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反革命力量與克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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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會組織起來的軍隊所拿的手電筒將隧道內照亮。我和領家躲在陰暗處,窺探另一側的情況。

  「沒想到這種地方竟然有地下道……」

  宮前的這句話引起回音,傳到我們耳里。或許是因為這條來路不明的走廊陰暗又狹窄,所以沒有人馬上往我們這裡走過來

  「希望他們會害怕地撤退……」

  領家小聲地這麼說,而我又用更小的音量回答

  「應該很難啊。宮前是認真的。就算要自己打頭陣,她應該也會積極地探索吧。頂多只會稍微猶豫一下而已。」

  「是啊。在那之前……我們要先想出對策……」

  可是不管怎麼想,既然出口已經被學生會占領,我們就無處可逃了。

  在出口附近待命的學生會軍團是世界誒飢餓都在增加人數。照明的數量增加了,腳步聲和低聲交談的聲音甚至很擾人。

  其中,本來在整隊的宮前忽然脫口說出這句話

  「這條路……到底會通到哪裡呢?首先要徹底找出資料才行……」

  聽到這句話的我有了靈感,對領家說起悄悄話

  「對了,事情很簡單——只要從另一側離開就好了。」

  可是她馬上就反駁

  「我以前就說過了吧。禮堂那一側的出口,在很久以前這條通道廢棄的時候,就已經被水泥填起來了。」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踏進這條地下道的時候,領家曾經說明過這件事。而且,我們最近也聊過這個話題。

  「可是,你沒有真的去過,對吧?」

  「是沒有……」

  「那就去看看吧。比起一直躲在這裡直到被發現要好多了吧。」

  「…………」

  領家暫時靜靜沉思,但看到學生會持續增加人手,她似乎也下定決心了。

  「我知道了,就去看看吧。禮堂那一側放著很多廢棄物。剛剛好可以用來阻擋人數眾多的學生會軍團。我們說不定可以躲在那裡,等到風頭過去。」

  正如領家所說,從據點通往禮堂的路上放置著各式各樣的大型垃圾。不只是學校一定會用到的課桌椅,還有映像管電視跟體積特大的鍵盤、放在店,門口的吉祥物人偶等等,堆滿了許多雜物。我們躡手躡腳地避開這些東西,不斷往深處前進。因為光線會讓敵人發現我們,所以我們把手電筒的亮度調到最低,幾乎是用摸索的方式前進。

  我們的手腳,有時候連臉部都會被蜘蛛網纏住。就算撞到到小腿前側也絕不能發出聲音。雖然要在這種嚴苛的狀態下前進,但既然被斷了後路,我和領家也只好默默地不斷趕路。

  學生會好像終於下定決心從入口觸發了。宮前用清晰的聲音這麼呼喊著

  「敬告非現充暴力團體『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各位!我們已經調查處你們會在這裡進行活動了。社辦大樓的這個入口已經被學生會壓制,各位已經無處可逃了。為了避免無益的衝突,請就地投降。就算對象是否定戀愛的心胸狹窄之人,我們也不希望造成多餘的傷害!我再重複一次,請就地投降!」

  連續的行動使領家額頭上冒出汗水,她同時淺淺地笑著抱怨

  「說得真好聽,他們明明一直都查不到這裡……這就是戀愛至上主義者的手段。缺乏內涵的虛張聲勢,他們連在這種地方都要假裝自己很強。」

  發現沒有任何回應剛才的喊話後,宮前所率領的軍團便開始在通道上行軍。許多腳步聲在狹窄的隧道內雜亂地跳躍著,發出我們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可是這些腳步聲也有利於隱藏我們行動時的聲音。我和領家加快了穿越破銅爛鐵的速度。

  「學生會長,我們發現了一扇可疑的門!」

  「看起來像是最近才使用過,這裡肯定就是他們的據點!」

  過了一陣子,我們聽到這樣的聲音。看來他們已經抵達我們的據點了。

  「……果然被發現了啊。」

  在前進的過程中,領家小聲說道。據點是被她發現,然後整理成可疑供人居住的環境,她受到的打擊一定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還要大。

  「據點這種東西,總有一天都會被發現。對我們這種實踐型革命家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建構隱秘性高的據點,反而是不拘泥於現存的場所,乾脆地轉移陣地以免被抓住,然後繼續革命運動。」

  我說完,領家就用疲憊的表情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後回憶「說的也是」。

  我們借著學生會軍團企圖撬開據點大門的尖銳聲音,繼續往深處前進。過了一陣子,馬達的聲音消失了。

  「門鎖破壞完畢!」

  有人這麼報告的聲音傳了過來。現在宮前等人之間應該都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吧。與非現充暴力團體正面衝突。雖然在人數上大概是具有壓倒性優勢,但這裡是敵人的主場,對方會採取什麼樣的戰法,完全是未知數。

  雖然我們仿佛可以感覺到他們正在繃緊神經,但那裡其實已經空空如也了。

  「攻堅!」

  宮前充滿氣勢的口號從遠處傳來。相對於我們放棄的據點附近的緊張氣氛,我們則是默默地繼續行進,差不多快要抵達終點了。

  「……看到了,高砂。」

  我隨著領家的呼喚往前看,發現手電筒照射在牆上的光描繪出一個圓形。我拿起掛在腰間的另一把手電筒,照亮周圍。

  「這邊也是同樣的構造呢,有梯子。」

  「是啊……這上面大概是被水泥填起來……」

  領家用手電筒往上照——本來在近處反射的光線就像是被瞬間吸收般往上延伸,沒有回來。

  「……難道上面沒有填起來?」

  期待讓我們心跳加速。

  「爬上去看看吧,我先爬。」「好……好吧,交給你了。」

  我努力壓抑著心急的感受,一步一步地穩穩地爬上梯子。我從上面的洞探出頭,用手電筒去照,發現這裡有個小房間。這個地方剛好就像是連接社辦大樓和地下道的那個倉庫。

  我慎重地爬到上面,然後呼喚領家。我伸出手輕輕把她也拉上這個小房間,兩個人一起深呼吸一次。

  「……原來這裡沒有被填平啊。」「不,前面的擼搞不好已經封鎖起來了,還不可以大意。」

  雖然我這麼說著告誡樂觀的領家,但我自己也對出乎意料的好消息感到雀躍。

  只不過,我的腦中還有一個角落是冷靜的,正在對我發出警告。事情實在太巧了。我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陷阱。

  「有電燈的開關……要開開看嗎?」

  領家興奮地說道。我用附近的一塊薄鐵板簡單蓋住我們剛才通過的洞口,防止燈光外漏,然後對她點點頭。

  啪嚓啪嚓,經過幾次閃爍,燈光亮了起來。

  「……很普通的倉庫呢。」領家環顧著房間內部說道。「和文藝類社辦大樓的倉庫很相似。原來如此,禮堂里還有這種地方啊。」

  我心裡總算覺得有點不對勁。我稍微移開蓋子,看著我們剛才通過的洞口。洞口的牆面看起來很乾淨。簡直就像是才剛打通不久似的——

  領家查看過室內後,走向門口。

  「然後這就是倉庫的出口啊。高砂,我要先把燈關掉了喔。」

  「……嗯,知道了。」

  聽了我的回應,她非常自然地握住我的手,然後把燈關掉。在一篇黑暗之中,我能更敏感地感受到她的體溫。我們只是牽著手,傳遞過來的熱能明明沒有那麼多,我卻還是感到渾身發熱。

  「走……走吧。」「好。」

  領家接著緩緩轉動門把,安靜地打開門……這裡似乎是舞台旁邊的陰暗空間。倉庫位於舞台下方,有一半在地下室。

  這附近寂靜無聲。我們的呼吸聲和衣服摩擦的聲音被巨大的吸引材質吸收,很快地消散。

  我們感覺得出來,禮堂內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領家牽著我的手,往舞台走去。

  對我來說,這個禮堂的舞台一直都是從觀眾席看到的東西。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從舞台上往下望的禮堂與往常有著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今天下著毛毛細雨,天空灰濛濛的,從二樓的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很微弱。乳白色的柔和光線讓禮堂內帶著微微的光暈,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

  「……幸好我有和你一起行動。要是沒有你在,我現在一定已經放棄抵抗,被他們抓住了吧。」

  領家依舊握著我的手,這麼說道。

  學生會那邊應該已經差不多結束據點的搜索了。知道我們已經將情報作了徹底的處分,他們應該會很恨自己來晚了一步吧。

  總算脫離險境的安心感讓我渾身無力,但我該思考的事情卻已經堆積如山了。

  首先是把我們的據點情報提供給學生會的人。雖然從筆跡就能知道是女童,但我很在意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機交出情報。如果是她,應該隨時都可以吧我們逼上絕境,毀掉我們的據點。可是,她過去一直沒有這麼說。

  更令我不解的是我們才剛離開的通道。連接隧道和禮堂的那個垂直洞穴從牆面的樣子看來,很明顯是新鑿開的。應該就跟領家說的一樣,洞穴曾經一度被水泥填平,卻又再被挖開了。是誰,又是基於什麼目的這麼做?而且,放置在通道上的破銅爛鐵有很多東西根本無法通過那個洞口。再說,那個洞對我和領家來說未免太過方便了。

  我正在想著這些事的時候——領家牽著我的手忽然放開。

  「就……就算是非常情況,你也不可以趁亂牽我的手!我們又不是現充!」

  「……你在說什麼啊,明明就是你主動牽我的。」

  「這根本不重要!而且既然你發現了,為什麼不馬上甩掉我的手!」

  看來她剛才完全沒有自覺。冷靜下來以後,她才終於發現這件事。領家甩開我的手以後緊緊握著自己的手,低下頭來。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離開這裡了。」

  她佯裝鎮定地這麼說,然後背對著我走下舞台,沿著禮堂正中央的路往出入口走去。我也跟在她的後面走著。

  領家把手放到門上——但卻沒有打開門。

  「……敵人搞不好已經在整個校區內發布警戒。地下通道的存在已經被他們發現了,會認為還有其他出口才正常。」

  宮前的確也很在意那條路會通到哪裡。我們就是因為這個契機才能來到這裡的……

  領家的預感成真了。

  『這裡是學生會。現在可能有從據點脫逃的反社會團體潛伏於校內,若是發現可疑人物,請馬上通報學生會。』

  經過擴音器放大的呼喊隔著門傳了進來。

  「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一定會被懷疑的。」

  我說完,領家就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一直留在這裡的話,宮前率領的軍團遲早會從地下通道過來抓住我們。也就是說——情況其實沒有多大改善。」

  我忍不住嘆氣。原以為已經到了可以安心的地方,結果卻只是表面。

  「如果在外面喊話的學生會走狗可以到別的地方去就好了……」

  領家這個願望很輕易地破碎了。

  「哦,這不是藤井嗎!你在幹嘛?」

  開朗型女生說話的聲音傳過來,剛才正在喊話的學生會男生就馬上回應

  「沒有啦~學生會說有瘋子會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咧。」

  「什麼啦,也太好笑!話說原來你是學生會的啊。」

  「對啊對啊,很適合我這個認真的人吧。」「你跟認真還差得遠呢。」「沒有啦~我只是想說這樣比較容易拿到推薦名額嘛。」「這麼會算喔!太賊了吧!我也想要拿推薦耶。」「那你要不要加入?」「咦,你也說得太輕鬆了吧。有那麼簡單嗎?」「要進來超容易,我幫你介紹。」「咦~好猶豫喔,可是我好想不太擅長那種工作耶~」「我與不擅長啊、」「自己說喔!」「這是為了推薦入學啊,沒辦法嘛。而且……如果你加入,我就又多了一個待在學生會的理由了。」「……什麼?」「嗯?沒有啦~我只是想說那樣就可以更常跟你聊天了。」「……是喔……嗯,好吧,那我就試試看好了……」聽到外面的這段對話,領家的手開始陣陣顫抖。

  「忍住啊,領家!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無法忍受『總是很馬虎的輕鬆男生竟然對自己直接表達好意,使女生對這個反差感到心動』這種情節的心情!我也跟你一樣對現充特有的不怎麼好笑卻又粗糙的裝傻和只有情緒很嗨的吐槽來營造笑料的對話很不爽!可是現在出去的話,我們至今為止的努力就會化為泡影啊!」

  我這麼說著抓住領家的手腕,她卻一邊作勢甩開,一邊說了

  「放開我,高砂!我是實踐型革命家,跟遲遲不敢發動革命的牆頭草是不同的!就算被攻擊也無妨,我現在一定要阻止發生在眼前的暴行!」

  可是我不可能放開她的手。

  後來學生會男生和那個女生一直沒完沒了地大聊特聊。

  「為什麼……偏偏要在禮堂附近……」

  領家用幾乎要留出血淚的氣勢,目光如炬地瞪著門。如果有變裝的話,應該有一個可以強行突破防線並逃走,但我們太趕了,連這種準備都來不及做。

  不管怎麼樣,以現在的狀況來看,我們很難直接走出禮堂。我們雖然也去後門看過了,但外側的把手似乎已經被鐵鏈拴住,以我們現在的裝備根本奈何不了。

  「該怎麼辦,再這樣下去……」

  我焦慮地這麼說,領家就很快地說「我知道」來回應,然後用手抵著下巴。

  我們正在想辦法的時候,便開始隱約聽見軍團行軍的腳步聲。仔細一聽可以發現,他們好像正在粗暴地排除障礙物,有物品互相碰撞的巨響傳到我們這裡。過了一陣子,就有類似人聲的幾個聲音泄露了出來。

  「……只剩這個方法了。這個計劃是個堵住……」

  領家露出苦悶的表情,這麼低聲說道。

  「喂,你有什麼秘密策略嗎?」

  「……就是我們作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第一次進行的偽裝作戰。我們要再實行一次。」

  「第一次……偽裝……?」

  我不斷往過去回溯記憶——才終於想起來。

  「……要用那一招嗎?」「是啊,沒有其他辦法了。」

  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讓我臉頰發熱。這一點,領家似乎也一樣。她低下頭,臉部側面的黑色長髮里露出了明顯漲紅的耳朵。

  我們通過地下道的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活動身體。皮膚滲出汗水,衣服都濕透了。而這一點剛好可以協助我們進行接下來的作戰。

  「這裡有可以往上方的洞!」

  我們才剛音樂聽見宮前的聲音,隨後又馬上有大批人馬爬上梯子的金屬聲如驟雨般響起。終於要來了。

  「……既然要這麼做,就到台上吧。」「好……好吧。」

  我遵從領家的提議,兩個人一起走上舞台。

  「那麼……我們開始準備吧。」

  她這麼說——把襯衫最上面的紐扣解開。

  「這裡是……禮堂呢。這種地下道竟然……我先過去看看,其他人在這裡待命!」

  我們聽見宮前的聲音。然後奔跑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宮前從舞台側旁衝出來。她接著面對觀眾席,大聲宣言道

  「好了,覺悟吧,你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呵呵……我會將戀愛的美好之處仔細地告訴不懂愛的你們,讓你們可以融入社會的!」

  她高聲笑著眺望觀眾席。可是,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然後,宮前的眼睛望向自己所在的台上中央放著的講台。

  哪裡有兩名男女——我和領家。

  「咦,領家學……啊!」

  傻眼的宮前下意識地叫出聲來。我和領家從宮前身上別開臉,笨手笨腳地重新穿好亂掉的衣服。

  插圖007

  「那……那個……怎麼說呢……我真的很抱歉。」

  我偷偷瞄了宮前一眼,發現她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我們才是……對不起,那個,因為門沒有鎖,我們就擅自跑進來了。」

  領家面向宮前,但臉還是稍微往旁邊偏著,結結巴巴地這麼解釋。

  「學……學校是為了學生而存在,大家都可以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可是……這裡實在是有點……不,沒什麼。」

  在宮前心中,我們應該已經變成「偷偷進入沒有人在的禮堂,跑到舞台上,讓女方用手撐著平常有師長演講的講台,正要開始做那種事的情侶」了。只有學生時代能做,地點在學校里所產生的背德感雖然是很常見的情境,但我總覺得到了這個地方就已經超越現充,進入變態的領域了。

  宮前斜眼瞄著我緊好皮帶,然後又馬上別開視線。她的臉轉眼間愈變愈紅。

  「那個,雖然我很常在講台上說話……不……不過,總之是要別弄髒……可是……那還是……」

  她完全慌了手腳。再瞥了一眼領家用手拉著裙子的腰部附近調整位置以後,她又馬上停止觀看,低下頭來。

  「會長,需不需要我們也攻進去!」

  這句話從遠處傳過來。應該是宮前的部下吧。

  「繼……繼續待命,絕對不可以過來!」

  「是!」

  我們接受宮前的體貼,繼續整理儀容。

  「謝……謝謝學

  姐……」

  「不,不必道謝……只要你們以後多注意就好……」宮前這麼說,望向領家。「哎呀,襯衫的扣子還沒有……」

  她這麼說著,把手伸向領家的脖子,將解開的紐扣扣好。

  「你……你們滿頭大汗的呢……這麼……算……算了,畢竟高中生還年輕嘛!」

  「……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沒關係。對了……可能有可疑人物會經過這個禮堂跑出去,你們有看到嗎……?」

  「不,我沒看到……」「我也是……」

  「……也對,你們太專心了……再稍微注意一下周圍會比較好喔。」

  「是,我們會的……」「我們以後會注意的。」

  對於我們這種還是很想在校內發生肉體關係的回答,宮前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但還是硬吞回肚子裡,然後送我們走出禮堂。外面還有剛才那對男女正在親密地聊天,宮前便猛烈地斥責了沒有專心做好學生會工作的那個男生。

  2

  經過一番折騰,總算逃出禮堂的我和領家趕緊前往地上社辦——風紀委員的辦公室。

  我們一打開門就看到其他社員全都到齊了。有人一臉不安地按著對講機,等待聯絡;有人一改平常的柔和笑容,用認真的表情凝視著牆壁;有人可能是坐不住,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泡著分量遠超社員人數的紅茶;有人牙齒緊咬,用麻痹寫著遺書。

  「我們來晚了,大家都沒事吧!」

  聽到領家的聲音,正在等待的社員都猛然抬起頭,一口氣轉頭望向門口。

  「……太好了。」「你們一直沒有出來,我們好擔心啊。」「小薰、高砂學弟!你們好慢喔……」「我就知道大師能活下來!」

  神明學姐流著淚抱住領家。

  「茜,你太誇張了……」

  「等待人還比較難受嘛!嗚嗚……太好了……」

  「……抱歉。」

  領家溫柔地撫摸抱住自己腰部的神明學姐那顆栗色的長髮。西堀就像是膜拜神像般眯起眼睛,微笑著靜靜地注視。

  經過一段時間以後,我們冷靜下來確認狀況。

  學生會一行人現在在校內積極地到處搜捕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可是從表面上看來,他們似乎還沒有掌握到任何與我們有關的證據。我們冒險去消滅證據的行動總算是有了價值。

  我們奇蹟似的在這次事件中沒有受到任何人員傷害。頂多就是我和領家在穿越地下道的垃圾山時受到了一點擦傷。

  「可是——地下據點被學生會發現了,我們已經不可能繼續使用那裡了。」

  領家這麼一報告,社員就全部都陷入沉默。

  大家應該都各自對那個據點抱有很深的感情吧。

  西堀經常在那裡的床上睡覺。我和她變成知心朋友的契機也是因為在那個據點裡發生的事件。

  瀨崎和神明學姐也很常待在那裡。因為他們兩即便不願意也很容易吸引他人的目光,所以隔離在這個社會之外的地下社辦就成了可以放鬆心情的珍貴空間。

  天沼和我的一連串互動也是從據點開始,在據點結束。

  而領家……

  「……這次的事情是我的疏失。因為以前一直沒有被發現,所以我太大意了。」

  對於她的沉重語氣,我們都無法隨便表示否定。

  「抱歉。我以議長的身份,向各位謝罪。」

  領家這麼說著低下頭來。她抿成一字型的嘴巴正在微微顫抖。領家薰自己一定比誰都還要悔恨。

  「你不必道歉。」「是啊,這次只是一場意外。」「不可以責怪自己喔!」「大師一直很認真地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奮鬥。請拿出自信來吧!」

  社員各自這麼說著,否定領家有責任……但她卻閉著眼睛聆聽,然後搖了搖頭。

  「各位,謝謝你們。身為議長,能夠聽到社員這麼說,比任何事都更讓我感到欣慰。不過,這種體諒有時候也會讓組織內部開始腐敗。」

  領家這麼說完,社辦就籠罩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之中。

  每個人都很憔悴。今天社員都度過了一段肉頭與精神上都很難熬的放學時光。領家所承受的負擔更是超乎一般人的想像。

  就算再繼續討論什麼,疲憊的頭腦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交集。我這麼想著,開口說道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經過今天的防衛戰,大家都累了,我們應該好好讓身體和頭腦休息,明天再開始思考對策。」

  對於我的提議,大家都點頭同意了。領家也大嘆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啊……今天真的很累人。」

  受到領家這句話影響,其他社員的臉上也透露出疲勞的神色。

  可是,我最後還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提醒大家

  「今天的作戰非常成功。多虧有大家分工合作,我們才能從學生會的突襲中順利拯救社團。如果有任何一個人放鬆警戒,我們現在應該已經被學生會抓住,並洗腦成『完美』的現充了。那樣的話我們可能會在幾個後交到男女朋友,歌頌著充實的校園生活。把我們從這種絕境中拯救出來的,正是你們每一個人的能力和我們一直以來所培養的強韌向心力。各位,今天非常感謝你們。」

  我有些拘謹地這麼說,其他社員就輕輕笑了,然後各自回應我

  「嗯。」「是啊,我們繼續努力吧。」「我才要道謝呢。謝謝大家!」「高砂學長,你想要搶大師的台詞裝帥,還早一百年呢!」

  接著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便一一走出風紀委員會室,只剩下我和領家還留在這裡。

  「我們也會去吧。」

  對於凝視著窗外的領家,我從後面出生這麼說道。

  「高砂……」

  她只說了這句,就像是詞窮般安靜下來。後來經過一段時間,她終於用虛弱的語調繼續說道

  「你剛才幫了大忙。因為你最後有用正面的話來作結,才能維持社員的士氣。你掃去了社團里的灰暗氣氛。本來應該是要由我來關心大家的心理狀態的……」

  「這個嘛,除了你以外,我畢竟是最資深的成員嘛,要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我的面子可就掛不住了。」

  聽到我的回應,領家暫時沒有說話。她凝視著晚霞的背影究竟載訴說什麼——我明明和她想出了很長一段時間,卻一點也不懂。

  在回家的路上和領家道別後,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車站。因為剛才一直維持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社團的模式下,所以感覺是麻痹的;但現在已經解除模式,疲勞就像鉛塊一樣重重地壓上我的身體。

  我踩著沉重的步伐,在繁華的街道上走著。就像是要擋住我的去路,一個人影抱著雙臂在前方等待。

  是女童。她穿著長度延伸到臀部以下的寬鬆T恤,下擺稍微露出熱褲。是比平常還要更輕鬆一點的裝扮。

  「你還真慢,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我從來沒有說過要你在這種地方等吧。」

  聽到我的冷淡回應,女童開始竊笑。

  「看來你相當生氣呢。」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儘可能地保持冷靜回應女童。「引發這次騷動的人就是你。」

  對於我這句話,女童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你這男人的觀察力還真是敏銳呢。你是怎麼知道的?那張紙條已經經過我的細心處理,應該連一個分子都沒有留下我的痕跡才對。」

  我單純是因為字寫得很醜才發現的,但我並沒有說出這一點。相對地,我要更深入地揭露她的陰謀。

  「不只是教唆學生會吧。你把禮堂和地下道之間被水泥填起來的地方鑿開了——為了讓我們可以逃出來,你幫了我們。」

  女童有點驚訝似的微微睜大眼睛並張開嘴巴,然後又露出一個無所畏懼的笑容。

  「漂亮,不愧是被我看上並拉攏過來的人。」女童這麼說,輕輕拍打我的背。但她看起來就像是模仿連續劇里的上司慰勞部下的小女孩。

  據領家所說,通道的禮堂那一側應該在很久以前就被水泥封起來了。而我們用來逃離入侵據點的學生會的那個洞則像是最近才挖出來的一樣,牆面還很新。學校當然沒有必要把已經填平的地方重新挖開,那個洞也不是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挖出來的。

  再說,事情從情報被泄漏給學生會開始就很奇怪。女童一直都很少去製造單方面不利於

  我們的情況。只要她有心,隨時都可以再物理上把我們逼到絕路,做起來應該也很容易。那麼為什麼她這次偏偏要利用學生會,採取這種強硬的逼迫手段——這個時候我發現,既然準備脫逃路線的人是女童,那就勉強算是有取得

  平衡了。

  「為什麼你要……這麼多此一舉地把我們逼到絕境,再救出我們……」

  比起對女童把不利於我們的情報泄露給學生會的憤怒,不了解她的目的所產生的困惑反而占滿了我的腦海。

  「我以前就說過了。」

  女童先說了這句開場白,開始往前走。我也配合著她的小小步伐邁出腳步。

  「想要用力量強行壓抑領家薰也是沒用的。所以我才會利用你去攻陷她。這次的事件也一樣。就算我在這個時候利用學生會抓住以領家薰為首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終究也只能暫時阻止運動的進行。從逮捕到回歸的這段時間反而有可能讓她的不屈不撓被神化,進而強化她的權威,使運動人士變得更加團結。」

  我默默地聽著,他就用固定的速率繼續往前走,並接著說下去

  「打擊領家薰的心,這就是唯一可以對抗她的反反戀愛運動策略。人類無法完全抵抗名為戀愛的引力——不管她嘴巴上再怎麼呼籲人們反戀愛,內心深處還是會愛上異性。我要明確地讓她了解這一點,藉此讓反戀愛的支持者失望,徹底根絕這場革命。」

  「領家她,絕對……不會……」

  對於我斷斷續續的反駁,女童嗤之以鼻。

  「我想應該只差一步了吧。這次的時間已經幫你加分不少。領家薰心裡對你的評價應該比以前更高了——不管是身為一個革命家,還是身為一個異性。」

  女童說完,就不再繼續發言了。

  聽完她的話,我的頭腦開始過熱。該怎麼辦才好呢?以後會怎麼樣?疑問無止盡地空轉著,然後散去。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買東西,結果沒有注意到女童一如往常地偷偷放進購物籃的零食,就這麼拿到櫃檯結帳了。

  3

  辛苦的戰鬥結束的隔天,我一早走進教室便發現所有學生的桌子上放著一張通知單。看來這似乎是學生會發出的聲明稿。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為了不暴露自己內心的動搖,假裝成沒有興趣的樣子閱讀內容

  非現充暴力團體的根據地已遭到壓制

  從去年底開始積極活動的暴力團體「反戀主義青年同盟社」到了這個學期,又開始用更加激進的反社會言行威脅我們的校園生活。他們更對所有人都滿新期待並腳踏實地地進行準備的校慶發出了破壞宣言。

  我們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暴行。認為主張反戀愛也是個人自由的態度已經無法控制他們了——我們在此時作出一個重大決定。我們決定改變過去的態度,積極阻止他們的行動。

  正如各位曾經在上下學時配合的書包檢查,我們除此之外也做了許多其他的努力。而這一次,這些努力帶來了非常豐碩的戰果。

  九月某日,我們學生會以及協力團體所組成的聯盟以匿名人士所提供的紙條為線索,發現並壓制了非現充暴力團體不法侵占的「地下據點」。我們可以發現,他們將過去有人使用過的老舊建築拿來再度利用,進行過武裝整備、收納物資、沙盤推演、會議研討等行為。從這次的壓制便已經在實質上摧毀了他們的戰力。

  這次的作戰成功背後除了學生會成員的付出,更重要的是本校學生的真誠協助。學生會真心向各位致上感謝之意。

  雖然因為主要據點受到壓制,使非現充暴力團體已如風中殘燭般脆弱,但其餘黨仍有可能混入學生之中。請隨時注意周遭,一旦發現違反一般行動規範的可疑人物,請不要猶豫,儘速通報學生會。

  還望各位同學繼續提供支援。讓我們一同使校園與即將到來的校慶變得更好吧!

  這張傳單上印著我們的據點的平面圖還有照片,連一般學生都非常關注。

  「那些人……終於被抓到了啊。」「地下道耶,竟然還有這種東西喔。」「悶在這種地方,腦袋果然會變得怪怪的。」「嗚哇,看起來好臭~」

  人們雖然說三道四,卻好像沒有人相當氣憤地支持譴責我們的學生會。他們大概只把這件事當作一個餘興節目吧。

  宮前的文章中帶有誤導的意圖。這次學生會沒有抓到我們任何一個革命運動家,卻藉由模糊其詞來營造一種只剩下少數人在逃的印象。從同學的反應來看,也可以發現有很多人都是這麼理解的。

  為了解開這個誤會,我們也要採取行動才行。放學後的會議應該也會討論這件事吧。

  我在上課的時候呆呆地回想著昨天的事,時間就馬上來到了放學後。教室里忽然充滿了活力,就像是要說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似的,負責領導的人開始拿出幹勁。真想把委員會的工作當藉口,跟要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一起離開教室。

  領家平常明明一放學就會站起來,今天卻一直坐在位子上。

  「領家,走吧。」

  我從後面這麼開口說道,她就顫抖了一下肩膀,然後依舊背對著我,說著不乾脆的回應

  「我……我……」

  這個時候,負責統籌班級企劃的女生對我們說話了

  「唉~那邊那對情侶,你們留其中一個人下來啦~」

  被稱為情侶讓我反射性地想要否認,卻強忍下來。領家也低著頭,似乎正在壓抑自己。女生繼續說道

  「沒有啦~我也覺得很抱歉,可是我們的人數也快要不夠了嘛。只能稍微犧牲一下現充了。」

  聽到這些話,她周圍的朋友則是……

  「啊,你是那個反戀愛什麼什麼社的人吧。」「我要報告學生會咯。」

  開著這種玩笑。我露出淡淡的笑容,勉強隱藏住內心的動搖,然後儘量用比較保險的話來回應

  「雖然我們也很想幫忙班上的企劃……可是還有校慶執行委員會的任務……」

  「咦~一個人做不行嗎?」

  我正在思考要怎麼擺脫這個死纏爛打的女生時……領家突然插嘴了

  「……我可以留下來。工作就交給高砂去做吧。」

  「餵……喂,領家。」

  我理所當然地表達異議。領家可是議長,真要留下來的話,也應該是我留下來才對。

  「太好了!那麼,領家同學過來這邊吧!」

  領家迅速從座位上站起,乖乖地跟著那個女生走掉了。

  領家明明就是個寧死也不願意跟同班同學混在一起的人,她到底是有了什麼心境上的轉變?我目瞪口呆地望著她走去的地方,發現她雖然笨拙,還是會跟同學溝通,也開始做起手上的工作。

  我把行為怪異的領家留在教室,一個人前往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地上據點,也就是風紀委員會室。

  ——可是,其他的社員一個人也沒有來。

  我拿出手機確認,發現聊天群組有每個社員的通知。

  『文藝社團開會。我會晚到。』『我們運動社團也要開會討論校慶的事。』『選美比賽有事情要討論。真不想去~』『我要出息班級代表的會議。不好意思。』

  看來每個人都有工作要做。這些事都是跟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針對校慶的計劃有關的重要工作,絕對不能偷懶。可是,遇到損失地下據點這種緊急狀況卻不能馬上集合起來,實在是一大傷害。每個人都只好懷抱著不安的感覺,做好份內的工作了。

  不止如此,連領家都不在。閒的發慌的我思考著今後的運動發展,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因為先前的搜索行動,和革命運動有關的物資全都搬到地下室了。那裡已經在昨天被占領,所以我們現在是武裝極度薄弱的狀態。要是和學生會爆發正面衝突,肯定連一下子都撐不住。我們得想辦法擬定用少量的資源也能發揮效果的作戰計劃……

  我因為前所未有的難題而爆頭苦思的時候,突然有一陣敲門聲響起。竟然在這種時候有訪客,真是不會挑時機。

  我無奈地走向門口,開門請訪客入內。

  「哎呀,高砂學弟……你今天是一個人嗎?」

  來訪的人是宮前學生會長。因為把我們逼上絕境的可恨敵人登場,我一瞬間啞口無言。

  「……似的,領家在班上幫忙,暫時不會過來。」

  「哎呀,這樣呀。你們兩個人沒有在一起呢,真是稀奇。」

  「我們也不是隨時都黏在一起……」

  「呵呵。」宮前輕聲笑了,然後有點調皮地眯起眼睛說道「女朋友不在身邊,你很寂寞吧。」

  「才沒有那回事,我一個人還比較清靜呢。」

  宮前沒有把我的反駁當真,用柔和的笑容帶過。

  「話說回來,請問學姐找領家有什麼事嗎?我可以幫忙傳話給她。」

  「這個嘛……不用了,我還是直接她跟說好了。」

  她接著暫時像是尋找詞語般讓視線四處游移,最後這麼開口說道

  「我問你喔,領家學妹她……對學生會的工作有沒有興趣?」

  「學生會的工作嗎……」

  對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來說,學生會就只是敵人。我們當然不可能對學生會抱持好印象,但是在想要知道敵人如何出招,想要摸索內部情報的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是對學生會抱有極大的興起。

  「這個嘛,她畢竟很尊敬宮前學姐你,所以經過是有興趣的。」

  「是嗎?」宮前一下子綻放笑容,用雀躍的語調說道。「太好了。我有事情想要請領家學妹幫忙……這樣我就有信心了!」

  「幫忙……是營火晚會的總召以外的工作嗎?」「是呀,有點事。」

  宮前這麼說著,臉上浮現非常高興的笑容。

  為了抓住這個好機會,我馬上出言刺探

  「對了,我換個話題……請問昨天搜捕的結果怎麼樣了呢?雖然我有看到發下來的聲明稿……」

  「嗯,就像那份聲明所寫的,我們已經成功找到敵人的據點了。這是一大成果!只不過……」

  她的表情迅速暗下來。不過或許是不想讓我擔心,她又馬上回復原來的表情,柔和地繼續說下去

  「我們還沒有抓到任何一名那個團體的成員。而且,就算調查留在據點裡的資料,也找不到可以鎖定身份的情報。看來他們是一個訓練精良的團體……應該是已經徹底做完消滅證據的工作了吧。」

  看來我們的尾巴還沒有被學生會抓到。在逆境之中,這也算是帶來不小希望的好消息。

  「原來如此。可是既然已經壓制住據點,他們應該也會安分一點吧?搞不好已經放棄反戀愛,開始找男女朋友了呢。」

  我這麼鼓勵,宮前就又開心地笑了。

  「但願如此……不管怎麼樣,和那個團體間的戰鬥一定要在我這一屆作出了結。這就是……交棒給下一個世代的人該負的責任。」

  宮前的聲音非常嚴肅。她的表情顯露著決心,但同時——也明顯透出疲勞的神色。

  「宮前學姐,把自己逼得太緊的話……」

  我這麼說,她卻拿出氣勢來反駁道

  「不,這是我的義務!我絕對不能再沒有盡到義務的情況下,就交接給下一任學生會會長……」

  她正在用平常無法相比的強硬語氣說話的時候,聲音忽然停頓,身體開始搖晃,讓她不得不用手撐住桌子。她的呼吸很急促,臉色也非常差。學生會昨天才結束搜查,今天就已經發表了聲明,她一定是徹夜做了準備。

  「……請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來幫忙排椅子。」

  「不用了,我只是有點暈眩……」

  我沒有理會這麼拒絕的宮前,把沒用到的摺疊椅排好,弄出一張臨時床鋪。為了挽留想要勉強走回學生會的她,我這麼說道

  「在教室和學生會室都沒辦法放鬆吧。要是在保健室睡覺,會長在其他學生面前就不能以身作則了……我不回跟任何人說的,請在這裡暫時休息一下吧。」

  或許是凹不過我這種不容分說的態度,宮前躺在排好的椅子上面,閉上眼睛。

  「謝謝你,高砂學弟。就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吧。」

  才剛閉上眼睛,宮前馬上開始發出沉睡的呼吸聲。看來她的精神一直到剛才都很緊張。

  雖然看似憐憫敵人的行為,但這種程度的幫助能得到的好處更大。宮前恐怕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用來小睡的辦公室會室仇敵——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第二據點。而且像這樣賣人情給她,就能像剛才一樣輕鬆地獲得內部情報。

  宮前的睡臉非常安穩。這是她從平常身為學生模範的形象以及與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戰鬥的學生會長形象解放的真實模樣。她的鼻子很挺,眼窩很深。輕飄飄的秀髮即使是在如此疲憊的狀態下也帶有光澤,散落在她癱倒的摺疊椅椅墊上卻也有種有趣的不協調感。仔細一看會發現,她的臉上化著稍厚的妝容。這應該是為了隱藏疲憊,以免讓其他人擔心吧。她會這麼疲勞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們,但是學生會過度依賴她的體制應該有著更大的問題。他不只要做學生會長的工作,也要負責統籌校慶,再加上還要忙著對付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雖然我們是敵人,但卻也不禁有點同情她。

  大概三十分鐘之後,宮前醒了過來,躺在摺疊椅組成的床上轉過頭來對我說道

  「……我真的睡著了呢。讓你看到我這麼不像樣的樣子……」

  才剛睡醒的她咬字含糊,或許是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著紅暈。她動了一下,裙擺便發出衣物摩擦的聲音移位,讓光滑的大腿顯露在外。

  插圖008

  我不好意思繼續看著這麼毫無防備的宮前,刻意地別開臉。她看到我這個樣子,溫柔地竊笑了起來。

  雖然時間很短,但小睡片刻似乎讓她恢復不少。宮前變回平常有精神的樣子,站了起來。

  「感覺舒服多了呢。我都想在學生會室引進可以小睡的設備了。」

  「這裡只有摺疊椅排成的床,真是不好意思。我們也想引進真正的床呢……」

  地下據點的床已經落入敵人手裡了。宮前對我們的悔恨渾然不知,笑著回應

  「哎呀,那可不行。要是擺了床,你就會趁著空擋和領家學妹……」

  「我們才不會呢。」

  「你還好意思說呢,昨天在那種地方……」因為回想起來,宮前的臉稍微變紅了。「要談戀愛是很好,但是如果你們可以再節制一點,我們維護公共秩序與善良風俗的學生會也會比較高興的。而且……就像那個團體一樣,有些人對那種事情很過敏。」

  她用發牢騷而非說教的口氣這麼說,然後調皮地小聲補充說道「我昨天也稍微能了解他們的心情了呢。」

  「……是,我們以後會注意的。」

  「很好。那麼我要回去繼續工作了。高砂學弟,真的很謝謝你對我這麼體貼。」

  她這麼說著,深深行了一禮,然後瀟灑地走出風紀委員會室。我在收拾椅子的時候觸碰到椅面,上面還留有她的體溫。

  宮前離去以後,我又在辦公室里等了其他成員一陣子,但他們的工作似乎都還未結束,一個人也沒有來。

  像這樣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待在辦公室,就會讓我擔心自己是不是受到排擠了。其他人一定是在我不在的場合開心嬉鬧著,透過大講我的壞話來連接彼此的感情。那是我在國中去京都校外教學時發生的事……不,還是不要談這件事好了,就算神志清醒也會忍不住落下淚來。我的眼睛深處已經有一股熱流慢慢湧上來了。高橋、大久保、錦野,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們。

  經過這段被害妄想,我再也無法忍受獨自待在社辦,於是便以視察其他人的活動為由,前去巡迴各名社員的活動現場來分散注意力。

  首先是西堀。因為她是第二美術社的社長,所以會出席文藝類社團的代表要參加的會議。對文藝類社團的成員來說,校慶可說是一個大舞台。話劇社、管樂社、合唱團等社團為了在禮堂舉辦的發表會,從暑假以前就一直練習到現在。不參加發表會的社團也會精心策劃,每年都很熱鬧。就像這樣,校慶畢竟是平常有點不起眼的文藝類社團成員能夠大顯身手的場合,所以他們的代表人會議總是討論得很熱烈,對校慶整體的走向具有很大的影響力。

  我走向舉辦會議的教室,發現會議似乎才剛結束。眼睛下方刻著深深的黑眼圈,好像就快要猝死的文藝類社團代表從教師中魚貫走出來。我雖然有點被這一大群殭屍嚇到,還是踮起腳尖尋找西堀的身影。

  我找了許久,才終於在大部分人潮都散去後,在教室前方的講台附近發現她的身影——她在跟別人說話。西堀跟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以外的人說話的樣子讓我覺得非常稀奇。我眯起眼睛,注視著對方。

  看來她正在說話的對象是校慶執行委員會之中負責主持這場會議的女學生。從她所戴的胸章可以看出來,她好像也兼任學生會成員。這是學生會統治校園時很常用的一種手法。

  西堀應該是企圖利用工作籠絡她,藉此收集情報或是操縱會議吧。看她們對話的樣子可以發現,西堀的計劃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對方絲毫沒有起疑,對話時的神情很自然,有時候也會發出笑聲。

  這名學生和我跟西堀一樣是二年級,身高稍微高於平均,和我只差幾公分。帶著褐色調的長髮往後綁成了一束。她的五官清秀,笑的時候眯起來的眼睛很有魅力。

  我在走廊上往教室前方靠過去,便聽見了兩人的對話。

  「……上次真的很謝謝你,我一個人一定做不完那麼多工作的!」

  「嗯。我的社團只有一個人,沒有那麼忙……隨時都能幫你。」

  「可是,繼續請你幫忙應該不

  太好吧。」

  「不用在意,我是自己想做才做的。而且我也想讓校慶成功。」

  「是喔……要是你也加入校慶執行委員會就好了。」

  「嗯。可是……如果我是執行委員,我們就會被分到不同的工作。那樣就不能一起工作了。」

  「……也對。」

  我還以為西堀有溝通障礙,沒想到她在應該積極的時候也會確實進攻。如果她是現充,就是最難對付的那種。恐怕是長年使用各種媒體進行的模擬訓練讓她培養出這種能力的吧。

  「那麼……雖然很厚臉皮,今天……你可以來幫忙嗎?」

  「沒問題。」「要在哪裡,咖啡廳怎麼樣?」「咖啡廳也行……不過我們兩個人可以更放鬆的地方也許比較哈。」「那麼……要再來我家嗎?」「嗯。」

  對話結束後,學生會的女生就說要去準備,先行離開了。

  西堀從空無一人的教室中走出來,就馬上發現到我的存在,走了過來。

  「怎麼了,高砂,你狠閒嗎?」

  「不,也不是很閒啦……領家今天暫時來不了,我身為代理議長,要確認個別進行工作的每一名社員的成果……」

  「那就是很閒的意思。」「……是的。」

  只要願意找總會有工作可做,但我在沒有人的社辦實在是靜不下來。這也是沒辦法的。

  我在被罵無能以前,先下手轉移話題

  「對了,你潛入會議的工作好像進行得很順利嘛。」

  「嗯,算是吧。」

  西堀雖然面不改色地這麼輕鬆說著,看起來卻相當得意。看對方剛才和她互動時親近的樣子,也難怪她會這麼有自信。學生會的女生似乎相當信賴西堀。

  「沒有女朋友的歷程等雨年齡的高砂可沒辦法像我這樣。你最好跟我多學著點。」

  「吵死了,你還不是跟我差不多。」

  「我和你在二次元積累的經驗可不同。輕度宅給我住口。」

  一般來說,在二次元積累越多經驗,在現實世界中的人際溝通應該就越容易產生困難,但我覺得對現在進展順利的她潑冷水也不太好,於是把這段吐槽收進了心裡。

  「話說回來,你可以進到對方家裡還真厲害。進展得很順利呢。」

  「因為工作太多,她好像很煩惱。學生會長會以自己的能力為基準來分配工作,所以學生會成員全都過勞了。」西堀暫時停頓下來,然後露出得意的笑容繼續說道「在對方的內心恐慌又緊繃的時候趁虛而入,效果奇佳。」

  就算她這麼教導我,我以後應該也一輩子都不會用到這個技巧。

  「好吧,既然你這麼順利,那就太好了。可是,這樣好嗎?」

  聽到我的問題,西堀一臉疑惑。

  「……什麼意思?」

  「不是啦,你會這樣和學生會成員當好朋友,其實是為了讓我們社團可以有效地執行作戰計劃對吧。」

  「當然是啊,你在說什麼?」

  「也就是說,就算你和她好不容易成為好朋友,也終究要離開她——說得更狠一點,你有必要積極地背叛她。」

  「……」

  「因為學生會的工作很忙,她沒什麼時間可以交際應酬,所以在學生會之外沒有親近的朋友。這個時候,有個願意幫忙的人出現,和她迅速加深交情——不過,這個人其實是敵人派來的間諜,靠著從自己這裡得到的情報,企圖讓自己一直以來的成果全部化為烏有。得知這件事的她會落入絕望的深淵,不要說是斷絕與你的交流了,甚至會對你懷抱恨意吧。」

  我說出自己的預測時,西堀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嚴肅。

  「……可是,這樣沒辦法。這是為了繼續進行反戀愛抗爭的必要犧牲。」

  「沒錯,你說得對。我們的革命並不是可以再安全的立場下進行的輕鬆工作,必定伴隨著犧牲。我們要將這些犧牲當作槓桿,把少數人的力量加到幾倍、幾十倍,藉以對抗權力。」我盯著西堀說道。「我想要確認的是你是否有這種覺悟。從她身上榨取情報,然後殘酷地背叛她。你能狠得下心嗎?」

  聽到這番話,西堀露出退縮的神情。

  我本來並不想要說出這種多管閒事的話。可是我之所以會刻意說出口,就是因為我認為這次的計劃肯定會讓我們無法全身而退。自從情人節以後,我們為了推廣革命運動,穩定基礎,一直都是執行規模比較小的作戰計劃。在如此建立起來的基礎之上,我們這次要面對的是賭上革命家生命的戰鬥。

  地下據點已經被學生會壓制住了。敵人也正在確實地壯大中。接下來即將引起的衝突一定會是一場斗得你死我活的殲滅戰。

  我們需要覺悟。對我們革命家來說,心軟與脆弱有直接關係。她能夠割捨這份同情——下定決心冷酷地對敵人施加攻擊嗎?

  西堀從我身上別開眼神,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風景說道

  「……沒問題,我都知道。」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校舍的玄關。剛才的那個女生單手提著書包,正好快步從校舍走出去。她的步調既輕快又雀躍。

  「你知道就好,是我多擔心了。」

  「嗯。沒問題……的。」

  西堀的聲音很沙啞,微微地顫抖著。我可以明顯感覺到她看著那女孩回家的表情帶著灰暗的陰影。

  和西堀分開以後,我接著來到瀨崎負責的運動社團會議。

  作為會場使用的大教室非常雜亂,看起來不像是在開會的樣子。他們似乎分成幾個人一組,正在各自做著工作。

  因為閒聊聲很大,又有很多人在走動,所以就算我偷偷混進去也沒有人發現。我開始尋找瀨崎。

  不必到處尋找,只要環顧一下室內就可以馬上知道他在哪裡。有個女生特別密集的區域——瀨崎應該就在那一區的中心。

  我從一大群女生之間往裡面看,果然找到了他的身影。我們視線相交,瀨崎便撥開人牆走了出來。

  「失陪一下,我朋友好像有事找我。」

  可能是很高興可以脫離這些女生的包圍,瀨崎的聲音很開朗。圍著的女生知道他要離開,開來很不是滋味。女生們對彼此的態度馬上變得冷漠。

  「你幫了大忙。我在不知不覺間就陷入那種情況了。」

  我們兩個人往沒有人的地方走去時,瀨崎這麼說。這句話在不知情的人耳里聽起來就像是受歡迎的男人故意酸言酸雨,但知道內情的我一聽就可以深刻感受到他有多難受。

  「在聽你說話之前……可以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嗎?」

  瀨崎這麼說著拿出手機,把網頁瀏覽器改成私密模式,開始欣賞女童裝購物網站的型錄。他的表情本來有些緊繃,卻在看著少女們穿著時髦的夏季服飾並微笑擺出姿勢的過程中逐漸放鬆下來。

  「那個,怎麼說呢,就算不是穿著泳裝的清涼照也沒關係嗎……?」

  不太能理解的我這麼一問,瀨崎就繼續盯著屏幕說

  「雖然泳裝也很好,但是普通的衣服也有著不同的魅力。大人不敢穿的華麗花色只要放到少女身上,就能展現出魔法般的合適感。從隨性的中性服裝到正式的禮服,少女一個人就可以涵蓋一般人無法想像的時尚範圍。服裝與少女可以相輔相成,往究極的巔峰無止盡地提升層次。只要能看到裸露就好的想法實在是太低俗了。」

  瀨崎語速很快地這麼說,把手機的畫面拿給我看。我只覺得她們像個打扮得自以為是的討人厭小孩。

  「自以為是對少女來說絕對不是扣分項目。上未成熟的精神反而很鮮嫩,讓我們大飽眼福。高砂同學,她們是我們的綠洲啊。」

  就算他這麼誠懇地對我傳教,我也什麼感覺都沒有。業障實在太重了。

  看瀨崎講得這麼滔滔不絕,可以知道他在這場會議應該積累了不少壓力。

  「你好像……很辛苦。」

  「是啊,我現在真想丟下這種工作,到學童保育設施周圍散步。」

  平常總是非常認真地瀨崎跟我獨處的時候就會坦白地說出心裡話。話雖如此,今天的他看起來卻特別暴躁。

  他——瀨崎涉擁有成績優秀、相貌堂堂、運動萬能等受到上天眷顧的優點,卻唯獨對異性的喜好具有受到一般人排斥的特性。他是個蘿莉控。

  因為外表而大受校內女生歡迎,甚至擁有多個粉絲俱樂部的他,對眼前嬉鬧的同年紀女生一點興趣也有沒;反而會對在公園和朋友開心地玩跳繩,穿著媽媽在大賣場買到的衣服的少女投注熱情的視線。

  當然了,只要出手就是犯罪。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充分發揮理性的頭腦,壓抑自己內心的欲望。我一直很信任他的理性。跟現充那種全身的肌肉都直接連接著生殖器的運

  動不同,他可以再自己的心中化解所有的衝動……大概吧。一定可以的。希望如此。

  「所謂的校慶,對高中女生來說似乎是『一決勝負』的場合。好像是為了表現存在感,她們才會待在我身旁。為什麼要這麼……」

  雖然這是我們會羨慕地稱之為後宮的狀態,但對完全不喜歡同年女生的他來說,大概就跟嚴刑拷打沒有兩樣吧。

  「這……這個嘛,再一下子就到校慶了。你就忍耐到那個時候吧……」

  「我的忍耐極限就快要到了——要是再受到更多精神上的負荷……」

  瀨崎操作著手機,同時這麼說道。他正在漫無目的地反覆點擊著出現在畫面上的小學五年級左右的少女那快要隆起的胸部……情況說不定不太妙。

  「瀨崎,不可以有肢體接觸!會被抓的!」

  「我知道,這種事情我很清楚!」瀨崎的聲音非常悲痛。「可是啊,我希望你想想看。為什麼個人的感受必須被法律束縛呢?在我們還尚未被這種障礙禁止自由戀愛的近代以前的世界,人們都可以普通地在現在法律所禁止的年齡下與少年少女締結婚姻。這是順從自然,真正人性化的行為。可是為什麼隨著時代演變,這件事就受到禁止了呢?想我這樣委身自然的人,卻會被蔑視為異常性癖者。」

  用驚人的速度滑動在手機畫面上微笑的少女,瀨崎語速很快地不斷說著這些話,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

  事情就發生在我有點吃不消的時候。

  「瀨崎同學~你還沒好嗎?」

  有個女生用撒嬌的聲音呼喚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瀨崎一瞬間扭曲了表情,用非常小的聲音咂嘴。不過,他馬上掛上對外使用的面具,用平易近人的開朗口氣回答

  「抱歉,我馬上過去。謝謝你代替我。」

  雖然回答很簡短,但光是如此就可以表現出他的「優良青年」形象了。搭配上這種爽朗的笑容,任誰也想不到他會是個戀童癖。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只是一句平凡無奇的話,聽到瀨崎回應自己的女生卻非常高興。

  「別介意!我們都是網球社的嘛。要互相幫忙才行。」

  她這麼說完,一瞬間從瀨崎身上移開視線,瞥了一眼視野角落的其他女生,散發出無言的壓力。我覺得她的眼神里仿佛帶著「我和你們不一樣,可以和瀨崎同學平起平坐地對話」的訊息。

  「那我等你」

  那個女生輕輕揮著手這麼說,然後悠然自得地往自己剛才所在的團體方向走去。她渾身散發著勝利者的從容。

  「……她是女子網球社的代表,最近特別常來糾纏我……」

  瀨崎用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沙啞音這麼透露。

  「她大概是想靠同為網球社代表的身份來發動攻勢吧。」我看到剛才的情況,開始分析她的行為。「棘手之處在於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並不是『和瀨崎建構戀愛關係』,而是取得『男朋友是全年級第一帥哥的我』這個地位。在現充的世界,交往的對象跟本人的能力與為人都一樣可以決定個人的價值。她恐怕是想要透過以女子網球社的代表身份參加會議的行為來向周圍展示自己代表社團的地位,同時和瀨崎培養感情,藉此躍上女生社會的頂點吧。」

  聽到我這番話,瀨崎神神點頭。我們望向她,發現她正在刻意經過人多的地方,讓剛才包圍瀨崎的女生退開,同時往群體的中心走去。

  「高砂同學,你對現充的言論辛辣得令我驚訝呢……」

  就連身為被害者的瀨崎都對我的說話有些不敢恭維。

  「同情心對革命來說不只是沒有必要,甚至可能會變成引起失敗的原因。我們一定要對敵人殘忍,捨棄人心來發動攻擊。」

  我這麼說著革命家該有的心態時,瀨崎臉上浮現不置可否的笑容,往女生團體的方向望去。

  他太善良了。瀨崎之所以會在本人不情願的情況下唄拱上現充社會的極高地位,不只是因為他的頭腦和身體的優勢,他給人的好印象也有很大的貢獻。如果他真的要以自己為優先的話,應該會用冷淡的態度對待自己完全沒有興趣的同年女生吧。可是瀨崎不會那麼做。他的善良雖然是他的優點——但是在強推革命的時候,還有追求自我幸福的時候,這都有可能會變成巨大的阻礙。

  「高砂同學……如果我真的差點鑄下大錯,你要阻止我喔。」

  瀨崎這麼說的口氣並不像平常一樣輕鬆。他是認真的。

  「嗯,我一定會的……」

  每個人都瞄準了這場校慶的決戰,以必死的覺悟付出努力。瀨崎只留下了這些話就回到女生群體重的背影,正可以用悲壯來形容。

  好了,接下來是神明學姐的現場。她以去年度選美女王的身份參與了今年的比賽企劃,企圖從內部操控這個可以說是現充文化之極致的愚蠢活動。

  正式比賽會在預計搭建於運動場的舞台進行。這畢竟是戀愛至上主義者特別中意的活動,每年都會動員相當多的人數,舞台附近也會擠滿想要在近處看到候選人的觀眾。

  大概是想要儘量減緩活動時的混亂吧,負責比賽企劃的成員全都集合到運動場的舞台設置預定地附近,正在討論關於人群疏導等事情。

  放學後,太陽逐漸西斜,一經過鞋櫃處,我的眼睛就被強烈的直射日光貫穿。我微微睜開眼睛,尋找在運動場集合的一行人……馬上就找到了。

  運動社團的人為了大賽在運動場上一邊大喊一邊不斷練習的時候,有一群明顯打扮得很輕佻的人在那裡。我朝著他們的方向隱秘地靠過去。

  有人把頭髮往上梳還戴著太陽眼鏡,也有人學製作人把針織外衣綁在身上。完全是自以為是專業。他們幾年後再回顧現在的事情,就會使純度百分之百的黑歷史,應該有不少夜晚會把臉埋在枕頭裡大叫吧。

  雖然光是看到外表就覺得很無力,我還是開始傾聽他們的對話。

  「哎呀,翔二同學,老實說你覺得怎麼樣?」

  「比起將detail做refine,我們更需要在conceptual的地方有drastic的innovation呢。」

  「不愧是翔二同學,著眼點真是sharp呢。」

  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語法。肯定是同一個人。另外一個人還跟著他一起亂用英文,你根本說錯了好嗎。

  製作人和執行顧問兩個人旁邊有幾個學生會成員,還有一對男女。

  男方身材高挑,手腳也很纖長,散發一種類似型男的氣息。他大概就是去年的比賽選出的校草吧。

  而另一個人就是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派出的刺客——神明學姐。或許是無法理解主導企劃的兩個人那愚蠢的對話,她很明顯感到困惑。

  對於這樣的神明學姐,站在她旁邊的校草開始對她裝熟

  「聽不懂也沒關係。主持的時候,我會帶領你的。」

  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動作讓人覺得非常噁心。神明學姐顫抖了一下,渾身僵硬。

  另一方面,本人卻是一臉得意。他大概是覺得自己安慰聽不懂深奧話題的女生的溫柔表現很完美吧。外表明明相當端正,他卻給人一種不太習慣和女生相處的感覺。他或許是覺得不會露陷,眼神太常往胸部那裡看過去了。

  可是沒有任何注意到神明學姐的痛苦心境。其他人甚至覺得校花校草相處「融洽」的模樣看起來很美好。在現充陪同的學生會成員用憧憬的眼神望著兩人,製作人他們則是抱著雙臂點頭。

  「果然是如詩如畫啊。真希望今年也能產生這麼具有藝術性的情侶呢。」

  「這能讓motivation變強呢。我想要在respect去年度的負責人的情況下,讓這場比賽變成override過去印象的好活動……不過hurdle很高呢。他們真是最棒的avec。」

  他們說的話就像是預言在這個企劃中變得親近的兩個人會成為情侶。還有我說那個執行顧問,現在根本已經沒人在講avec這個字了。

  神明學姐正在苦苦尋找可以逃出這種狀況的方法,一臉不安地東張西望。我一招手,她馬上就發現了我,跟周圍的人說了一聲就朝我跑過來。

  「高砂學弟,太好了……」

  神明學姐這麼說完後嘆了一口氣,眼睛微微泛著淚光。我看到她手臂上有雞皮疙瘩。

  「我稍微看了一下情況……真是一場災難呢。」

  「就是嘛!我不想繼續待在那個空間裡了……」

  神明學姐個性和善,對很多事情都可以輕鬆帶過;但就算她的心胸如此寬大,似乎也無法包容他們。她瞥了那群人一眼,又再顫抖了一下。

  如果是被單獨搭訕,還能想辦法撐過去。只要表現出不

  傷人但很明顯沒有興趣的態度,對方應該就會知難而退了吧。頂多就是忍耐到校慶結束。

  不過如果周圍的人「支持」他們,情況就會顯著地惡化。戀愛至上主義者這種人一般來說不只是對自己的戀愛關係,對他人的戀愛也會表現出異常的執著。他們極度熱衷於討論他人的感情八卦,會趣味盎然地發問,也會用得意的表情給別人建議。試圖建立戀愛關係的當事人或許是因為有其他人當靠山所以感到安心,很容易做出不合常理的行為。既然事情演變成這個樣子,不管對象再怎麼委婉拒絕都行不通,還會被當成「只是在害羞」、「正在觀察追求者會不會更加積極」,然後再泥沼里愈陷愈深。對於被看上的人來說,這實在是讓人難以忍受。

  作為男女關係糾纏不清的案例,我們曾經見過好幾次同樣的景象。總而言之,戀愛至上主義者群聚起來就是沒好事。

  「怎麼辦……這種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忍到校慶當天。」

  神明學姐是社團里唯一的高年級生,平常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少示弱。可是這次的她應該已經沒有那種餘力了。

  「有我們在,神明學究就不是一個人。我還有領家、社員們都是你的夥伴。你隨時都可以依靠我們。」

  我這麼說完,神明學姐雖然表情痛苦,還是用笑容回應我了。

  不過如果真的演變成我們該插手的情況,我們想要操控這場比賽的期望恐怕就會付諸流水。現充會與會地避開麻煩事,神明學姐一旦引發問題就會受到提防,肯定會變得無法自由行動。

  對於想要打倒戀愛至上主義的信念比誰都純粹的神明學姐來說,無法完成自己肩負的任務肯定是一間很令人懊悔的事。

  「謝謝你,高砂學弟。可是……我會試著撐到最後的。」

  發過牢騷以後,神明學姐似乎稍微舒暢一點了。然後她露出很少見的認真眼神瞪著那一群人,快步走回他們身邊。

  我漸漸了解到計劃的現狀並不樂觀。不只是地下社辦被扣押,社員各自針對校慶的作戰行動上也遇到了困難。

  我為了觀察最後一名社員——天沼的情況而開始移動。我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

  天沼身為班級企劃的代表,會出席校慶最大型的集會,也就是班級代表會議。可以再會議中吸引目光,也就可以對整體校慶產生重大影響。

  代表會議在階梯狀的大教室舉行。從外面看一刻發現議程似乎延長了,討論得相當熱烈。從教室傳出來的聲音中混合著天沼那沒有拘束的嗓音。

  「……所以說,我要求將分配給二三年級的預算中多出來的部分重新分配給一年級的企劃!一年級各班所分到的金額本來就是比高年級更少。雖然說在傳統上是因為一年級生還不熟悉這所學校的校慶,因為第一年是練習等理由……」

  看來她似乎正在抓緊著預算分配的議題。雖然高年級會分配到比較大的金額,但每年都會有班級因為在企劃上偷懶而用不完,最後只好歸還。天沼希望可以藉由監督企劃的進度和品質來將這部分從用不到的地方重新分配給經費不足的企劃。

  雖然天沼說得很有道理——高年級生卻極力推翻她的意見。

  「就算有錢,給一年級也只會浪費。」「我們接下來完成企劃的速度回越來越快,也會更需要錢。光是觀察現狀,根本沒辦法推測到這部分。」

  他們如此列舉出各種理由,根本不願意放棄已經分配到的錢。

  「你們這麼執意否定,根本就沒有討論的空間。我就說白了吧,二三年級確實有兩個班級連分配到的一半預算都用不完。各位,你們看過這些企劃書了嗎!」

  天沼沒有輸給一年級的弱小立場,抵抗著高年級的壓力提出反論。

  或許是說到企劃就理虧,高年級生方面雖然稍微降低了音調,卻還是把模糊的主張和「傳統」當作擋箭牌,想要把天沼的意見壓下來。

  議論完全沒有交集。這個時候,坐在教室前方聆聽的一名學生站起來宣布

  「暫時休息一下吧。如果雙方沒有冷靜下來整理論點,原本能有結果的討論都會沒完沒了的。」

  是宮前學生會長。在那之後,她應該是馬上趕來參加這場開始發生爭論的會議了吧。會議因為她的登高一呼而中斷,進入短暫的休息時間。

  「還有,麻煩天沼學妹跟我過來一趟。」

  周圍的目光都集中到被直接指明的天沼身上。和天沼站在同一邊的一年級代表對受到學生會長呼喚的她投以同情的眼神,對普通的一年級生來說,被象徵權威的學生會長盯上應該是一件相當恐怖的事吧。

  「好的,我知道了。」

  不過天沼抬頭挺胸,毅然決然地這麼回應。

  休息時間開始以後,宮前把天沼叫到走廊上。我看準宮前來到走廊上的時機,想辦法和天沼搭上話。

  「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我這麼說完,她卻冷冷地笑著拒絕了。

  「學長在場又能有什麼用?反而還會讓事情更複雜呢。」

  天沼這麼說,但因為看到其他社員的狀況,我很擔心。天沼來到走廊上並往宮前等待的地方走去,而我偷偷追了上去。

  兩人面對彼此,現場便瀰漫起一股和剛才在眾人面前對答時完全不同的緊張氣氛。

  「突然叫我出來有什麼事?我很久以前就說過了,我完全沒有要協助你的意思。」

  天沼率先這麼說道,但宮前卻用從容的態度開始說話

  「天沼學妹,你是不是對自己現在所處的情況缺乏認知呢?以前你在這所學校的優勢在於你正侵入某個團體進行調查。你一定也會出入他們的地下據點吧?——可是,經過這次學生會的進攻,你已經完全喪失優勢了。」

  宮前如此明白地宣告後,用冰冷的視線看著天沼。天沼雖然對她露出淺笑,裝出一派輕鬆的樣子,眼角的輕微抽搐卻表現出了內心的動搖。

  她們兩個人原本都是大性慾贊會的成員,天沼曾以間諜的身份潛入我們的社團。經過一番曲折離奇的過程,我說服天沼加入我們這一方,她便成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雙面間諜,直到現在。

  雖說同為大性慾贊會的成員,但早在倒戈以前,天沼和宮前就不屬於合作關係,反而是敵對關係。即便宮前曾經要求過,天沼在成功潛入後也完全沒有交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情報。因此,天沼轉移陣地的過程非常地順利。如果他們之間沒有不和,我們的社團一定早就瓦解了。

  可是拯救了我們的對立現在卻勒住了天沼的脖子。

  「他們有那麼完整的據點,你卻沒有報告本部,也沒有和我們共享情報,一直隱瞞到現在。因為你的行為,你知道我們隊某危險團體的處置到底延遲了多久嗎!我們過去因為不了解真實情況所以只能忍氣吞聲,但現在不同了。你已經無法辯解了!」

  宮前這麼說,天沼只能默默地回瞪著她。天沼不可能說自己是雙面間諜,除了沉默之外沒有別的選擇。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你的行為根本就只是妨礙學生會和我而已。剛才的討論也一樣,從現實面來說……你覺得我們有時間限制再重新開始分配預算嗎?

  不要再用空虛的理論打亂會議的進行了。請你回想起來,我們是為了要將戀愛這種美好的事物宣揚到世界的每個角落才會如此行動的——你是不是為了內部鬥爭和個人的野心而忘了大義?我們現在更應該攜手合作,將反戀愛那種惡魔般的思想放逐到世界之外!」

  「我……並不打算在你的手下工作。」

  聽到天沼這句話,宮前嘆了一口氣。

  「……你還不懂嗎?你並沒有選擇的餘地。那我就說得明白一點吧。關於你這次隱瞞情報導致我們隊反戀愛團體的處理延誤,如果你改過自新並協助我們,我就不再過問。我不回向上級報告,當作只存在於我和你之間的問題。可是,天沼學妹,如果你今後也要繼續對我們採取敵對的態度……」

  宮前只說到這裡,刻意從天沼身上別開視線。天沼再也無法保持剛才的輕鬆表情,咬牙切齒著。

  後來休息時間結束,會議重新開始,天沼安靜得判若兩人。沒有她表示反對的會議非常順利地進行下去,然後很快就散會了。

  雖然我是以消極的理由開始確認每一名社員的工作狀況,收穫卻非常大。西堀、瀨崎、神明學姐、天沼等社員都各自遇到了困境。而且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正處於地下據點遭到沒收的最慘狀況。以前執行情人節作戰之後,我們雖然曾經被奪走地上社辦,問題的種類卻沒有著很大的不同。地下據點是我們的精神支柱。

  能在這種危機下讓社團東山再起的人,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那就是身為社團的創始人,又擁有領導魅力的行動革命家——領家薰。

  領家被同學叫去準備班級企劃,應該還待在我們班的教室。

  她這個人一定不會跟任何人說話,正在默默地做著工作吧。而且她的工作效率應該會特別好。即使如此也不會得到任何人的讚賞——我們非現充就是這樣。

  我快步往教室前進。這是因為我對自己想像中的領家那憂鬱的樣子感同身受,更重要的是我想要早點把社團的狀況告訴領家,然後開始思考對策。

  我走上階梯,用力打開門。

  教室里有一群女生聚在一起。應該是現充擠在一起嬉鬧吧。我對她們看也不看一眼,尋找著應該會一個人寂寞地在小團體之外做著工作的領家。

  ——不過,就算環顧整間教室,我也完全找不到她的身影。

  應該是因為工作早早結束,她一個人先回去了吧。光是想到她沒有特別跟誰報導就離開教室的樣子,我的眼角就開始發熱。

  她現在一定是淒涼地待在風紀委員的辦公室。我打算離開教室,於是往門口走去。

  這個時候,現充小團體說話的聲音傳進我的耳里。

  「哇~好厲害!」「原來你有這種技能喔!怎麼不早講嘛~」

  這段不常聽到的對話讓我往人群的方向望去——人群的中央卻有著我經常見到的身影。

  是領家。

  「沒……沒有啦,這又沒什麼……」

  領家害羞地低著頭,擔任班級代表的女生就探出身子說

  「要是我絕對寫不出這種文章!我都沒想到班上有人會寫——你寫的超棒的!」

  面對用直接的語氣誇獎的她,領家只是低著頭玩弄著手指。

  看來對方好像叫領家寫了傳單的文章之類的東西。透過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活動,在演說和製作激進傳單時培養起來的語言能力在這個時候往別的方向排上了用場。

  「因為你平常很少說話,所以我還以為你不擅長寫文章……這真是新發現~小薰,跟你聊天可能會很有趣呢!」

  負責助理工作的女生似乎也對領家抱持強烈的興趣。這是現充拉近距離的特有方式,她已經開始用名字稱呼領家了。

  被一群吱吱喳喳的女生包圍著,領家雖然擺出傷腦筋的臉——表情中卻是混合著些許的喜悅。

  「啊,你男朋友來接你了。」發現我的班級代表一邊拍著領家的肩膀,一邊對我說道「唉~男朋友,我都不知道小薰這麼會寫文章耶~」

  我露出含糊的笑容,隨便配合對方回答

  「她經常看小說,詞彙量應該很多吧。」

  「……嗯。」

  對於我說的話,領家點點頭。看到我們這個樣子,周圍的女生都滿臉笑意。

  「你們的關係好讓人羨慕喔。有種動心的感覺。」

  「對呀對呀,我有點想叫你們爆炸耶。」「真的~!」

  我們只好無奈地更新「現充情侶」這種極度不名譽的形象,然後逃出教室。

  「拜拜,小薰,下次要跟我多聊聊你和男朋友的事喔!」

  她們這麼說著揮揮手,目送我們離開。領家點頭行禮後緊跟在我後方來到門口處,但卻一瞬間停下來回頭,神情害羞地輕輕揮手回應她們。

  離開教室後走了一陣子,我便開口對領家說出社團面臨的毀滅性狀況。我說社員都各自抱有問題,而最重要的是應該想辦法解決因為失去地下據點而引起的士氣低落。

  「……就是這樣,所以領家,你想辦法鼓勵一下大家吧。」

  我這麼一說,領家就瞬間停下了腳步。

  「我……根本沒有權利激勵大家。因為我的怠慢,才會讓地下據點淪陷。」

  「大家不是都說沒有那回事了嗎!」

  「是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領家語氣沉重地說完,重新正對著我,看著我的眼睛。「而且,有人比我更適任。高砂,你上次在檢討會上的應對很了不起。如果當時以我的陰沉發言作結,大家救回意志消沉,那社團就真的完蛋了。你剛才的報告也一樣。你總是很仔細在觀察每個社員——你才是……」

  領家說到這裡便閉上嘴巴,低下了頭。她暫時維持同樣的姿勢,緊握雙拳。她朝下的臉上有各種感情出現又消失,混合著形成漩渦。

  不久鐘聲響起。最後的聲音還在走廊上迴響的時候,她轉身背對我,唐突地說道

  「我今天要回去了。」

  「你不去一趟風紀委員會室嗎?今後的對策……」

  對於我挽留的聲音,她往反方向邊走邊說

  「高砂……你已經充分培養出革命家所需的能力了。我已經……」

  領家的腳步加快。我馬上跑出去,抓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變得退縮是因為地下據點的事情。要我說幾次都行,你不要太苛責自己了。或許你的確不完美。可是,社員會——我會繼續扶持你。」

  聽到這番話,領家回過頭來。她的眼眶裡盈著淚水。

  「每次大家……更重要的是高砂,你對我溫柔的時候……我就會越來越軟弱。我已經變得軟弱了。」

  用悲痛的聲音這麼說完,領家甩開我的手,跑向鞋櫃處。

  4

  隔天。我當然會和領家在班上見面,卻尷尬得不敢對她說話。她也沒有主動找我說話的意思。

  沒有和我說話的時候,領家都在其他同學的圈子裡聊天。雖然說話方式還斷斷續續的,但因為對方在昨天的那件事上隊領家敞開了心房,所以能夠正常交談。猶豫喔從來沒有見過領家用三個詞以上的句子回應同學,所以這種感覺就像是親眼見到神秘現象。

  放學後,領家對班級代表說了一聲,沒有參加準備工作便走出教室。她離開的時候對我使了一個顏色——應該是在叫我也一起過去吧。

  領家要去的地方和往常一樣,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實際掌握的風紀委員會室。雖然這裡是我們最後堡壘,但因為位於社辦大樓這種容易被別人看到的地方,所以和失去的地下據點比起來總是有點令人無法安心。

  我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其他社員都已經到齊了。每個人臉上都留有昨天的疲勞,氣氛很陰鬱。

  而這一點在我和領家身上應該也一樣。等待的社員們抬起頭看到我們走進來,表情都微微變得僵硬。

  「昨天很抱歉。我被班上的人叫住,沒辦法到社團露臉。」

  領家這麼說道,其他社員就報告了自己昨天也因為各自的工作而沒能出席的事。不過沒有任何人提及自己遇到的問題——因為說不出口。

  室內瀰漫著一陣尷尬的沉默。大家都很清楚,再這樣下去,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就要分崩離析了。

  遇到這種危機,鼓勵社員,讓社團團結起來,然後重新調整步調的人,總是身為議長的領家。

  不過,現在情況最不安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領家薰自己。

  「因為我不爭氣……給大家添麻煩了……」

  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的她,和在校門前與街頭對戀愛至上主義者嚴詞怒罵的領家薰完全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現在只是一個跟普通人一樣感到不安的女高中生。

  這說不定並不是一件壞事。現在她因為無法對外部築起高牆,所以受到同班同學的親近,已經可以和他人交流了。要在社會上繼續生存,這反而會帶來非常好的結果。

  不過我——並不想認同這樣的她。

  領家的聲音依然微弱,繼續說下去

  「大家剛好都在。趁著這個機會……我想要好好把話說清楚。」

  說完這句開場白,她閉上眼睛。她就這麼保持沉默超過三十秒,然後鄭凱眼睛掃視所有社員。而她的視線最後停在我身上。

  「為了負起使地下據點淪陷的責任——我要辭去議長的職務。」

  一瞬間,我無法理解她到底在說什麼。西堀、瀨崎、神明學姐、天沼等所有社員都因為出其不意的一句話而愣住。

  自從領家邀請我加入這個社團開始,她就一直是議長。明明只有一個社員還敢自稱議長——雖然我一開始這麼想,但隨著社員數量越來越多,她也逐漸成了一位無可取代的優秀領導人。

  這個社團的歷史和領家薰議長是同時開始的。就是因為有她隨時在中心,我們才會集合在這裡,犧牲青春的一切,發誓要為了反戀愛革命堵上性命。

  這樣的領家要辭去議長的職務——就算想要思考,我的頭腦也無法順利運作。在我的心中,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與領家薰議長的連結實在太過強烈了。

  「那樣……絕對不行。」「我們之前也說過了吧,你並沒有責任……」「小薰,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大師……大師……你是不可能的……」

  計算大家這麼拼了命地說服,領家還是堅持不接受。

  「我的時代就到此結束。現在回想起來,我已經來帶很遠的地方了——因為我一開始只是一個人。後來多虧有大家的協助,我才能將反戀愛活動擴展到全校。很可惜我沒能觸及從非現充獨裁開始到根絕戀愛至上主義的夢想。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繼承我這份意志的人會實現這個夢想。」

  領家這麼說完,把她平常用來對群眾發表言說的擴音器遞給我。

  「高砂——你總是心繫著所有人,一直支撐著這個社團到現在。沒有任何比你更適合繼承議長的職位了。」

  感情在我的腦海中打轉,讓我差點暈過去。領家拾起呆站在原地的我的手,讓我握住擴音器。

  「當然了,我還是會以一名社員的身份繼續支持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雖然我要結束身為議長的職責,但往後我能夠承擔的責任肯定也不會少。如果是在高砂的領導下,這個社團一定……」

  領家說的話,連一個字也進不了我的腦袋。我心中的各種想法互相拉扯,最後逐漸歸結為一個強大的感情。

  這不是悲傷,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懼。不是後悔,不是焦躁,也不是不安。

  在我心裡產生的——只有純粹的憤怒。

  我粗魯地從領家手中扯下她讓我握住的擴音器,怒目瞪視著她。

  「知道了,我來當議長。而我當上議長的第一個工作就是——領家,我要將你除名。這個社團不需要軟弱的人,現在馬上滾出去!」

  聽到我如此宣洩怒氣,社員紛紛介入調解。

  「高砂,冷靜一點。」「就是啊,在這種時候吵架也……」「不要這樣!」「我絕不容許學長對大師惡言相向!」

  可是領家本人卻是非常鎮定。

  「……也是你說得沒錯。是我軟弱的心招致這種悽慘的現狀。我或許再也沒有權利繼續參與這場革命了。」

  「是啊,沒錯。你已經完全是那一邊的人了。我連你的臉都不想看到,別再跟我說話了。」

  「高砂……」

  領家看著我,表情痛苦地喚道。不過,她咬緊牙關別開視線,抓起書包轉身往出口走去。我窮追猛打地對她的背影不斷叫罵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不需要膽小鬼。懦弱對我們來說甚至會致命。而最重要的是——我們絕不原諒背叛者。」

  領家頓時停下腳步。她依舊背對著我們,回應道

  「我……並沒有背叛。我的心總是和大家同在……」

  「少騙人了!領家,你終究還是很嚮往成為現充,因為你當不了現充,才會拿反戀愛來當作些許慰藉——可是你開始跟同班同學當好朋友了。透過這次的校慶,你已經和現充變得親近,然後再不知不覺之間完全變成他們的一員了。你會變得沒有自主性,隨時都要跟別人一起行動,因為大家都在談戀愛就對戀愛出手。你馬上就會忘記我們的事,把裙子改短,積極地吸引男生的目光——你會在高中結束玩玩的戀愛,作好準備進入大學,然後被聯誼上認識的腦袋空空男帶回家,半推半就地開始交往,明明是個大學生卻連課都不去上,成天在家裡做愛打發時間——然後你會在無意間懷孕,在學生時代結婚,卻在畢業後被大學時代的朋友逼著上床,被老公發現後離婚,然後再懷上第二胎的時候又被朋友拋棄——這種前途無量的未來就呈現在你的眼前了啊!」

  (吐槽:高砂你的腦洞是有多大?)

  聽到我這番謾罵,領家渾身顫抖,回過頭大叫

  「把你的話收回去!我的反戀愛是真心的!我才不會變得跟那個女人一樣!」

  「你當然會,你會變成現充。」

  領家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我絕對不會變成那種人!就算不再隸屬於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也會貫徹自己的反戀愛理念!」

  「不,你辦不到,只要退出了社團,你就不可能繼續堅持反戀愛的理念。」

  「你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你又懂什麼了!」

  「我當然懂。」

  我這麼說完,狠狠瞪了領家一眼,然後用更加強烈的語氣不斷說下去

  「你知道你辭掉議長並退出以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會先發生什麼事嗎?我會馬上退出,沒有你在,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待在社團里,其他人也一樣。社員們在這之後應該會以朋友的身份愉快地相處,過著正常的青春。要是沒了『反現充』這道束縛,那可就不得了了。我們會跟一般人一樣一起去遊樂園玩喔。」

  浮現在領家臉上的怒意之中開始漸漸混合著困惑。但我完全不理會這種事情,繼續說道

  「而且最大的問題是我。你和我從反戀愛活動金盆洗手的時候……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我會對你告白,要求你跟我交往喔!因為我絕對不想看到你被其他男人搶走,所以為了不要發生剛才我說的情況,我會馬上對你告白。不管你拒絕多少次,我都不會放棄,知道你正眼看我為止,我願意做任何事。然後我們會忘了自己曾經投入反戀愛革命,變成隨時黏在一起的白痴情侶喔!我們會變得血氣方剛,只要一有時間就互相尋求對方的肉體喔!——看吧,我就說了,你根本不可能繼續堅持反戀愛的理念!」

  我這麼說完,大聲拍打桌子。

  面對我的領家雖然和剛才一樣滿臉通紅,表情卻和怒容相去甚遠,變得莫名其妙了。

  「你……你到底在說什……那樣……那樣……那樣應該是你的錯吧!為什麼要對我告白……」

  「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啊,你是白痴嗎!」

  (吐槽:第一次正大光明表白?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插圖009

  聽到我這麼直言,領家愣住了。

  雖然周圍還有其他的社員在,但我根本沒有心思去在意

  「這不是我的錯,一切都是你的責任。都是因為你太有魅力了——這樣你應該懂了吧,領家,如果你辭掉議長的工作,不只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會崩潰,也會讓你自己失去反戀愛精神——我們會變成連戀愛至上主義者都吃不消的情侶——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這麼一問,領家就顫抖著嘴角,一下子看著我,一下子馬上別開眼神,然後窺探其他社員的表情,最後低下頭。大概這樣保持沉默了一分鐘,她膽怯地開口說道

  「……有……有關係!」

  說完話的領家已經滿頭大汗。她的感情全部都攪和在一起,讓表情變得很奇怪。

  「對吧,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領家,我要求你進行自我批判!因為你一時的消沉和短視的思考,說出要辭掉議長的話,讓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差點陷入毀滅的危機——你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大家差一點就全部變成現充了啊!你給我反省自己的失態,明確地發誓往後也會繼續擔任議長!」

  「嗚……嗚嗚……我……我知道了,我……錯了。」

  領家這麼說著,在我交給她的報告用紙上寫下了悔過書。

  悔過書

  本次事件完全是由於我領家薰一時感情用事而產生的短淺思想所引發的錯誤。基於對我的膚淺想法所作出的錯誤判斷,差一點就傷害了各位的反戀愛精神,導致讓所有人變成現充的最糟結果。這樣的失敗是絕對不可原諒的。

  特別是我指名集成議長職位的高砂同志,差一點就因為我的辭職而離開社團,對我告白後開始與我交往。我和高砂同志可能會變成有時候一起在家裡悠閒地度過假日,一對上眼就互相親吻的情侶。

  我深深反省自己沒能預料到如此糟糕的情況,對各位致上歉意。真的非常抱歉。另外,我領家薰發誓將改變自己的心態,為了彌補地下據點的損失,比過去更誠摯地以議長的身份為反戀愛活動犧牲奉獻。

  領家薰

  領家一邊念著一邊寫出悔過書,然後畢恭畢敬地交給我。我收下這份悔過書,點點頭說道

  「好,這與就告一段落了。不需要我多說,現在我們的情況非常危急。不只是地下據點的事,每個人針對校慶的工作耶都遇到了各式各樣的困難。只有自從創立以來就一直率領社團,還讓規模擴大到當初的好幾倍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議長——領家薰能夠突破這樣的困境。只要是人,誰都會有一時的懦弱。不過領家,你經過這次的自我批判,已經重生為更加堅強的反戀愛革命戰士了!祝福你重新出發的同時,身為一名社員,我會比過去更積極地協助你,發誓以同生共死的覺悟堅持革命到最後。」

  聽到我這番話,其他的社員也表示贊同。

  「我本來也有點不爭氣,以後會努力的。」「我已經確實感受到領家同學的覺悟了。讓我們一起戰鬥吧!」「太好了!我也會加油的!所以小薰……你要一直當我

  們的議長喔。」「大師!大師!大師!大師!」

  天沼撲到領家的懷裡啜泣。雖然表情很傷腦筋,領家還是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嗯,抱歉讓各位擔心了。我這個議長明明應該成為全社員的模範,卻變得那麼軟弱。我大概是中了敵人的圈套吧——差一點就跟班上的人變成好朋友了。謝謝你,高砂。你的聲音讓我清醒過來了。經過今天的覺醒,我以後也能繼續當個邊緣人了!」

  我深深點了點頭。這樣才是領家嘛。雖然我的腦海一瞬間閃過「奇怪,這樣真的好嗎……?」的不安想法,不過一旦開始思考就有可能會陷入泥沼,所以我假裝沒有這麼想。

  我馬上對引擎重新開始運轉的領家說道

  「我們的確失去了地下據點——可是這也代表現在正是反擊的機會。我們要搶在為了虛假的勝利而沾沾自喜的戀愛至上主義者之前,在這所學校稱王!已經有了心態轉變的我們,必須將這個不會有第二次的好機會活用到最大限度,拿出可以讓先前的損失一筆勾銷的亮眼戰果!」

  領家已經漸漸取回原本失去的活力。各自抱有問題而意志消沉的其他社員似乎也因為她的模樣而受到了鼓勵。

  這樣才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有種失去身為人的某種重要事物的持續墜落感,同時也因為無法形容的充實感而渾身顫抖。

  但同不死鳥一般從瀕死狀態重新復生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一開始要做的事情,就是摧毀已經發出勝利宣言的學生會的立足點。我們不得不客觀地承認現狀並不好,就算在這樣的狀態下和學生會面對面宣揚理念,在一般學生的眼裡看來應該也只是虛張聲勢。

  這時候我們決定多下一點工夫——假裝成學生會發放假傳單。我們寫出一篇會讓學生會失去信賴,並對我們感到同情的文章,趁夜發到全校學生的桌子上

  將所有非現充趕盡殺絕!~學生會針對校慶的方針~

  正如日前的報告,學生會已經查出非現充暴力團體的據點,並以此為基礎進行抗爭者的取締。經過不斷的努力,我們已經成功逮捕到幾名反戀愛主義者。

  看到他們的模樣,我們也不禁發笑——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們全都是一副「典型」非現充的不起眼容貌。我們從這裡導出了他們的「反戀愛」力學。因為自以為只要等待就會在不知不覺間交到男女朋友的可笑態度,經歷挫折以後,他們得出一個結論——都是社會的錯。這種想要坐享其成的離譜行為就是他們反戀愛主義者,或者該說是非現充的共通點。不努力改善自己的形象,把原因歸咎於他人的這種幼稚心態實在令人厭惡。

  我們就坦白說吧——他們是社會上的癌細胞。不盡義務、只要權利的非現充難道也有資格獲得校園裡的有限資源嗎?怠惰是會傳染的。就像癌細胞會增殖並轉移,逐漸侵蝕身體一樣。

  一旦發現癌細胞,我們就應該立即切除。同樣地,面對危害社會的非現充,我們也必須除去他們。

  學生會在此嚴正宣布,我們要將所有的非現充逐出這所學校!要建立充滿戀愛的幸福校園,他們的存在可說是百害而無一利,我們要無情地消滅非現充,在這所學校打造戀人們的烏托邦。

  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交過男女朋友的非現充是瑕疵品。無法發揮生殖功能的他們已經連動物都比不上,只不過是個有體溫的大型垃圾罷了!

  我們學生會於公共精神,將率先執行處分。我們會毫不猶豫地挖出非現充的眼珠,粉碎他們的骨頭,他廢物般的腦子破壞殆盡!

  為了創造舒適的校園,懇請各位學生提供協助。

  隔天早上一到學校,教室里的同學都在議論紛紛。就連以前對學生會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鬥爭沒有興趣的學生都拿起了傳單閱讀上面的內容。雖然我們這種弱小團體做了什麼都不會影響到他們,但既然代表學生的學生會發表了這麼偏激的言論,他們就有可能受到波及。應該有不少人都這麼想。

  「真的假的……」「這樣……有點太過火了吧。」「太……太好了、反……反正我又不是非現充,我在校外有女朋友嘛。」

  反對學生會執法過當的聲音特別明顯。另外,最後說話的那個人根本就是個隱性非現充。朋友大概都已經知道真相,只有他本人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他一定會對別人說出腦內女友的設定和妄想中的對話,自以為事情很順利。在旁邊聽他說話的朋友臉上那帶著些微困惑的溫柔笑容讓他的可悲感更加強烈了。

  班上的幾名平常很乖巧,交友關係也不是很廣闊的我等通報對學生會的這項「暴行」感到害怕,同時似乎也非常憤怒。他們平常總是有點呆呆的眼神都嚴肅地瞪著傳單。

  學生會當然不會保持沉默。

  『各位同學,那是想要陷害我們的假傳單!這與學生會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注意到這件事的宮前一如往常地馬上使用廣播對全校學生辯解,但卻很沒有說服力。首先,只要承認這張傳單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所做的,就等於是證明了自己無能到執行了那麼大陣仗的「狩獵行動」也無法組織我們。而且,因為過去採取過攔檢等強硬的手段,所以他們已經個了學生一種「搞不好學生會真的會那麼做」的印象。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那個吧,學生會的內部分裂啦。應該是激進派想要推翻穩健派的會長吧?」「……反……反正我是現充,跟我沒關係。」

  我可以聽到這樣的對話。宮前的辯解根本沒能否定假傳單,反而在學生心理留下了學生會的負面印象。另外,最後說話的那個人想假裝冷靜,牙齒卻不停地打顫。

  雖然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依然處於困境,但卻用最小的勞力發揮了最大的效果,可說是一次非常好的作戰

  經過這段時間,校慶就近在眼前了。

  在日前的假傳單作戰以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就一直沒有在公開場合進行活動。我們的目的是為即將到來的校慶進行爆發性作戰的準備,同時讓戀愛至上主義者掉以輕心。現在學生會發現我們已經暫停活動,就把那張假傳單定義為「狗急跳牆」的策略,開始主張自己已經摧毀了反戀愛組織。我已經可以想像宮前率領的學生會在校慶上回露出多麼茫然自失的表情。

  另外,社員們各自懷抱不安的諜報行動自從上次那件事以來,大家似乎都擺脫了迷惘,原本憂鬱的表情也都變得舒暢。每個人在校慶正式上場時的表情都很值得期待。

  雖然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活動沒有直接關係,但社員各自都有要負責的校慶企劃。西堀身為第二美術社的社長兼唯一的社員,預定要發放漫畫的小冊子。雖然內容保持在大眾取向,但似乎還存在著導演版,事後還可以另外取得;瀨崎是網球社的社員,正在為每年都很受歡迎的可麗餅攤位四處奔走。據說會如此受歡迎都是因為可麗餅能抓住小孩子的心,我甚至懷疑瀨崎是不是為了這件事才加入網球社的;神明學姐的班級本來是要舉辦沒什麼誠意的展覽,但她匿名提出的「鐵道的演變~從黎明期到高度經濟成長期~」主題卻莫名地有許多同學贊成,把升學考試放在一邊,正在進行著準備;據說由天沼主導的班級企劃相當用心。雖然是很常見的鬼屋,做得卻非常認真,為了測試而從別的班級受邀來看鬼屋的血神剛發出了響徹校內的尖叫,使得到處都有人好奇地擠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我和領家的班級也進入了校慶企劃準備的最後階段。本來一派輕鬆的現充等到日子越來越近,終於也不敢裝模作樣了。氣氛變成這個樣子之後,我們非現充也能很快地融入其中。

  另外,關於上次從宮前那裡接手的營火晚會企劃,領家也很仔細地做著。當然了,她為了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動了很多手腳,但完全沒有讓其他負責這個企劃的執行委員察覺到。我在領家身邊輔佐她的時候發現,她身為行動革命家的能力已經到達了非常高的水準,就算我是她的同伴也感到有些畏懼。

  然後到了校慶前一天——

  課堂到了中午就結束,午休以後的時間可以讓學生拿來準備各自的企劃。去年的我一上完課就馬上離校,班上的人都正在揮汗追求同一個人目標的時候,我都在開著強勁冷氣的自家房間裡專心玩著遊戲。晚上一想到應該還在努力的同學,我問自己「我這樣真的好嗎……?」,青春一去不復返的感受讓我不禁眼角發熱,但現在都已經太遲了,我在星期六日的校慶當天還是有出席,但在點名後就跑到屋頂上用手機遊戲打發時間。

  不過今年該做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首先是班級企劃的咖啡廳,我必須負責自己排班時間和臨時的採買工作。而且身為校慶執行委員,我必須阻止有人在校慶和男女朋友創造「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回憶」,或是趁著這個機會到處尋覓對象,然後利用有很多校外人士聚集的這場活動,建立起擴張反戀愛

  運動的立足點。

  雖然去年渾渾噩噩地混過校慶時,那種虛度青春的感覺也不錯,但今年的忙碌校慶也別有一番風味。

  校慶的準備回徹夜進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也不例外。就算在深夜作出平常會受到懷疑的舉動,其他人也會覺得是「為了準備校慶」而不放在心上。對我們來說,現在反而是最適合活動的瞬間。雖然隨處都可以看到學生會或校慶執行委員正在巡邏,但可能是在意自己班上或社團的企劃,戒備非常鬆散。

  於是我們非常順利地做完了明天的事前工作,撤退到地上據點。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氣溫下降了不少。

  「各位,辛苦你們了。我已經可以想像計劃要在明天的校慶玩樂的戀愛至上主義者被我們的作戰嚇得魂飛魄散,然後戰衣全失的樣子了!」

  領家以議長的身份慰勞大家的辛苦。先前的失意就像一場夢似的,她的聲音既乾脆又充滿活力。

  「那麼明後天的校慶就拜託各位了!」

  社員都用力點頭回應領家的這句話,帶著幹勁十足的表情紛紛離開辦公室,只剩下我和領家。

  「高砂……你不回去嗎?」

  「是啊,我等一下要去班上露個臉——我想要藉由創造出『為了同一個目標一起努力到深夜的戰友』感,儘量避免被懷疑是反戀愛的非現充。」

  「你的想法真的很扭曲……就連我都有點看不下去了。」

  領家對我投射憐憫的視線,這麼說道。聽到別人冷靜地說出這種話讓我有點想哭,但我還是咬牙忍住了。

  「要達成名為反戀愛革命的大逆轉,我們不能用常人的模式思考,我們需要脫離人性,甚至是瘋子般的觀察力和行動力。」

  我想辦法自圓其說,領家就深感佩服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也就說這不是真實的你,只是刻意這麼表現的啊。」

  「是……是啊,沒錯,就是這樣。」

  這其實是很自然地浮現在我腦中的想法,所以領家的追問讓我心裡很緊張。

  結果領家也加入了我的計劃,兩個人一起到班上露面。雖然準備大致上都已經結束了,但教室里的氛圍還是很狂熱,仍在進行修改細部的作業。我們大概幫忙了一個小時左右,要趕最後一班車的學生就陸陸續續開始準備回家了。

  「對了高砂,你不用趕車嗎?」

  「嗯,我想說今天就睡辦公室好了。」

  「……這樣啊。」

  過了凌晨一點後,要回家的人都回家了,要在教室過夜的人則開始在地上鋪紙箱睡覺。我和領家在這個時候離開了教室。

  「如果是騎腳踏車上學,就不用趕車了。」走在通往鞋櫃區的路上,我向領家說道。「我要睡在摺疊椅上,應該會腰酸背痛的。希望疲勞不要留到明天……」

  「…………」

  領家低著頭保持沉默,走在我身旁。我們一直沒有對話,來到校舍的出入口便道別。

  目送她的背影逐漸遠去後,我前往風紀委員會室。這件辦公室雖然在經過整修以後變得舒適多了,但在沒有床鋪這一點上,居住環境果然還是不如地下社辦。

  我隨便排好摺疊椅代替床鋪,在睡意來臨之前打發時間。即使是已經呆習慣的辦公室,在自己房間以外的地方睡覺還是會有奇怪的感覺。可能是因為精神亢奮,睡意來得比平常還要緩慢許多。

  這時候,我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正在接近這裡。文藝社團有很多人都對校慶傾注全心全意,有不少人從一個星期前就開始住在學校了。應該是那些人正在一邊打瞌睡,一邊走向可以躺著休息的社辦吧。

  我呆呆地望著手機,等待領家回復我傳送的訊息,同時聽著這陣腳步聲。聲音逐漸變大,最後停下來。接著響起的是打開門的聲音。

  我趕緊坐起身體望向入口處,發現領家站在那裡。她穿著輕鬆的便服,可能是洗完澡才過來,皮膚看去來比平常還要水潤有光澤。

  「為……為什麼……你不是回家了嗎?」

  我對出乎意料的發展感到驚訝地這麼說,領家就稍微往下移開視線,然後在短暫的停頓後很快地這麼說道

  「地上據點——風紀委員會室是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最後的依靠。如果失去了這裡,我們的組織就真的會瓦解。今天正好是校慶前一天,學生會可能猜得到我們會為了明天的作戰執行而留在學校,然後對許多教室發動突襲。這時候我想到,為了百分之百防止他們抓到我們的尾巴,身為議長的我還是要守在這裡比較好。」

  「原來如此……你說的事情的確有可能。」

  「對吧。我絕對不是跟現充一樣,因為沉浸在校慶前一天的氣氛里,才想要和心上人單獨在學校過夜,創造一輩子難忘的回憶。」

  「我知道,那種想法跟我們完全相反。」

  「嗯,為了打醒那些不正經的傢伙,我們要加強守備才行。」

  如此這般,我和領家決定一起在風紀委員會室守夜。

  「……一個人也沒來呢。」

  在黑暗中,躺在辦公室另一側的領家出聲說道。

  「嗯,這也難怪。在他們的認知里,我們已經沒有反擊能力了,他們應該不太會大動作地取締我們吧。」

  「的確如此。不過,我們不能大意——就像地下據點那時候一樣,他們有時候會作出難以預料的事。」

  經過這段對話後,我們停頓下來,辦公室變得鴉雀無聲。電燈已經關掉,只有電器的LED燈和遠方路燈的光透過窗戶微微照亮室內。如果不凝神細看,我甚至看不到躺在近處的領家。

  在緊繃的寂靜中,有時候會突然有笑聲從遠方傳來。應該還有人還沒做完準備工作吧。他們一定是想要靠熬夜的亢奮精神一直工作到天亮。能夠做到這種事,說不定也是年輕人的特權。

  身體的疲勞帶來舒適的睡意。

  「吶,高砂……你睡著了嗎?」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領家向我搭話。

  「……還沒,差點就睡著了。」

  「這樣啊。我可能是太緊張了,睡不太著。」

  她身為議長,應該會對明後天的作戰感到緊張吧。她的責任感很強,難免如此。

  「我可以稍微陪你聊一下。」

  「嗯,謝了。」

  在辦公室的兩個角落用摺疊椅充當床鋪的我和領家就這麼開始交談。

  「上次……我說要退出的時候,給你添麻煩了。我當時太軟弱了。那時候多虧有你罵醒我,我才能設法在校慶前提升社團的士氣。」

  「我也是這個社團的老鳥了,我有義務在議長辛苦的時候提供幫助,那是當然的。」

  「…………」

  經過一段沉默,一陣擠壓椅子的聲音響起。接著,有腳步聲朝我前進,然後停下來。

  「……暫時讓我待在你身邊。」

  領家的聲音變得比剛才還要接近許多。就再我的頭部旁邊,領家拉來另一張椅子坐下。她那頭溶入暗夜的常常黑髮飄出甜美的香氣。

  剛才明明還能自然地對話,我一感覺到她的身體近在身邊,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甜蜜又酥麻的感覺傳遍全身,只有心臟特別用力地輸送著血液。

  「為什麼呢?我們……」領家看著窗外,用有點像是自嘲卻很柔和的聲音說道。「如果用不同形式和你相遇,我們現在或許能更自然地相處吧。」

  她的說法很模糊。不過,這已經是我們能夠提及的最大限度了。

  「要是沒有那樣的相遇,我們根本就不會說上話,彼此都會繼續保持孤立的狀態吧。」

  「是啊。這一點……我明明很清楚。」

  晚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室內。暗示著夏天即將結束的涼爽空氣讓發燙的身體感到舒適。領家的頭髮柔順地隨風飄揚,剛洗好的潤澤髮絲就飄出了更強烈的甜美香氣。被微光照得帶有青白色調的她,側臉美得令人難以形容。

  她的手放在我的頭部旁邊。她的手指白嫩又纖細,跟她的革命家身份一點也不搭調。仔細一看,會發現她的手背上有淡淡的血管浮現。不知為何,這個模樣讓我感到非常煽情。

  「高砂……」

  領家用仿佛有什麼悶在心裡的悲傷聲音這麼喚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到她放在我眼前的手上。

  好像很癢似的,領家動了動手指。這份觸感直接傳遞給我,讓我也開始發癢。然後我的熱度和她的熱度緩緩融合,最後就連因呼吸而微微上下起伏的動作都同步,呵而為一。

  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好像很久以前就這麼做過似的,有種奇妙的安心感。

  不知不覺間,我沉沉

  睡去。

  早上醒來的時候,領家依舊牽著我的手睡著,靠在我的床邊發出沉穩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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