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AC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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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嗚嗚嗚嗚!!」

  勇斗在硬床上縮起身體,不斷呻吟著。

  他的肚子痛得要命,胸口也不舒服、很想吐。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因為腹瀉和嘔吐跑幾次廁所了。

  他映照在水缸中的臉龐蒼白消瘦。

  這個症狀就是所謂的食物中毒。

  日本是世界屈指可數的愛乾淨的國家,沒有幾個國家的自來水是可以直接喝的。也就是說,他是成長在這種接近無菌的環境裡,對細菌的抵抗力也很弱。

  最近他連對吃喝東西都產生了抗拒感。但是,人類不進食是活不下去的。當他餓到忍不住吃了東西之後,又會因為腹痛而臥床不起。

  這一個月來,他一直重複著這種地獄般的生活。

  勇斗目前暫住在菲麗希亞家裡,明明同住於一個屋檐下,但他已經連遐想的力氣都沒有了。

  「菲麗希亞,你在嗎?」

  玄關傳來一道沒有感情起伏的熟悉嗓音。

  那是吉可露妮。她和這個家的主人菲麗希亞似乎是好朋友,有空的時候常常會來玩。

  雖然現在沒有《交涉》咒歌的效力在,但這點程度他還聽得懂。畢竟要是聽過好幾次的話,就算不願意也會記起來。

  「喂,菲麗希亞在……唉,又來了啊,真是個貧弱的傢伙。■■ ■■■■■■(小鬼頭。)」

  吉可露妮無意間往勇斗的臥房看了一眼,立刻嘆了一口氣。

  這句話里的單字勇斗也聽過好幾次了,只有最後的部分他聽不懂。不過,反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話。

  「※貪睡蟲(杜林),菲麗希亞去哪了?」(譯註:杜林(Durinn)為北歐神話中的一名侏儒,名字的意思為沉眠者。)

  「嗚嗚,除、除診。」

  勇斗一邊忍著腹痛,一邊擠出嗓音回道。

  由於施展《交涉》咒歌會對菲麗希亞造成很大的負擔,所以他也學了一些日常會話中經常用到的單字。

  「嗯嗯?哦,出診啊?」

  不過,對本地人來說,他的發音似乎聽起來很奇怪,所以吉可露妮一瞬間疑惑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菲麗希亞既是神官,又會使用咒歌,所以經常出外替病人治療。

  得知這件事之後,吉可露妮就好像徹底對勇斗失去了興趣。

  「■■■ ■■■■■■ ■ ■■■■■(那我去廚房等。)」

  她說了一串他聽不清楚的話,然後她的氣息便逐漸遠去。

  一股強烈的寂寞感湧上他的胸口。

  臥病在床的時候,果然都會希望有人陪在身邊。

  女傭安潔菈和他語言不通,而且她本人似乎也不太想和勇斗拉近關係,始終秉持著傭人的態度,和他保持一段距離。

  雖然菲麗希亞有空就會捨身照顧他,但她相當忙碌,不能一直陪伴著他。

  「美月……」

  他開啟手機電源,畫面上映出青梅竹馬的照片。

  他非常感激已過世的母親,是她要勇斗隨身攜帶緊急救難用的太陽能充電器。雖然畢竟是太陽能電池,沒辦法長時間使用,但他至少能看見美月的身影,光是如此就幫他驅散了寂寞。

  「我已經受夠這種地獄了,好想回日本。就是後天了,只要等到後天,我就能回去了。」

  一個月。這個時間以學習語言來說太短,但足以讓人體會到現實的殘酷。

  勇斗對於攸格多拉西爾這個未知世界所懷抱的期待都化為粉碎了,此時的他,簡直度日如年地盼望能早日回到以前覺得很無聊的鄉下生活。

  「哦,是※安那爾。」(譯註:安那爾(Annarr)是北歐神話中夜之女神諾特的第二任丈夫,名字含有外人之意。)

  「不不不,是※斯庫爾啦。」(譯註:斯庫爾(Sköll)是北歐神話中追逐太陽的狼,名字含有麻煩之意。其父為魔狼芬里爾。)

  翌日,菲麗希亞帶著腹痛症狀總算有所減緩的勇斗出來逛街,結果和別人擦身而過時,就聽到露骨的侮辱言詞。

  他早就習慣了,便裝作沒放在心上,微微加快腳步。接著,他背後傳來了輕蔑的嘲笑聲。

  他咬緊牙根,握住了拳頭。

  斯庫爾——這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總之是最近在《狼》族之間固定用來稱呼勇斗的蔑稱。

  意思是『吞食恩惠者』,也就是吃閒飯的意思。

  他才剛被召喚過來沒多久,就在大眾面前畏畏縮縮地用蹩腳功夫和吉可露妮對打,之後幾乎一直因為腹痛而臥病在床。因此,有時候也會有人叫他『貪睡蟲(杜林)』。

  一開始還有不少人對勇斗投以期待的目光,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那目光逐漸轉為失望,如今看向勇斗的視線已經全都變成鄙視了。

  「勇斗大人,請別放在心上。」

  儘管菲麗希亞像平常一樣滿懷愧疚地安慰他,勇斗卻撇過了頭。

  「今天,我,回去。啊~唔!」

  勇斗不知道要怎麼說,便焦躁地捂住自己的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你別再管我了,也別理我了。他連這句話都沒辦法好好說給對方聽,不禁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煩躁。

  我才不稀罕別人的同情。雖然這種場景是漫畫的經典橋段,但現在的勇斗痛切地明白了這樣的心情。

  勇斗本人也完全沒幻想過自己是什麼勇者。他只是個不幸闖入攸格多拉西爾的可憐又沒用的異邦人(安那爾),這一點他自己最為清楚。

  現在看向路邊的話,就會發現有幾個乞丐,其中不少人都用渴望的目光盯著擺在集市上的食品。聽說竊盜案也頻頻發生,很明顯《狼》整體來說並不是那麼富裕。

  而一個沒有在好好工作的人竟然把如此貴重的糧食吃下去又吐出來。連他也覺得自己是個吃閒飯的。

  愈是受到安慰,他就愈是體會到自己有多可悲,羞恥到很想找個洞鑽進去。來自到現在還對他抱以期待的菲麗希亞的視線,實在讓勇斗感到無比沉重與痛苦。

  話雖如此,他也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只能跟著菲麗希亞出來。他對這樣的自己覺得很惱火。

  在這個世界中會溫柔待他,並且語言能夠溝通的只有她而已。如果不和她在一起的話,他可能會因為不安和寂寞而發狂。

  但是,實際上在受到溫柔對待之後,他別說感謝了,心中反而一直冒出負面的念頭,整個人變得自暴自棄。

  然後,他會更加厭惡自己,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差勁到極點的人,就這樣引發負面的連鎖效應。

  「可惡可惡可惡!」

  當勇斗懷著滿腔無處宣洩的怒火朝地面踢了一腳,藉此出氣的時候……

  「■■■■! ■■■ ■■■ ■■■■!?(好痛!你踢我做什麼!?)」

  正好走在他身旁的少女滿臉憤怒地轉過頭來。看來他不幸地踢到少女的腳了。

  那是一個留著短捲髮的少女。雖然被人踢到當然會露出兇惡的怒容,不過她那一雙眼尾上翹的眼眸,原本就帶給人很強勢的印象。

  「啊!對不起。」

  他立刻就道歉了,但脫口而出的是日語,因此對方一臉疑惑地歪起頭。

  「啊~」

  少女的視線忽然移向勇斗的頭髮,然後像是明白什麼似地點點頭。看來她知道勇斗的事情。

  「哼!■■ ■■■(小心點。)」

  紅髮少女短哼一聲後離去。

  勇斗覺得就這樣站在原地很尷尬,便朝少女的背影追了過去,但是……

  「噢噢,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這麼叫嚷著,隨后街上便因之喧鬧不已,讓他回過神來。

  他受到聲音吸引而往西門的方向看過去,便發現將長槍扛在肩上的士兵們列隊走了進來。

  幾乎沒有人沒負傷,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慘烈的傷痕,甚至有人失去了一部分四肢。他們全都帶著陰鬱疲憊的表情,並且對於能夠回到家感到無比安心。

  即使語言不通,光看如此,就能感受到他們經歷的戰爭有多嚴酷悽慘。

  菲麗希亞告訴過他,現在《狼》正在與鄰國《爪》爭戰中。

  對於勇斗這個過慣和平日子的日本人來說,這聽起來就像是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但是,在如此近距離之下看到那些負傷的士兵,他明白了。

  明白自己現在正處於隨時會遭到攻打的戰爭時期。

  並且,也明白自己是一隻連抵抗都做不到的待宰羔羊。

  「菲麗希亞,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哥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當晚,有個人回到了菲麗希亞

  和勇斗居住的家裡。只見菲麗希亞的眼角浮現淚光,一臉開心地過去迎接對方。

  她最近在勇斗面前總是一臉歉意,不然就是一副擔心的模樣,因此他對那位青年感到莫名火大。

  不過,他有一半以上是在氣自己只能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家裡呢?」

  青年的目光瞥向勇斗,微笑著詢問道,只不過他眼中毫無笑意。

  他的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金髮碧眼,五官也很端正,長得有點像菲麗希亞。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勇斗早已從菲麗希亞那邊聽說了。他叫作洛普特,是與菲麗希亞血脈相連的親生兄長。看到可愛的妹妹在這種深夜和一名陌生男子在一起,做哥哥的不可能還會冷靜以對。

  「咦?啊,那個,我是……」

  那嚴厲的眼神讓勇斗慌了手腳,腦袋一片空白。他明明打算第一次和他見面時,要用攸格多拉西爾的方式打招呼,但已經完全忘光了。

  「哥哥真是的,為什麼要嚇勇斗大人呀!」

  「不,菲麗希亞,身為哥哥,看到未婚的妹妹和陌生男子在一起,我當然會有疑惑啊?」

  「真是的!才不是那樣呢!」

  菲麗希亞像小孩子一樣鼓起臉頰後,便將事情的緣由告訴兄長。

  首先,是她向雅爾菲德的守護神安格爾柏妲祈求與《爪》的戰爭能夠獲勝。

  而當時,穿著一身陌生裝束的勇斗忽然降臨於世。

  後來,勇斗就和《噬月之狼》吉可露妮進行了一場比試。

  「哦!你贏過那個戰鬥奇才了啊!真不愧是勝利的神子。」

  「啊,不是的,她完全沒有使出全力,而且充其量只是僥倖而已,應該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

  「不過真奇怪,竟然都沒有人告訴我發生了這種大事。」

  「之所以沒人說,是因為這已經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拜那個銀髮少女所賜,我才剛來不久就原形畢露了。我並不是什麼勝利的神子,而是偶然闖入這個世界的廢物異邦人(安那爾)。」

  勇斗苦笑著聳聳肩。

  這一個月里,他也學了不少攸格多拉西爾的事情。

  這個世界以力量為尊。

  就算是身為國家元首的宗主之子,如果沒能力的話,就必須接受自己當個雜兵;如果有能力的話,就算是罪人之子也能攀升到宗主之位。這個世界便是貫徹了這種弱肉強食的規則。

  而這一點似乎適用在『神』身上。不,正確來說,如果是神的使者,那當然會擁有某種能力,至於沒能力且一無是處的勇斗,按理說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冒牌貨了。

  而且勇斗每次吃下食物這種來自神的恩惠之後,都會引起腹痛而臥床不起。街上人們都在謠傳,這是神明對冒充使徒的心術不正者所降下的天罰。

  「偶然?唔~嗯,也就是說,你並不是安格爾柏妲大人派來的。」

  「對,我在來到這裡之前甚至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是這麼說的哦?」

  洛普特對身旁和自己長得很相似的妹妹投以試探的眼神。

  「即使是現在,我也很確定勇斗大人就是勝利的神子。因為我確實感覺到了。當時,我的秘法(塞茲咒法)《縛魔鎖》牢牢抓住了勝利!無論其他人怎麼說,勇斗大人絕對是勝利的神子。」

  「唉……」

  面對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的菲麗希亞,勇斗只能無力地嘆一口氣。

  只有她,就算勇斗的評價一落千丈,還是堅持他是勝利的神子。

  所謂的女性,總是盲信自己的直覺。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卻能斷定自己的直覺一定正確。勇斗的亡母和青梅竹馬美月也都會如此。

  勇斗也認為女性的直覺的確比男性還要准。然而,終究只是比男性准而已,沒中的情形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多。這是勇斗真實的體會。

  或許菲麗希亞心中存在著某個足以令她如此確信的事物,但他還是覺得應該只是她誤會了。

  他並沒有那麼厲害的力量,這一點勇斗自己最清楚。

  「哦?菲麗希亞都說到這份上了啊,真有意思。對了,說起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雖然晚了點,我叫作洛普特,是菲麗希亞的親哥哥,現在擔任《狼》族的少主。」

  「咦!?所謂的少主,是僅次於宗主的大人物……對吧?」

  勇斗驚訝地睜大雙眼。

  雖然他知道菲麗希亞有親哥哥,但不知道竟然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是啊。不過,是因為前任少主在之前的戰爭當中戰死了,我才會升上去。」

  儘管洛普特聳了聳肩,不過這未免太謙虛了。

  雖說《狼》族弱小,但包含分支在內是多達數萬人的氏族。

  而少主就是義子之首,宗主不在之時能夠全權代理指揮,是下一任宗主的繼承人。即使前任少主是意外戰死,若沒有展現出相應的器量,族裡不可能允許他年紀輕輕就繼任這個地位。

  「哥哥是《※千幻小丑(阿爾斯沃夫)》的英靈戰士,他的力量就像是將我的整體能力強化過一樣。」(譯註:阿爾斯沃夫(alpiofr)是北歐神話中的一名山精之名,為大盜之意。傳說山精調皮愛搗蛋,有竊盜的毛病。)

  菲麗希亞補充道。

  勇斗知道菲麗希亞是世間罕見的『萬能』的英靈戰士。將這個能力整體進行強化?雖然他不是很懂,但從散發出的氛圍和其職務都看得出來洛普特相當有實力,這一點無庸置疑。

  「嗯,今後就多多指教了,勇斗。你的名字是這樣沒錯吧?」

  洛普特露出討人喜歡的親切笑臉,朝勇斗伸出手。雖然他感覺很大方直爽,卻意外地一點也沒有輕浮的感覺。

  更正確地說,是他外表雖看起來輕鬆,內在卻藏有十足的自信,散發出具有紮實實力的氛圍。

  「是的,我叫作周防勇斗——好痛!」

  勇斗一邊自我介紹一邊和他握手的瞬間,他用力地反握回來,於是勇斗不禁失聲喊痛,並皺起了臉。

  洛普特看起來沒在顧慮喊痛的勇斗,突然就這樣握住勇斗的手往下一拉,想當然的,勇斗的身體也往前傾倒。

  而這時候,他又往上拉起,讓勇斗免於跌倒的命運。

  「你、你幹什麼啊!?」

  「咦?」

  洛普特略為吃驚地睜大眼,隨後開始捏轉勇斗的手。

  「嗚啊啊啊啊啊!?」

  洛普特並不是滿身肌肉的體型,卻有著很驚人的力量。勇斗完全無法抵抗,只能忍受這種激烈的痛楚。

  「哥、哥哥!?你在對勇斗大人做什麼!」

  「啊,抱歉抱歉。」

  菲麗希亞出聲斥責後,洛普特便放開了手。

  勇斗好不容易得到解脫,按著陣陣抽痛的手。他受不了自己明明什麼也沒做,卻要遭受這種待遇。

  於是,他自然地用怨恨的眼神看向洛普特,但洛普特看起來毫不在意,逕自陷入沉思,並且一臉不解地偏過頭。

  「唔~嗯,這根本就是個門外漢嘛……你真的贏過吉可露妮了嗎?」

  「我不就說是僥倖了嗎!哈,反正我就是很弱啊。」

  「不不不,恕我冒昧地說一句,我並不認為你是僥倖贏過她的,你可以將致勝之法告訴我,讓我當個參考嗎?」

  「喔,是可以啦。我當時是覺得正常打應該贏不了,所以就虛握著木劍,看準時機故意讓劍被打飛,讓她以為自己贏了。然後我就趁她鬆懈的時候攻擊,只是這樣而已。」

  勇斗不悅地撇過臉答道。

  雖然洛普特和菲麗希亞都說他贏了,但對勇斗來說,那仍然是個儘管自己做到這般地步,結果卻令人不堪回首的丟臉記憶。

  「嗯嗯,哦~原來如此啊。哈哈,你挺厲害的嘛,用不著那麼謙虛。這毫無疑問是你的勝利喔,對自己有自信點。」

  洛普特拍了拍勇斗彎起來的背。

  當事人可能沒用到多大的力氣,但造成的威力不僅讓勇斗直起身,還往前踉蹌了幾步。他的背也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

  「就說那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了。」

  雖然勇斗這麼回道,但並沒有覺得不高興。

  能獲得其他人的認同,果然讓他單純地感到很開心。而且這一個月以來,周遭的人老是嘲笑他是吃閒飯的,因此他更是高興。

  洛普特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她應該也學到一課了吧。我一直在煩惱要怎麼除去她輕狂的個性呢。」

  「輕狂?我倒覺得她很冷靜,整個人毫無破綻耶。」

  「不不不

  ,雖然她在這個年紀就只剩下我和斯卡兄弟能與之匹敵,但那畢竟是承蒙安格爾柏妲大人賜予的卓越天賦。正因此,她有時候會太過依賴才能。」

  洛普特露出柔和的笑容,語氣平穩沉靜,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個足以和吉可露妮互相較量的武藝高手。

  不過,他剛才用來試探勇斗的力氣確實非比尋常。

  「現在是她成長最快的時候。我不希望她過度安於現狀而讓才能黯然失色,為此我一直很憂心。」

  「既然這樣,洛普特先生趕快給她一頓教訓就好了啊。」

  光是想起吉可露妮居高臨下的冷酷眼神,勇斗就按捺不住心頭火。

  既然洛普特比那個叫作吉可露妮的少女還強的話,勇斗真希望他能挫挫她的銳氣,讓她學會顧慮他人感受並增進協調能力。如此一來,勇斗應該就不會遭到那種磨難了。

  「哈哈,我們年紀差太多了,就算她輸了,大概也會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這樣就沒意義了。相形之下,你就相當適合當她的對手,因為你明顯比她弱。不對,豈止如此,你甚至還遠不如其他雜兵。」

  「你竟然當著本人的面說出相當過分的批評啊!?」

  「啊哈哈。」

  「不對,現在才不是爽朗大笑的時候!」

  勇斗隱隱發怒地吐槽道。

  這個青年乍看之下感覺很溫柔,給人不錯的印象,但個性還真的是「很不錯」。

  然而,絕對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他的態度始終很溫和,同時又發揮幽默感炒熱對話的氣氛,消除對方的緊張。

  這位青年就是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魅力。

  「抱歉抱歉。不過,她輸給了這樣的你,如今大概已經體認到自己的不成熟,正在拼命練習揮劍吧。這是很好的傾向喔。拜你所賜,她應該能變得更強吧。」

  「……這樣一來,你可能再也應付不了她了耶?」

  「哈哈哈,如此正合我意。我還真希望她能強到我無力對付的地步……現在《狼》族很需要優秀的戰士,哪怕多一人也好。」

  洛普特忽然繃緊神情,一臉認真地注視著虛空。他的視線似乎不是在牆壁上,而是更加遙遠的地方。

  雖然他很容易親近,但絕對不僅如此而已。可以感覺到他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被委付了少主這樣的重責大任之人。

  「上一戰的戰況……果然很險惡吧?」

  菲麗希亞面露憂色詢問。

  雖然她剛才都沒有打擾勇斗和洛普特的對話,一直默默傾聽著,但看來她也很關心戰爭的趨勢,畢竟關係到國家的未來。

  「是啊,是一場硬戰。《爪》族宗主伯特韋德真的是一名棘手的敵人。前少主——父親也誤中他的奸計,以致抱憾而死。這件事在書信上也有提到吧。」

  「……是的。」

  菲麗希亞繃著臉點點頭。她的表情帶著一絲陰霾,雖然她已經極力忍住了,但還是感受得到她悲痛的深刻程度。

  所謂的父親,指的並不是統治《狼》的宗主,而是菲麗希亞,乃至於洛普特的親生父親。勇斗透過言靈也理解了這一點。

  「不過,這次我和斯卡兄弟重振軍勢堅守到底,對方才總算是撤回了。但我軍也是損傷慘重。」

  「這樣……啊。」

  菲麗希亞一臉苦澀地點頭。

  面對逐步逼近的亡國腳步聲,她緊緊握住拳頭。明明聽得很清楚,卻無能為力。她似乎正處於這種心焦不已的情緒。

  「所以說,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洛普特以飽含熱情的眼神注視著勇斗。

  但是對勇斗來說,被賦予這種期待也只會讓他感到困擾而已。

  「……我剛才也說了,我並不是那麼厲害的人物。在這個世界,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喔。」

  「唔嗯,你實在是太謙虛了。我反而覺得現在《狼》所需要的,正是像你這樣的人才。」

  「嗄?」

  「我們現今所處的狀況極其艱困。斯卡兄弟鎮守的※格尼巴城砦一旦淪陷,接下來就輪到雅爾菲德被戰火包圍了。雖然我想避開這種事態,但到了明年,對方應該會再次整軍攻打過來。以現狀來看,老實說,我不確定守不守得住。」(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永劫深淵格尼巴洞窟(Gnipahellir),是通往海姆冥界的入口。)

  洛普特扭曲著那張端正的臉龐,疲憊似地嘆了口氣。

  剛才那從容到令人生厭的模樣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要的,是能夠突破這場困境,並且不受限於常識的起死回生之法。不管那個方法有多不光彩,甚至是卑鄙又難看,我也無所謂。堂堂正正什麼的都見鬼去吧。沒錯,正如同你在力量懸殊的情況下,對吉可露妮報以一箭之仇的時候一樣。」

  這位飄忽不定、令人難以捉摸的青年所說的這番話,是絲毫不假的真心話。勇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這個青年正拼命地思索,心中焦急無比。儘管他年紀尚輕,卻以少主的身分背負了數萬人的命運。必須想點辦法的強烈苦惱模樣漸漸浮現在他的臉上。

  「你太看得起我了。對於那種事情,我也想不到什麼好主意啊。」

  勇斗自嘲地微微搖頭。

  他對於曾抱著打電玩的心態的自己感到極為羞恥。吉可露妮說他沒擔當的確一點也沒錯。

  他覺得如此膚淺的自己,實在不可能幫到什麼忙。

  「而且,我明天就要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哦,是這樣嗎?好不容易才認識了彼此,還真是遺憾啊,我可是相當欣賞你喔。不能再多逗留幾天嗎?」

  「你能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

  勇斗乾笑著搖搖頭。

  能夠獲得好評,他打從心底感到很高興。

  正因此,他才會害怕。他很清楚這份期待會轉為失望。

  「因為有人在等我。」

  而且,另一邊的世界還有一個需要這樣的他的人。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啊?別開玩笑了!!」

  勇斗一時激動過度,忍不住要將手機摔向地面,但勉強在這麼做的前一刻回過神停手了。

  皎潔的圓月在空中散發熠熠光輝。

  勇斗在太陽尚未西沉之時就爬上神殿,等月亮升起,他立刻蓄勢待發地用對照的方式來看神鏡,但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等到下次滿月就能回去了。他光靠這樣的念頭支撐著自己的心靈到現在,如今才告訴他回不去,實在令人無法接受。

  換作是兩年後的勇斗,現在大概會反省自己思慮欠周,但此時的他,只會對諸事不遂的現實感到氣憤不已。

  「是怎樣啊?到底還少了什麼啊!?」

  「那個,勇斗大人?」

  「唔!是你嗎!」

  他一臉憤恨地瞪著朝自己出聲的菲麗希亞。

  見到如此氣勢,菲麗希亞嚇得畏縮起來,而勇斗則咄咄逼人地說道:

  「沒錯,就是你。當時我的確聽到你的聲音了。是你把我召喚過來的吧?那就快讓我回去啊。」

  「不,那個,就算您這麼說,我也……呃……」

  「喏,你當時不是在跳舞嗎?現在再跳一次啊,這樣我應該就能回去了!」

  勇斗捉住菲麗希亞的雙肩激動地說著,而她則投以沉痛的眼神,然後靜靜地搖搖頭。

  「如果勇斗大人這樣就能接受的話,我當然很樂意為您跳舞,但是,我並沒有遣返勇斗大人的……」

  「這不可能!」

  勇斗粗暴地打斷菲麗希亞的話。

  因為他很明白,她所說的話毫無虛假。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能接受。

  「總之你先跳就是了。這樣我就能回去,一定能回去!」

  仿佛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仰仗著希望一般,勇斗如此懇求著。

  菲麗希亞看不下去似地移開視線,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

  菲麗希亞輕移腳步,翩翩起舞。

  她的表情極為認真,跳著他日前見到的舞姿,一舉一動都富有力道。

  華麗而妖艷,換作是平常四話,這是會讓人不禁看到出神的美妙舞蹈。

  但是,有哪裡不一樣。

  「認真一點跳啊!這種無精打采的舞蹈是行不通的!你當時明明跳得更有氣勢!」

  表現某種事物的過程,會明顯地反映出表現者的心境。勇斗身為鑄刀師的兒子,深深了解這一點。

  菲麗希亞既沒有配合現場狀況提高集中力,也沒有在為《狼》族的勝利祈願,就只是單純地在跳舞而已。

  缺少了最重要的「靈魂」。

  「即使您這麼說……」

  菲麗希亞看似為難地露出愁容。

  她也盡了自己當下最大的能力。只不過,熱忱這種東西不是靠本人的意志就能產生的。

  「不管怎樣,你給我認真跳就對了。讓我回去!讓我回日本啊!」

  勇斗歇斯底里地狂吼著。雖然他察覺到腦中某個角落告訴自己這是強人所難,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說。

  還要繼續,遭到腹痛和嘔吐折磨嗎?

  還要繼續,承受外界的侮辱和嘲笑嗎?

  還要繼續,面對渺小得一無是處的自己嗎?

  如果今天放過這個機會,那種地獄般的生活就會再延長一個月。他光是想像就害怕不已。

  「別開玩笑了!是你召喚我過來的吧!那你應該就能送我回去啊!你給我負起全責喔!沒本事送我回去就別召……」

  啪!

  「嗚啊!」

  突然之間,一股衝擊朝勇斗的右頰襲來,他當場被打到在地上翻滾。

  隔了一拍後,一陣劇痛衝上腦門。

  「唔~~真不像話,別人在對著滿月小酌一番的時候,少來破壞氣氛啊。」

  在勇斗腦袋一片混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頭頂就傳來一道不悅的沙啞聲。

  直到這時候,勇斗才明白自己被打了。當下,蔓延在臉頰上的痛楚立刻轉為憤怒。

  「很痛欸!!你是誰啊?搞什麼鬼!?」

  勇斗猛然站起身,一邊按著臉頰,一邊瞪著打自己的仇人。

  那是一個年紀相當大的男人。

  他的頭髮已然全白,臉上有好幾道深陷的皺紋,至於身體則幾乎是皮包骨,削瘦得像根枯柴。

  「唔!這、這個老頭是怎樣啊!?」

  勇斗看到他的瞬間,便呻吟著往後退去。

  那男人蒼老年邁,乍看之下甚至弱不禁風,卻散發出莫名的威懾感。

  他那銳利的眼神完全不失往年的光輝,還蘊含著一股深度,令人感受到歲月的累積。光是被這雙眼眸盯著看,勇斗的身體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法動彈。

  「父、父親大人!」

  「欸?」

  聽到菲麗希亞這麼一叫,勇斗發出了呆傻的聲音。

  他知道她的親生父親已經過世了。因此,會讓她稱為父親的只有一人——

  「難、難道說你是《狼》的宗主!?」

  「不錯,老夫正是統領《狼》族的宗主※法布提。初次見面啊,『勝利的神子』,不對,根據你剛才那一番說法,果然如大家所言,是令人失望的『吞食恩惠者(斯庫爾)』吧,嗯~?咯咯咯!」(編註:在北歐神話中,是邪神洛基的父親,為象徵閃電的巨人,名字有「暴徒」之意。)

  老人撫著下巴上的長須,同時健朗地大笑起來。

  「父、父親大人,為何您會在這種地方?吹夜風對身體不好呀。」

  「咯咯!老雖老,但老夫並沒有那麼脆弱。沒什麼,因為今晚月色不錯,既然要賞月的話,就得來離天最近的地方哪。」

  面對菲麗希亞的擔心,老宗主付之一笑,然後將手中的銀杯移向嘴邊。

  仔細一看,他的臉頰微微泛紅,看來杯里裝的是酒。

  「於是,老夫就看到一個傢伙不像樣地對女人大聲咆哮,真是大煞風景哪,酒也變得難喝起來了。所以稍微出手教訓一下。不用謝我了。咯咯咯!」

  「嘖,一副了不起的模樣。我可不想聽你這個害國家迅速衰弱的無腦草包說教。」

  勇斗呸地吐出口中的積血。

  換作是平常的他,就會懷著敬意對待上位者,但他現在懷抱著的希望破碎,已經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就這樣自暴自棄了起來。

  而且,對方還突然出手用力揍他。這樣的對象最適合他用來宣洩累積在心中的怒火。

  「追根究柢,就是因為你不夠可靠,我才會遇到這種事吧。沒錯,你才沒有資格對我說教!」

  「勇、勇斗大人,別再說了……」

  菲麗希亞憂心地勸著勇斗,不過,她也是讓勇斗陷入現在這場苦難的元兇,因此他沒有道理要聽她的忠告。

  「要以不敬之罪為由,對我處刑嗎?哈,敢做的話就試試看吧。就是因為你的器量這么小,國家才會衰敗,真是可笑。」

  勇斗不放棄頂撞回去。

  他的內心某處有道小小的聲音說:「唉,我死定了。」但是,他才管不了這麼多。

  要是這個男人更可靠點,他就能一直在日本過著和平的生活了。他明明這麼痛苦,元兇卻在這裡悠哉地大口喝酒。如果不把那層裝模作樣的皮給扒下來的話,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唔嗯……」

  然而,事情和勇斗預想的恰恰相反,老宗主並沒有發怒,而是雙手環胸,像在細細琢磨似地閉上雙眸。

  接著,他再次睜開眼,勾唇一笑。

  「挺有膽識的嘛,小伙子。知道老夫是宗主還敢如此出言不遜的人,你是第一個喔。」

  「哼,連提出諫言的家臣都沒有啊?老頭你還真沒人望。」

  「勇、勇斗大人,請、請到此為止了……」

  「無妨,菲麗希亞。這個人並不是我族子民,他要說什麼就讓他說吧。」

  「但、但是……」

  「老夫說無妨。」

  「……好的。」

  老宗主睨了菲麗希亞一眼,她便行了禮退到後方。

  雖然勇斗才來一個月,但也知道攸格多拉西爾是否定血緣、崇尚極端實力主義的世界。

  即使是遭受鄰近諸國威脅的弱小國家,但對方果然是憑實力升到宗主之位的人物。他的眼神和嗓音有著難以抵抗的莊重威嚴。

  「小伙子,如你所言,老夫確實沒有資格對你說教。」

  語罷,老宗主突然當場盤腿坐下。

  接著,他將手放在兩膝上,低下了頭。

  「因為老夫不中用,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住。」

  「你、你知道就好。」

  他如此輕易地道了歉,讓勇斗的態度不得不軟化下來。

  有一種撲了個空的感覺。

  然而,老宗主比勇斗所想的還要難對付幾倍。

  「那麼,老夫已經道歉了哦?」

  「嗄?」

  勇斗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便疑惑地歪起頭。

  看到勇斗這副模樣,老宗主往菲麗希亞瞥了一眼,說道:

  「你應該也有必須道歉的人吧?」

  「唔!?」

  勇斗終於察覺到老人的策略,不禁發出了呻吟。

  被他狠狠瞧不起還出言頂撞的對象都確實拿出誠意道歉了,他如果不好好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向菲麗希亞道歉的話,那就太難看了。

  反過來說,只要道了歉,就不會丟男人的臉了。對方便是幫他準備了這樣的舞台。

  只能說真是老奸巨猾。

  「你這個……臭老頭。」

  「咯咯,快說啊?」

  面對忍不住口出惡言的勇斗,老宗主勾起嘴角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用下巴指了指菲麗希亞的方向。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要是現在逃走的話,有損男人的顏面。

  「我知道了啦!菲麗希亞小姐,我說得太過分了!因為回不去就對你發火,真的很對不起!」

  一口氣說完之後,勇斗猛然彎下腰,用力到額頭都快撞上膝蓋了。

  他耳邊傳來老人嘀咕著「唔嗯,看來還不至於無藥可救嘛。」的聲音,讓他聽了很不爽,但還是無視了。

  「怎麼會,快別這麼說。誠如勇斗大人所言,本來就是我召喚您過來的。」

  面對略顯惶恐的菲麗希亞,勇斗繼續說道:

  「嗯,我對這一點確實累積了很多不滿。但是,這種話不應該對來到這裡之後一直照顧自己的人說。所以,對不起。」

  現在的勇斗在攸格多拉西爾什麼事也做不到。沒錯,就連一個人活下去都不太可能。

  僅僅一個月。雖然是一個月,但勇斗之所以能勉強活下來,都是多虧了菲麗希亞無微不至的照顧。要是沒有她,要是被她放棄的話,勇斗在這個連語言都不通的世界裡,大概不到一星期就會橫死街頭。

  勇斗對此一直很感激。也知道得罪她會直接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在這一點上也多少有所顧慮。

  因此一直沒能說出口,拼命地將這份心情壓抑在心底。

  他原本生活在和平繁榮的日本,卻被拉到這個充滿貧困、戰亂不斷的野蠻世界,他很憤怒,只是隱

  忍著沒發作而已。

  當他知道無法回去的瞬間,便怎麼也無法阻止自己的情緒崩潰爆發。

  「啊,請您抬起頭吧,勇斗大人。該、該道歉的是我才對!」

  菲麗希亞立刻單膝跪下,垂頭繼續說道:

  「至今為止,我始終沒發現勇斗大人的煩憂。不,我是裝作沒發現。您被召喚到這個語言不通的地方,還受到蔑視,內心自然會感到不安……而我卻以勇斗大人是神派下來的勝利的神子為理由,私自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一切都是為了《狼》族好,我並沒有弄錯,我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就這樣藉此逃避現實。在此懇請您能原諒。」

  菲麗希亞的雙眸溢出淚水。

  裝作沒發現——她這句話應該不假。意即,她已經隱約有所察覺,並有了罪惡感,再加上將他召喚過來的責任,所以她才會將勇斗照顧得無微不至。

  「今天,我在聽到勇斗大人的痛哭聲,並看到您把怒氣宣洩在我身上之後,我才深感您和我們同為人類。」

  「哈哈,其實你很遲鈍吧,菲麗希亞小姐?像我這種貨色,怎麼看都不會是神的使者,只是普通的人類而已啊。」

  「唔嗯,看來解決一件事了。」

  老宗主像是算準了時機似地這麼說道,並舉杯一飲而盡。

  「……真是抱歉啊,老頭。我也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然後……謝了。」

  衝上腦袋的血氣早已退去,勇斗恢復了冷靜。

  如果沒有這個老人的話,他和菲麗希亞之間可能就會出現無法修復的鴻溝。如此一想,勇斗就坦率地道出歉意和謝意。

  「咯咯咯!你沒必要向老夫言謝。剛才也說了,老夫確實是無法守護子民的無能宗主。」

  老宗主看向眼下的街道,露出自嘲般的微笑繼續喝酒。

  雖然他裝出一副瀟灑的模樣,聲音里卻混著幾絲苦澀。

  勇斗已經知道這位老人並非無能了。儘管如此,他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強忍不甘。

  雖然勇斗從少主洛普特那邊也聽說了,但他現在才深深感覺到《狼》所處的狀況果然十分嚴峻。

  「錯不在父親大人。您長年將《狼》族治理得井井有條,是一位受到人民愛戴景仰的明君。先父※斯基德普拉特尼也打自心底感謝您收留當時遭到《蹄》放逐的他,還一路拔擢到少主之位。他經常說自己能夠侍奉父親大人很幸福。一切都是《爪》的奸雄伯特韋德的錯,要是那個男人沒有背叛的話……!」(編註:是北歐神話中,弗雷(Freyr)所擁有的船,可隨意伸縮,能航行於海上和陸地。在「諸神的黃昏」里,阿斯嘉特眾神就是乘著此船與敵手戰鬥。)

  「那也是老夫領導無方,沒看穿他的野心啊。」

  老宗主苦笑著敘述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據說《爪》原本可以說是《狼》的旁系氏族,也因為這層關係,他和《爪》的前任宗主交換了六四分的兄弟誓杯。

  在攸格多拉西爾中,交換誓杯所締結的關係是絕對的,當法布提斷絕東邊的憂患後,便全心投入於西邊與《角》的戰爭之中。

  然而,前述的現任《爪》族宗主伯特韋德卻讓前宗主退位,自己就任宗主之後,立刻以電光火石之勢向《狼》進軍,大量奪取領土。

  接收到《爪》突然背叛的報告,《狼》軍也完全亂了陣腳,而赫朗格尼爾身為《角》族宗主,又是廣為人知的明君,他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狼》族慘敗,失去為數眾多的士兵。

  不過,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角》在那之後忙於對付開始蠢蠢欲動的《蹄》和《雷》,便撤軍了。《狼》即使從九死一生的險境中逃出,但已然是風中殘燭。

  「你在這種時期被召喚過來還回不去,真是一場災難啊。雖然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但實在是對不住。」

  「怎麼會……根本沒有父親大人您要道歉的地方……這一切全都怪我……」

  「兒女所犯下的過錯,父母必須概括承受。」

  老宗主立刻伸手制止菲麗希亞,並微微一笑。

  「唉,夠了。看在老頭的份上,這一切就算了吧。」

  勇斗粗魯地抓抓頭,然後聳肩嘆口氣。

  他想起了母親去世那天所發生的事情。他堅定地發過誓不要變成父親那種捨棄了母親的人。

  絕對不會捨棄家人和戀人這些自己所珍視的人。他不惜以身涉險也一定要守護好他們。

  這位老宗主和菲麗希亞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儘管如此,法布提看向菲麗希亞的眼神,卻像是把她當作愛女一樣充滿了慈愛。一旦受到他這種奮不顧身地要守護家人的高尚心志感動,就不可能不原諒他。

  「你是個相當不錯的宗主啊,很抱歉我說你無能。」

  「哼,既然心懷歉意的話,便姑且聽老人家的一番戲言吧。」

  「喂,結果還是要說教啊?」

  勇斗有氣無力地說道。

  勇斗早已認同這位老宗主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物。理性告訴他本來是應該要用敬語,但現在才改變態度也很彆扭。

  「當然了。畢竟你剛才都暢所欲言了哪,也讓老夫說上兩句吧。」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你想說什麼啊?」

  「老夫呢,也活了六十餘年,有過好幾次出生入死的經驗。不僅經歷了※敘爾特塞火山的爆發、凱爾姆特河的大水災以及連日乾旱造成的大饑荒,小時候還看過太陽反過來被黑暗吞噬這種不得了的情景。差點戰死沙場的次數用雙手也數不完。就連現在,氏族也正瀕臨滅亡的危機。」(譯註:敘爾特塞(Surtsey)為冰島外海的一座火山島。島名源自北歐神話中的火神史爾特爾(Surtr)。)

  「……真是波瀾萬丈的人生啊。虧你都活下來了呢。」

  「是啊,你說得不錯。老夫還活著!」

  老宗主將銜在嘴裡的竹葉立起來,並用力拍了拍他那肋骨明顯的胸膛。

  即使被逼到面臨滅亡的危機,他的表情和聲音仍然充滿了不屈的鬥志。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

  老宗主試探性地詢問,並凝視著勇斗的雙眼。

  在這雙能看穿一切的眼眸面前,賣弄小聰明似乎行不通。於是,勇斗老實地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只見白髮老人自信滿滿地露齒一笑,這麼說了:

  「那是因為,老夫沒有放棄哪。」

  「「…………嗄?」」

  勇斗和菲麗希亞同時發出非常呆傻的聲音。

  他們兩人都用眼神表示,明明賣了這麼大的關子,這答案太令人難以接受了。

  老宗主看起來完全不在意兩位年輕人的白眼,還哈哈大笑了起來。

  「記好了,小伙子。決定成敗的,決定生死的,並不是智力、暴力、權力或財力。那種東西不過是次要品罷了。最重要的……」

  說到這裡,老宗主頓了頓,用拇指點著自己的心臟。

  「是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底的、堅強的意志力。」

  「……哦。」

  雖然在老宗主的魄力之下,勇斗不禁含糊地應了一聲,但實在不太明白。

  老實說,他只覺得這是漂亮話。他不認為這世間會簡單到光靠精神論就能混下去。

  比起那種抽象又不太清楚的東西,他還是深深覺得像吉可露妮的武力、菲麗希亞的咒歌,還有洛普特吸引人的魅力和統率力,才是更強大而便利的力量。

  「看你的樣子,是沒有完全聽懂吧?嗯,你還這麼年輕,不懂也沒辦法吧。但是,你可不能太小看它喔。所謂堅定的意志力啊,往往會招來好運。相反的,一旦有了放棄的想法,則會錯失時運。」

  「總覺得話題開始有點超自然的感覺啊,餵。」

  這是老人對年輕人的忠告,實在不好當面插嘴,因此勇斗壓低嗓音自言自語著。

  「那麼,你想怎麼辦?」

  「欸?什麼怎麼辦?」

  「你是要繼續尋找回去的方法呢?還是放棄回故鄉,在這裡生活下去呢?」

  「怎麼可能放棄啊!」

  勇斗反射性地叫道。

  用力說出來後,他覺得內心的紛亂神奇地散去了。不過,因為他不贊同老宗主的話,所以有點不爽。

  的確,他是不喜歡攸格多拉西爾的生活。他已經受夠腹痛和被嘲笑了。

  但是,這並不是最強烈的想法。

  浮現在他心中的,是心愛的青梅竹馬的身姿。

  「我……一定要回到美月身邊!!」

  叮叮叮鈴鈴鈴鈴~♪

  仿佛是在回應勇斗靈魂的吶喊一般,懷念的旋律響遍

  了周遭。

  「等等,這是……騙人的吧……?」

  剛開始,勇斗還以為心愿在不自覺中引發了幻聽,但現在握在他手中的智慧型手機確實震動了起來,提醒有人來電。

  在他腦中閃過的,是那些到了這個世界之後才打來的來電紀錄。

  「難道……說……」

  他啞著嗓子呢喃著,並轉過手凝視手機畫面,上面顯示出志百家美月這排文字。

  再拖拖拉拉下去的話,這個「奇蹟」可能就會從手中溜走。於是,勇斗連忙小心翼翼地按下通話鍵,將手機移到耳邊。

  「餵、餵?是美月嗎!?」

  『小、小勇!?這是小勇的聲音吧!?終於!終於!終於打通了!嗚嗚,你、你要是活著的話,就趕緊打電話給我啊笨蛋————!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接通,話筒就傳來夾雜著哭腔又喋喋不休的大叫聲。

  雖然勇斗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但完全沒打算要將手機拉遠。

  「吵、吵死了,我、我這邊也……嗚嗚嗚,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勇斗吼回去的聲音里也夾雜了些許哭聲。

  勇斗認為男人不該在人前哭泣。就算隔著電話,但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哭更是荒唐。明明如此,他卻怎麼也止不住滿溢而出的淚水。

  『嗚嗚,那、那你現在人在哪呀!?』

  「雖然聽起來像是騙人的,但我在一個叫作攸格多拉西爾的異世界裡。我、我是說真的喔。相信我吧,拜託你!」

  他自己這麼說,卻覺得這回答很像在愚弄別人,於是又連忙辯解起來。

  好不容易和消失了一個月以上的人取得聯絡,要是聽到這種回答,換作是他自己,一定也會大發雷霆地說:「別開玩笑了!」

  然而,這毫無疑問是事實。勇斗轉著腦筋,在心中煩惱該怎麼讓她相信,不過……

  『……嗯,我相信你唷。』

  「還、還真是乾脆啊。就連我也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耶。」

  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讓勇斗有點傻眼。

  『因為我親眼看到小勇消失在我面前呀,看到你的身體愈來愈透明,然後消失。』

  「是喔,原來我當時是那樣不見的嗎?」

  說起來,勇斗也想起那時幻視到菲麗希亞的事情。雖然最初一片模糊,但漸漸出現了質感。類似的現象應該也發生在勇斗身上了。

  『嗚嗚,我、我非常擔心你喔。還、還以為再也不能與小勇見面,再也聽不到小勇的聲音,這一個月以來,我真的真的既害怕又難過到不行喔。嗚、嗚啊啊。』

  「……對不起。」

  對於再次哭出聲的青梅竹馬,勇斗只說了這一句道歉。

  勇斗深深體會到「女人的眼淚很狡猾」這句話說得很好。明明他自己也很想訴苦,但她一哭之後,他的腦袋就一片空白,想說的話都被拋到腦外了。

  『嗚嗚,所、所以,我就想起月宮神社的傳言,而且今天又是滿月,雖然一個人很害怕,但我還是來到神社,想說用另一面鏡子窺視那面鏡子的話,或許就能去小勇身邊……』

  「笨、笨蛋!快住手!」

  『來不及了。我都已經做了。』

  「欸!?不、不管怎麼說,你這樣都太魯莽了吧!」

  『我才不想被小勇說呢。我可是有好好想過才下定決心的。』

  「~~唔!」

  被她斬釘截鐵地一說,勇斗也無言以對。

  美月這個女孩子,平常都會在挑選零食和衣服的時候展現出優柔寡斷的個性,讓勇斗沒完沒了地等下去,卻也經常因為重感情而衝動地做出不得了的行為。

  他雖然了解青梅竹馬的性格,但這次實在太過頭了。都已經親眼看到一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真虧她還能做出同樣的事,他對此感到目瞪口呆。

  『但什麼事都沒發生……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死心地打了電話,於是就打通了。』

  「打通……啊!」

  『怎、怎麼了!?』

  對於突然大喊的勇斗,美月發出吃驚的聲音。

  「美月,你在月宮神社吧?是在鏡子前面嗎?」

  『咦?嗯,啊!』

  在電話另一頭的美月也察覺到了某件事。因此,勇斗也明白那邊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在勇斗和美月居住的村子中,有些地方手機收不到訊號。根據勇斗的調查,手機只能在基地台涵蓋的範圍內使用。簡單來說,他們的村子太過偏遠,基地台無法涵蓋整個區域。

  沒錯,就連日本國內也會發生這樣的事。儘管如此,明明相處於不同的世界,訊號卻能連通。這本來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既然發生在現實之中了,再否定也沒有意義。

  而且,事出必有因。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呀,小勇!?』

  「誰知道呢。不過,以這裡的狀況來說,在我的面前,有一面與月宮神社完全相同的鏡子正散發出奇異的光芒。」

  『欸!?我、我這裡也是唷!』

  「看來是這樣呢。十有八九,這東西就是將我拉進這個世界的其中一個原因,這一點應該不會錯。」

  『可是,剛才我將兩面鏡子對照之後,還是沒能去你那邊呀!?』

  「是啊,我也一樣。我想,光是在滿月的夜晚用兩面鏡子對照是不夠的。」

  勇斗在補習班也有學過充分條件及必要條件這個概念。

  滿月和利用另一面鏡子來看神鏡,應該都是穿越世界的「必要條件」。然而,並不是充分條件。

  還有其他必須滿足的條件。

  現在的勇斗能夠順從地接受這件事了。雖然本人因為不爽而沒有說出來的打算,但這都多虧了旁邊這位叼著竹葉的不良老人。

  『還有哪裡不夠!?』

  「我才想知道啊。不過,如果不找出來的話,我可能就回不去了。」

  『……騙人的吧?你能馬上回來吧?你是為了嚇我才說謊的吧,小勇?我、我是不會上當的。』

  「我也希望這是謊言啊。但是,終究是還沒湊齊條件而已。還沒確定真的回不去……」

  叮咚叮咚!

  和攸格多拉西爾格格不入的電子聲打斷了勇斗的話。這是沒電的警告聲。即使他現在才後悔早知如此就應該更珍惜電量,但也於事無補了。

  「嘖,已經沒時間了。詳細內容我下次再說。所以,你要等我啊!」

  『我知道了!絕對哦!我們還能講電話吧!?這應該不是最後一次吧!?』

  「嗯。抱歉讓你擔心了。總之我現在四肢健全,整個人健康得很,你就放心吧。我絕對會找到回去的方法的!」

  『嗯……嗯!我們約好了喔。你絕對要回來喔!』

  「是啊,約好了!我絕對會回去。」

  『嗯,我相信你。畢竟小勇一直都有遵守和我的約定,所以這次也一定……』

  突然之間,美月的聲音就斷掉了。

  勇斗仍然低頭看著變成全黑的畫面。就算按下電源鍵還是毫無反應,不過,它完成了很了不起的使命。

  他不想再繼續逗留在這個世界的心情並沒有變。可以的話,他現在就想回去。一想到那些腹痛和充滿奚落聲的日子在等待著自己,他的胃就抽痛了起來。

  但是,雖然並非完全,不過內心的空虛寂寞感被消弭了不少。即使是透過電話與青梅竹馬重逢,卻讓勇斗被孤獨摧殘得失去自信的心靈,恢復了堅定的活力。

  他基本上是一個吊兒郎當且想法樂觀的男生,而且因為是在鄉下長大,作風相當古派。

  「咯咯!看來是轉運啦?瞧,不能小看吧?」

  老宗主雙手環胸,一臉得意地笑著。

  「……吶,老頭。鍥而不捨,就是人生的秘訣吧?」

  「唔嗯,不錯。」

  「這樣啊……」

  現在就相信這句話吧。勇斗這麼想著。

  美月的哭聲至今都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不該讓心儀的女孩子傷心。此一決心,讓他重新做好了覺悟。

  如果能與美月再見到面,不管多艱難困苦,他都能承受,再苦也要活下去,然後——

  「我絕對要找到……!」

  勇斗如此下定決心,並緊緊握住手機。

  雅爾菲德的夜晚,十分黑暗。

  換作是二十一世紀的話,即使是勇斗所住的鄉下農村,也會有路燈和通宵人們所用的燈光照亮黑暗。

  但是,雅爾菲德的夜晚靜謐無聲,只能依賴在空中閃耀的滿月和菲麗希亞手中的火把。

  「啊,那

  個,菲麗希亞小姐,至今為止在各方面,那個,呃……謝謝你了!」

  從神殿回家的路上,勇斗下定決心向她道謝。

  他們早已和法布提在聖塔之下分別,現在是他和菲麗希亞兩人獨處。

  「那個,神殿的事請您就別放在心上了。倒不如說,有錯的是我才對……」

  勇斗這番話似乎意外地激起菲麗希亞的罪惡感,因此她反而露出惶恐的模樣。

  於是,勇斗連忙搖搖手。

  「不不不!別再重提舊事啊。不對,這可能是我的錯!」

  「呃?」

  「那個,剛才啊,我雖然道歉了,但沒有向你致謝。這一個月以來,我受到你很多幫助。菲麗希亞小姐明明白天有工作,卻還是照顧我到很晚;不好好道謝的話,可是會遭天譴的。」

  說著說著,勇斗突然害臊了起來,於是撇過了頭。他的臉頰產生異樣的熱度。

  實在很慶幸現在是晚上。當下他的臉一定紅得要命,但還可以推說是火把的光芒所致。

  「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懷著百感交集的心情,勇斗輕輕低下了頭。

  這些話本來應該在神殿說的。結果在他猶豫要不要說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走下聖塔,穿過了城門。如果就這樣回家的話,很可能會錯失時機。當他這麼想著,並擠出勇氣的時候,已經走到洛普特和菲麗希亞的家門前了。

  「……您言重了。」

  菲麗希亞將手輕輕置於胸前,閉起了雙眸。

  仿佛是在細細品味勇斗的話一般。

  過了一會兒,她用力地點點頭。

  「我決定了。哥哥!煩請你當居間人。」

  一打開家門,菲麗希亞就如此大喊道。

  洛普特正在家中品嘗睡前酒,只見他「嗄?」了一聲,露出以他來說相當呆傻的表情。

  「你一回來就在說什麼啊,菲麗希亞?話說,怎麼了?你沒能回去嗎?」

  「嗯,還要再多叨擾一陣子。」

  「唔嗯,似乎變得有擔當了呢。現在的表情很不錯嘛。」

  看著點了點頭的勇斗,洛普特露出柔和的微笑。

  「擔當……嗎?」

  他不禁想起與吉可露妮初次見面的時候,遭到她責備沒有擔當。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改變,聽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直到昨天為止的你,都露出看似對一切絕望的死魚眼。不過從現在的你眼中,可以感覺到強烈的意志力。」

  「我的眼神有那麼糟嗎?」

  「對啊,是失敗者的眼神。」

  「說得很過分耶。」

  勇斗雖然很泄氣,但也有一些頭緒。

  的確,在前往神殿之前的勇斗,一直在思考著如何逃出這個令人活受罪的攸格多拉西爾。實在是很消極。

  即使洛普特看起來很輕浮,但還是能確切地看穿人的本質。勇斗再次佩服起他不愧是在這個年紀就當上少主的人。

  「哥哥,我希望你別再出言傷害即將要成為我兄長的人了。」

  「……什麼?呃,等等,說起來,你剛才好像說要找我當居間人什麼的……難道說!?」

  「是的,我希望哥哥能撮合我與勇斗大人的外兄妹誓杯。」

  菲麗希亞以冷靜的語氣答道,然後微微低下頭。

  對此,洛普特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你、你是認真的嗎,菲麗希亞?撇開私情不談,你的器量應該足以讓你在數年內升上《狼》的幹部吧。你是清楚這個誓杯的份量才這麼說的嗎?」

  「我十分清楚。」

  「……今天,我在宮殿那邊暗中打聽了一下勇斗的事,老實說,評價並不理想。要是將這樣的他尊為兄長的話,你大概也會遭到冷眼對待。或許還會出現難聽的傳言,說你就算身為賢狼,面對意中人也是盲目的。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樣也沒關係。」

  菲麗希亞凝視著哥哥那仿佛在提醒般的詢問眼神,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打從心底佩服勇斗大人的氣度。能讓我傾慕至此,沒理由不締結誓杯關係。」

  「呼~~~~~」

  洛普特用看似怨恨的眼神覷了勇斗一眼後,便端起放在旁邊的杯子一仰而盡,然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的口氣有很重的酒臭味,看起來有點像在喝悶酒。

  雖說只有昨晚的短暫相處,但正因為勇斗一直從洛普特身上感覺到泰然自若的氛圍,所以看他這樣,就以為自己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身體瑟縮了起來。

  「那、那個,所謂的外兄妹是什麼啊?」

  「哈,真是的。你竟然要把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的人稱為哥哥啊。」

  洛普特苦笑似地聳了聳肩後,開始為他說明。

  一般兄弟是指父母相同的人,這在誓杯關係里也不會改變。

  然而,就算父母不同,如果認同彼此器量的人交換誓杯的話,就可以結下兄弟姊妹的關係。

  不過,由於交換誓杯之後,對方就能炫耀自己是某某某的義兄弟,所以有地位的人和有前途的人都不該輕易締結誓杯關係。

  「怎會這樣!菲麗希亞小姐,這實在太不理智了吧!?」

  「不,我清醒得很。」

  面對慌張的勇斗,菲麗希亞露出溫婉的微笑。她眼中沒有一絲迷惘與憂愁。

  「但我這種人,根本不夠格當菲麗希亞小姐的義兄弟啊。」

  「沒有這回事。這是我個人懇切的請求,希望能收下您的誓杯。」

  「為什麼你要堅持和我……?」

  「嘻嘻,要我說的話,是其他人太沒有眼光了。一個不諳戰鬥的門外漢贏了露妮,他們竟然嘲笑這是僥倖。而且這次的事情也足見您氣度之廣!」

  「嗄?」

  「把幼獅當作貓咪來嘲弄,輕蔑您弱小,真不知道誰才是笨蛋呢。那些人在不久的將來,必定會跪倒在勇斗大人膝下。」

  「哦?菲麗希亞的直覺可是很準的。這下會大變身嗎?好,就趁此機會。怎麼樣呢,勇斗?要不要也來當我的弟弟啊?」

  洛普特惡作劇似地笑著參與進來,注視著勇斗。

  儘管他的口氣像在開玩笑,但眼神里蘊含的熱情是認真的。

  「唉呀,哥哥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分寸呢。你連安格爾柏妲大人的使者都想納入自己麾下嗎?」

  「他本人不都否認了嗎?沒問題的吧。為了讓今後的《狼》繁榮起來,對於前途有望的人才,我可是求之不得。」

  「你們兄妹倆都太抬舉我了……」

  勇斗無力地垂下肩膀。

  於是,在種種事情過後,這個晚上,勇斗半是起勁,半是受到洛普特和菲麗希亞兄妹的氣勢壓制,便以回到日本為止的這段期間為限,交換了兩個誓杯。

  「往後請多多指教了喲,哥哥大人。」

  「要是讓我妹妹哭泣的話,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喔,弟弟。哈哈哈。」

  就這樣,勇斗在異世界也擁有了新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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