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AC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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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立新的氏族……嗎?」

  黎芮兒一臉訝異地複述著勇斗的話。

  約爾根、斯卡維茲、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茵格莉特、艾爾貝緹娜、克莉絲緹娜,這些可稱為勇斗心腹的人們,正齊聚於雅爾菲德宮殿的某個房間裡。

  被勇斗從《角》傳喚來雅爾菲德的黎芮兒,在稍微寒暄後就被帶到這房間裡了。她原本還期待著有更感人的重逢場面,因此覺得有點失望。

  除了菲麗希亞之外,每個人都露出詫異的神情。看來他們也都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

  「沒錯。為了提高旗下氏族的凝聚力,這是必要的。」

  坐在上位的勇斗點頭道。

  勇斗正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說話。

  光是這樣,黎芮兒就覺得無比歡喜。

  「以目前的模式是沒辦法團結一心的。『我們只是出於無奈才服從於《狼》,說到底我們還是《爪》或《灰》。』——類似這種感覺。老實說,要是再發生一次像之前那樣的事,每個氏族都以自保為優先的話,我會受不了的。」

  「確實是這樣沒錯。」

  約爾根沉重地點頭同意勇斗的話。

  在前陣子的那件事裡,最痛切感受到這一點的,毫無疑問是代替勇斗全權負責《狼》軍政的少主約爾根。

  假如當時能得到其他氏族的援軍,戰況應該能更順利一點才對。

  簡單地說,根本是切膚之痛。

  「所以我打算,在目前屬於《狼》同盟的所有氏族之間設置新名稱,以求達到團結一體的效果。」

  「原來如此。可是那麼做只是單純地換上新的氏族名稱而已不是嗎?就算把《狼》改成其他的名字,還是無法讓其他氏族立刻對《狼》產生認同感吧?」

  黎芮兒手按在嘴邊,為難地說道。

  就她自己來說,《狼》對《角》恩重如山,而對於接受《狼》指揮,她也沒有抗拒感。但假如問她「你是哪個氏族的人?」她仍然會回答《角》吧。

  她不認為把《狼》換個大家不熟的新名字就能改變這種想法。

  還有就是,雖然《狼》在勇斗出現之前便已然式微,但《狼》原本是支配畢佛斯特一帶的名門氏族,考慮到這一點,甚至會覺得改名反而會讓其他人不再那麼喜愛或敬畏這個氏族。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改變《狼》的名字,是要創設新的氏族。」

  「喔……」

  不得要領的黎芮兒只能含糊地應聲。

  創設新氏族,一般來說是指成立新的分家。那麼做跟提升《狼》旗下氏族的認同感,似乎沒什麼關係。

  她還沒想通,勇斗又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黎芮兒,我想讓你擔任新氏族的少主。」

  「咦?欸欸欸欸欸!?不、不,可是,我還有身為《角》宗主的職務在身……」

  黎芮兒反射性地高聲叫道。

  雖然黎芮兒打從心底尊敬勇斗,也很高興勇斗找自己幫忙,但她不可能扔下自己的氏族不管。

  勇斗苦笑地揮手:

  「不辭職也沒關係,你可以繼續兼任《角》的宗主。啊,對了,約爾根,順便告訴你,你是新氏族的少主副手。還有就是《狼》的宗主之位也交給你了。」

  「啊!?您說什麼————!?」

  這次換成約爾根拉高嗓子驚叫。

  他下巴脫臼似地張大了嘴,驚駭得有如看到了天地毀滅。

  這也是當然的。《狼》是因為有勇斗才能存續到現在,前陣子的事更是無可置疑地證明了這一點。

  而那個勇斗想退位,約爾根當然不能說「好」。

  「父、父親殿下!現在退位實在太早了!可以請您再做二十年嗎!」

  「沒、沒錯!父親大人!請您再帶領《狼》三十年吧!」

  約爾根和吉可露妮猛地起身,口沫橫飛地努力勸阻勇斗。

  那慌張的模樣似乎很有趣,菲麗希亞噗哧輕笑了起來。

  她是勇斗的第一忠臣,最該挽留勇斗的她卻完全不吭聲,這反應讓黎芮兒靈光一閃:

  「也就是說,不是成立新的分家,而是設立新的宗家,是嗎?而新宗家的宗主將會由兄長大人擔任。」

  「正確答案。」

  勇斗得意地笑道。

  「唔,這麼說來新宗家的幹部,就是由《狼》旗下的宗主們擔任嗎?」

  「不愧是克莉絲,理解得很快呢。」

  勇斗正中下懷似地拍著大腿。

  瞬間便理解了勇斗的意圖,這兩人果然相當優秀。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聽了她們兩人的話,斯卡維茲眼中也露出理解的神色。

  「所以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與這三人相反,約爾根皺著眉,訝異地問著。

  他當然與無能兩字構不上邊,可是思考能力果然因為年紀而較為死板,難以想像新的體制。

  「也就是說,不是由最大勢力——《狼》的重臣約爾根閣下,而是由其他氏族出身的黎芮兒大人擔任新宗家的少主,其他幹部職位也大量起用非《狼》的人才擔任。這樣一來,《狼》就不能在同盟內獨享大權了。」

  克莉絲緹娜豎起食指解釋道。

  「聽起來不像什麼好事啊?」

  「相對地,同盟里其他氏族的認同感將會因此提高。由黎芮兒大人擔任少主,應該能讓其他氏族的人產生『周防勇斗大人不會偏心《狼》的人,就算是不同氏族出身的人,只要有能力的話就會受到重用』這樣的想法。如此一來,為了在新氏族裡鞏固自己的地位,其他氏族的人將會和過去不同,主動地效忠、做事。」

  「唔,原來如此。我終於掌握到脈絡了。可是這樣一來,《狼》的族人反而會無法接受吧?」

  約爾根依然苦著臉看向勇斗。

  的確,就整體而言是提高競爭意識與歸屬感的妙策,但如此大膽的改革方案,一定會招來既得利益者的反對。

  也就是說,過去以優越感看著其他氏族的《狼》族人民,應該會覺得不痛快。為什麼要優待《狼》之外的人民呢?——會有許多人這麼反彈吧。

  「不過,目前會讓《狼》出身的人多占點位子來取得平衡。總之,現在在場的人全都會是幹部。」

  「原來如此,所以才把這些傢伙也叫來啊?」

  約爾根瞥了房間某個角落一眼。

  「?」吉可露妮、茵格莉特、艾爾貝緹娜三人茫然地瞪大眼睛。

  她們都是政治外行人,大概都把剛才的對話當成背景噪音、充耳不聞吧。

  「是啊。幸好我的子弟們都有卓越的功績,客觀看起來也不像特別偏心呢。」

  勇鬥眼中閃著調皮的光芒說道,約爾根看開似地大大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雖然說《狼》里應該還是會有人感到不滿,不過我會想辦法安撫他們的。」

  「哈哈,每次都要讓你操勞呢。不過我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的啦。或者該說,正是因為有你在我才會決定這麼做的啦。」

  「真是的,您閱歷變得豐富後,連花言巧語也變高明了呢。」

  「這些都是真心話哦。」

  勇斗苦笑地聳肩。

  雖然從約爾根的兇惡長相很難想像,不過他其實是心思相當細密的男人。

  勇斗之所以能接連不斷地在《狼》中進行各種改革,都是由於有約爾根在台面下斡旋奔走的緣故。

  因此若是他,一定可以想辦法穩住這種困難局面的。勇鬥打從心底相信。

  「然後呢?您打算為新氏族取什麼名字呢?」

  事到如今才問這個有點晚,不過約爾根像是想起這件事似地問道。

  勇斗得意地揚起嘴角。

  候補名字只有一個。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如此符合自己氏族的名字了。

  他莊嚴地說出了那個字。

  「《鋼》。」

  「克莉絲緹娜,你留下來一下。」

  會議結束後,勇斗叫住正準備離開的雙胞胎之一。

  少女轉頭看向他,左頭側的馬尾輕快地飛揚。身為《爪》宗主的親生女,自然受過相當良好的教育。光是這個轉頭的動作就無比優

  雅。

  至於另一名雙胞胎……就先不管她吧。

  「有什麼事呢?父親大人?啊,您不在的期間的報告,我已經整理好放在桌上了哦。」

  「那個晚點我再確認,我要問的是風之妖精團的事。現在準備得如何了?」

  「哦哦,那個啊?」

  克莉絲緹娜淘氣地睜大眼睛:

  「目前能做出讓觀眾們滿意的表演者,大概有十人左右吧。」

  「唔,十人,是嗎?」

  「因為才剛成立半年嘛。大部分的人都還不行呢。」

  「不,有十人的話就夠了。我有工作要交給她們。」

  「在出征前跳舞嗎?」

  風之妖精團——

  與黏土板之家幾乎同一時期創設,由克莉絲緹娜主導的戲班子。

  目前是以戰爭孤兒及寡婦為主要成員,教導他們才藝,之後將會在目前城內建設中的圓形競技場公演。

  在支援弱勢者的同時,也能為市民提供娛樂,是一舉兩得的點子。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

  「不,不是那種,是台面下的工作。」

  「哦,要派到哪兒呢?」

  克莉絲緹娜眼中閃過妖異的光芒。

  創設這戲班真正的目的是——前往其他國家暗地裡收集情報。

  這是參考戰國時代名將武田信玄使用的諜報團體「遊走巫女」,將其加以變化成攸格多拉西爾風格而成。

  克莉絲緹娜本人不用說,她手下的情報員也全都相當優秀。但他們原本是隸屬於小氏族《爪》的單位,就人數而言,沒辦法收集到所有《狼》周圍國家的情報。

  掌握情報的人就能控制戰局。

  以戲班為幌子來擴大情報網的範圍。這就是勇斗的盤算。

  「神都格拉茲海姆。我想調查莉法的事。要儘快。」

  自從召喚勇斗的儀式後就一直無法與莉法取得聯繫。勇斗昨晚從美月那裡聽說了這件事。

  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吧?美月相當擔心。

  而對勇斗來說,莉法是讓自己重新回到攸格多拉西爾的恩人,他自然不能對這消息置之不理。

  「其實我是很想派你去的。」

  可是不久之後就要征討《豹》了,不能在這種時候派她做無關的事。

  這場戰爭關係到以萬為單位的人民生命,因此一定得以這邊的任務為優先。

  「很感謝您如此抬舉我,但就連我也一點都不想潛入巴拉斯佳爾宮殿哦。」

  克莉絲緹娜斷然說道。勇斗略感意外地眨著眼睛:

  「沒想到根本可說是好奇心化身而成的你,竟然會說這種話。」

  畢竟她相當以身為諜報戰的專家為榮。

  她居然會未戰先降?勇斗很認真地懷疑,明天會下冰雹。

  也許是從勇斗的反應中明白他在想什麼吧,克莉絲緹娜聳了聳肩:

  「神都的大神官霍爾巴爾瑟大人眼力非常好,甚至有個外號叫『於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哦。以前我潛入宮殿時,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呢。」

  應該是很不願意回想起當時的事吧,克莉絲緹娜嫌惡地皺眉嘟噥道。

  「真的假的……」

  即使是《狼》里追蹤能力最高明的前後兩任『最強銀狼』,也不可能找得出真心想躲藏時的,擁有《驅風者》符文、在銷聲匿跡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的克莉絲緹娜。

  這樣的她居然會被逼到幾乎走投無路,可見對方真是個狠角色。

  「唉唉——世界上的怪物還真多耶!」

  勇斗不由得如此感嘆。

  「不過您毫無疑問可以列入怪物中的前三名哦。」

  克莉絲緹娜傻眼地回道。

  雖然勇斗完全不那麼認為,但在這種時候吐槽她就真的會離題了。

  「話說,如果那地方真的那麼危險,派風之妖精團去似乎很不妙吧。」

  訓練不到半年就能出師,表示那些人相當有才能。可是如果真的要比,眼前這隻母狐狸應該比她們高上好幾個級數才對。

  把那些人派去連克莉絲緹娜都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兇險之地,無異是叫她們去送死。

  「不,這差事反而適合風之妖精團哦。既然難以私下潛入,就乾脆光明正大走進去吧。」

  「哦哦,原來如此。」

  勇斗意會過來似地彈著手指。

  風之妖精團學的是現代日本歌舞及魔術等技藝,除此之外還學習了許多在攸格多拉西爾看不到的才藝表演。稀罕的演出應該相當引人注目才是。

  中意風之妖精團演出的帝國高官正式召她們進宮表演——可以期待這樣的發展。

  「好。那就交給你辦了。」

  「瞭解。」

  克莉絲緹娜行了一禮,離開房間。

  勇斗目送她離去後,用力握緊拳頭。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啊,莉法……」

  在那之後,勇斗面對的是無止無盡的文書工作。

  勇斗不在的那段日子,基本上是由少主約爾根代理職務,但還是有不少事必須由宗主親自確認、決定才行。

  類似的案件累積了兩個月,份量自然十分可觀。

  菲麗希亞代為朗讀後蓋章、菲麗希亞代為朗讀後蓋章。假如有不清楚的部分,就把負責人叫來問話後做決定。

  這樣的日子連續過了好幾天。

  總算把那些事處理完畢。接下來,除了日常業務之外還得規畫《鋼》的組織方案、準備《豹》的征討事宜等等……該做的事依然大排長龍地等著勇斗。

  被工作追著跑,已經完全喪失時間感的某一天,一名訪客出現在勇斗面前。

  身為宗主,勇斗每天自然得接見不少訪客。

  可是,這名訪客卻讓勇斗差點撞翻椅子地霍然起身高喊:

  「歐洛夫!?」

  沒錯。那名訪客長得與在『加契納之役』中光榮戰死的勇將歐洛夫極為相似。

  不過像雖像,卻是完全不同的人。

  最主要的不同之處是——年紀差太多了。乍看之下,歐洛夫是四十五歲前後的中年男子(實際年齡似乎是三十多歲,可見他過得多操勞),不過眼前這名男子大概只有二十歲左右。

  但他的五官卻有濃濃的歐洛夫影子。

  「是。我是歐洛夫的親生子,名叫史維茲。」

  青年嗖地立正,精神抖擻地自報姓名。

  不愧是有血緣關係的父子,連聲音都極相似。

  「是嗎?原來是歐洛夫的孩子啊?」

  勇斗不禁眼眶一熱。

  「是。我被推舉為歐洛夫組的新任組長,因此特來向宗主大人請安。」

  「哦——」

  真是青年才俊啊。勇斗差點這麼說,但是想到自己比他更年輕,所以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不過他真的很厲害。

  在《狼》里,歐洛夫組是人數僅次於約爾根組的大家庭,組裡當然人才濟濟。而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被推選為組長,肯定擁有相當的器量。

  是遺傳了豪傑生父的才幹吧。

  「是嗎?那你就好好加油吧。」

  「是!我會粉身碎骨、連父親的份一起努力的。」

  「嗯,以後要請你多多關照了……對了,史維茲。」

  「是?」

  「你的父親是奮不顧身地拯救了《狼》眾多同胞的真正英雄。雖然沒有搶眼的活躍場面,但他總是率先去做別人不願意經手的樸素麻煩的工作,對我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得力功臣哦。」

  勇斗發自內心,不含任何客套或誇飾成分地說道。

  這心情應該確實地傳達給對方了吧,史維茲的臉快哭出來似地扭曲變形,用力忍住淚水仰頭朝天大叫:

  「能聽到宗主大人這番話,父親在瓦爾哈拉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是嗎?」

  老實說,勇斗已經有了被歐洛夫家人責備的覺悟。如果自己沒有在戰爭最激烈的當下消失,歐洛夫照理說就沒有犧牲性命的必要了。

  因此,史維茲的反應讓他稍微覺得輕鬆了點。

  勇斗砰地將手放在史維茲的肩上:

  「要成為不輸給你那偉大父親的男人哦。我很看好你。」

  「是!」

  這是一聲精神抖擻的回應。

  歐洛夫是相當沉穩的男人,不過兒子還年輕,感覺還有些血氣方剛。

  說不定歐洛夫年輕時也是這個樣子,是年歲漸增、多了磨練後才變得那麼圓融的。

  總之,是個能期待未來發展的青年。

  「哈——……喝!」

  一聲大喝,勇斗使出渾身之力,猛然揮下手中木劍。

  與他交手的是一名臉頰瘦削,可是眼神銳利到詭異的男人。假如不認識他,說不定會誤以為有刺客正在襲擊宗主吧。

  當然,那男人不是刺客,是不折不扣的《狼》族成員,而且是肩負少主副手這種要職的重臣。

  此外還是前任的『最強銀狼』。

  他目前被派駐在西方都市津利擔任市長,今天是有事造訪雅爾菲德,順便受勇斗之邀練劍。

  斯卡維茲輕鬆地側身閃過勇斗揮下的木劍。

  「呼!……呃、啊!」

  勇斗正想接著進行橫劈,卻又停止動作。

  因為不知何時,斯卡維茲的木劍已經抵在他脖子上了。

  「呼啊……十戰全敗呢。斯卡維茲果然很強。」

  勇斗一屁股坐在地上,露齒笑道。

  最近他一直被文書工作追著跑,不過本人其實很喜歡活動筋骨。

  被釘在桌前完全走不開會導致心情鬱悶,所以偶爾像這樣用力揮灑汗水,感覺還滿痛快的。

  「主公的劍術也進步了。假如以普通士兵為對手,現在的您應該不會落敗。尤其最後那一劍,相當精彩。」

  「哦!是嗎?既然你這麼說就不會有錯吧。其他人都太顧慮我了。」

  勇斗唉〜〜地聳肩嘆了口氣。

  因為他是宗主,所以沒人肯拿出真本事陪他練劍。

  「就算用的是木劍,我也沒辦法對哥哥大人武力相向!」

  他的第一心腹是這麼說的。

  吉可露妮和約爾根也是。由於勇斗會不開心,所以不至於放水讓他贏,不過還是不肯使出真本事和他對戰。

  多虧了他們,勇斗完全無法明白現在自己的戰鬥能力到哪個程度。

  所以才會找上這個公認講話不留情面的男人。

  「不過我果然還嫩得很呢,你最後那招我完全看不見啊。」

  儘管自己已經努力集中精神緊盯著斯卡維茲的一舉一動,然而等到回過神時,木劍早已抵在脖子上了。

  「哦,那也是沒辦法的。應該說,覺得看不見才是有所成長的證明呢。」

  「咦?」

  「比起用言語解釋,親自體驗一下如何呢?菲麗希亞叔母。」

  「好、好的。」

  突然被點名的菲麗希亞驚訝地拔高聲音回道。

  「請來做一下見證,對您來說應該也是個很好的經驗。」

  既然前任『最強銀狼』已經說成這樣,就沒有拒絕的空間了。

  菲麗希亞也拿起木劍與斯卡維茲對峙。

  直接說結果。五次比試全是由斯卡維茲獲勝,而且完全沒有過招的餘地,都是一招決定輸贏的完全勝利。

  「嗚、嗚嗚,身為哥哥大人護衛的我,竟然會出這種大醜……」

  菲麗希亞垂頭喪氣地跪在地上。

  斯卡維茲將木劍擱在肩膀上,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她。

  「的確。您的身體變得比上次見面時遲鈍哦。幫主公處理政務當然很重要,但護衛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務,不可疏於自我鍛鍊。」

  「我、我會努力的……」

  輸得一敗塗地,似乎讓菲麗希亞身為護衛的尊嚴很受傷,她緊緊握拳,擠出聲音道。

  斯卡維茲嗯地點點頭,將視線移回勇斗身上。

  「就是這樣。連叔母都幾乎看不到我的劍路,因此主公可以不必掛懷。」

  相對地,菲麗希亞好像因為被牽連而深陷苦惱之中,不過還是別深究好了。

  爭論已經發生的事實沒有意義。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什麼魔術?」

  斯卡維茲的攻擊速度雖快,但如果在一旁觀戰,就連勇斗也可以看清他的劍路,所以絕不是因為快到看不見的緣故。單純論速度的話,勇斗覺得吉可露妮好像更快。

  而且菲麗希亞是英靈戰士,身手絕對不弱。甚至可說是《狼》名列前五的強者。

  斯卡維茲的速度,應該沒有快到讓她無法做出反應的程度。就算以吉可露妮為對手,菲麗希亞也可以對打到五至十招左右。

  儘管如此,實際面對斯卡維茲的攻擊時,菲麗希亞的反應卻相當遲緩。

  硬要說的話,看起來反而像是菲麗希亞失常了似地。

  真的就像變魔術一樣。

  但斯卡維茲搖頭說:

  「不是魔術哦,完全沒有任何戲法可言。」

  「怎麼可能沒有!?」

  好不容易才從打擊中站起的菲麗希亞馬上抗議道。

  吃了這種前所未有的大敗仗,對方卻說沒有任何戲法可言,對她來說是相當無法接受的發言吧。

  「沒有就是沒有。還不如說就是因為完全沒有,所以看起來才像有。」

  「什麼?」

  這像是在玩弄文字遊戲的說法,讓菲麗希亞感到迷惑。

  「真是的。叔母,您是一點就通的聰明人,但也因此很容易怠慢了基本功。『遵守教條,即使打破規範,超脫定製,也不能忘本』。」

  「*守破離嗎?」(編註:上一句日文原句中出現的漢字。)

  勇斗彷佛想起什麼似地說道。以前和斯卡維茲聊天時,勇斗曾經提過這種觀念。

  所謂的守破離,是鑽研技藝、追求究極境界的三個階段。

  「守」,是嚴格遵從師父的教條,徹底模仿師父形式的階段。

  這是第一個階段,也是最困難的階段。

  重點在於:就算心中有許多自己的想法、有無法認同老師的部分,但仍然要把腦袋清空,接受師父的所有教誨。

  「破」,是打破之前嚴格遵「守」的「形式」的階段。

  思考模式因人而異。此外還有體格、環境、拿手不拿手等等的個別差異。「破」就是配合這些差異之處,把學到的東西做個人化調整的階段。

  「離」,不只打破既有形式,還要發揮新意,創造出新的形式。

  能到達那種境界的話,就可以稱為宗師了。

  「原來如此。不愧是哥哥大人,真是博學多聞。」

  聽了勇斗的說明,菲麗希亞恍然大悟似地連連點頭。

  勇斗繼續說道:

  「然後斯卡維茲剛才的話意思是——就算已經抵達『離』的階段了,也不能忘了基『本』。這是大師級人物的金〜玉良言哦。」

  順便一提,這句話是茶道的宗師——千利休說的。

  「真是非常含蓄又有深度的名言。我就是因為聽了這句話,才能觸發、習得主公剛才說的魔術般的技巧。」

  斯卡維茲雙手交錯在胸前,嗯嗯地點頭。

  老實說,勇斗完全不能理解這句話要怎麼連結到剛才那個技巧上。

  只有高手才能懂高手的想法吧?

  總之就當成這樣好了。

  「勇斗還活著,是嗎?」

  弗貝茲倫古手肘靠在桌上,拄著臉頰,淡淡地說道。

  這裡是《雷》的族都畢爾斯基爾尼爾宮殿的某個房間。

  從弗爾克范格撤退的《豹》軍渡過凱爾姆特河,駐留在這城市裡。

  「沒錯,我親眼看到的,絕對是那傢伙。」

  與弗貝茲倫古的態度相反,隔著桌子坐在他對面的紅髮青年莫名愉快地回道。

  《雷》的宗主史坦索爾,是弗貝茲倫古五五分誓杯的義兄弟,也是在國內外被懼稱為虎心王,天下無雙的猛將。

  「確定沒看錯?」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可是全身寒毛直豎哦。替身是

  不可能有那種氣勢的。」

  「呵!」

  弗貝茲倫古嘲諷似地笑了起來。

  察覺到他是什麼意思,史坦索爾原本愉快的神情轉變成不滿,眯著眼問:

  「幹嘛啦?」

  「『被周防勇斗瞪了一眼就落荒而逃,虎心王也開始走下坡了呢。』——這可不是我說的哦!畢爾斯基爾尼爾到處都聽得到這種話呢。」

  「……哦哦,是那個啊。」

  史坦索爾苦著臉嘆道。這對他來說是相當罕見的表情。

  「應該是士兵們傳出去的吧。不過會有那種感想也沒辦法吧?」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那傢伙一出現在城牆上,城門就自動打開,像是在歡迎我們進攻。不管怎麼想,裡面一定有陷阱啊。」

  「打開城門?」

  確實是極為古怪。

  在敵軍大舉進攻時做出那種事,一般來說絕對是自殺行為。

  「沒錯。雖然我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不過就算是現在,我也不認為自己的判斷有誤。當我退回加契納打算暫時觀望一下時,就接到了凱爾姆特河的七千《豹》軍三兩下全滅的消息。如果當時我真的闖進城裡,變成那樣的,搞不好是《雷》軍呢。」

  史坦索爾說完,將葡萄酒一飮而盡。

  他砰一聲把空了的銀杯重重放在桌上,以另一隻手擦著嘴角,繼續說道:

  「不過啊,在我覺得這一戰已經可以撤退而收兵回到族都時,聽到了一個傳聞哦。」

  「哦?」

  「聽說《狼》宣布要征討《豹》呢。」

  「哼,只是謠言吧。他們有那麼多的餘力嗎?」

  弗貝茲倫古哼了一聲,無所畏懼地說道。但聲音卻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儘管弗貝茲倫古絕對不會承認,可是他其實很害怕。

  他害怕勇斗主動攻擊。

  史坦索爾應該沒察覺弗貝茲倫古的恐懼吧,他繼續說道:

  「不過咱們是喝過同一杯酒的兄弟嘛,而且也一起打過同一個敵人,之前還接受過你們各種支援。所以有萬一時,我會派援軍過去的啦。」

  「……謝謝。」

  這略帶施恩感覺的說法,讓弗貝茲倫古反射性地想拒絕,但還是坦率地接受了。

  現在的《狼》太過詭異。

  再加上不久前才剛失去七千精兵,因此眼前這名能以一擋千的男人,應該能成為非常強力的幫手吧。

  然而,弗貝茲倫古並不曉得。

  勇斗早已針對這點,先下手為強了。

  *布立君達沃爾——(譯註:典出北歐神話,地獄女王海拉床鋪的帷幔名稱,意思是「耀眼的災厄」。)

  攸格多拉西爾南方,有一條區隔華納海姆地區與赫爾海姆地區的大河*吉歐爾河。那是盤踞在此流域的強大氏族《炎》的族都。(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的河川吉歐爾,意思是「低語者」,為北歐神話中的「冥河」。同時據說也是捆綁芬里爾狼的石頭之名。)

  族都的正中央,是《炎》的宗主居住的宮殿。

  《狼》與周圍一帶的宮殿大多是磚造建築。不過在這個地區,也許是因為森林資源十分豐富的緣故,因此是以木造建築為主。

  建築的外牆塗了灰泥作為補強,是相當美麗的白色宮殿。

  「嗯,就讓我看看《炎》的宗主是何等人物吧。」

  被帶到謁見室的金納爾等待著《炎》的宗主到來。

  金納爾原本是行走各地的旅行商人,勇斗看中他的見多識廣,將其收為義子,加以提拔。

  他在《狼》中算是新人,不過在經濟與財政方面很有手腕,最近已經因為立下一定的功勞,開始以幹練的文官身分嶄露頭角了。

  除此之外,也許是基於過去經歷磨練出來的能言善道、八面玲瓏,他有時也會像這樣以外交官身分被派到國外與其他氏族交涉。

  「就算不及我們家老爹,也還是希望對方夠本事。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他低著頭,不讓其他人聽見地輕聲低語著。

  對方是十大強國之一《炎》的宗主,而且是消滅了同為十大強國之一《風》的男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物。

  但如果要牽制天下無雙的豪傑史坦索爾,「普通」的非比尋常肯定是不夠的。

  「宗主大人〜駕到〜!」

  一名美貌少年從房間後方走出,朗聲喊道。

  金納爾配合著少年的聲音,將雙拳抵在地板,低頭跪伏。雖然不習慣這麼做,不過這是《炎》的謁見禮儀,也只好入境隨俗了。

  「終於來啦?」

  金納爾看著木頭地板,聽著從地板傳來的咚咚走路聲。

  某個人物從他身前經過。霎時間,大量冷汗從金納爾臉上冒出,涔涔滴落在地板上。

  身為旅行商人,金納爾經歷過不少大場面。抱持著「我命休矣」這種必死覺悟的次數,早就是一隻手數不完的數量了。

  而且,勇斗之外的宗主他也沒少見過,早已不是會因為拜見宗主而緊張的菜鳥。

  雖然如此,他卻止不住地顫抖。

  牙齒喀喀作響,想停也停不下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金納爾正覺得混亂,一道沉重的聲響與震動便傳了過來。看樣子是《炎》的宗主坐下了。

  「你就是《狼》的使者?遠道而來辛苦啦。」

  毛骨悚然!

  驟然間,金納爾有種全身血液被凍結般的錯覺。

  平靜、沉穩的聲音。

  並非含著怒氣,也沒有故意威嚇之意。

  應該說,那音色中甚至帶著慰勞。

  儘管如此,卻給人如此沉重的壓力。金納爾的父親周防勇斗在發怒時相當可怕,但這個人平時的聲音里,就已經含有能與勇斗匹敵的壓迫感與重量了。

  「是!小、小人名為金納爾,是《狼》的宗主周防勇斗大人的義子!」

  金納爾並不抬頭,不對,是因為極度恐懼而不敢抬頭,只能盯著地板上因自己的冷汗形成的水窪,以發顫的聲音自報姓名。

  「喔。」

  非常冷淡的回應。

  聲勢如日中天的《炎》,其宗主對遠方氏族的一介使者之名不感興趣,也是正常的事吧。

  但如果碰到這種程度的困難就畏縮,是當不成使者的。金納爾努力振奮精神,開口說道:

  「承、承蒙《炎》的宗主大人願意接見小人這樣的不速之客,實、實在感激不盡。小人的父親準備了一點薄禮想送給宗主大人,請、請務必笑納。」

  金納爾俯著頭把放在身邊的大木箱向前推。

  「是這樣嗎?餵。」

  「是!」

  有人走到金納爾身邊,應該是剛才宣告宗主駕臨的貼身侍從吧,那人抱走了木箱。

  接著是打開箱蓋的聲音。

  「哦?琉璃器物啊?老夫還是頭一次在這邊見到呢。」

  《炎》的宗主略感興趣地說道。不過並沒有金納爾期待中的心動反應。

  箱子裡的器皿不叫琉璃,而是以玻璃製成的。可是金納爾沒有勇氣訂正對方的說法。

  「嗯?這個弧度,難道是……哦哦哦!果然是刀!而且是相當可貴的寶刀。老夫做夢也想不到能在這塊土地上見到這種程度的珍品啊!」

  看樣子,對方接下來拿起的是日本刀。

  為了今後著想,勇斗無論如何都想與《炎》的宗主交換誓杯,因此他毫不吝嗇地、儘可能地準備各種奇珍異寶為禮物以展現自己的誠意。

  而那想法似乎沒有錯。

  對方儘管覺得玻璃器皿頗為稀奇,但沒有特別心動,不過見到日本刀後卻變得相當興奮。

  「竟然能得到這等珍品,記得替老夫向你父親道謝。話說回來,準備了這種程度的禮物,你們的目的是什麼?一定有什麼要求吧?」

  「是!小人的父親想與大人締結五五分的誓杯。求大人務必應允。」

  如果是平時的金納爾,不可能直接說出要求,而是會在討價還價中享受多占對方一點便宜的樂趣。可是這次,他沒辦法那麼從容。

  長年培養的直覺告訴他——與

  這男人交手時,耍那種小技倆的話只會被燒成重傷吧。

  「是嗎?蘭,你怎麼想?」

  「是。《狼》正準備討伐西方大國《豹》。他們多半是為了牽制與《豹》有兄弟誓約的《雷》軍,所以希望能藉助我們的力量吧。」

  一名青年如此回應宗主的問題。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是不是?」

  對方似乎朝自己看了一眼。金納爾覺得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動彈不得、無法出聲。

  我方的意圖完全被他們看穿了。

  而且征討《豹》的宣言,是金納爾離開雅爾菲德的前一天才宣布的。

  想踏上《炎》的領土,非得經過《雷》的領地不可,為了不引人注意,金納爾透過徒步來到這裡。雖然如此,那也只不過是十天前的新聞。

  假如像《狼》一樣有先進的技術倒還沒話說。然而他們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得到遠方《狼》的情報呢?

  一開始還裝成對《狼》沒興趣的樣子。真是不可小覷的男人。

  「看來沒有異議呢。唔,好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提議對老夫來說也算有利吧。」

  「那、那麼……!」

  「嗯。作為收到令人懷念的禮物謝禮,你們征討《豹》時,我們會出兵牽制《雷》軍。要交換兄弟誓杯也不是不成,不過……杯分的比例等實際見面後再決定。」

  「實際見面後,是嗎?」

  「沒錯。老夫要親眼判斷,你們主子的器量是否足以與老夫五五分杯。」

  咚!

  空氣的重量猛然增加。彷佛有鉛塊還是什麼重物把金納爾壓在地上。

  額頭撞上了地板。

  無法吸入空氣。無法呼吸。

  不久之前,金納爾才剛以為自己已經歷到前所未有的重壓與存在感。

  可是,在《炎》的宗主吐出愉快氣焰的瞬間,那重壓與存在感倏地增加了一倍以上。

  明明發出的氣勢如此驚人,但又讓人有種感覺——這男人其實不只這樣而已。實在是太深不可測了。

  「你們的要求就這些嗎?辛苦你了。替老夫向《狼》的宗主打聲招呼吧。」

  「大人。」

  接見完使者後,《炎》的宗主走回自己房間。途中有道聲音自他身後響起。

  「蘭嗎?你想問剛才的事是吧?」

  《炎》的宗主不回頭也不停下腳步地問道。

  「是。如大人所言。」

  名叫蘭的青年跟在《炎》的宗主身後說道。

  青年的年紀大約二十五至三十歲吧,容貌極美,乍看之下甚至可能會誤以為他是女性。

  也許是宗主的個人興趣使然,剛才謁見使者時的貼身侍從也長得十分好看,然而這青年的美貌更是超群。

  「不過你身為少主,會在意也是當然的嘛。」

  「是的。在您當初的計劃里,締結誓杯的對象應該是《雷》而非《狼》,不是嗎?」

  不宜在使者面前否定主公的發言,因此青年當時選擇保持沉默。可是對《炎》來說,與《雷》為敵並沒有多大的利益。

  如今的《炎》已經不把西方土地看在眼裡了。與《雷》交換誓杯、締結互不侵犯條約,消除後顧之憂,朝攸格多拉西爾中央進軍,稱霸天下。

  原本訂下的戰略應該是這樣才對。

  宗主基於一時興起而推翻了原定計畫。身為少主,自然不能不發問。

  「呵呵呵,老夫畢竟也是人嘛。」

  《炎》的宗主說著,愉快地抖動肩膀。

  他拔出剛才《狼》的使者贈送的日本刀,迎著陽光,懷念地注視著刀身,笑道:

  「與誓杯無關,老夫有點想和《狼》的宗主喝杯酒哪。反正是夢的延續,繞個遠路玩耍下也是種樂趣。而且似乎還能和對方聊聊故鄉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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