要的回憶。」

  文這麼說完,便將放在桌上的茶一飲而盡。

  「好了,我們快睡吧。要是因為睡眠不足而變成熊貓眼的話,明天走出房門的時候就要被領家小姐逼問了。」

  「……為什麼這會跟領家有關係?」

  我慌慌張張地說完,文就露出了一個戲謔的笑容。我沒有再繼續辯解下去,就這麼鑽進被窩。

  ○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就睡著。文在我身旁的棉被上靜靜地發出沉睡的呼吸聲,這件事一直令我感到介意,妨礙我進入夢鄉。

  出去散步一下好了。我這麼想著,穿著輕便的服裝就穿上旅館的木屐,走往海的方向。

  愈接近海岸,海浪的聲音就愈大。海水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烈。

  我馬上就來到了海水浴場。白天還擠滿人潮的沙灘到了深夜的現在卻是空無一人,放眼望去就可以看到整條海岸線。彎月清楚地掛在高高的夜空中,皎潔而明亮。踩在沙子上仰望著月亮,會被一種身體失去支撐,類似飄浮感的奇妙錯覺包圍。

  「是高砂嗎……?」

  我被突然響起的呼喚嚇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人影從黑暗中逐漸靠近我,使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

  是領家。

  「大半夜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靠近我,對我這麼說道。

  「你才是……應該說一個人在晚上出來遊蕩,太危險了吧!」

  我生氣地這麼說,她就用一臉不愉快的表情嘀咕道「你還不是一樣」,但又馬上像是發癢似的蠕動著嘴唇。看起來就像是正在忍著不要讓臉頰放鬆下來。

  因為站著說話也有點奇怪,我們在道路和沙灘的交界處,設有水泥階梯的地方並肩坐了下來。

  領家拿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果汁,一邊拉開拉環一邊說:

  「我有點睡不著。」

  「我也是,怎麼樣就是沒辦法睡著。」

  像這樣簡單交談兩三句之後,對話馬上中斷。可是這陣寂靜絕對不是尷尬的。與其說是對話無法持續,不如說只是不交談。領家和我之間有時候會出現這種舒適的沉默。

  我們看著同樣的方向,望著同一片星空好長一段時間。遙遠盡頭的天體花費令人難以想像的漫長歲月,將一顆一顆光子傳播過來,最後通過我眼中的水晶體,被視網膜吸收。這麼一想,就覺得那真是有點不勝惶恐又無比奢侈,一股奇妙的害臊感侵襲我。我用睡不著而特別清醒的腦袋想著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過了一會兒,領家靜靜地用像是自言自語的口氣說了:

  「昨天……我們在這個海水浴場展開了作戰計畫呢。」

  「是啊,當時那麼多的人潮消失之後,甚至給人像是不同地方的印象。」

  「是啊……這裡竟然可以聚集那麼多的人。」

  對話稍微停頓了一段時間,海浪的聲音穿插進來。

  「……我和茜一起被……那個……奇怪的男人纏上的時候……」

  「啊,的確有那回事呢。」我想起那件事,笑了出來。「那真是一場災難。」

  「嗯……」

  領家點點頭,順勢低下頭來扣起雙手的手指。

  「那個時候,你來幫忙……那個……我很高興。」

  她用快要消失的聲音這麼說完,就微微轉動脖子,別開了臉。

  看到她這個樣子,連我也覺得有點害羞了。我搔了搔發燙的臉頰,回應道:

  「不過,那也是當然的。社員遇到危險,一般人都會伸出援手吧。而且當時其他的成員也都在找你們,我只不過是湊巧先找到而已。最後教訓了對方的人是天沼。所以你如果要感謝的話──」

  我用很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說著,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這時領家在途中打斷了我的話,稍微提高音量說道:

  「就算是那樣……我也很高興。」

  說完,領家抬起原本低著的頭看著我。她的眼睛微微濕潤,反射著稀疏地排列著照耀附近的路燈燈光。

  「領家……」

  雖然我想要說些什麼,話卻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再次介入兩人之間。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讓我看清她的每一根纖長睫毛。

  她黑溜溜的雙眼中映照著我的身影。再往下一看,可以依序看見高挺的鼻樑與柔軟的紅唇。

  「高……高砂……」

  她的雙唇開啟,編織出我的名字,然後又輕輕關閉。

  我快要陷進去了。心臟高聲躍動。

  領家接著緩緩閉上眼睛。她纖長而柔軟的睫毛隨

  著這個動作晃動。

  ──這個時候,一陣「嘟嚕嚕嚕」的電音像是劃破寂靜一般響了起來。

  領家迅速地別開了臉,取出手機。

  「……優打電話給我。」

  她操作手機,開始通話。這通電話就像是看準時機打過來的……西堀該不會正在某個地方偷窺我們吧。

  「喂,是我……嗯,我出來散步一下。我馬上回去……嗯。」

  領家站起來輕輕拍拍屁股,對我伸出手。

  「好了,我們回去吧。你要是不快點回到有文等待的房間,搞不好會受到懷疑呢。」

  她開玩笑似的笑著這麼說。我受到她的影響而苦笑,同時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

  我偷偷回到房間,發現文已經醒過來等我回來了。

  「我醒來才發現棉被裡沒有人,很擔心呢。」

  文有點生氣地這麼說,再幫我泡了一杯茶。

  「不好意思,因為有點睡不著……我剛才去沙灘散步了一下。」

  隔了一會兒,文忽然說道:

  「你見到領家小姐了嗎?」

  在完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被她說中,讓我差一點把口中的茶噴出來。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我只是湊巧遇到她而已喔。」

  我乾咳了一聲後這麼回應,文就開朗地笑了。

  「因為你看起來有點高興嘛。」

  沒有自覺的我用手摸臉,確認臉頰的肌肉。看到我這個樣子,文再次咯咯笑了起來。

  「你明明就和我睡在同一個房間,卻偷跑出去和別的女孩子見面……我總覺得有種輸得慘兮兮的感覺呢。」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只是因為事情的發展才不得不睡在一起吧。」

  「不,雖然你說得沒錯……但我就是有一點不能接受的感覺。」

  「而且,我可不是特地跑去見她的。只是去散步的時候,剛好遇到領家而已。」

  「就算是那樣也一樣……應該說,那樣在我看來比較像是輸了。因為很像是命中注定嘛。」

  文這麼說,再次笑了出來。

  「命運是嗎?」

  「沒錯,我有點嚮往那種情境。因為我以前一直想著要繼承這個家,過著平凡的人生到現在。」

  文這麼說著,眯起了眼睛。

  對於沒有參加社團等活動,很少有時間可以和年齡相仿的同伴一起相處的她來說,就算是我們平時在無意中度過的瑣碎日常,應該都像是珍貴的寶物吧。

  「從我這個生在普通上班族家庭的人眼裡看來,你這種生活方式很不平凡,讓我很嚮往呢。」

  我這麼回應,文就有點驚訝似的睜大了眼睛。然後她把食指抵在嘴唇上思考,再正面凝視著我的臉。我確實地回望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就和我在晚上見到的她的母親,也就是這間旅館的老闆娘一樣深邃。

  「原來如此。」

  文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用茶壺往我快要見底的茶杯里注入熱茶。

  「雖然我也有點想要和你們一樣歌頌青春……可是,如果問我願不願意為此捨棄現在的立場,我其實也做不到。」

  文斷斷續續地像是編織起自己的思緒般這麼低語。

  「……這樣是不是真的很任性呢?」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自言自語,語尾卻有微微的上揚。

  「就算任性也沒關係吧。」

  我這麼回應,文就簡短地呵呵笑了。

  「……這樣啊。這樣好嗎?」

  「把重心放在這裡,偶爾分心去做其他的事……這麼貪心應該也沒關係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文聽完我這麼說,啜飲了一口茶,然後呼的一聲大吐一口氣。

  「總覺得心情輕鬆多了呢。」

  她這麼說完,又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吐氣。她接著用順暢的動作靜悄悄地站起身。這個舉止非常漂亮。

  「好了,該睡了。」

  聽到這句話,我就像是回想起來似的受到睡魔的侵襲。

  「也對。」

  我使勁移動沉重的身體,鑽進被窩。文一關掉電燈,我的眼皮就迅速變重。

  我在黑暗中睡意沉沉,然後聽見文的聲音。

  「高砂先生。」

  我帶著模糊的意識回應:

  「……什麼事?」

  經過短暫的沉默,一陣細微的溫柔笑聲搔著我的耳朵,接著回答傳了過來:

  「沒什麼,晚安。」

  然後,我馬上落入深深的沉睡之中。

  4

  隔天早上,宿營的最後一天,我們出乎意料地遇上了急轉直下的事態。

  結束了和文度過的一夜,我和大家一起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分配到的房間準備回家……這時文臉色發白地沖了進來。

  「……聽說我的相親對象現在就要過來了。」

  本來打算稍微複習一下反戀愛理論再回去的我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大驚失色。因為昨天除了一點點意外之外,事情都如預料般進展,所以我們完全大意了。

  只有昨天對我們的活動完全不感興趣也沒有參與的女童處之泰然。她已經完全準備好要回家,甚至戴起了草帽。也太快了吧。

  「雖然昨天晚上有聯絡,請對方暫緩婚事……可是對方說想要來談談這件事。」

  文和之前活力充沛的樣子不同,完全不知所措。

  領家可能是要讓這樣的文冷靜下來,將手溫柔地搭在文的雙手上面。

  「令堂是怎麼說的?」

  領家用冷靜的語調問道,文吞了一口口水以後,點著頭回答:

  「媽媽說交給我來決定。她說不管最後的結果怎麼樣,她都會接受。還說要我依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從昨天的應對方式也看得出來,文的母親並不是想要依照自己的想法束縛住文。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得到幸福。只不過是因為對老闆娘來說,她能夠準備的最佳選擇就是這門婚事。如果文要開拓並選擇走上新的道路,她也沒有反對的道理。

  正因為如此,文才會感到不安。在還想要玩樂的這個時期被迫面對重大抉擇,這讓她很不安。

  「原來如此,這真是個難題。果然還是先往保留決定的方向去交涉會比較好吧。雖然說最理想的情況是不要有婚事,只接受資金援助……不過這樣就太自說自話了。」

  聽到領家的話,文點了點頭。如果是平常,領家應該會說「沒有必要理會把婚事和金錢牽扯在一起的小人所做的事!」並徹底駁回對方的要求,不過她面對的不是單純的議論,而是剛認識的友人實際上遇到的困難,所以她雖然作著妥協,卻也非常認真地面對。雖然這麼做不免會被指責為前後不一,但我會想要肯定領家的這種溫柔。

  接在領家之後,我也說了:

  「只能隨機應變了。講道理肯定贏不了,就用苦肉計博取對方的同情吧。雖然不知道幫不幫得上忙,我也會和你一起戰鬥的。」

  「高砂先生……」

  這時候,我們聽到遠處隱約傳來車輛的引擎聲,聲音愈來愈大。

  「那大概就是他們。人好像已經到了……!」

  文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朝玄關跑了過去。我們也跟在她身後。

  門前停著一輛黑色烤漆的高級進口車。擦得晶亮的車身刺眼地反射著陽光。

  從駕駛座和副駕駛座走出了身穿黑色西裝並戴著太陽眼鏡的粗壯男人。他們應該是司機和隨扈吧。在文的對象乘坐的后座,車窗上貼有隔熱紙,我們看不到裡面。

  一身黑衣的男人看都不看我們一眼,首先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進行短暫的交談。

  那種沒有多餘動作的俐落舉止給人的壓迫感,比歪歪扭扭地威嚇他人的小混混要來得強多了。

  男人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打開后座的車門。

  我們之間流竄起一股顯而易見的緊張感。

  相親對象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可能是不方便被別人知道,就連文也不清楚詳細情形。

  在眾人屏氣凝神的視線中,這個人物從車裡踏出了一隻腳。高級的黑色皮鞋一塵不染,金屬制的配件閃著兇猛的光芒。腳和包裹在外的精緻西裝給人一種幹練的印象。明明只看到腳,我們就已經可以感覺到壓倒性的存在感。

  我們接著窺見他的臉部。他的臉很小。不知道是不是混血兒,他的頭髮是自然的栗棕色;因為只是一瞬間從遠處看見,所以不怎麼清楚,但他的五官似乎很立體。

  然後,他的全身終於來到車外。他把一身整齊的西裝穿得非常迷人。他

  的體型秀氣,手腳纖瘦。散發著知性的眼神正望向天空。今天和昨天的陰天截然不同,是乾爽的晴天。可能是覺得眩目,他眯起了眼睛。

  他可以說毫無疑問是容貌端莊得不尋常的人物。若是詢問一百個人,應該有一百個人都會如此判斷。

  可是讓我──讓我們真正感到驚訝的,並不是這一點。

  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身影,他便率領著黑衣男,毫無顧忌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然後他走到文的眼前,停下腳步。

  「你就是文嗎,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

  他心平氣和地吐出這種肉麻的台詞。果然有很多不尋常的地方。

  照理說這個時候的文說不定會羞紅了臉。不過她並沒有臉紅,而我們之中也沒有任何人覺得她會作出那種反應。

  「請問……我可以提出一個冒昧的問題嗎?」

  「儘管問吧。夫妻之間可不能有什麼秘密。」

  他又開始口條流暢地說出這種話了。可是文對此沒有反應。因為還有比這更應該吐槽的大重點。

  「不好意思……請問你幾歲?」

  他先是說了一句「這個問題啊」,然後說道:

  「十一歲。馬上就要滿十二歲了。」

  ──是個小學生。

  我們所有人都呆若木雞的時候,他完全不為所動地看了文的臉,然後來回眺望旅館的建築物。

  身高大約快滿一百六十公分吧,應該比小學六年級生的平均還要高一點。乾脆的講話方式顯示他的頭腦清晰。他的外表可說是相貌堂堂,繼續這麼成長下去,周圍的女孩絕對不會置之不理。

  不過,他是個小學生。不管再加上什麼優點,都絕對無法推翻他是個小學生的事實。

  雖然他那種高傲的說話方式散發出一股討人厭的感覺,但看著他的模樣再聽他用變聲前類似女孩子的聲音這麼說,看起來就像是勉強自己裝大人一樣,反而讓人覺得很可愛。

  「好可愛喔~」

  神明學姊在後方小聲地這麼說道,卻被耳朵尖的少年聽到了。他轉頭過去狠狠地瞪著她──卻又馬上別開視線。我隱約覺得他的臉頰好像有點泛紅。應該是快要進入青春期了吧,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的心裡現在肯定響起了彷佛被朋友瞎起鬨地說著「唔哇,好色喔~」的聲音。

  文雖然對超乎想像的事態發展感到困惑,卻還是發問了:

  「那個……就算要談婚事,還是小學生實在有點……」

  「雖然我現在是小學生,但在七年後就會達到可以結婚的法定年齡。只要現在先訂婚,以後就可以順暢地轉換到未來的婚後生活了。」

  看來他對這門婚事是認真的。

  從思考的基礎開始就被徹底推翻的我們,難以判斷要用什麼話來應對才好。

  「我不覺得延期的做法會有什麼特別的效果。相較之下,我認為馬上訂婚的好處反而比較多,你說呢?」

  事情就發生在少年開口這麼說的時候。

  「欸,還沒有要回去嗎,好無聊喔~」

  本來應該待在房間裡的女童抱著我的腳不高興地這麼說道。她連草帽都戴了起來,完全準備好要回家了。

  「餵……喂,你回房間乖乖待著!」

  雖然我小聲地教訓女童,她卻還是很固執地鬧著脾氣。

  「你們從昨天開始就在幹麼啦,我很無聊耶。」

  女童從來沒有參與和文有關的事,也完全沒有掌握住現況。

  這時候,女童飄移的視線忽然停了下來。

  「啊,是小孩子耶。你幾年級,從哪裡來的?」

  女童跑到文的對象身邊,用無憂無慮的笑容向少年搭話。

  「喂,不要妨礙人家!」

  雖然我這麼說,女童還是一點也不在意。

  她會讓態度高高在上的少年更生氣的──我臉色發白地這麼想。

  不過,他並沒有馬上對女童破口大罵,而是仔細地凝視著她的臉。然後,他低下頭來,用悶在嘴裡的聲音回答:

  「我……我是六年級。我是從東京來的。你呢?」

  「我是四年級。我也是從東京來的喔。」

  「……是嗎,我們一樣呢。」

  說話方式和剛才豪爽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現在忸忸怩怩地面對著女童。我有一瞬間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低下來的臉頰就像蘋果一樣通紅。看來真的是那麼回事。

  「你和……那個……後面的男人是什麼關係?」

  少年用手指著我問道。

  「嗯,你說我哥哥嗎?」

  「哥哥啊。那你哥哥來這裡做什麼?」

  文代為回答了針對我的問題:

  「他是來這裡參加宿營的……而且,他是我的……男朋友。」

  聽到這句話,少年完全不為所動,點頭應了一聲「嗯」。

  「原來如此,我懂了。所以你對這門婚事才會那麼消極啊。」

  然後他低聲說了「等一下……」之後,依序看著女童、我、文,再重新望向女童,臉頰變得更紅了。

  「也有這種路線呢。」

  他自言自語地這麼說道,深深地點了頭。

  「我承認我們對於婚事的提議有點太強勢了。這間旅館對我們來說有可能會成為很大的資產。我們會用更寬廣的視野檢討各種可能性,再作出適當的判斷。」

  少年這麼說道,對文伸出了手。思緒跟不上事情發展的文雖然困惑,還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手。

  結束之後,他再次用誇張的步伐走向停在門前的車輛。兩名黑衣人趕緊跑過去,打開車門作準備。

  「你要回去了嗎?」

  對於正要坐進車裡的少年,女童朝他的背影這麼出聲說道。他放下剛要抬起的腳,轉過身來。

  女童笑著對他揮揮手。少年就像是覺得她的燦爛笑容很眩目似的一瞬間低下頭,但又下定決心重新面對女童,露出傻傻的笑容輕輕揮手回應她。

  正當大家對情況急速轉變的過程啞口無言的時候,只有瀨崎緊緊地瞪著那名少年。他好像完全把他視為敵人了。

  ○

  事態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惡化,然後又好轉了。我們雖然受到這股激流的玩弄,但結果還是順利解決了問題,我們決定這樣就好。

  「各位,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對這個急遽的轉變最勞心傷神的文露出苦笑,用有點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準備好回家,拿著行李在玄關前集合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行人,各自對她說著慰勞的話。

  「有你們大家過來真是太好了。這次真不知道要拿什麼來答謝你們才好……」

  領家制止了這麼說著的文。

  「不需要什麼答謝。我們只不過是依照自己的信念行動罷了。更重要的是,文,你是社團外第一個學習我們的反戀愛思想的人。希望你務必讓我們的思想紮根在此地,建立讓反戀愛擴展至全世界的墊腳石。」

  「嗯,我一定會的。要是發現來這裡住宿的情侶氣氛很好,我就會找理由跟他們說話打斷他們!」

  「嗯,我們得到可靠的同伴了呢。」

  雖然我心想旅館經營者這麼做應該不太好,但看到開心地與領家相視而笑的文,就不忍心插嘴了。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

  「我才是!你們一定要再來喔。」

  「嗯,我保證。」

  然後社員們各自向她道別,走出玄關。

  最後我和文道別,正要離去的時候……

  「啊,高砂先生。」

  文這麼叫住了我。

  「真的非常謝謝你……還有,那個……我們以後說不定還有可能要繼續假裝成男女朋友呢。」

  「嗯,的確沒錯。因為問題暫時解決了,我變得有點鬆懈。」

  我搔著臉頰這麼說,文就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遞到我面前。

  「所以……要不要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呢?」

  我同意了她的提議,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開始交換聯絡方式。雖然我們根本沒有要交往,我卻莫名地害羞,不敢去看對方的臉。

  「喂,高砂,怎麼了?」

  剛好交換結束,我們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領家就回來催促我了。

  「我馬上過去。」

  「不要拖拖拉拉的,電車就快來了……你們剛才在做什麼?」

  文代替我回答了領家的問題:

  「沒什麼啦。要再來喔。」

  說完,她笑著揮揮手。領家雖然露出有點無法釋懷的表情

  ,還是回了一聲「嗯」,拉著慢吞吞的我走出玄關。

  回程直到途中都是經由鐵道,之後再轉乘渡輪。我不知道為什麼從內房回到東京必須經過久里濱,但提出這個方案的神明學姊非常堅持不肯退讓。

  我們在最靠近旅館的車站前幾站下車,再稍微走一段路到渡輪搭乘處上船。神明學姊可能有坐過幾次,所以很熟練地替我們帶路。

  女童或許是很高興第一次搭船,興致相當高昂。

  神明學姊利用了這個事實,說著「看吧,讓她這麼高興」來正當化自己的提案。

  瀨崎跟在想在船內探險的女童身邊,看著防止她闖禍。雖然他可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但他願意替我監視女童還是幫了個大忙。

  西堀睡著了。可能是因為晚上很緊張,或是妄想著各種情境讓她睡得不太好吧。

  天沼出乎意料地不習慣搭船,露出疲憊的表情眺望著遠方。

  「真是一場有意義的宿營呢!」

  坐在一旁的領家這麼說道。

  「不過這有很大一部分取決於要把什麼事定義為『有意義』……」

  很難全面肯定她的我這麼一說,領家就擺出了有點不高興的臉。

  我們學習反戀愛理論到半夜,在海邊展開校外活動,還幫助了文──這場宿營發生了許多事。說好聽點是富有多樣性的內容,但說是欠缺統一感卻比較接近實情。

  「不過……還滿開心的。」

  我這麼說完,領家就一瞬間放鬆了表情,可是又馬上恢復嚴肅的面容,乾咳了一聲。

  「我們是為了學習和訓練才舉辦宿營的,有什麼好開心的!」

  雖然她說著這種嚴以律己的話,但在這次的宿營中玩得最開心的人肯定是領家自己。她的表情比起參加宿營之前都還要充滿了活力。

  「可是這樣一來,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也終於可以放暑假了。」

  我這麼說完,大大鬆了一口氣。這下子終於可以過著學生原本應該度過的暑假,不顧一切地在家裡耍廢了。總之明天就先睡到下午,一步也不要走出家門吧。

  當我如此在腦中排定明天的行程時,領家就一臉不解地歪著頭說道:

  「你在說什麼,我之前就說過了吧,你忘了嗎!我們沒有暑假,八月也要繼續進行活動。」

  聽到這番說得天經地義的話,我逐漸感到全身無力。

  「你那些話是說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暑假正是和戀愛至上主義這個死對頭拉大差距的絕佳機會啊。」

  用類似教學教材宣傳標語的這句話作結的領家拿出筆記本,寫下今後的行程。看到白紙被墨水漸漸染成一片漆黑,我的希望又再度遭到徹底地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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