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C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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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這麼晚了有何貴事?」

  「嗯,先坐下吧。」

  「是!」

  斯卡維茲用極度冰冷的表情恭敬地屈下單膝。勇斗見狀,不禁露出苦笑。他本來是要他放輕鬆,但這樣也很像他的作風。

  這裡距離津利很近,是埃利伐加爾河旁的村落。勇斗率領的《狼》軍今晚在這個村落紮營,以紓解行軍的疲勞。

  村落中央有一間特別大的房屋,就是勇斗今天的下榻處。

  雖說很大,但這是由土磚蓋成的房屋,看起來非常寒酸,裡面也都是土。以現代人的感覺來看,幾乎等同廢墟。

  儘管如此,和一般露宿野外的士兵比較的話,這樣已經很好了。過分講究可是會遭天譴的。

  「這裡看起來好像沒有我的工作。」

  斯卡維茲像是在閒聊般,露出自嘲的笑容。

  「畢竟沒有人啊,看來黎芮兒做得很好。」

  「唔嗯,《角》的宗主嗎?」

  「是啊,這一帶沿著國境。當然絲毫沒有要讓《雷》在領土上作亂的打算,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而讓人民先行避難。」

  一旦攻入敵國,就掠奪殆盡,這是攸格多拉西爾的戰爭習慣。

  因此,身為宗主的勇斗有義務守護領土內的人民。

  話雖如此,這一帶本是《角》的領地,很難說已經完全服從於《狼》的統治了。

  就算以統治者的身分,突然闖進來說:「接下來要打仗了,請快點離開村子到其他地方避難吧。」人民也不見得會老實遵從,還會引起反感。

  既然如此,黎芮兒不僅受到這片土地的人民喜愛,也對這一帶的村落非常熟悉。最重要的是,她善於訂定計劃與付諸實行。如果是她的話,應該可以確實地守住避難場所,並做好事前準備,不讓人民挨餓吧。

  真可謂適才適所。

  「總而言之,來。」

  勇斗在削瘦男人的面前盤腿坐下,將銀制的杯子遞給他。接著,拿出事先讓菲麗希亞準備的葡萄酒咕嘟咕嘟地倒了進去。

  只見這個陰氣沉沉的不祥男人高興地勾唇一笑。

  「哎呀呀,沒想到能得到主公親手倒的酒。」

  「我真的很感謝你,這點事就讓我為你效勞吧。」

  「雖然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不過我就收下了。嗯,真好喝。」

  斯卡維茲仰頭一飲而盡,然後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真的很好喝。

  勇斗很清楚這個男人相當愛喝酒,也知道他特別喜歡葡萄酒。

  「你來這裡之前斬了幾個人?」

  勇斗做好覺悟,迅速切入了正題。

  「三個人。既然有這麼多人的話,不管怎樣都會出現笨蛋。」

  現在的《狼》軍總數在《角》和《爪》增援之下,已達到了五千人。

  包含至今為止的躍進,擊敗《蹄》一事應該也成為了決定性的一擊。這一個月以來,攸格多拉西爾各地對實力有自信的人們都來到《狼》謀求軍官的職位。

  其中也有不少無賴地痞之流。本來就快開戰了,大家的戰意都很高昂。在駐軍的村莊發生糾紛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抱歉,將斬殺同伴這種討厭的工作強交於你。」

  沒錯,這是無可奈何之事,無法完全根絕。

  但是,可以減少。

  為此,必須讓大家徹底了解違背軍令就會遭到嚴懲。

  有一句話叫作殺一儆百。意思就是,透過懲罰一個人的罪行與過失,來警告其他多數人不要犯下相同的過失與罪行。

  誰都不想殺直到昨天還是夥伴的人。但是,一定要有人來做才行。

  特別是現在,即將要與《雷》開戰了。如果不徹底讓大家了解不得違背上頭的命令,能打贏的戰爭都可能輸掉。不能再談那些天真的理想論了。

  受到憎恨,受到疏離,受到畏懼。主動擔下這個職責的,就是斯卡維茲這個男人。

  「主公無須道歉。斬殺那些對女子出手的蠢蛋,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只要能成為對我妻子的弔唁就好了。」

  他已經年過三十歲了。在攸格多拉西爾,十幾歲就結婚是很正常的現象,沒有妻子才稀奇。

  但是,現在的他是孤身一人。

  由於賊人闖入家中打劫,他失去了愛妻和不到八歲的兒子。

  「這本來是我該做的事情……」

  「主公對《狼》的族人來說是希望,像這樣的惡人角色,很適合我這種陰沉的人。」

  「不,可是……」

  他明白,他心裡很明白。

  所以在約爾根的義子遭到處刑的時候,他才拼命忍了下來。

  其實他很想維護被大家謾罵的斯卡維茲,很想大叫該被責罵的人是自己。他對於受到稱讚的自己感到反胃,很想將一切和盤托出。

  但是,這終究只是勇斗的自我滿足罷了。斯卡維茲是為了全國人民而承擔惡人的角色,勇斗不能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而白費他那尊貴的決意。

  話雖如此,在感情上他還是接受不了。他受不了只有自己受到大家推崇,卻將討厭的工作推給了其他人。

  既然身為宗主,他必須以多數人的幸福為目標。就算他明白這是適才適性的安排,還是原諒不了自己。

  「呵,如此年齡就背負著一切啊。這種事情交給大人就好了。」

  斯卡維茲用溫柔而帶著一絲懷念的眼神注視著勇斗,如此勸道。

  聽說如果他的兒子還活著的話,現在應該和勇斗一樣大。也許他的兒子和勇斗有一些相似之處,但問這種問題實在很不識趣。

  「主公去做只有主公做得到的事情即可。唯有獅子才能戰勝老虎,請您務必守護住《狼》族人民的笑容。於我來說,這就是最棒的下酒菜了。」

  「《雷》軍有八千人啊……雖然敵我的兵力沒有像《蹄》那時候相差那麼多,但還是遠勝於我們。」

  這是克莉絲緹娜提供的情報,應該是相當準確的數字才是。感覺這一次也會是一場苦戰。

  翌日,勇斗率軍越過埃利伐加爾河,前往《雷》族的領土。總算沒有落後一步,看來可以在不被侵入領土的情況下迎戰。

  總之,在情報戰方面,可以說是他們贏了。

  他們背對著山丘紮營,一邊養精蓄銳,一邊靜候《雷》軍到來。

  兩天後,《雷》軍現身,《狼》與《雷》兩個氏族的戰端,就此揭開了序幕。

  平地的戰鬥先從弓箭的較量開始。

  在戰場上常見的狀況是,兩軍以盾一邊防禦,一邊縮短雙方距離,或是迂迴前進,最後發展成肉搏戰。

  「喂,為什麼弓箭可以從那麼遠的地方射過來啊?」

  史坦索爾站在建來當做本陣的土壘上,凝視著前線,偏起了頭。

  風勢對我軍來說是順風,對敵軍則是逆風。

  儘管如此,卻只有敵軍的弓箭射了過來,這實在是不可思議。

  「據說《狼》族宗主會使用許多奇怪的道具,這可能是其中之一。」

  站在他身旁的高大青年敬畏地答道。

  他那張嚴肅的臉散發出歷經無數戰陣的氣息,但眼眸之中則蘊含沉靜之色,充滿了知性。

  他名為夏斐,是擁有《※磨齒者》符文的英靈戰士,也是史坦索爾信賴的參謀。(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雷神索爾的拉車山羊坦格里斯尼爾(Tanngrísnir),意即磨齒者。)

  「算了,這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以盾保護身體繼續前進!」

  史坦索爾大掌向前一揮,高聲喊道。

  要是單方面被敵軍攻擊的話,只會不斷增加損傷。不先抵達我軍能夠進行攻擊的位置的話,根本沒得比。

  就算射程長了點,但畢竟是弓箭而已。弓箭的較量不過是在兩軍接近後開始肉搏戰之前的前哨戰而已。

  簡而言之,只是我軍暴露在箭雨的時間比往常久一點而已,只要用盾好好保護住身體,並不會造成多大的傷害。正當史坦索爾不屑地這麼想的時候——

  「呃啊!」

  「哇啊!」

  前線陸續傳來士兵們的慘叫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敵、敵軍的箭矢穿過盾脾了!」

  「什麼!?」

  聽到探子的報告後,史坦索爾擰起雙眉。

  攸格多拉西爾的氏族多以木盾為主,但由於《雷》族盛產銅礦,所以士兵都是裝備青銅盾。

  如果是被斧頭或錘子這種沉甸甸的武器擊碎的話,那還可以理解,但區區一支弓箭到底有何本事造成這種傷害?

  「

  ……是鐵。艾雷克西斯大人說過,《狼》和《蹄》交戰的時候是讓士兵拿鐵槍。沒想到連箭矢都是鐵製的……」

  夏斐皺起眉,恨恨地說道。

  「什麼鐵,難道他們一直把那麼稀有的東西射過來嗎!?」

  史坦索爾不禁瞪大了眼睛。

  也難怪他會如此。在攸格多拉西爾,鐵是由從天而降的隕石中提取的,可謂神明的贈禮。箭矢只不過是消耗品。明明鐵擁有足以讓金銀失色的價值,卻如此大肆揮霍,實在令人懷疑他們的腦筋是否正常。

  「對他們來說,鐵應該不是特別稀罕的東西吧。」

  夏斐可說一語中的。

  說穿了,《狼》族領地內的鐵礦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由於比重的關係,鐵礦砂在河岸等地堆積起來,形成了漂砂沉積。

  這是從地球誕生以來還沒有人動用過的資源,而且對立國於山間的《狼》族來說,制鐵作業所需的木材也很豐富。

  若是要打造出一把好的日本刀,用山礦砂比河礦砂還要好,但用在士兵的武裝上已經十分足夠了。

  由於《狼》當初和《蹄》打仗時過於倉促,並且才剛結束與《爪》、《角》的戰役,所以鐵箭的數量不夠,但在這一次的戰役上,他們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呿!事到如今哪能回頭!他們看來是耍了什么小伎倆來提高弓箭的威力與射程,但連射的間距也相對較長。別退縮,往前突進!快點!再快一點!」

  人類是面對意外時腦中會一片空白的生物。普通將領在見識到敵軍這種超凡威力時,當場一定驚惶失措,陷入恐慌之中。

  但是,史坦索爾一下子就看穿敵軍無法連射的弱點,並毫不猶豫地做出猛烈突進的決斷。

  從這一點看來,儘管他還年少,但不愧為屢戰屢勝、短短三年就讓《雷》成為統治華納海姆地區北部一帶之強大氏族的老練將領。

  然而就算是他,也沒想到對《狼》來說,鐵箭齊射的攻勢真的只不過是小伎倆而已。《雷》軍現在才正要體會《狼》軍真正的可怕之處。

  「敵軍毫不退縮地朝我軍衝過來了!」

  「嗯,不愧是以驍勇善戰著稱的《雷》軍,連弩也阻止不了啊。」

  聽到探子的報告後,勇斗將手放在嘴邊,點點頭。

  弩是紀元前五世紀時,在中國用來作戰的一種橫向的弓。把箭放在木製台座之上,扣下扳機讓箭射出去。

  張開弦需要時間和勞力,弓箭高手可以在一分鐘內射出十支以上的箭矢,但弩最多只有兩支,因此連射性極低。

  但是,弩的射程和貫穿力是這個時代的弓箭無法比擬的。而且箭頭並非青銅,而是鐵。其威力用來彌補連射性的不足綽綽有餘。

  除此之外,攸格多拉西爾的士兵幾乎都是農民。和需要長時間訓練的弓箭手比起來,弩無論由誰來操作威力都不會改變,只要透過短時間的訓練就可以掌握一定的命中率,因此對他們來說,這可謂領先時代數百年的理想武器。

  「好,時機差不多到了,讓弩隊撤退吧。」

  一看之下,《雷》軍正勉強地穿越鐵箭之雨,不久便能逼近,將《狼》軍納入射程之內。

  雖然對拼命忍受攻勢,好不容易到達這裡的他們很抱歉,但這場戰役牽涉到許多人的生死。身為一個被託付了士兵性命的人,他不能有一絲留情。

  勇斗深吸一口氣,猛然揮手,大喝一聲。

  「長槍重裝步兵隊,突擊!」

  在勇斗號令之下,近衛兵們敲響了銅鑼,上下移動著本陣的旗幟。

  這樣一來,位在遠方的我軍立刻就能得到指令。而且透過聲音和視覺傳達同一個指令,不管漏掉了兩者之中的哪一邊,另一邊還是能確實傳達過去。

  此外,《狼》軍在律法施行之下,遵守紀律的意識已深植腦海。他們反應命令的速度和整齊劃一的動作雖然很普通,但在這個時代已經相當傑出了。

  「「「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巨大的銅鑼聲和吶喊聲響起,長槍重裝步兵隊開始前進,眨眼間就與《雷》的步兵產生正面衝突。

  《狼》族士兵手上所持的槍,長度是《雷》族士兵的一倍以上,而且還是鐵製的。

  只要一齊刺出這種長槍,敵軍躲不掉也防不了,並且連反擊也沒辦法,可謂變成了單方面的戰鬥。

  這是促使《狼》接連擊敗《爪》、《角》、《蹄》這三個氏族的原動力,可以說是常勝戰術。

  而這一次對上《雷》也締造出極大的戰果。兵力占優勢的《雷》軍完全不是對手。在《狼》軍突擊之下,接二連三地出現曝死野外的屍體。

  「……沒有想像中的難纏啊。」

  勇斗疑惑地皺起眉。

  正因為他幾乎確信會是一場苦戰,結果卻輕易地殺過了頭,讓他有一點掃興。

  雖然聽說《雷》軍驍勇善戰,但老實說,他覺得前陣子交手過的《蹄》軍還比較頑強。

  「是我等《狼》族的力量增加了吧?」

  「不對,不只是這樣而已。」

  聽到菲麗希亞的話,勇斗緩緩地搖了搖頭。

  的確,和《蹄》那一戰的兵力差比起來,這次的差距比較小。《狼》族士兵既沒有像上次那樣忙著趕路,訓練也很完善,又確實休息過而養足了精神。箭矢的數量比起當時也更為充裕。

  他們做好了萬全準備來迎戰,有這種表現也很理所當然,但還是打得太輕鬆了。

  《蹄》軍總是機敏地遵循君主的命令,就算陷入絕境也不會改變,那種凝聚力就像鐵一般堅定不移。反觀《雷》軍,雖然面對弩箭齊發和長槍陣還是勇敢地衝過來,如同傳聞中的勇猛過人,卻令人忍不住覺得他們似乎缺少了團結性。

  而這是多對多的戰爭,哪一邊較具威脅不言自明。

  「嗯,倒不如說該佩服起尤古偉大叔嗎?」

  他喃喃念出手下敗將的名字,那是在任內建立起強國《蹄》的已故宗主之名。

  儘管他也敵不過運用現代知識的勇斗,但仍是一位稀世英雄。

  姑且不論個人的武勇,單論一個將領的能力,和老練的尤古偉相較之下,年紀尚輕的史坦索爾還差了一截。

  僅是如此而已——

  「……不可能是這樣吧。」

  勇斗心裡總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全部的事情都一帆風順,人生並沒有那麼簡單,這一點勇斗早已學會。這種時候一定有陷阱在等著自己。

  史坦索爾可是在三年前就輕鬆擊退了尤古偉,而且當時《雷》的勢力遠比現在要小。勇斗沒辦法遺忘他在《角》的慶功宴上見識到的壓倒性風采。

  他應該還有什麼底牌才對。感覺他像是一邊抵禦著《狼》的攻擊,一邊如同他的別號般,虎視眈眈地等待著致勝的機會。

  如果這是杞人憂天就好了。勇斗硬是壓下高漲的情緒,繃緊了神經。

  「如果是戰鬥狂的話,就會把對手的真正實力引出來再一舉擊垮吧,但這可不是遊戲,絕不會給他們反擊的機會。」

  「唔!好,諸位,父親大人傳來信號了,全都振作起精神!」

  在本陣左翼排好陣形、翹首等候出擊訊號的吉可露妮,在確認本陣揚起旗幟之後,便激勵著身為屬下的義子們。

  他們這一次並沒有進行對《蹄》使用過的奇襲。當時由於是在兄妹國《角》的領地內,很容易得到當地居民提供地理情報和糧食等等協助,但這一次是在敵境內,因此他們選擇避開冒險。

  多虧如此,馬匹和人的體力都很充足,大家不斷盼望著出陣時機的到來。

  「穆思裴爾隊,出擊!」

  吉可露妮拔刀,發下號令。

  她那凜然的嗓音讓男人們振奮起來,個個鬥志昂揚。

  從她所具有的威名,實在難以想像她會有如此纖細動人的外貌,看上去宛如神話中負責引導死者的女武神般,美得像一幅畫。

  正因為有她領隊,穆思裴爾隊才會以不畏死亡的猛烈突擊力聞名。

  「遠者且聽!近者且看!我乃《狼》族『最強銀狼』吉可露妮!不怕死的就放馬過來吧!」

  在報上名號的同時,吉可露妮就從《雷》軍背後一路斬殺過來。長槍一揮,立刻砍下馬戰車隊的士兵首級。

  這是包圍戰術。

  讓機動力低,但耐久力高的兵種所組成的部隊阻擋敵軍進攻,在他們吸引敵軍注意的時候,再由機動力高的兵種所組成的另一支部隊繞到背後或側面夾擊敵軍。

  這是那位亞歷山大大帝喜歡使用的戰術。據說他利用此戰術多次擊破兵力遠勝於己軍的波斯大軍。

  無論是先前與

  《角》的戰役中,還是與《蹄》的戰役中,都是以此戰術分出勝負,贏得勝利,可謂《狼》的王脾。

  基本上,軍隊都是預想正面受敵而組好陣形,因此非常不善於應付來自側面和背面的攻擊。

  而且穆思裴爾隊擁有攸格多拉西爾前所未聞的空前突擊力,是相當聞名的騎兵部隊。

  在雙重威脅之下,《雷》軍立刻陷入恐慌之中,完全失去統御。在悽慘的叫聲中,他們連像樣的抵抗都做不到,就這樣化為一盤散沙。

  「唔!」

  在吉可露妮接連斬殺好幾名敵兵的時候,她的耳邊傳來激昂的馬鳴聲,以及承擔著重物的車輪所發出的轟轟巨響。

  於步兵們分成兩邊後出現的,是在攸格多拉西爾之中,數量直接等同戰力的最強兵器——馬戰車!

  「哼,終於來了啊。」

  吉可露妮緊緊握住手上的長槍。

  相當注重合理性的《蹄》的尤古偉,很器重馬戰車那壓倒性的機動力,因而編組了馬戰車部隊,但《雷》是組成了馬戰車和步兵的混合部隊。

  他們讓所謂的上位者乘在馬戰車上,再由幾個隨從作為步兵跟隨在旁。馬戰車不容易受到敵人攻擊,還可以從高處俯瞰戰場,方便下達命令。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滿足上級的自尊心。不僅是攸格多拉西爾,這在古代也是最為標準的馬戰車運用方法。

  克莉絲緹娜提供的情報完全正確。

  「你們的暴行到此為止了!」

  戰車上的高大男子舉著槍和盾叫道。

  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不愧是可以乘上馬戰車的人,他面對從背後來襲的騎兵完全沒出現驚慌,臉上充滿戰意。

  表情不錯。吉可露妮的鬥志被點燃了。一直和小兵戰鬥,她正覺得有幾分無聊。

  「哼,阻止得了就試試看啊!」

  吉可露妮也故意放出厥詞,在策馬逼近對方後,便猛然刺出長槍。

  鏘!

  「哦……!」

  必殺一擊被輕易接下,吉可露妮臉上閃過一絲緊張。

  對方使用的是形狀像鐮刀和長槍結合在一起的武器。L字的部分和吉可露妮的槍尖抗衡著。

  那是戈。

  使用此種武器時,是雙手持柄攻向敵人,予以刺擊或勾住首級斬下等等。

  以馬戰車作戰時,戈比槍更好使用,在攸格多拉西爾也有不少人喜歡用戈。

  「乘著馬戰車又使用鐵器啊,想必你是有來歷的人物,報上名來!」

  只見戈的刀尖散發出黯淡的黑光,和吉可露妮的長槍所散發的光輝一樣。

  雖然鐵對《狼》來說不是那麼稀奇的東西,但對其他氏族而言,除了利用隕鐵提煉之外別無他法,是價格高出黃金五倍的罕見物品。

  對方可以持有這種上天賜與的強力武器,就證明他是氏族中精挑細選的勇者。

  「我乃《雷》族少主副手夏斐。」

  「唔!原來是史坦索爾的右手,聲名遠播的『※星鐵手甲』!夠資格當我的對手!」(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雷神索爾的神器雅恩格利佩爾(Járngreipr),為鐵製手甲。)

  吉可露妮猛力彈開夏斐的戈,使出一記橫劈。

  以此為開端,兩人展開激烈的攻防戰。

  雖然他們瞬間就過了十幾招,但完全分不出勝負。

  「呿,真是沒完沒了。」

  正因為他擁有手甲這個外號,所以防禦非常嚴密。感覺不管她怎麼出招,都沒辦法擊潰他。

  對方畢竟是儘管身在拿下亞爾夫海姆地區北部一帶的大國《雷》,武藝仍舊受到讚揚的英靈戰士。

  因此,就算是『最強銀狼』,也無法輕易地擊敗他。

  但吉可露妮的目的是取得史坦索爾的首級,不能一直被拖在這裡。

  「既然如此!」

  吉可露妮的右手放開槍柄。

  武器這種東西以雙手揮舞遠比用單手更具威力,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她特地用單手拿,而且不是慣用手,可以說是致命的漏洞。

  這是陷阱嗎?夏斐雖然感到納悶,但戰士的本能終究贏了。在思考之前,他就半反射性地刺出戈。

  「喝啊!」

  隨著凜然的吼叫聲,吉可露妮的腰間閃出一道銀光。

  「什麼!?」

  他的刀尖理應勝過其他武器,卻被輕易斬落下來。只見這位身經百戰的英靈戰士大驚失色,當場僵立在原地。

  這一擊來自於曾經一刀斬斷《蹄》族宗主尤古偉武器的日本刀。

  鐵這種東西,一般是透過淬火的熱處理工藝來增加硬度,但是從隕石中提取的星鐵,性質和自然鐵或透過還原法製造出來的人工鐵完全不同,所以不適用熱處理的方式。

  那種脆弱的鐵,不是反覆經過數次鍛鍊而成的鋼的對手。

  「覺悟吧!」

  吉可露妮立刻將刀柄銜在嘴裡,重新拿起槍,由上往下揮落——

  ——但是,她卻看到鐵製槍尖遭到折斷這種難以置信的情景。

  「這傢伙是我的得力助手,可不能簡單地就被殺掉啊。」

  「呃!」

  紅髮青年將又長又大的鐵錘放在肩上,露出囂張的笑容,吉可露妮見狀,全身竄過一股戰慄。

  她是因為《雷》族宗主這個目標現身而感到歡喜嗎?

  還是因為愛槍遭到破壞而感到憤怒?

  抑或是強敵出現而興奮地顫抖了起來?

  不,上述情況皆不對,這是更加純粹的恐懼感。

  在戰場上拿著武器的他所釋放出的氣息,和在《角》的神殿相遇時簡直判若兩人。高漲的力量無法抑制地從英靈戰士的肉體溢出,光是站在他的面前,吉可露妮就必須忍住一股幾乎要將人擊垮的壓力。

  「又見面了呢,小姑娘。能把夏斐逼到無路可退很不錯嘛,看來你擊倒岳父大人果然不是僥倖啊。那麼,就讓我試試你的身手吧!」

  「唔!」

  呼的一聲,眼看鐵錘破風襲來,吉可露妮丟棄已無法再用的長槍,握起日本刀迎擊。

  「哦?」

  「喝!」

  一邊是擊碎過各種武器的神力鐵錘。

  一邊是連鐵都能斬斷的百鍊之鋼。

  這兩把至今都被譽為無敵的武器,在激烈互撞之下的結果是——

  「能承受住我的一擊,這武器很了不起嘛。」

  「斬不斷……嗎!」

  ——完全是勢均力敵。

  不過,如果武器的強度勢均力敵的話,重點就要放在攻擊時機了。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喝!唔!」

  這是馬戰車對上騎兵。基本上用於近身戰的刀是沒辦法碰到對手的。

  單方面地受到攻擊,沒過多久,吉可露妮就被逼到只能一味防守了。而且,雖然史坦索爾拿著那麼大的一把鐵錘,卻輕鬆自若地揮舞著。

  「嗚~~!」

  吉可露妮勉強從暴風雨般的攻勢中抓到一點縫隙而拉開距離,承受不住攻擊的她立刻拉緊韁繩,讓愛馬調頭。

  強者知強者。高手之間對招幾次就差不多能推測出對手的力量。

  再打下去的話,她知道等待著自己的絕對是死亡。

  「撤退!」

  她踢著馬腹叫道。

  她的雙手不住顫抖著。這並不是恐懼感,而是在史坦索爾猛攻之下,她的手麻痹了起來,現在光是不讓刀掉下去就要用盡全力了。

  「※不斷不彎啊。又被父親大人救了一次。沒有這個的話,我現在早已變成屍塊了……」(譯註:指日本刀的三大性質「不斷、不彎、鋒利」。)

  敗北感讓吉可露妮咬緊了牙關。這是她繼承『最強銀狼』此名號以來,第一次輸得體無完膚。

  心裡沉重的同時,她轉過頭去。

  她的穆思裴爾隊都騎著馬跟在她後面,人數大致上沒有減少,這是因為從背後攻擊的優勢讓作戰成功了吧。

  對她來說,這是最大的安慰。

  「穆思裴爾隊開始脫離戰場了!」

  「呃!露妮沒事吧!?」

  「是的!還健在!」

  「真的嗎!?」

  「就算從遠處看,也不可能看錯吉可露妮大人的銀髮。」

  「這樣啊……」

  聽到探子的報告,勇斗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身為宗主,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太過偏心,但感情這種東西果然沒辦法套用理論來控制。

  無論如何,知道她還活著那就太好了。勇斗雖然好不容易恢復了平靜,腦中又

  浮現起其他問題。

  「包圍戰術和露妮都被擊退了啊。」

  勇斗將手放在嘴巴上,不由得沉吟了起來。

  至今為止用這個戰術還沒有贏不了的仗。勝利模式被打亂了,這讓勇斗不由得感到有種討厭的戰況趨勢。

  「雙紋英靈戰士啊。我之前告訴過她,如果估測自己打不贏的話就儘速撤退,看來她有好好遵守我的囑咐。」

  那種萬中選一的力量,史坦索爾身上就有兩種。在《角》相遇的時候,他也將吉可露妮壓制住了。

  吉可露妮還很年輕,是《狼》族未來不可或缺的人才。雖然他知道這樣有損她的形象,但他不能讓她做出太過魯莽的舉動。最重要的是,他絕對不希望她死,儘管他十分清楚以一個宗主來說,這種想法很天真。

  「唔嗯,『最強銀狼』畢竟還是狼,與虎為敵還是勉強了點吧。」

  斯卡維茲騎在勇斗身旁,一邊注視著戰場變化,一邊以毫無感情起伏的淡淡嗓音說道。

  他那蒼白削瘦的外表出現在戰場上,看起來比平常還要不祥了幾分,但另一方面,他那令人羨慕的冷靜卻很可靠。

  「我這麼吩咐的時候,她好像因此感到受傷,看起來滿可憐的。」

  「您這是英明的判斷。如果不加以提醒的話,她十有八九會以武人的自尊為優先繼續打下去,現在早就曝屍沙場了。畢竟那隻兇惡的獵犬也只忠於主公的命令,可以想見她那不甘心的模樣,咯咯……抱歉,失禮了。」

  斯卡維茲遮住嘴巴,輕輕地笑了起來。這番話還真刻薄。雖然他是在扮演討人厭的角色,但挖苦人的性格似乎不是刻意裝出來的。

  勇斗無奈地斜看了他一眼,轉換著思緒。

  「不過,這裡是戰場。不管那傢伙有多強,終究無法以寡擊眾。」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戰場。雖然吉可露妮的奇襲失敗了,但戰況還是《狼》占了壓倒性的優勢。

  這樣發展下去的話,不久之後,士兵就會發現情勢不利,開始倉皇地四處逃竄,連陣形都無法維持。

  屆時,個人再怎麼武勇也沒有意義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突然之間,《雷》的陣營里掀起一片至今都無法比擬的轟然吼聲。空氣也為之震動,連勇斗的肌膚都感受得到。

  對此發展,勇斗並不感到意外,而是咬緊牙根,繃緊神情。

  「來了嗎……!」

  勇斗的視線清楚地捕捉到那燃燒般的紅髮,即使在遠方仍非常醒目。

  對方駕著裝飾明顯和周圍不同的馬戰車,單手揮舞著一把即使是大男人都很難舉起的巨大戰錘,沖在軍隊最前方往勇斗這邊急馳而來。

  「實在是匹夫之勇啊。」

  勇斗諷刺地勾起嘴角。

  不管面臨怎樣的強敵,不管陷於怎樣的劣勢,對方也沒有耍小伎倆,而是堂堂正正地從正面迎戰。真是有夠帥的。

  帥到他都想吐了。雖然敵軍展現出無謀之勇,令人很想高喊萬歲,但他心中卻感到非常不耐煩。

  「匹夫之勇……不深思熟慮,只是一時沖昏頭的勇氣。不去思考,不去判斷,只依靠蠻力的無謂之勇,沒錯吧?」

  在勇斗感到失望的同時,身旁的菲麗希亞就流利地背誦了出來。

  勇斗驚訝地睜大雙眼。他記得自己以前談到史坦索爾時,確實稍微提了幾句——

  「真虧你能記起來。」

  「我一直都將哥哥大人的金玉良言謹記在心喲。」

  菲麗希亞盈盈一笑,乾脆地這麼說道,而勇斗則露出苦笑。這種記憶力真令人佩服。

  「不過,記住跨越數千年時光流傳下來的格言也不是什麼壞事。」

  「嘻嘻,說得沒錯。如果總有一天您要回去的話,至少我要記住您說過話。」

  菲麗希亞像是在細細琢磨似地閉上眼睛,將拳頭握緊在胸前。

  雖然勇斗覺得她看起來有點奇怪,但現在要以戰況為重。他將視線轉回戰場,喊道:

  「正如這句話所說。如果只憑蠻力便能獲勝的話,世界上就不會出現什麼戰術了。長槍重裝步兵隊,勝利就在眼前了!將那隻紅毛豬刺成肉串吧!」

  既然對方乘著馬戰車從正面衝過來的話,那就正中他下懷了。

  勇斗之所以會選定長槍隊為《狼》的主力部隊,正是因為攸格多拉西爾的戰場主力都是馬戰車的關係。

  事實上,騎兵也是如此,裝備了長槍的重裝步兵也是為了對抗馬戰車而編制出來的。

  拿普通的槍或劍的話,根本沒有辦法靠近馬戰車。於是他腦中興起的對策,就是使用雖然不夠靈活、但射程很長的長槍,展開毫不間斷地刺擊的突擊戰術。

  雖然代價是無力抵禦來自側面的攻擊,但既然敵軍從正面來襲,以猜拳的情況來說,就是剪刀對上了石頭。

  如同勇斗所料,槍陣將史坦索爾馬戰車的馬刺成慘不忍睹的模樣,阻止了他繼續前進。

  下一瞬間,紅髮青年也會變成相同的模樣——才對。

  面對朝自己襲來的槍陣,只見史坦索爾那把巨大的戰錘一揮,槍陣全被擊碎。

  接著,他從馬戰車跳下時也出手一揮,立即將好幾名士兵一起打飛。

  然後又是一揮。雖然《狼》的士兵用鐵盾擋住,但完全沒被放在眼裡,盾照舊化為粉碎,人也被打飛出去。

  完全無法想像他到底擁有多少臂力。這根本不是人類會有的力量。讓人以為自己是錯看了大象或熊的一擊。

  《力量腰帶》和《粉碎者》這兩者的力量,在戰場上掀起雷電交加的暴風雨。

  在這陣空檔之中,跟在他後面的《雷》兵沖了過來,將《狼》頑強的密集陣形以力量強行切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

  勇斗從頭到尾看著眼下所發生的情景,不禁屏住了氣息。

  他在情報戰取勝,展開迅速的行動,來到背山的有利地勢上布好陣勢。

  也透過弩的威力與射程削弱敵軍的氣勢,掌握了主導權。

  在斯卡維茲的努力之下,守法的《狼》族士兵可以機靈地對宗主的命令做出反應,凝聚為堅固的隊伍,採取團結一致的行動。而且熟練的戰術在攸格多拉西爾是首屈一指的。

  如果論及鐵器武裝的頑強性,他們更可以說是攸格多拉西爾最為突出的。

  而在戰術上,在面對馬戰車和步兵時,以占有壓倒性優勢的長槍所組成的密集陣形迎擊,當敵軍停下腳步的時候,再派出騎兵部隊從背面奇襲,將敵軍壓制於下。

  他們的兵力確實劣於敵軍,但從戰略和戰術上來看,《狼》的戰力明顯遠高於《雷》。不管怎麼想,他們都不應該會輸。

  儘管如此,至今的優勢卻像謊言一般,《狼》軍緩慢但清楚地開始被壓制住了。

  「未免也作弊過頭了吧,餵~」

  戰爭非個人之事,戰爭首重數量。這是以《孫子》為首,各家兵法明確記載的基本理念。

  沒錯,這個理念現在卻被這個男人的蠻勇顛覆了。

  在勇斗的認知中,英靈戰士雖然擁有驚異的力量,但仍舊是人類,不會擁有那種像怪物般的力量。但是,擁有雙符文的他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過去,將英國以外大半歐洲納入勢力版圖的戰爭天才拿破崙·波拿巴說過一句名言:『一頭狼率領千頭羊,一定可以勝過一頭羊率領的千頭狼。』

  戰場上最重要的就是士氣。如果總帥能站在軍隊最前方鼓舞士兵的話,士氣就會在瞬間高漲起來。

  在這位破天荒的猛將率領之下,《雷》軍的士氣瞬間上漲到可稱之為狂熱的程度。

  他們用狂瀾怒濤般的氣勢將本應戰力較佳的《狼》軍擊退,現在已經開始進行壓制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嗎?那傢伙該不會真的是項羽的前世之類的吧?」(譯註:典出《垓下歌》。)

  勇斗現在的心情已經超越了驚嘆的程度,茫然地脫口說道。剛才那一句話節選自項羽為自己所撰的一首詩。

  項羽面對擁有五十萬兵力的對手只以三萬人取得大勝;也曾以僅僅二十八騎對抗上千兵力時,成功斬下對方大將的首級,並打倒數百人等等,而史坦索爾則擁有不亞於項羽的荒誕力量。

  「主公。」

  「是斯卡維茲啊。」

  「既然至今為止的做法不可行,我認為在情勢不可挽回之前應該先撤退。」

  「唔。」

  勇斗咬緊牙根,面露難色。

  戰況的天秤已經偏向《雷》了。

  冷靜判斷的話,再打下去,他們極有可能輸在那個紅髮猛將所散發

  出的氣勢之下。

  如今的勇斗不會固執於自己的理論,就算再怎麼不合道理,實際在眼前發生的結果就是一切。他已堅強到能夠完全認同這一點了。

  「嘖,我原本想在這裡做個了斷的……不過戰爭的撤退時機也很重要啊。」

  撤退戰本來就會造成不小的傷害,但要是弄錯撤退的時機,損害將不斷擴大,因此需要當機立斷。

  必要時得舍小求大,這種無情的決斷力也是領導者必須具備的。

  「這是很賢明的判斷,殿後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你老是在承擔麻煩的工作耶。可別死了啊。」

  「呵,我不會死的。主公以前不是這麼說過嗎?『禍害遺千年』。」

  斯卡維茲勾起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為撤退的軍隊殿後,阻止敵軍前進是最危險的任務,死亡的機率非常大。他明知如此,卻仍面不改色,甚至還開起玩笑來,這種膽識實在了不起。

  勇斗繃緊表情,發下號令。

  「全軍撤退。整齊、嚴謹並快速地後退!」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史坦索爾揮舞戰錘馳騁戰場。

  飛濺的鮮血染濕他的身體,讓他情緒高昂了起來。身體湧現出愈來愈多力量。

  無論是誰,無論對手有多少人,他好像也完全不會輸。

  只是毫不保留地用最強的力量粉碎一切。

  「不過,真是沒完沒了耶。」

  剛剛才掃光的一角,後面的士兵立刻就往前遞補。真是井然有序的行動。

  然後又會刺出那個煩人的槍雨。

  就算是史坦索爾,若是受到那種毫無間隙的攻擊也躲不了。他只能停下腳步,優先將朝自己迫近的兇器破壞掉。

  至今的戰況都是他衝過去,敵陣就會毫無還擊之力地潰散,然後慢慢地向前推進。拜這種長槍陣所賜,他始終無法前進,也沒辦法提振在後方等待的《雷》軍士氣。

  「不過,這種細節怎樣都無所謂啦。就來比比誰的氣比較長吧!」

  面對無論打倒幾次都不斷遞補上來的敵軍士兵令人覺得就像永無止境。但是,敵軍的士兵不可能無窮無盡地湧上來。

  另一方面,史坦索爾也是人類,無法永遠地戰鬥下去。要是他撤退或被擊殺的話,《狼》軍立刻就會反攻《雷》軍,然後分出勝負。

  意即,這場戰爭的勝敗關鍵全在於他。他只要了解這一點就夠了。

  「咯咯,真開心哪,喂!」

  史坦索爾一邊擦掉噴濺在臉上的鮮血,一邊猙獰地笑了起來。

  從未有過的緊張感讓他心情大好。

  史坦索爾以擁有虎心的君王之名受到大家敬畏,是個充滿鬥爭心的男人。他在位的三年內,留在族都畢爾斯基爾尼爾的時間短短不到三個月,幾乎都在戰場上生活。

  但另一方面,他也很饑渴。

  遇到的敵人都太沒勁,總令他覺得很不過癮。

  唯一多少讓他來勁的人,是《蹄》的尤古偉。

  除此之外,尤古偉獻給他的女兒也相當合他的口味,所以彼此就締結了兄弟誓杯。但老實說,史坦索爾很後悔這麼做。

  因為,如此一來,他就失去了能夠好好一戰的對手了。

  當他在思索要怎麼毀掉誓杯的時候,就傳來了尤古偉戰死的消息。

  擊敗尤古偉的是弱小氏族,《狼》族裡一個史坦索爾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宗主,聽說才十幾歲而已。

  那種小鬼能打敗尤古偉?而且兵力還不到《蹄》的一半?

  他突然產生了興趣。此時,正好神儀使暗中來委託他毀掉《狼》,據說對方可能是會讓攸格多拉西爾走向毀滅的黑者。

  他已經覺得這是命中注定的了。他深信那個男人肯定是神明在他踏上霸業之途上安排好的障礙。

  心想機會難得,於是向那個身為神儀使的男人(名字忘了)提出無理的要求,決定去見見對方。

  他原本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情,沒想到卻中了大獎。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體會到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如果是那個男人的話,一定能讓他盡情享受戰鬥的快感。他如此確信著。

  而事實也正如他預想的一樣。

  他第一次體驗到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但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撤退!撤退!」

  《狼》軍四處傳來撕裂喉嚨般的吼叫聲,銅鑼也「鏘鏘鏘鏘!」地發出轟然巨響。

  「呼~是我贏了嗎?但真令人不爽啊。」

  史坦索爾喘出一口氣,並停下腳步,看著遵循信號而開始撤退的《狼》軍。

  那動作俐落整齊。

  這些士兵訓練得非常好,他真想叫自己的義子們來好好見習一番。事到如今,他才想到,就是這種井然有序的動作,讓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戰之中吧。

  「莫驚慌!莫著急,莫打亂陣形,並迅速行動!」

  他看到一名敵將獨自留在最前線,騎在馬上大喊著。

  那是名臉色極為蒼白、令人毛骨悚然的削瘦男人。看來是他在指揮這場漂亮的撤退行動。

  淡然冷靜地進行著危險的任務。

  雖說是敵人,卻讓他非常佩服。

  「所以說,打倒這傢伙,敵軍就會潰散囉。」

  史坦索爾兇惡地勾起唇角,滿意地笑了。

  削弱獵物畢竟是為了吃掉。

  而辛苦是最棒的調味料。輕鬆取勝有什麼好玩的?因為打倒強敵,勝利才會如此甘美,並且帶給人獨一無二的快感。

  這次勝利的美酒應該會特別美味。事到如今,不可能再讓他們逃走,必須把礙事者剷除掉。

  「唔噢噢噢!」

  隨著咆哮聲,史坦索爾宛如飛行般在大地上狂奔起來。

  徒步狀態對上騎馬的敵人很不利,這一點他在剛才和銀狼過招時就已經知道了。但這種事情對他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已。

  他用雙手握緊戰錘,全力揮出一擊。

  那種削瘦的男人不可能抵擋得住這一擊,立刻就會變成無法言語的肉塊——理應如此。

  「什麼!?」

  突然之間,對他來說宛如手腳一樣能夠自由揮舞的戰錘受到一股莫名之力牽引,在拉扯之下,史坦索爾的身體傾斜了過去。

  「哼!」

  「嗚噢!」

  對方沒放過這個空檔,舉槍朝史坦索爾的喉頭猛然刺去,而他則強行撐起身體躲過。

  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三連擊。

  史坦索爾承受不住攻勢,往後方躲了開來。

  「你很不錯嘛,報上名字吧。」

  史坦索爾邊舔嘴唇邊問道。並非防守也非閃躲,這是他第一次被人轉移攻勢。

  意料之外的強敵登場,讓史坦索爾燃起了鬥爭心。

  「斯卡維茲。雖然受你褒獎很榮幸,但我沒有和你戰鬥的打算。」

  「哈,別說那種冷淡的話嘛,和我玩玩吧。」

  猛獸之王舉起戰錘,渾身開始散發出鬥氣。但斯卡維茲只是用鼻子輕哼了一聲,就調轉了愛馬的頭。

  「喂,等……!」

  「哦哦,快看!是星鐵啊,這些全都是星鐵啊!只要帶回去的話,一生都不愁吃穿了呢!……呵呵,再會了。」

  斯卡維茲突然高聲喊道,然後露出勝利的笑容,策馬飛奔而去。

  「~~~~!」

  就算是被稱作虎心王的他,只靠自己的雙腿,也不可能像真正的老虎一樣奔馳於大地之上。

  他實在追不上騎兵。眼看敵人揚長而去,他忍不住咬牙切齒了起來。

  而且,那個男人還笑了他。從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個最強的虎心王!這真是奇恥大辱。

  「可惡,你們快給我追!不能就這樣……」

  一回頭,史坦索爾愣住了。

  《雷》的士兵已經完全不管逃走的《狼》了,而是被散落在眼前的殘骸吸引了過去。

  戰爭之後就進行掠奪,這是古今中外一貫的做法。而且,幾乎所有的士兵都是以獎賞為目標才參戰的。

  士兵們因擅自開始掠奪而錯失勝機的例子,在歷史上多得不勝枚舉。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馬其頓和波斯之間引發的高加米拉戰役。

  波斯軍當時逮到機會突破了馬其頓軍的戰線,但在這之後,波斯軍並未繞到敵軍背後,而是前往馬其頓軍的營地掠奪物資,結果錯失了勝機,後來嘗到歷史性的大敗仗。

  被稱為皇帝這個詞彙之語源的尤利烏斯

  ·凱薩,據說也是因為自己徹底訓練出來的士兵忘記任務與命令,擅自進行掠奪,而感到無比焦躁。

  要阻止士兵掠奪就是如此困難的事情。

  剛才斯卡維茲的發言,就是預想到這個情形的勇斗所下達的指令。

  現在,戰場上到處散布著《狼》所射出的箭矢,以及被史坦索爾擊碎的槍與盾的殘骸。那是在攸格多拉西爾被崇拜為上天的贈禮,遠比金銀更具價值的鐵製品。

  為了多爭取一點撤退的時間,沒有比這個更有效的方法了。

  「唔,你們這些傢伙,給我追!還不快給我追!」

  史坦索爾的號令只能在戰場上空虛地迴響著。

  「該死,真不過癮!」

  史坦索爾不斷開合著手,低喃道。

  他至今確實沒有這麼起勁過。

  但是,最後還是讓獵物從手中溜走了。

  他實在心癢難耐。

  「會這麼想的人也只有父親您而已。雖然總算反擊了回去,但我們受到的損害反而比較大。」

  身為史坦索爾心腹的夏斐無奈地搖搖頭,臉色沉重。

  決定和哪個氏族開戰,並率領軍隊戰鬥取勝的人,的確是史坦索爾沒錯。

  然而,具體來說,召集士兵、訓練戰鬥,以及準備糧草和武具等等,還有將軍隊有條不紊地送往戰場,幾乎沒出現脫隊者的人,正是夏斐。

  實際管理軍隊的人都這麼說了,當然不能當作耳邊風。

  「哦,這樣啊,被他們的許多伎倆給擺了一道呢。」

  「是的,雖然很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認我方士兵的素質輸給他們太多了。真是太了不起了,我是說父親您……」

  夏斐發出難以言喻的苦笑聲。

  戰力之差相當明顯。就算是名將,要顛覆這種差距也極為困難。實際上,就連夏斐都認同其統御力與深沉心機的《蹄》族英雄尤古偉,雖擁有一倍以上的兵力,也無可奈何地敗給了《狼》。

  而這種壓倒性的差異,只靠一個人的武勇就顛覆了。

  「就連《狼》族宗主,似乎也和《蹄》的尤古偉叔父一樣,發現和父親您正面交鋒不能取勝了。」

  夏斐雖然表面上佯裝冷靜,卻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

  除了這個男人以外,到底還有誰能展現如此絕技呢?

  夏斐確信這個天下無雙的豪傑,就是上天為了平息攸格多拉西爾的戰亂而派來的下一代霸主,而自己則是為了輔佐他而生。

  「哼,就算這樣也不能讓他們這麼順利地逃走啊。」

  「說得也是。我軍唯一優於敵軍的,就是輕裝。現在去追的話,應該很容易就能追上。如果就這樣讓他們逃走的話,他們可能又會想出什麼奇怪的計策吧。應該趁現在一舉擊潰他們才是。」

  「這樣感覺也挺好玩的。」

  史坦索爾彈了一個響指。

  雖然故意等敵軍重整態勢再予以擊破感覺更過癮,但在一決勝負的時候還手下留情,就太掃興了。

  而且如果數字上是他們處於劣勢的話,更是如此。為了討回輸掉的部分,這一次就輪到他們展開攻勢了。

  「好,乘勝追擊吧!諸位,跟在我……」

  「請等一下。追擊的工作就交給其他人,父親請稍事休息。」

  隨著發下號令,史坦索爾正準備舉起握著戰錘的右手,卻傳來一道極為掃興的制止聲音。

  而說這句話的,當然是他唯一信靠的心腹。

  「喂喂,開什麼玩笑?我還能繼續戰鬥啊。」

  「我深深明白父親擁有無盡的體力……但戰鬥是需要補給的。您一直在戰鬥,都沒有好好用膳吧?」

  「唔……」

  咕嚕嚕嚕嚕嚕!

  像是被夏斐這番話提醒了一樣,史坦索爾的肚子大聲地叫了起來。

  就算他擁有怪物般的力量,但畢竟還是人類。那樣在戰場上縱橫馳騁,肚子當然會餓。

  「此外,現在正在準備替換的馬戰車和衣服。身為宗主,是不能徒步前進的。」

  聽到夏斐冷靜地指出這些事情,就連史坦索爾也一時語塞。

  的確,他的馬戰車已經被破壞得慘不忍睹了。雖然也可以從敵軍那邊搶來,但簡樸的馬戰車和宗主的地位不太相襯。

  如今他的衣服也和頭髮一樣染成了鮮紅色,鮮血凝固後刺激得皮膚發癢。雖然他剛才完全不在意,不過一旦被提醒之後,就覺得這種不快感難以忍受。

  《雷》軍的最大武器是高昂的士氣,而史坦索爾本能地感覺到提高士氣的源頭是自己。

  露出太寒酸的模樣,讓士兵們的理想幻滅可不是上策。

  「嘖,你說的對。」

  「您能理解實在太好了。請放心吧,對手是如此的強敵,現在戰役才剛開始而已,未來還會有需要父親出馬的場面。」

  「嗯,說得也是。追擊的任務就交給賓格吧。比起那個,快點把飯送來!」

  「是,我立刻將飯菜呈上來。」

  夏斐對席地而坐的君主恭敬地垂下了頭。

  過去,在勇斗來之前,《狼》吃過多次敗仗,被迫撤退過很多次。

  而經常負責殿後的,就是這個叫作斯卡維茲的男人。

  由於他會對敵人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再行斬殺,所以被取了『嘲諷的虐殺者』這個外號。

  站在以怒濤之勢追上來展開攻勢的《雷》軍面前,這個如死神般的男人徹底發揮出了他的真正實力。

  「上吧!上吧!只要還活著就不許撤退!不想死的話就給我戰鬥!」

  他一邊用槍貫穿敵人一邊說著,雖然他的嗓音低沉,音量也絕對不大,卻都隨著一股寒氣吹進士兵們的心裡。

  在軍事行動中,能按照命令行動的就是最優秀的士兵。全軍團結起來行動一致的話,就離勝利更近一步,結果獲救的生命也會變多。

  因此,律法便發揮了功用。

  他是大肆在公眾面前處決違法者的男人。

  說執行,就絕對執行到底。《狼》的族人徹底清楚這一點。

  「對勇者賜與恩賞也是《狼》的律法。為了《狼》而犧牲的人,其家眷必定會由《狼》來照顧!主公絕對不會打破承諾!」

  《狼》的族人也都清楚這番話是正確的。

  勇斗仿效秦國商鞅的做法,為了讓民眾了解律法會確實執行,便在都城的南門種下一棵樹,並向大家宣布,只要將這棵樹移到北門的話,就賞賜他一年吃喝玩樂也不愁花用的銀兩。

  幾乎所有的人都覺得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所以沒有人去移樹,但不管到哪裡總會有好奇心旺盛的人。後來,有一個男人移動了樹,於是勇斗便如當初的宣布,將銀兩賞賜給這個男人。

  類似的事情反覆做了幾次之後,人民都深刻明白《狼》族宗主絕對會遵守和民眾之間的任何約定。

  如果只有嚴刑峻罰,人民不會遵從,還會積怨在心。不僅要鞭子,也要給予糖果,這是讓人民守法的重要一環。

  「各位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為了氏族,為了國家,最重要的是為了家人,專心一志地打倒敵人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殿後的士兵們紛紛發出半自暴自棄的咆哮聲。

  想逃走的話,『嘲諷的虐殺者』就等著自己,和上一任『最強銀狼』為敵根本沒有勝算。不但連家人也保護不了,還會被冠上逃兵這種罵名,迎接不光彩的死亡。

  而和敵人戰鬥的話,雖然可能會死,但至少能保全家族的名譽。既然往前往後都是地獄的話,那麼該往哪邊走就很明顯了。

  這是一場背水之戰,士兵們除了視死如歸地和敵軍戰鬥,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見到已然化身為死士的《狼》軍奮戰之姿,就連和宗主一樣以驍勇善戰聞名的《雷》軍也不禁退縮。

  如同前述,戰爭最重要的就是士氣。

  本來,追擊戰只是要斬殺逃跑的敵人,應該非常輕鬆,還可以從倒下的士兵身上奪走武器和財寶。對賭上性命參戰的人來說,就像一種獎賞。

  在勝仗中丟掉性命太可惜了。既然打贏了,就想要帶大量的伴手禮返鄉。像這樣,開始執著於活下去的《雷》軍,在氣魄上已經輸了一大截。

  「讓開讓開讓開!」

  這時,一個男人擠開畏縮的《雷》軍,隨著雄壯的吼聲,揮舞著戰錘直逼而來。

  他完全不把刺向自己的長槍當一回事地揮斷,從正面迎接《狼》軍散發出的困獸之鬥的氣魄,乘著馬戰車猛然衝撞。

  「是史坦索爾嗎?不對,不是他。」

  斯卡維茲疑惑地凝神細看,然

  後低聲否認。

  那一頭燃燒般的紅髮,直接令他聯想到剛才見過的《雷》族宗主。體格和五官也相當類似。

  但是年齡明顯不一樣。史坦索爾還只是個十九歲的青年,而這一位看起來已經超過二十五歲,大約快接近三十歲左右。

  最重要的是,在那個怪物身懷能夠壓制旁人的『氣場』這一點上,他遠遠不及。

  「但是,很強。」

  斯卡維茲不快地嘖了嘖舌。

  已做好兩敗俱傷的覺悟而果敢衝上前的《狼》族精銳,卻無從下手,接連被殘忍地殺害。

  他恐怕是英靈戰士吧。讓士兵和他戰鬥稍嫌殘酷了些。

  「諸位,離他遠一點!由我來應戰!」

  好不容易才讓士兵能夠不畏死亡地戰鬥,要是他們因此認為絕對敵不過而膽怯起來的話,那一切就白費了。

  斯卡維茲踢了一下馬腹,猛然衝出去,立刻刺出一槍。而紅髮男人則接下那一擊,一邊彈回去,一邊叫道:

  「唔!你就是押隊的將領嗎!還挺有本事的嘛。雖然是敵人,我還是稱讚你一聲吧!我乃賓格索爾!這是即將送你前往冥土的男人之名,好好記住吧。」

  「……哦,愚兄賢弟嗎?被親弟弟任意使喚還真悲哀呢。」

  「你這傢伙!」

  面對故意把自己當笨蛋嘲弄的斯卡維茲,賓格索爾激動了起來。

  看來這對他來說,是絕對不想被觸碰的逆鱗。而斯卡維茲卻乾脆地指出這一點,實在很符合『嘲諷的虐殺者』的作風。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呃!唔!」

  暴風雨般的攻勢襲向斯卡維茲。

  雖然賓格索爾活在過於優秀的弟弟陰影下,多少被埋沒了,但他也是一名豪勇的猛將,連遠方的《狼》都聽過他的威名。他是擁有《※巨人的棍棒》符文的英靈戰士,每一擊的強大威力,都是斯卡維茲至今交手過的對手所無法比擬的。(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女巨人格莉德的不斷之杖(Grídarvöl),後來借給索爾使用。)

  「純論力量的話,我族的銀髮女還略勝一籌。」

  「銀髮?啊,是『最強銀狼』嗎?反正也只是一群弱者中最強的而已吧?沒有那個怪物的話,我就是地上最強……咦!?咿!?噢嗚!」

  當他發現的時候,胸口已經泛起了灼燒般的劇痛。

  斯卡維茲的槍貫穿了賓格索爾的胸膛,就連賓格索爾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揮槍過來的,完全是莫名其妙的一擊。

  「本來就不是我的對手。」

  眼見賓格索爾就要從馬戰車上掉下來,斯卡維茲便將槍從他身上抽出。雖然贏了,他卻笑也不笑地甩掉槍上的血漬。

  他同時以銳利的眼神瞥了《雷》軍一眼。他輕鬆地擊倒武藝高強的猛將,身上染著對方飛濺出的鮮血,在他們眼中,這樣的他看起來應該就像死神一樣吧。

  這時,《狼》的死士夾帶著怒濤般的氣勢朝他們沖了過去。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

  沒多久,《雷》的其中一名士兵拋下武器逃走了。只要有一個人逃走的話,就會有一、兩個人跟著逃跑,這是戰場的常態。

  「擊退了嗎?好,再留下來也沒有意義,我們也撤了!」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尼德霍格!尼德霍格!」」」

  因為生存下來的喜悅,《狼》軍紛紛舉起武器朝天吼叫著。

  斯卡維茲是多次指揮撤退戰的男人。

  沒錯,多次。

  雖然接下殿後這種危險的任務,卻每次都存活了下來。

  看來就算死神也討厭這個充滿陰氣、不祥到極點的男人。但是,他對身陷絕境的士兵們來說,是比什麼都要可靠的存在。

  因為這就代表,自己仍有生還下來的可能性。

  「你說賓格死了!?」

  聽到親兄長戰死的消息,史坦索爾當場呆住了。

  雖然他是比自己大八歲的親兄長,卻以義弟的身分遵從自己,是共同將《雷》振興起來的同胞。

  再加上,就算攸格多拉西爾重視誓杯關係多於血緣關係,但失去一個從懂事開始就一起長大的人,那種寂寥感實在難以忍受。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他原本就是一個感情豐富的男人,只見史坦索爾不顧旁人眼光抽泣了起來。

  他用鐵錘接二連三地擊碎了附近的岩石和樹木。

  那副模樣完全像是正在鬧脾氣的小孩,令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夏斐!都怪你提的餿主意!」

  「沒想到我的主意會導致賓格索爾叔父死亡……我無話可說。」

  「沒錯!那個時候,是你,就是你!」

  「非常抱歉。」

  「就算你道歉,賓格也回不來了啊!」

  史坦索爾的腳尖踹進了夏斐的腹部。

  夏斐在地上轉了兩、三圈。停下來後,他再也爬不起來了,只能蹲著不斷地咳出鮮血,似乎傷到內臟了。

  「~~呃!對、對不起!你、你沒事吧!?」

  見狀,史坦索爾一頭熱血似乎冷卻了下來。他連忙跑到夏斐身邊,扶起他。

  「不,想到父親失去親兄長的心痛,這點程度的傷不算什麼,唔呃!」

  雖然夏斐在逞強,但他的身體很誠實。只見他似乎無法使力,立刻又單膝跪了下來。

  連以堅忍著稱的夏斐都變成這副模樣。就算不是戰錘而是踢擊,史坦索爾的一擊還是非比尋常。

  「真的對不起,其實接受提議,還有派賓格出戰的都是我……」

  「呼……呼…………您、您別放在心上,比起我的身體……現在更該關注眼前的戰事。叔父的死應該讓士兵動搖了吧。現在正是父親您出場的時候……呃!」

  「是、是啊!說得也是!」

  史坦索爾原本像孩童一樣露出驚慌與迷惘的表情,但他的眼中再次燃起了鬥志。

  兄長的仇,必須由弟弟來報。雖然史坦索爾立誓復仇,不過還是得先關心現在還活著的忠臣。

  「但是夏斐,你退下吧。」

  「咦!?我要一直陪伴在您身邊……嗚呃!」

  「看吧,我怎能帶著這樣的你上前線?」

  「但、但是!」

  「你要是死了,我就沒有臉去見人在畢爾斯基爾尼爾的羅詩柯瓦了。雖然誓杯很重要,但血緣也得好好珍惜才行。」

  史坦索爾那時對吉可露妮說不會讓她這麼輕易就殺掉夏斐,是真心話。

  夏斐的親妹妹羅詩柯瓦擅長政治,將族都治理得很好。

  正因為這對兄妹,他才能像這樣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只想著戰鬥的事情。

  他還很年輕,接下來也會繼續戰鬥。他不能在這種時候失去任何一名心腹。

  「……我知道了。」

  剛失去親兄長的君主都這麼說了,夏斐也只能聽從。

  此外,他也沒有蠢到不知道這副身體沒辦法好好戰鬥。

  「那麼,祝您武運昌隆!」

  「你在說什麼啊?我才不需要運氣,勝利是用力氣贏得的!」

  「呵,那麼我會一邊休養,一邊靜候您捎來吉報。」

  「包在我身上吧,我可是會吞噬眼前所有敵人的……虎心王!」

  史坦索爾一心一意地催促軍隊快速前進。

  他光是站在最前面領軍,士氣就遽然改變了。

  誰也想像不到這個男人輸掉的模樣。這個男人渾身滿溢著一種力量,讓士兵們確信只要跟著他就能贏得勝利。

  《蹄》的尤古偉主要是利用恐懼來統領士兵,但史坦索爾是帶來勝利的預感,讓士兵們狂熱起來。

  他的氣勢就如同盯上獵物的老虎般,不斷追著,不斷追著,最後終於逮住了逃跑的《狼》的尾巴。

  《狼》現在正在渡過埃利伐加爾河。

  「是那傢伙!」

  他在河岸邊發現一名黑髮少年,那發色在攸格多拉西爾相當罕見。

  在放眼望去皆是自然景象的攸格多拉西爾中,人們的視力就和非洲的原住民一樣,是現代日本人不能匹敵的。就算相隔遙遠,也能清楚看見對方的表情。

  在戰場上,渡河是最危險的行為之一。因為在水裡行動必然變得遲鈍,因而容易成為敵軍的標靶。

  大概是渡過危險的河流,逃過追擊而安心了吧,少年竟然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非常大意。

  「哼,才不會讓你逃掉!」

  他鞭打馬匹,不斷提升馬戰車的速度

  。

  還未渡河的士兵還有很多,就先把那些人一個不留地解決掉。看看這樣,他還有沒有辦法露出那副悠哉的模樣。他可是相當期待對方的反應。

  「來了啊,虎心王。」

  抵達河邊時,又是那個削瘦、看起來很不吉祥的男人擋住了去路。

  畢竟對方率領著殿軍,在這裡再度遭遇也是必然的結果。

  史坦索爾的身瞬間爆出怒氣。

  「斯卡維茲!弒兄之仇,我就在這裡報了!」

  史坦索爾舉起戰錘,讓馬戰車疾馳起來。

  平常那個凡事滿不在乎的《雷》的宗主已不復見,他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慄,壓迫周遭的力量是之前無法比擬的。

  但是,敵人也打倒了他那威名遠播的兄長,絕對不是省油的燈。面對史坦索爾的殺氣,斯卡維茲冷笑著沒當一回事。

  憤怒狂暴的《雷》軍和視死如歸的《狼》軍,爆發激戰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裂帛似的一聲咆哮,史坦索爾舉起飽含怒火的鐵錘砸向憎恨的仇敵。

  他注入的力量遠比上一戰時還要多。

  但是,又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牽扯,戰錘偏離了目標。

  「呼!」

  「噢!」

  史坦索爾用戰錘的底端接住了斯卡維茲精準的反擊。他已經見識過一次敵人的伎倆了。不會再感到驚訝,想要防住也很簡單。

  「既然如此……喝啊喝啊喝啊!」

  史坦索爾採取比起一擊的威力,更注重速度,且接連不斷地攻擊對手的戰術。

  天生的戰鬥直覺告訴他,和這個男人為敵,比起全力一擊,更應該展開多次快速的攻擊。

  說到底,他根本不需要全力一擊。寄宿了《粉碎者》神力的戰錘,能一擊必殺任何東西。

  沒錯,應該是這樣才對,但那個削瘦的狼仍站在他的面前,他手中的槍也安然無事。

  「疾!」

  而且斯卡維茲會抓住自己攻擊的空檔,迅速地反擊。這也非常難以看清,難以捕捉。

  明明已經過招了好幾回合,但手中的戰錘卻沒有擊中的手感,讓他陷入一種錯覺,好像對手使用了什麼妖術一般。

  但是,他掌握住術式的原理了。

  「原來如此,讓攻擊打滑就是你的招數嗎?」

  「還是被你發現了啊。」

  斯卡維茲嘖了嘖舌,在史坦索爾的橫劈注入向上的力量,戰錘因此偏向了上方。

  這麼大的空檔應該要趁勢攻擊才對,但斯卡維茲卻踢了一下馬腹,迅速與史坦索爾拉開距離。

  「呼……呼……呼……」

  一看之下,斯卡維茲的肩膀不斷起伏著。初次見面時那張帶著諷刺之意、從容不迫的臉上已經沾滿了汗水,沒有絲毫的餘裕。

  這也難怪。

  本來史坦索爾的攻擊是不可能接得下的。如果嘗試接招的話,武器必然化為碎片。

  而這個男人硬是從正面接下那股力量,再從其他方向施加外力,使攻擊的軌道改變,從而保護自己的武器。

  這沒有嘴上說的那麼簡單,這是比普通地接下攻擊還要困難許多的技藝。而且他的對手還是萬夫莫敵的豪傑史坦索爾。史坦索爾也對他的技藝刮目相看。

  「喂,那個銀髮的雌狼不是最強的嗎?但很明顯是你更強吧?」

  「陰沉的人待在那種耀眼的地方非常不舒服,而且那傢伙比較有魅力吧?大概再過兩年左右,她就會真的比我還要強了。」

  斯卡維茲泰然自若地說道。沒有自負,也沒有虛榮;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而已。

  如果吉可露妮在場的話,說不定會氣得跺腳。

  「呼,好了,差不多是時機了。」

  斯卡維茲用力拉緊韁繩,調轉馬頭,往河川疾奔過去。

  一看之下,身為他屬下的殿後部隊也一邊用長槍牽制著《雷》軍,一邊開始渡河。

  「唔,又要逃了嗎!」

  「我軍幾乎都已過河了,我等繼續留在這裡也沒有任何意義。」

  「怎麼能再讓你們逃……什麼!?」

  突然瞥到一支箭射來,史坦索爾立刻扭動脖子躲開。

  「不愧是《角》引以為傲的箭術高手霍格斯波利大人。真是好箭法。」

  斯卡維茲悠哉地露出一抹竊笑,策著愛馬向河中奔去。

  雖然史坦索爾連忙追了上去,但他發現站在對岸的男人俐落地將三支箭一起搭在弓弦上。

  「呿!」

  史坦索爾用戰錘擊落飛射過來的箭。

  用這種雜技般的射法,從那種距離準確地擊中目標,的確如斯卡維茲所說,那個人的箭法十分了得。

  短短的時間內,斯卡維茲已經跟他拉開了相當的距離。明明是過河,速度卻相當快。

  看來河水的流量比想像中還少。聽說《狼》族的宗主為了擴大農地,而大量灌溉土地。應該也和最近很少下雨有關吧。

  「全軍,隨我來吧!讓以為渡河就安全了的膽小鬼見識一下《雷》真正的恐怖!」

  史坦索爾揮舞著戰錘大吼。

  本來渡河必須先預想會帶來多大的損害,是很危險的一件事。但是,正在撤退的《狼》,並沒有防禦措施。現在就能夠輕易地渡河。

  他不能放過這次機會。

  「呼,總算讓他上鉤了呢。」

  勇斗遠遠看著跳入河中的紅髮青年,安心地大嘆了一口氣。

  想到那個德川家康在三方原遭到武田信玄追擊時也曾經拉在褲子上的逸聞,他已做好了覺悟,但還是沒想到撤退戰是如此耗費精神。

  遠遠超出了預想。

  「辛苦您了,勇斗大人!」

  艾爾貝緹娜說著慰勞的話,遞出用乾燥的羊胃製作的水袋。

  目前菲麗希亞不在,就由艾爾貝緹娜代替她來當勇斗的護衛。

  接過水袋,勇斗像在淋浴般將水喝光,就這樣倒在平台上。

  「我受夠當誘餌了。」

  他躺成大字形,看著天空發牢騷。

  釣野伏——是將全軍分成三隊,一隊正面迎敵,裝作敗逃引誘敵人,將敵人引至己方埋伏的位置,進行包圍殲滅的戰術。

  這個戰術據說是由日本戰國時代的島津義久首創和實踐。

  世界上也有相似的作戰方式。聽說蒙古軍也很擅長偽裝敗逃,把敵人引誘過來,進行包圍殲滅。

  這次的作戰方式就運用了這種戰術。

  勇斗認為釣野伏的關鍵在於「引誘」。

  逃得太過乾脆的話,敵人會識破這是陷阱。

  要先全力戰鬥之後,敵人才會相信我方是真正的敗逃,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追路上已經布下了周密的陷阱。

  就算多少有些奇怪,對方也只會認為純屬偶然。比起那種事情,他們更熱衷於抓住眼前的勝利。

  如此說來簡單,其實引誘的撤退戰是非常難熬的。不管怎麼說,戰場上的撤退很容易變成潰逃。

  只有身懷數度撤退戰經驗的斯卡維茲,和因為徹底執行了律法,在這個時代擁有突出的團隊行動的《狼》,才能施展這等絕技。

  「『※可別先露出底牌。要露出底牌,就得再保留最後一手』嗎?真是名言。」(譯註:典出漫畫《幽游白書》。)

  原典出自勇斗出生之前流行的人氣漫畫。在網路上經常被引用,勇斗也看過很多次。

  確實,長槍重裝步兵和包圍戰術是離這個時代非常遙遠的先進戰術,也是勇斗的,甚至是《狼》的王牌。

  但是世事沒有絕對。所謂勝敗乃兵家常事,而且要是讓對手看太多次的話,總有一天會想出對策。

  所以,為了以防萬一,絕招已經準備好了。

  撤退戰之所以能夠成功,正是因為士兵們對勇斗絕對信任這一重要因素,但他對這件事似乎完全沒有自覺。

  「那麼,就看之後的成敗了呢。大家,全靠你們了哦?」

  就在《雷》軍渡過河流的四分之三,心想差不多快到對岸的時候……

  剛才還在悠然過河的史坦索爾,忽然表情緊張得僵硬了起來。

  可能是事先埋伏在那裡的吧,只見對岸突然出現輕裝步兵,拿起了奇怪的弓。

  接著,他們開始向正在渡河的《雷》軍射下箭雨。

  「呿!」

  史坦索爾嘖舌,旋轉戰錘,擋掉了朝自己落下的箭雨。

  然而,拉著平台的馬並沒有在防禦範圍內。雖然馬的裝備有防箭措施,但對鐵箭來說不具任何意義。

  嘶!隨著一聲臨終的嘶鳴,

  馬匹躺在了河裡。

  「呀啊!」

  「嗚!」

  他背後也掀起一片《雷》軍的慘叫聲。

  史坦索爾握緊了戰錘,忍不住咬牙。

  「明明一直受到我們追擊,這些伏兵是什麼時候……我深深覺得不能小看你呢,黑者。但是,事到如今,我會因為這種老套的戰術罷手嗎!」

  史坦索爾大叫之後,就在平台上跑了起來,然後在倒下的馬背上用力一蹬,飛了起來。

  他飛過了大概有三、四個人身高的距離,「咚!」的一聲,兩腳穩穩地在岸邊著地後,史坦索爾怒吼道:

  「來吧,從遠處卑鄙地殘殺我可愛義子的罪,就用你們的命來償吧!」

  憤怒的老虎發出一聲大喝,受到驚嚇的《狼》族弓箭手都被他的恐怖所震懾,紛紛停下了射箭的動作。

  所有人完全被這個男人釋放出的壓倒性氣魄給吞噬了。

  「哎呀呀,真是個亂來的男人啊,虎心王。」

  「嗯?怎麼了,不逃了嗎?」

  他和這個男人已經見過三次面了。看著騎著馬緩緩現身的削瘦男人,史坦索爾高興地揚起了嘴角。

  「是啊,主公嚴令要在這裡將你攔住。」

  斯卡維茲迅速舉起槍,策馬向史坦索爾奔去。

  速度不斷地加快。

  這正是史坦索爾所期望的發展。

  「哼,就憑你做得到嗎?」

  史坦索爾浮現出野獸般的笑容。明明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對手,卻讓他逃了兩次,這令他非常不滿。

  對方主動過來真是求之不得。

  「呼!」

  隨著加速襲來的神速一擊,史坦索爾故意讓槍頭靠近到極限,戲弄了他一下,然後抓住槍柄,揮下戰錘。

  至今數次接下史坦索爾的攻擊都沒有折斷的斯卡維茲的槍,被輕鬆地擊碎了。

  史坦索爾隨意將槍的殘骸向身後扔去,嗤笑道:

  「我早已看穿了你的把戲。憑你可是阻止不了我的。」

  「是啊,讓我一個人對付像你這樣的怪物,實在有點勉強呢。」

  「唔!?」

  在無畏地笑著的斯卡維茲背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

  只見銀色的女武神把刀高舉過頂,騎著漆黑的駿馬以驚人的速度沖了過來。

  「史坦索爾!我要一雪先前的恥辱!」

  「哈,真是溫吞!」

  史坦索爾輕鬆地躲過全力一擊,正要反擊的時候,一條像黑蛇一樣的東西瞬間飛來,纏住了戰錘。

  「可以讓我一起玩嗎?」

  金色的髮絲隨風飄揚,穿著與戰場不相襯的輕飄服飾,少女騎在馬上,一手拿著鞭子,微微一笑。

  他對她有印象,是隨侍於《狼》族宗主身旁的女人。她將他的戰錘拉得緊緊的,這不是一個女人的纖細手腕會有的力氣,她一定是英靈戰士。

  「欸,煩死了!」

  「噢,好險好險。」

  他用力一拉戰錘,對方可能知道憑自己的腕力無法對抗吧,便鬆開了鞭子。

  斯卡維茲抓住這個空檔,拔出腰間的刀砍了過來。另一邊則有吉可露妮橫劈而來的一擊。

  「喝啊啊啊啊!!」

  在新舊『最強銀狼』的波狀攻擊下,史坦索爾發出了苦悶的呻吟。

  如此激烈的攻勢,就算是史坦索爾也被逼得只能一味防守。

  但是,被譽為老虎的《雷》族宗主,還是彎起唇角,露出豪氣的笑容。

  「哈!三個人只有這種程度啊?」

  「誰說只有三個人而已?」

  「唔!?」

  一道破風之音傳來,史坦索爾立刻扭了一下身體。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臉頰旁邊穿過。

  「你可不能忘了我們,我們對你有著積累多年的恨意。」

  舉著弓的青年恨恨地說道。他是剛才從對岸向史坦索爾射箭的人,似乎叫作崔格斯波利的樣子。

  有三台馬戰車穿過從他身旁駛了過去。

  好不容易穿越箭雨抵達河岸的《雷》軍,全被裝在車輪上的槍橫掃而過。

  他對乘在中央的馬戰車上的白髮男子有印象,那是《角》的少主。而固守在旁邊的兩個男人體格也相當強健,並且兩人的左肩上都有一枚發出亮光的符文。《角》引以為傲的四大英靈戰士『四炎』都到齊了。

  「是七個英靈戰士一同圍攻。這樣你還笑得出來嗎?」

  斯卡維茲在出言嘲笑的同時,仍沒有緩下手上的工作。

  「唔嗚嗚嗚!」

  「讓我來告訴你,你的最大弱點在哪吧。那就是,你實在太優秀了。你瞧,後面的同伴都跟不上你哦?」

  正如斯卡維茲所說。

  就算水底沒有多深,但至少到了腰部,而且是流動的水流,這時又遇到弓弩齊射的箭雨。所以《雷》軍渡河的速度緩慢無比。

  好不容易爬上岸了,還有英靈戰士所乘的馬戰車在等待著。

  他和《雷》軍完全被分隔開來了。

  「就連你那顆獸腦差不多也該明白被引入陷阱了吧,虎心王?」

  「唔!」

  削瘦的狼伴隨著裂帛般的氣勢,劃出橫劈而過的一擊。

  當史坦索爾直立起戰錘擋住後,背上立即竄過一股惡寒。他跟隨直覺騰起身子,結果看到銀色雌狼自背後襲來的突刺,從他腋下穿了過去。

  他用力夾住刀身,試圖讓她從馬上摔了下來,但一支尖銳的箭矢同時往他的手臂飛來,他揮手將弓箭打下。

  當然,原本夾住的刀已收了回去。

  這時,斯卡維茲又斜斜斬下一擊。

  實在是沒完沒了。

  「呃。」

  徒步對騎兵最大的優勢,在於能夠活動自如。他腳下施力,跑出兩人的勢力範圍。

  但是,仿佛等待他已久似地,《角》的少主驅乘的馬戰車適時現身,以戈襲擊。

  他眼角餘光瞥見金色的頭髮搖曳,耳邊突然傳來不適合出現在戰場的優美旋律。

  突然之間,《角》族少主的身影一變為二,重疊在一起。

  「嘖!是咒歌啊!」

  史坦索爾忍不住嘖舌。

  這是藉由帶有咒文的歌曲讓聽者的知覺產生各種變化的魔法之一。雖然效果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在戰況發展到如火如荼的現在,這種微小的差異就很可能奪人性命。

  「太狡猾了!」

  史坦索爾擋下充滿殺氣的一擊,以怒聲咆哮來解除術法。

  接著,《角》族少主似乎明白就算追擊下去,一對一也無法獲勝,便策馬遠離史坦索爾。如果他沒有因為受到咒歌影響而瞬間反應慢了下來的話,那種程度的老兵應該早就被他打垮了。

  在史坦索爾忍不住咬牙時,又有一台刻著《角》的紋章的馬戰車從前方猛然衝刺過來。

  「呼……唔!?」

  當史坦索爾揮起戰錘準備迎擊時,卻驚訝地僵在原地。

  因為車夫和英靈戰士都從平台上跳了下來。

  馬戰車上空無一人,但大概是重量減輕了,所以加速往史坦索爾沖了過來。

  馬似乎也不想撞到人而留下疼痛的回憶,雖然在即將撞上前急轉閃過,但平台部分就不是馬能察覺的事物了。

  儘管如此,這個男人的運動神經賞在非比尋常。他立刻跳起身,踩上襲擊過來的平台邊緣,然後躍到後面減緩衝擊。

  「史坦索爾,這是最後一擊了!」

  當他好不容易著地後,連態勢都還沒重整,銀色雌狼已猛然策馬衝刺。

  從她斜舉著刀的樣子看來,應該是想透過加速使出必殺的一記揮斬吧。她身後還跟著那個看似渴望鮮血的瘦狼。

  就算是虎心王也窮途末路了,甚至連清楚他有多強的《雷》族士兵都這麼想著。

  但是——

  「憑你們這些傢伙……」

  從史坦索爾的背迸發出更為強大的鬥氣,有如熱浪般震盪著空氣。

  他握著戰錘的手臂變得更為粗壯。

  「就想擊敗我嗎——!」

  咆哮之後,他立刻扭動身體,將渾身最大的力量與迴轉力,以及《粉碎者》的神力合併,朝吉可露妮的刀施展出全力的一擊。

  這在他的生涯中,也是真真正正最大最強的威力。

  在這一擊之下,姑且不論日本刀,吉可露妮的握力就承受不住了。只見日本刀從她手中飛了出去,在空中旋轉著。

  接著,戰錘迅速橫劈而過,將斯卡維茲的馬匹的兩隻前腳打斷。

  雖然他的右手被鞭子纏

  住,但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又揮出戰錘,粉碎了逼近到眼前的《角》族少主的右肩。

  他撿起河岸的石頭丟了出去,擊碎正要射出箭矢的男人手臂。

  最後,他猛然撲向疾駛中的馬戰車,將乘在上面的一個《角》族不知名英靈戰士的天靈蓋打碎。

  面對著愕然失色的英靈戰士們,擁有虎心的男人再次踩住大地,高聲朝天吼道:

  「引入陷阱?哈,真自大!我可是虎心王!不管遇到什麼陷阱都會從正面突破!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身染滿赤紅的鮮血,史坦索爾那猖狂的大笑聲在現場迴響著。

  站在那裡的,已經不是人或獸了。

  而是神明心血來潮下創造出來的,貨真價實的怪物。

  「騙人……的吧?」

  菲麗希亞用嘶啞的嗓音說道。

  集合在這裡的,是《狼》與《角》二族的菁英。

  畢竟是被神選上、擁有超常之力的戰士們。

  明明如此。

  卻未能傷這個男人分毫。連讓他受到一點擦傷都沒有。

  與之相比,他們這邊已經支離破碎了。不可否認戰力比剛開始戰鬥時下降了許多。

  「就連七個人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對手嗎……」

  吉可露妮臉上充斥著絕望。

  打從她懂事起,就將自己的人生投注在武藝上。雖說還沒有自大到可以稱自己是攸格多拉西爾最強的人,但也有排行前五名的自負。

  然而,這個在眼前淒絕地大笑著的男人,竟站在自己望塵莫及的高度上。

  「……呿,還真是棘手啊。」

  斯卡維茲一邊把被汗水濡濕的前發往上撥開,一邊不悅地說道。

  他從馬上掉下來的時候大概撞到了吧,只見他的額頭滴著血,又因為連續戰鬥的勞累,讓他臉上的疲憊之色變得濃厚無比,不禁讓人聯想到死前的面容。

  「怎麼,投降了?說到底只是雜碎啊。」

  史坦索爾用錘柄敲著肩膀,露出輕蔑的笑容。經過如此激烈的戰鬥,他的呼吸卻毫不紊亂。

  這已經不是實力懸殊的問題了,而是他本質上的強大。

  斯卡維茲嘆了口氣,用力地搖了搖頭。

  「是啊,說實話,我們再怎麼拼命應該也贏不了你。你的確擁有合乎被稱為戰場霸主的武勇。」

  「咯哈哈,不過,你們也幹得不錯啊。能讓我如此苦戰的對手,你們還是第一個。應該感到榮幸吧。」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被嚇瘋了嗎?」

  史坦索爾驚訝地攏起眉,看著捂臉朝著天空大笑的斯卡維茲。

  「我怎能不笑?你都不覺得奇怪嗎?這裡只有弓兵和我們而已!為什麼沒有身為主力的步兵呢?」

  「你說……什麼!?」

  「剛開始我就說了吧?『主公嚴令要在這裡將你攔住』。我們的目的終究只是攔住你而已。為了攔住你還刻意集結了七名英靈戰士啊。」

  斯卡維茲就像回敬一樣,露出輕蔑的笑容,把同樣的台詞還給了他。一看之下,吉可露妮等英靈戰士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都已背向史坦索爾,整齊地開始進行撤退。

  當不祥的預感從史坦索爾的背脊竄過的時候,失去愛馬的斯卡維茲已敏捷地跳上疾駛起來的《角》的馬戰車,大聲喊道:

  「說到底,不管你再怎麼強大,也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連能夠掌握天地自然之理的三界霸王——我等主公的腳趾頭都及不上!看來你是太過專注於戰鬥而沒有注意到,聽吧,現在就算不仔細聆聽也能聽見哦!※吞噬一切的巨蛇的咆哮!」(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巨大海蛇耶夢加得(Jörmungandr),為雷神索爾的宿敵。)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如同斯卡維茲所說,他確實能感覺到從遠方傳來像是地震般的轟鳴。

  那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不祥。

  轉瞬間,他的視野里出現了巨大的水牆!

  「怎麼可能!竟然是洪水!?」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就連你那顆獸腦差不多也該明白被引入陷阱了吧,虎心王?」

  說完,斯卡維茲乘坐的馬戰車以猛烈的速度撤離。

  已經完全追不上了。

  那股濁流沒多久就逼近眼前,以令人恐懼的速度。

  以他雖超出常人但及不上馬的腳力來說,現在已經無法從這隻大蛇的血盆大口下逃離了。

  就算他擁有擊碎一切的力量,但對手是水的話,再怎麼揮動戰錘也敵不過。

  看著這個無比震撼的景象,就連史坦索爾也雙腿癱軟,動彈不得。

  這種事情,應該只有神才能做到才對。

  自然可不是人類能夠掌控得了的。

  唯一能做的,就是給神奉上貢品和禱告,祈求祝福而已。到底要怎樣才能做到這種事情!?

  聽到悽厲的慘叫聲,他回過頭,只見《雷》的士兵同胞們,臉上都因無法逃離死亡而罩上絕望之色。

  然後——

  至今為止從沒體驗過的強烈衝擊襲遍全身,他的意識就此中斷。

  「嘿,大功一件啊。」

  勇斗從艾爾貝緹娜駕駛的馬上面躍然而下,朝愣愣地望著河川的黎芮兒背影搭話。

  河川的上流地形錯綜複雜,馬戰車無法通過,所以他就讓雙胞胎的姊姊騎馬載了過來。

  「恕我寡聞,我從來沒聽說過這麼厲害的作戰方式……!」

  「這叫囊沙之計,能進行得這麼順利真是太好了。」

  第一次見到史坦索爾的時候,勇斗不禁想起了項羽和呂布。愈是收集情報,愈是調查,這個初次見面所留下來的印象就愈是強烈。

  被譽為中國史上最強武將的項羽,其武勇無人能及。

  在個人武勇管用的時代,他所向無敵。項羽屢戰屢勝,打仗始終以勝利收場。

  而擊敗項羽的,是漢初三大名將之一,被稱為中國史上第一智將的韓信,讓他一戰成名的,就是『囊沙之計』。

  在上游做出簡易的堤壩將水堵住,等敵人渡河的時候,看準時機讓堤壩決堤,利用洪水一口氣殲滅敵人,就是如此豪快至極的策略。

  「兄長大人真是軍神的化身。我黎芮兒能為此計策盡上一份心力,實在是一生的榮耀。」

  「你還很年輕吧。」

  勇斗不禁縮了縮肩。

  想出這個計策,決定實行和下達命令的是勇斗。

  但是,擬定具體計劃,讓人們動起來的是黎芮兒。

  讓可能成為戰場之地的居民避難,順便讓那些居民製作柵欄放置在河川兩端,再把用來裝小麥的布袋裝滿泥土沉入河底,做出簡易的堤壩。

  並且,如果把水流完全堵住,會讓敵人起疑,所以這部分就適當地進行調整。

  正是受到人民敬慕,擅長讓人民動起來,而且精通灌溉等土木作業的黎芮兒,事情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先不提這個了,你還好吧?」

  「咦?啊,崩落作業是在萬全的準備下實行的,所以完全沒有出現傷亡。」

  義妹在呆了一下之後,給出了方向錯誤的回答。

  「……這樣啊。」

  勇斗並沒有指出這一點,只是靜靜地閉上雙眼,點了點頭。

  因為這個計策,恐怕有數千人喪命。雖然說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夠勝任這項工作,但讓她一起背負了這個擔子,勇斗心裡也不禁蒙上了一層灰。

  如果她因此憂煩的話,他就會以一切責任都在他身上的說法說服她,但關鍵的本人感覺不太……不如說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的模樣。

  是因為勝利的興奮而忘了?還是因為沒有實際動手殺人的觸覺,才沒有產生殺人的實感?

  「啊,我衷心感謝您讓我親手報了殺父之仇!還有,我終於對自己稍微有一點信心了。」

  「不,在這個世界這才算『正常』……嗎?」

  「嗄?」

  「沒什麼。真是太好了呢。」

  為了保護自己,為了保護最重要的人,以及為了替所愛之人報仇,在戰場上毫不留情地奪走敵人的生命。

  甚至沒有分不分得清的問題。

  就連為人民著想心地善良的黎芮兒也如此。不對,正因為如此,才會太過理所當然而完全沒有感到一絲疑惑。這是值得稱讚的事情。

  動不動就躊躇並感到罪惡感的他,在這個世界才是異端吧。

  「不過,就算是虎心王也承受不了這個吧。」

  看著潰決的堤壩,黎芮兒只能說出感嘆的話語。

  「說得也是……」

  數年前大地震來臨的那天,從電視上看到的悽慘景象深深刻印在勇斗的腦中。

  在大自然的威脅之前,人類是非常無力的。

  對於了解其恐怖,倒不如說正因為了解才採用了這個戰術的自己,勇斗只能深感罪惡地咬緊牙根。

  他死後一定會下地獄吧。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這麼做。這是為了想要守護的人們,也是為了活著回去。

  「不知道那是天賦異稟,還是從神明或《妖精之銅》那兒借來的力量。不過,怎樣都無所謂了……」

  他第一次和史坦索爾這個男人見面時,就對他感到莫名不爽。

  怒火中燒。

  之前他一直不知道原因,但在津利和黎芮兒說話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了。

  看著那個男人,他無論如何都會想起來。

  想起曾經無比愚蠢的自己。

  所以才毫不驕傲地,埋頭做好萬全的準備。

  就連囊沙之計被看破時的對策也準備好了。

  勇斗把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自嘲地笑了。

  「我怎麼可能輸給那種沉溺於作弊的力量而得意忘形的傢伙啊。」

  「哎呀,輸了輸了!真是太亂來了吧,那傢伙!」

  紅髮青年大剌剌地躺在河岸邊,看著萬里無雲的青空。

  他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倒在這裡了。

  試著站起來的話,劇痛立刻竄遍全身。他應該是在失去意識的時候撞到了很多東西吧。感覺有好幾處的骨頭都斷了。

  曾經縱橫無數沙場卻毫髮無損的自己,如今已然傷痕累累。

  這樣一來,到身體能夠自由活動為止,還需要一段時間吧。

  話說回來,僅僅這樣就能得救,還真是萬幸。

  沒錯,真的太幸運了。在那種情況下,就算死了也不奇怪。連他也很意外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真要說的話,是神突然心血來潮嗎?

  但是,既然還活著,就必須把這屈辱還回去。

  「先不提那些咯,現在該怎麼回去啊……?不過,這種小事根本無所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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