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尾聲 對於透過大規模儀式進行之戀愛生物間共名的實踐與其粉碎方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話說回來……從反戀愛的觀點來看,這個夏天過得非常充實呢。對吧,高砂啊。」

  「……以社團的活動來說,或許的確是很充實。」

  「怎麼,你的回應還真是不乾脆。我們不是在這個夏天把懶散地只顧玩樂,腦細胞徹底毀滅的現充甩在後面,完成了許多創舉嗎!」

  「是啊。我們從暑假的第一天就去辦宿營了。」

  「雖然四十天聽起來似乎很長,但是對目標是在全世界同時發動反戀愛革命的我們來說,不管有多少時間都不夠。我們一天也不能夠浪費。」

  「……嗯,那場宿營在各方面都很充實。」

  「嗯,我們複習了自身的思想,同時在遠離據點的地方進行演說,確認到我們的手法在全世界都是通用的。而且,我們藉由出手救援為戀愛至上主義的蠻橫所苦的同胞,成功在當地種下反戀愛的嫩芽。」

  「你是指文的事情吧。說到這件事,自從那次事情以後,她好像過得還不錯喔。她之前有寄電子郵件給我。」

  「……等一下高砂,你有和文交換聯絡方式嗎?」

  「嗯,有啊,因為我依照你的任命,負責飾演她的男朋友嘛。為了讓各方面都說得通,有必要和她互相聯絡吧。」

  「……這種事應該要透過身為議長的我來進行吧。以後如果文還有聯絡,你也要通知我。」

  「為什麼啊,很麻煩耶。」

  「哪裡麻煩了!……你根本不了解組織是什麼樣的東西,一切事務都必須在我的責任範圍內進行才可以。」

  「……我知道了啦。啊,話說回來,你在祭典的會場也有進行演說呢。」

  「你是不是想要轉移話題……算了,是啊。在戀愛至上主義者群聚的那場夏日祭典進行的演說,可以說是這個夏天最優秀的一次活動。」

  「而且我們當時也有協助超自然現象研究社……不,還是不要提這件事好了。」

  「……嗯。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我們在這段時間也一步一腳印地針對下學期的運動作好了準備。」

  「可惜我們因為這樣,幾乎沒有休假。」

  「等到打倒戀愛至上主義,要休多少假都隨便我們。下學期會舉辦可說是戀愛至上主義之極致的校慶。到時候不只是其他學校的學生,就連一般人都會蜂擁而至。我們不會阻止校慶本身,反而要透過掌控校慶來無情地打擊現充的心,然後讓我們的反戀愛思想廣泛地擴散到校園之外!」

  「是啊,我們要加油才行。對於校慶,其他成員的士氣也很高昂。」

  「嗯。在所剩不多的暑假,我們要專心做好工作,一定要率先在我們的校園達成我們的夙願,也就是打倒戀愛至上主義!

  而這次……這個計畫就是看準了下一步的偵察行動!」

  「喔,原來這個計畫的定位是那樣的啊……」

  「……我怎麼可能單純因為一時興起就提出這種主意。」

  「說得也是。話說回來,領家。」

  我仔細地從頭到腳打量著她的外表。領家一臉疑惑地對我投射視線。

  「幹麼一直看著我?」

  「……不,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麼要穿浴衣。」

  ○

  事情要回溯到幾個小時前。

  各方面都終究令人摸不著頭緒的鬼故事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內成了禁忌話題,再也沒有人提到這件事。

  社團的氣氛在事件發生後的最初那幾天雖然很尷尬,但等到暑假真正進入尾聲,我們就忙得無法顧及這件事,每個人都用一如往常,甚至更勤勞的態度投入反戀愛運動的準備。

  在其中的某個星期天,我像以前一樣懶散地過著短暫的休假。這大概是我在這個夏天的最後一段悠閒時光了,於是我沒有打發時間,只是默默地在房間裡發呆。為了濃縮並品嘗本來有四十天的慵懶生活,我也只能這麼做。

  當我正在用與廢人無異的狀態品味「最美好的夏天」時……放在桌上的手機便開始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

  啊,為什麼會這樣呢?手機的確非常方便,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可是我們難道不會因此失去原本不可或缺的空間,被奪去重要的悠閒時光嗎?不要說是用方便的道具提高幸福度了,我們肯定已經陷入了更深層的地獄。

  我在腦中進行這種單薄的文明批判,看向手機的畫面。

  ──是領家打來的電話。我先乾咳了一聲,再接起電話。

  「餵。」

  我說完,領家的聲音就馬上回應:

  『是……是高砂嗎,抱歉,在難得的休假打來。』

  「不會,反正我也剛剛好有空。」

  我沒有說謊。我對自己這麼找了藉口。

  『是嗎,那太好了。』領家從話筒中傳出來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高興。『隨時監視著戀愛至上主義的你應該知道,今天是……』

  「煙火大會,對吧。」

  我搶先一步說道,領家就肯定地應了一聲「嗯」。

  『沒錯,今天預計要舉辦煙火大會。規模比我們從上次的祭典回去的路上看到的還要大上許多。戀愛至上主義者應該會一窩蜂地前往會場附近吧。』

  「是啊,光是想像就讓我毛骨悚然。就像你之前談論的一樣,煙火這種東西說不定是最惡劣的現充活動。我會一邊祈禱情侶因為人潮而走散,或是因為太過擁擠而陷入險惡的氣氛,一邊度過今晚的。」

  『…………』

  領家在我這番話之後停頓了一陣子,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可是,我們採取這種消極的態度好嗎?』

  「……這話怎麼說?」

  我反問,領家就以主導反戀愛的崇高立場展開了論述:

  『就像我之前評論的,煙火大會就是戀愛至上主義者的夜宴,我們必須中止這種慶典。話雖如此,考量現實的狀況,以我們現在的能力,要粉碎這麼大規模的活動是不可能的……不過,若是因此袖手旁觀,就違背我們積極反戀愛的態度了。

  所以,高砂啊,我有個想法。我們不該只是心有不甘地看著這場煙火大會,是不是應該反過來前往現場,在那裡看清戀愛至上主義者的動向,仔細觀察國家權力的誘導和警備,以助於今後的煙火中止抗爭呢?』

  「……原來如此,你說得有道理。」

  『所以我決定要去參加煙火大會……你也……那個……要來嗎?』

  對於語調突然變得微弱的這個問題,我立刻就回答:

  「當然了,你說得沒錯,以推動反戀愛的立場而言,我的態度太懦弱了。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清醒。」

  『嗯。那麼……集合就……』

  經過這段對話,我們決定潛入擠滿了現充的煙火大會。

  我來到指定的集合地點時,領家已經到場了。她穿著浴衣。

  我一直沒有提及這件事,和領家進入一段冗長的對話……然後在好不容易抓到的時機發問:

  「……不,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麼要穿浴衣。」

  對於我這個實在無法忍住不問的問題,領家淡然回答:

  「這是理所當然的。有很多現充都會穿著浴衣前來參加煙火大會。要混到裡面,穿著浴衣當然是最理想的。」

  「你應該不會再像上次一樣弄傷腳了吧。」

  「當然,我已經備有對策。我可不是會重蹈覆轍的人。而且即使我的腳再次痛起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沒問題了。」

  領家很快地說完最後的部分。我回想起把她背在背上護送回家的那一晚感受到的重量和觸感、甜美的氣味,還有撫觸我後頸的柔軟發尾,讓我的心臟瞬間猛跳。

  「是……是啊。身為資深成員,輔佐議長是理所當然的職責。」

  我這麼說著掩飾內心的動搖,領家就用手遮住嘴巴,輕聲一笑。

  我們離開會合地點,往作為會場的河邊走去,每前進一段距離,人潮就愈來愈擁擠。

  「我記得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我這麼說,領家就點點頭回應:

  「你是說新年參拜時發生的事吧。當時的擁擠程度也一樣要命……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和你結伴出門呢。」

  領家用懷念往事的語氣說道。如果是戀愛至上主義者的情侶,這個時候應該會回想起自己剛開始和對方交往時的純真,一面高興一面害羞,同時讓思緒徜徉在未來會更加茁壯的愛情中吧。可是我們並不是情侶關係,反而是批判情侶的反戀愛戰士。我們會在這裡回想起對戀愛至上主義燃燒怒火而站出來的初衷,然後為了擴展革命運動而提升鬥志。

  「是啊。和那個時候相比,我們也成長了不少。」

  我說,領家則點著頭繼續說下去:

  「那個時候……和這次相反,是你主動邀請我的。那篇文章寫得很用心……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想笑呢。」

  說完,她低聲笑了。我突然覺得很害羞,臉部開始發燙。

  隨著煙火開始施放的預定時間逐漸接近,人潮也愈來愈擁擠。照這個樣子看來,我們應該沒有辦法放心觀賞。真不知道人們到底是來看煙火還是來人擠人的──我愈來愈覺得現充是一種心理錯亂的生物了。

  這時候,領家拉著我的手這麼說:

  「我知道一個好地點……雖然不確定還有沒有用。」

  我跟著她的帶領走去……來到一棟快要廢棄的住商大樓外側的階梯。這裡好像有一些常客,我和領家每次經過樓梯間就會輕輕和他們互相行禮,不斷走上階梯。

  找到空著的樓梯間之後,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

  時間到了。

  砰!類似地鳴的聲響撼動空氣的同時,天空的一個角落被瞬間照亮。

  是煙火。

  即便她當初那麼嚴厲地批判這是戀愛至上主義的體現,還是專心一意地凝視著煙火的上升。

  我望著她的側臉。在震動皮膚的巨響之後,五顏六色的光芒妝點著天空。領家的臉龐隨之被光芒照亮,然後在花朵凋零時馬上轉暗,如此不斷閃爍著。

  這種黯淡又模糊的虛幻亮光,彷佛能夠將她臉上的滑順凹凸展現得比平時更加鮮明。大大的眼睛被纖長的睫毛綴著邊緣。烏黑的雙瞳像鏡子般映照著綻放又凋落在藍黑色夜空中的火花。她吸氣,然後吐氣,形狀漂亮的鼻子隨著呼吸微微動作。鼻子下方有紅艷的嘴唇微微往上下兩方張開空隙,隱約露出口腔。在頭部側邊紮成一束的頭髮時不時被微風吹得輕輕晃動。她舉起柔韌的手臂,用纖細的手指將頭髮撥回原來的位置。這個動作讓她那對漂亮的耳朵再次露了出來。

  苗條的修長頸部被浴衣的衣襟吸入。後頸與上頭的髮際線美得奪目。

  隨著將舉起的手臂歸位的動作,浴衣的袖子愉快地輕輕擺動。就算手臂已經完全放下,動作的餘韻依然存在,使衣袖依依不捨地搖晃了一會兒。

  天空被焰色反應染上七彩的色調,讓原本是暗紅色的浴衣有了千變萬化的樣貌。有時如烈焰般鮮紅,有時則顯露出沉靜而柔和的偏藍色調;先是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然後又陷入沉默。看著這種沒有節操的變換就像是看著她本身一樣──讓我感到無比愛憐。

  「我記得──」

  領家的臉依舊面向煙火,靜靜地如此開啟話題。

  「我以前曾經在這裡看過煙火。從我有記憶以來,這可能是最早的回憶。我當時和父親與母親在一起。我在他們兩人之間,牽著雙方的手。我總覺得當時看到的閃爍火花現在還在我的腦海一角隱隱燃燒著。因為那個時候的記憶會復甦──所以我其實不太喜歡煙火。」

  因為領家不太會談論自己的事,所以這段告白讓我有些意外。她繼續說道:

  「一看到煙火,我就會感覺到夏天即將結束。離開學校度過的,又長又快樂的暑假就要結束了。蟬也一樣,這個夏天出來的蟬會全部死亡,很快就不會再鳴叫了。這讓我有一種和曾經很重要的人會同樣突然斷絕關係的感受。」

  領家這麼說完以後,自嘲般短暫地笑了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這番話才好。我覺得根本沒有什麼話可以回應她。

  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凝視著領家的側臉,輕輕握住她從袖口伸出來的,雪白又纖細的手。

  「高砂……」

  領家沒有像平常一樣不知所措,而是反射性地這麼低語,轉頭面向我。

  在這個瞬間,天空升起一發特別大的煙火。周圍的人對此作出反應,發出嘩的歡呼聲。在這陣喧囂之中,只有我和領家兩個人像是受到隔離一般,靜靜地注視著彼此。

  高高飛舞的煙火在滯空一段時間以後消失。依循這個轉變,照耀領家側臉的光芒強度也隨之變化。

  她溫柔地回握我的手,大動作地眨了一次眼睛,然後再度開口:

  「總有一天,你牽著我的手──以及你的溫暖,應該都會消失吧。」

  對於語出虛幻的領家這句話,要回以輕鬆的否定是很簡單的。像是「我會永遠待在你身邊」或是「我到死都不會離開你」之類的,要吐出這種話很容易。可是這種空虛的慰藉對她──對我們來說,究竟能有多少意義?

  我們是不穩定的生物。偶爾也會想要聽一些順耳的話,或是沉浸在彼此的溫暖之中。

  不過,我們活著並不是只為了追求這種東西。一定不只如此。

  我們無論如何都想要賭賭看那種可能性。

  「沒錯。就像你說的一樣。我總有一天會消失在你面前,而你也會消失在我面前。這一點不需要多說,我們都很清楚。」

  聽到我這種直白的說法,領家的臉一下子繃緊。不過,我依然繼續說道:

  「就像你的母親離去時一樣,或許還會是更殘酷的離別。」

  領家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彷佛可以從她的眼神深處看見陰暗、深沉而厚重的痛苦。

  「是……啊。高砂,你說得沒錯。」

  她用斷斷續續的句子好不容易才如此回答。她牽著我的力道減弱,讓她的手差一點從我的手中滑落。

  我重新抓住那隻手,再次用力握緊。

  「高……砂……?」

  她那泫然欲泣的聲音動搖了我的心。她眼眶中即將湧出的淚水促使我繼續說下去:

  「可是啊,我們在過程中受的傷……應該會讓我們更加堅強吧。」我的思緒仍然沒有條理,只有言詞不斷脫口而出。「我想要在你心中製造傷痛,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傷痛。我想要刻下往後不管有什麼樣的人出現在你面前,都絕對無法抹滅的那種傷痛。

  而且我也希望你可以在我心中製造出完全相同的傷痛,再怎麼想要遺忘也忘不掉,再怎麼療傷也治不好的那種傷痛。狠狠地,讓我遍體鱗傷,再也站不起來──給我那種傷痛吧。

  捨棄虛假的裝飾吧。我不需要天真的體貼。漂亮話一點用也沒有。我也不要什麼無聊的相親相愛。

  我們就像這樣不斷不斷不斷地傷害對方,就這麼──我想要和你一起……去尋找。」

  尋找什麼?領家沒有問。

  作為答案,她用比剛才還要強勁許多的力道握緊放鬆的手。

  砰!動搖心臟的聲音再次響起。接在高亢的氣流聲之後,成群的火花劃破夜空,將附近一帶都照亮。

  同時,淚滴從領家的臉頰上滑落。

  這顆淚珠吸進了在空中凌亂飛舞的色彩,閃耀著光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