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ACT5
「呼……」
唱完歌后，莉法大大吁了口氣。
儘管全身倦怠無力，身體沉重無比，但她還是在臉上堆滿笑容，輕鬆地朝民眾揮手。
「「「「「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火把與月光的黑夜裡，喝采與拍手聲轟然雷動，就連空氣也為之震撼。
格拉茲海姆的聖塔，是號稱全攸格多拉西爾最高的建築物。雖然聖塔本身已經被先前的大地震震垮了，但現在，清空廢棄物的原址上卻擠滿了數千名群眾。
所有人都是為了聆聽莉法的歌聲而來的。
「嗚喔喔喔喔喔！陛下！」
「多麼美妙的歌聲啊！心靈像是被洗滌過一樣呢！」
「聽完後心情變得非常輕鬆。」
「嗯，會覺得明天可以繼續努力工作呢。」
「真是感激不盡！」
每個人都感動得痛哭流涕，瘋狂地讚頌莉法。
莉法以歌聲平定了暴動的事，轉眼之間便傳遍了整個格拉茲海姆。
接下來連續五天，莉法都像這樣在市民面前演唱咒歌，以此稍微療愈眾人因地震而苦悶的心靈。
由於有太多民眾搶著要聽莉法唱歌，勇斗還緊急製作了號碼牌，演唱會場每天都處於爆滿的狀態。
『大家今天也都辛苦了，明天也要聽從勇斗閣下的指揮，認真工作哦！』
莉法的聲音響遍周圍一帶。
讓特定人物的聲音清晰地傳遍特定範圍，是法古拉培爾的符文《宣戰的號角》能力之一。
法古拉培爾主要是利用這能力，傳達將領的命令或鼓舞士氣，不過也能像這樣，把莉法的咒歌廣播給許多人聽。
就這方面來說，兩人的能力實在非常契合。
「莉法大人的歌聲真是太棒了！」
一來到民眾看不見的角落，美月立刻撲上來抱住莉法。
莉法也回抱著美月，笑道：
「真是的，你每次都這麼誇張，也差不多該聽膩了吧？」
「才不會有那種事呢！不管聽多少次，我還是感動到眼淚停不下來呢。」
美月話中帶著哭音，聽起來確實相當有說服力。
可以明白，美月是打從心底深受感動。
「是嗎——是嗎——」
莉法心情極好地連連點頭，輕拍美月的背部。
純靠歌聲，無法造成這種程度的影響，莉法也很清楚這一點。
而且她也明白，人們之所以會被自己的歌聲感動到這種程度，多半是基於咒歌的心理作用。
儘管多少帶著「其實不是這樣」的內疚感，但是這咒歌的『力量』，確實也是莉法無法從身上割捨的「實力」。
這件事，只有自己能做到。因為是自己，才有辦法做到。莉法以這樣的驕傲，抬頭挺胸地放聲歌唱。
「莉法大人，辛苦您了。今天的演唱也非常精彩。多虧莉法大人一直幫我說好話，最近奇怪的謠言也愈來愈少了。」
「哼哼，幫得上丈夫的忙才算是賢內助嘛！」
莉法不可一世地高挺胸脯，半開玩笑地說道。
「耶？」
也許是因為上半身太向後仰了，莉法失去平衡而栽倒。
「您又得意忘形了呢，莉法大人。」
千鈞一髮之際接住她的，是法古拉培爾。
「好了好了，明天也還要加油呢，請快點回去休息吧。」
法古拉培爾拎起莉法，強行把人拖走。
「唉唉，你每次都這樣保護過度。」
莉法嘟起嘴唇抗議道，但是並不把法古拉培爾的手揮開。
「算了，要是反抗過度惹這傢伙不高興，妾身可是會被嘮叨到耳朵長繭哪。那就先再見啦。」
莉法隨意地擺手，任憑法古拉培爾把自己拖回去。等來到四下無人的場所之後——
「對不起啊，每次都讓你扮黑臉，法古拉培爾。」
「不，為了莉法大人，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倒是您的身體，還好嗎？」
「和平常一樣啦。和平常一樣……不好。」
莉法說著，自嘲地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該繼續這麼做了吧？」
「這件事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嗎？」
「可是！」
法古拉培爾拔高聲音想抗辯，但是莉法心意已決。
「反正妾身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就讓妾身自由自在地度過最後的時光吧。」
「…………」
莉法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做好覺悟的壯烈感，使法古拉培爾無法繼續堅持己見。
在《劍》的族都西格圖那恢復意識後沒多久，莉法便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有異。
首先，身體經常使不上力，而且很容易疲倦。
右手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
一開始，莉法以為是因為失去意識將近半年，身體變遲鈍的緣故。
當時她還樂觀地認為，只要過幾天，自然就會變回原狀。
可是，過了十天之後，別說恢復原狀了，反而一點一點，相當明顯地不斷惡化。再怎麼不願意，莉法都無法忽視這件事。
原因恐怕是，在召喚勇斗時過度蠻幹的緣故吧。
當時莉法連續施展了兩次《縛魔鎖》，最後失去意識。不過，在失去意識前的一瞬間，右手有種碎裂四散的感覺。她清楚地記得這件事。
醒來後，右手之所以出現異狀，多半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而且莉法也很明白，這隻右手不只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生命力還急遽地從斷裂處流泄、消失。
咳血的那一天，法古拉培爾傳喚了好幾位格拉茲海姆的名醫為莉法看病。
可是，所有醫生全都束手無策，連病因都診察不出來。
既然是因為秘法導致的問題，那麼找秘法師解決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吧？法古拉培爾以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請了《豹》族前前任宗主，有『米德加爾特的魔女』之稱的西格恩前來診察。
『靈體的右手整個被扯碎了，神力就是從這裡大量流失。說實話，莉法大人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一般而言，靈體變成這樣的話，肉體轉眼之間就會衰弱至死。應該是雙符文非比尋常的力量使莉法大人活到現在的吧。』
這是西格恩的看法。
有沒有辦法救莉法大人!?法古拉培爾以殺人般的氣勢逼上前狂問，但是西格恩也只能搖頭。
莉法的意見與西格恩相同。她也是頂尖的秘法師，非常熟悉神力的使用方法。過去的知識與經驗，使莉法做出同樣的結論。
就是自己的命已經不長了。
當然，法古拉培爾無法立刻接受這個事實。
只要多吃營養的食物，充分休息的話，一定能治好的。
但是莉法反而不能接受這麼做。
從出生起，莉法就一直被幽禁在這座巴拉斯佳爾宮殿裡。
到死為止都像籠中鳥一樣無法離開宮殿，她才不要。
好不容易才盼到的自由生活。
至少在生命的最後，要盡情地把過去不能做的事全都嘗試過。
不想在死前留下遺憾。
「法古拉培爾，妾身現在總算有了『活著』的真實感。這是妾身能耍的最後一次任性了，你就放手讓妾身做想做的事吧。」
這番話使法古拉培爾鼻子一酸，淚水撲簌簌直落。儘管不情願，也只能哭著點頭。
「呵呵，只要留下這麼強烈的印象，不論是勇斗閣下或格拉茲海姆的市民，應該永遠不會忘了妾身吧？」
莉法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一臉得意地對法古拉培爾笑道。
她被法古拉培爾拉回房間，接著不由分說地被按倒在床上。
老實說，她到現在還是很興奮，完全無法入睡。不過既然法古拉培爾答應放手讓自己做想做的事，這部分就只好乖乖聽話了。
雖然尊重莉法的意願，但是，就算多一天也好，法古拉培爾仍然希望莉法能在世上活久一點。
儘管這想法讓莉法覺得很難為情，但她還是很開心，也很感謝法古拉培爾。
「是的，陛下的歌聲有多美妙，大家一定會傳頌給子子孫孫知道的。」
「你又來了。每次都偏心得這麼誇張。」
「對臣子而言，敬愛、偏心自己的主君是理所當然的。至少我一定會把這件事立為家訓，命令子孫們務必傳頌陛下功績，流芳百世。」
「哦？聽你說成這樣，難道你已經有對象了嗎？」
「嗚！不、不是那種子
孫，我說的是《劍》這個氏族。」
「還真是浪費，你明明長得這麼美，卻連個對象都沒有。」
「怎麼會！莉法大人比我美多了。」
法古拉培爾用力搖頭，一臉認真地道。
「你又這麼說……」
真拿你沒辦法。莉法無奈地嘆氣。
說實話，法古拉培爾長得非常標緻。
走在格拉茲海姆的大街上，十個人里肯定有九個會回頭看她。
被這麼美的人稱讚自己的長相，老實說只會覺得像被挖苦。
「我知道莉法大人不喜歡自己的外表，可是關於這一點，我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就像這樣。正因為本人是如此真心真意，打從心底稱讚，反而更顯惡質。
不管要求多少次，法古拉培爾從來不肯接受訂正。
「你有些時候也是頑固到極點呢。」
「第一次見到您時，我就在想，這位大人真是太美了。之所以會服侍您到現在，也許是因為在當時，我就被您的美奪走全部心神了吧。」
「不要再提妾身了！現在要說的是你的事！」
聽到後來實在難為情，莉法硬是轉變話題。
「喔。」
法古拉培爾則是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看來她對自己的外貌美醜一點興趣也沒有。
「難得你長得這麼好看，而且年紀也差不多了，不找個好對象嗎？」
「哈哈！現在哪有人會想接收我這種年齡的女人呢？」
法古拉培爾隨興地擺手，哈哈笑道。
在攸格多拉西爾，女性的適婚年齡大約是十五、十六歲左右。
就這點來說，像法古拉培爾這樣約二十五歲還沒結婚的，根本是滯銷貨，不過她本人卻一點也不在意。
因為她痴迷莉法的病實在太嚴重了。
「吶，法古拉培爾啊，妾身是打從心底感謝你一路盡忠到現在，但是你也差不多該為自己的幸福做打算了。」
「能為莉法大人鞠躬盡瘁，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法古拉培爾毫不猶豫地回道，沒有絲毫迷惘或遲疑。
她的話中沒有任何虛偽的成分。
所以，才很麻煩。
「不要說這種話，你的人生還很長……」
「請您千萬別這麼說。不論發生任何事，我永遠是您的臣下，雖然很厚顏無恥，但我還自認是您的姐姐。不論我生前或是死後，這件事都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
法古拉培爾斷然說道。
完全沒有改變想法的空間。
可是，正因如此，莉法才會打從心底希望，在自己死後，這位盡心竭力的親愛姐姐，可以就此解脫，不再繼續被她束縛，過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到底該怎麼說服她才好呢？莉法不斷思索，直到深夜。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莉法指著路邊攤，把勇斗拉到攤位前。
大街兩側排滿了無數的露天攤子，熱鬧得和地震前沒兩樣。
「哦，看起來很好吃呢。」
勇斗看著攤子上的商品，食物的香氣使他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
災後處理已經告一段落，勇斗決定悄悄上街視察民情。由於機會難得，莉法也決定跟著他同行。
假如是陽光微弱的冬季傍晚，就算是莉法，也可以和普通人一樣在外頭走動。
「是吧？以前搭馬車經過這裡時，妾身就注意到了，在那之後就一直很希望能吃吃看呢。」
莉法得意洋洋地點頭。
攤子上賣的是炭烤牛肉串。與宮廷料理相比，這種食物只能說是陽春產品，但是不知為何，非常能撩撥人的食慾。
「那就買一點吧。」
「等一下，讓妾身去買吧。妾身從沒親自買過東西，一直很想試試呢。」
「哦，好啊。這些拿去。」
勇斗點頭表示理解，從皮袋中拿出豆子大小的碎銀交給莉法。莉法拿著碎銀跑到攤位前，把手中的東西秀給老闆看，說道：
「老闆，妾身要買五串烤牛肉。」
「好——等一下哦。哇！這不是銀子嗎？這位客人你真是闊氣，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吧？」
老闆笑咪咪地道。
在還沒有貨幣概念，主要的交易方式是以物易物的攸格多拉西爾，銀子是最受歡迎的交換品。
銀是貴金屬，而且容易加工，不論在地球上的任何地區，都是很有價值的物品。
「嗯，算是吧。」
「仔細一看，這位客人還是個美女呢，有沒有被《鋼》族大宗主搭訕過啊？」
「哦——嗯啊，算是有吧。」
「果然！他都已經娶了我們的神帝陛下，還這麼花心。大宗主太好女色，也真是傷腦筋。」
老闆搖頭晃腦地嘆道，莉法不禁回頭看向勇斗。
如她所料，勇斗正一臉不高興地站在那兒。那模樣使莉法忍不住發笑。
「哈哈，妾身只有和他閒聊過而已啦。話說回來，你剛剛說『我們的』神帝陛下，看來你很護著陛下呢。」
「啥？難道客人你沒聽過陛下唱歌嗎？」
「啊？唔，呃，是啊，妾身不曾正式聽過陛下唱歌哪。」
「太可惜了！身為格拉茲海姆的市民，一生之中至少要聽過一次陛下的歌聲才行。」
「哦？真的有那麼好聽嗎？」
「是啊！能和陛下生在同一個時代，我們真是太幸運了。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
「哦、哦？」
被當面如此盛讚，莉法忍不住滿意地咧開嘴角，笑得合不攏嘴。
雖然覺得很難為情，但是又覺得很愉悅。
「其實我家啊，也被地震震垮了。」
「喔喔？那還真是不幸啊……」
「是啊，那時候我連明天怎麼辦都不知道，覺得未來一片黑暗。就在那時，多虧陛下以歌聲撫平了我的不安，我才有辦法繼續努力。」
「是、是這樣啊？」
老闆說得熱切，莉法尷尬地應道。
可以確實地感覺到老闆對神帝的著迷與熱衷。
「所以客人你也一定要去聽聽看……來，烤好了哦。老爺子也拿一點吧！」
老闆充滿活力地吆喝著，以雙手遞出烤肉串。
兩人接過，莉法向勇斗笑道：
「呵呵，老爺子耶。老闆好像把我們當成夫妻了。」
「似乎是這樣沒錯呢。」
「……一點也不為所動，真無聊。」
莉法覺得無趣地嘟起嘴巴說道。
假如是一年前的勇斗，在碰到這種情況時應該會更緊張、更不知所措才對。可是現在，只有自己一頭熱似地，莉法覺得很沒意思。
「沒錯，捉弄起來一點樂趣也沒有。」
一道興味索然的聲音從比莉法略低之處響起。
說話的，是陪著勇斗他們一起上街的克莉絲緹娜。
「就是嘛。」
莉法深有同感地點頭。
「話說回來，真的完全沒被發現哪！雖然說出門前有稍微變裝過了，不過你的力量還真是好用。喏，這是你的份。」
莉法說著，把烤肉串交給克莉絲緹娜。
「承蒙陛下誇獎，微臣倍感光榮。」
克莉絲緹娜接過牛肉串，向莉法道謝。雖然嘴上謙讓，可是她的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
她的符文《驅風者》不只能消除自身氣息，也能消除被她握住手之人的氣息，降低對方的存在感。
因此是微服出巡時不可或缺的重要人員。
「陛下！我也要吃！也請給我一支！」
另一名同行者艾爾貝緹娜吸著快滴下來的口水，對莉法催促道。
雖然她與克莉絲緹娜長得毫無二致，但是內在卻截然不同。
「好啊，拿去吧。」
「請等一下！」
莉法正想把牛肉串交出去，卻被克莉絲緹娜搶走了。
「欸！等一下！克莉絲!?」
吃不到美食的艾爾貝緹娜淚眼汪汪地看著克莉絲緹娜。
「艾爾姐姐，不勞者不得食。我的工作是幫父親大人和陛下消除氣息，可是艾爾姐姐，你什麼事都沒做對不對？」
「欸欸!?我、我也有認真做護衛的工作哦！」
「騙人！你從剛才起就一直分心，沒有專心護衛兩位大人，這一切可逃不過我的觀察！」
「嗚！」
艾爾貝緹娜大驚失色地悶哼了一聲。
看樣子
是被說中了。
「艾爾姐姐，如果你真的很想吃這個，就表演點才藝來娛樂兩位大人吧。」
「表、表演才藝？」
「來，手手。」
插圖p165
砰！也許是平常就訓練有素吧，艾爾貝緹娜反射動作地把手放到克莉絲緹娜的手掌上。看起來就像狗兒似地。
「換手。」
砰！艾爾貝緹娜把另一隻手放到克莉絲緹娜的手掌上。
「轉三圈，叫一聲汪。」
一圈、兩圈、三圈。
「汪！」
「很好很好，做得很棒哦。」
「耶——克莉絲，謝謝你——！」
艾爾貝緹娜喜孜孜地接過克莉絲緹娜遞出的牛肉串。
完全被當成狗耍了。
「嗯～～?好好吃哦～～?」
艾爾貝緹娜開心地大快朵頤起來，似乎完全沒察覺這件事。
克莉絲緹娜見狀，點點頭。
「父親大人、陛下，試毒完畢，可以安心享用了。」
「我是試毒用的嗎!?」
艾爾貝緹娜大受打擊。
淚眼汪汪的樣子十分有趣。
「呵哈哈哈！你們兩個還是一樣有趣哪！特別是艾爾，你真是一點也沒有變呢！」
莉法懷念地大笑出聲。
逗留在雅爾菲德時，她和天真無邪、不知道該顧忌莉法的身份，也不會對莉法沒常識的行為感到驚訝的艾爾貝緹娜很合拍，經常一起遊玩。
「嗚～～……」
艾爾貝緹娜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這件事，嘟著嘴呻吟不已。
那個樣子也十分可愛。
「好了，勇斗閣下，我們也快點吃吧。」
「嗯，好。」
「不知味道如何……（嚼嚼嚼）……嗯，妾身在雅爾菲德時就在想，只要在食物上灑點鹽，就是單純的美味了。這烤肉串也一樣呢。」
「是啊。宮廷大廚們做的料理當然很好吃，不過偶爾也會想吃這種簡單的食物呢。」
「嗯！」
莉法用力點頭，一口一口地咬下烤肉串上的肉。
一轉眼她就吃完烤肉串，接著以感慨萬分的眼神看著城市。
放眼望去，到處都看得到被震垮的建築物，莉法覺得很心痛。她的心中確實存在「早知如此，真該趁著城市變成這樣之前就上街逛逛」的想法。
但是，能見到這樣的光景，也不是損失。
即使處在困境之中，人們還是堅強地活了下來。
自己的歌聲多少成為大家的助力。
莉法以全身感受這件事。
「勇斗閣下，謝謝你今天帶妾身出來玩。今天的事，妾身絕對永生難忘。」
「哈哈，講成這樣太誇張了吧。只不過是逛逛街、買點吃的而已啊。」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勇斗以這樣的表情笑道。
沒錯。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小事而已。
但是就連這種程度的小事，對莉法來說也一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而且還是與心愛的男人一起上街。
莉法此生已經別無所求了。
在她短暫的一生里，從來沒有這麼滿足過。
所以莉法笑了。
「呵！對妾身來說，這是最頂級的豪華之旅哦。」
「三天後舉行婚禮!?」
隔天，勇斗來寢室找莉法。聽了勇斗的話，莉法不禁拔高聲音叫道。
勇斗與莉法的婚禮，由於顧慮到災後民眾的不滿情緒高漲，已經被無限延期了。
能再度提前到幾天後舉行，對莉法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
「父親大人，這樣太趕了吧？」
代替莉法開口的，是站在她身旁的法古拉培爾。
法古拉培爾臉上有藏不住的怒意。
這也是當然的。
照理來說，神帝的婚禮至少要花半年的時間準備。
唐突地決定在三天後舉行，這做法幾乎可說是輕賤神帝了。再加上因為震災的緣故，物資嚴重不足，在這種情況下，實在不可能辦出豪華隆重的婚禮。
「是的，我也知道這提議很過分，但我還是希望莉法大人能夠答應。」
「不論您有什麼理由，這種決定對陛下都太失……」
「算了算了，法古拉培爾，勇斗閣下一定有什麼想法，才會這麼提議的嘛。」
莉法倏然伸手制止法古拉培爾說下去，冷靜地道。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她，應該會因為對自己缺乏信心，而不安地逼問勇斗為什麼做出這種決定吧。
但是現在，由於她已經找到能做的事，確定了自我定位與價值，心情上也變得寬裕許多。
而且她也猜到了勇斗之所以急著舉行婚禮的原因。
「不過，說得也是，因為地震已經發生了哪。原本擔心民眾不滿所以延期，但是既然民怨平息，就沒理由再拖下去了呢。」
「感謝莉法大人能夠理解我的苦心。」
「莉法大人!?」
法古拉培爾不明就裡地驚叫。
由於她不清楚內情，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
「再說，對妾身而言，這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呢。」
「！」
莉法對法古拉培爾使了個眼色，微笑說道。法古拉培爾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就如同勇斗所剩的時間不多，莉法也同樣沒有多少時間了。
說實話，莉法不認為有辦法活到半年後。
對兩人而言，三天後成親可說是不謀而合的想法。
「嗯？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換成勇斗感到驚訝了。
他不了解莉法的狀況，當然會感到困惑。
莉法不打算讓勇斗知道實情。
她不希望其他人因此對自己小心翼翼，或者生活在沉重的氣氛之中。她想盡情歡笑到最後一刻。
所以她豎起食指，按在自己嘴上。
「這是——少女之間的秘密哦。」
「這還真是讓人緊張呢。」
當天晚上，莉法來到美月的房間前。
她站在房門口，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做起深呼吸。
其實莉法不是第一次來到美月的房間。
由於她和美月一見如故，氣味相投，根本是常常賴在美月的房間裡。
可是，只有今天，莉法有種想轉身逃跑的衝動。
「大家真的能接受妾身嗎？」
今晚莉法之所以會來到這裡，是因為受邀請，來參加美月主辦的茶會。
參加茶會的人，除了美月之外還有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艾爾貝緹娜、克莉絲緹娜這些可說是勇斗心腹的女性。
雙胞胎年紀還小，就先不提，但是根據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與勇斗的互動，可以看出她們已經和勇斗有親密關係了。
然而自己這個新人卻擠開其他前輩，坐上了第二正妃的位子。
對這些女性來說，應該不會多高興吧。
身為神帝，莉法當然很清楚所謂的後宮是怎麼回事。儘管表面上絢爛華麗，私底下其實充滿了各種爭風吃醋、勾心鬥角的醜陋行徑。
一旦扯上男人，女人之間的友情就會變質，脆弱到不堪一擊。這是莉法的常識。
不過，這次的茶會成員都是以前與莉法一起圍爐吃火鍋的同伴。
是除了法古拉培爾之外，莉法第一次能輕鬆相處的朋友。
所以就算很困難，莉法也想試著和她們繼續交好。
「莉法大人，我陪您一起進去吧。」
「嗯。」
莉法溫順地接受了法古拉培爾的提議。
有法古拉培爾陪在身邊，會安心很多。
從同乳姐妹那兒得到勇氣，莉法伸手敲門。
「陛下大駕光臨了。」
開門迎接莉法的，是一名栗色頭髮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愛菲利亞，在雅爾菲德時莉法曾和她見過幾次面。後來她成了美月的貼身侍女，最近經常有機會交談。
「莉法大人！歡迎光臨！」
茶會的主辦者美月從椅子上起身，張開雙手歡迎莉法到來。
那表情很開心，令莉法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目前仍然大意不得。
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艾爾貝緹娜、克莉絲緹娜這四名女性已經坐在圓桌前了。
她們和美月不同，與莉法沒有那種靈魂上的羈絆。
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
「妾身才要感謝你招待參加茶會。雖然事到如今有點多餘，但還是讓妾身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妾身是即將成為勇斗閣下妻子的希格德莉法，今後要請大家多多指教了。」
莉法說完，心臟怦怦狂跳，等待眾女性回答。
沉默的間隔很短，只有短短一瞬，但是感覺就像永遠一樣長。最後，眾人紛紛拍手歡迎莉法。
老實說，這結果大出莉法的意料。
原本還以為她們是表面上祝賀，心裡另有盤算，可是從眾人的表情看來不像有那回事。
「我們才要請您多多指教呢，莉法大人。」
美月代表發言，笑咪咪地說道。
莉法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既然正室對自己如此友善，其他人應該也會模仿才對。
「不、不必加上大人兩個字！叫莉法就可以了，還有也不必以敬語和妾身說話。正式成親後，你的地位是比妾身高的。」
「既然如此，陛下反而該以敬語向母親大人說話呢。如果維持現在的說話方式，反而顯得太大牌了哦。」
克莉絲緹娜小聲說道。
來了！莉法臉上掛著笑容，但是心裡一陣緊張。
敢這樣對半人半神的神帝說話，膽量可真不小。
不過她說的也有道理。
「唔，那、那就再說一次吧，今後要請、請您多多指教了，美月……大人？」
「哎呀！不、不要這樣啦！請照您原本的方式說話就好啦！」
「嗯，連妾身也覺得很彆扭，如果能維持原本的說話方式就太好了。」
「嗯！」
「不過，那個，還是不要加大人吧，直接叫妾身莉法就好。妾身認定你是心靈上的好友，所以希望你能這樣叫妾身。美月。」
「好……好！莉法。」
兩人互相點頭，用力抱在一起。
在這之後，眾人以與平時無異的態度閒聊起來。
「不過小勇真的是一點也不懂女人心呢！三天後！真是太豈有此理了！」
最後，話題當然就帶到突然決定在三天後舉行的婚禮上。
「準備時間這麼短，就沒辦法製作新的新娘禮服了呢。這樣一來當然只能從莉法原有的衣服里找適合的來修改了。婚禮可是女孩子的人生大事耶！如果缺錢的話就另當別論，但小勇基本上是全攸格多拉西爾最有錢的人耶！」
不知為何，比起莉法本人，美月似乎更不能接受這件事，氣呼呼地罵起勇斗。
「我、我明白姐姐大人的心情，但哥哥大人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一直有種感覺，就是菲麗希亞你太疼小勇了！」
菲麗希亞試圖安撫美月，可是卻被美月如此斷然指責。
美月不知道真相，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菲麗希亞只能苦笑以對。
不過也有加強語氣同意美月的人，就是法古拉培爾。
「這麼做確實太不重視陛下了。」
「就是嘛！真是太過分了！」
「是的！而且沒想到大夫人會如此為莉法大人著想……！老實說，我一直對莉法大人進入後宮一事感到不安，但既然正室是您這麼有器量的大人，我就可以安心了。」
「咦？是、是這樣嗎？」
「莉法大人就請您多多關照。希望兩位今後也能情同姐妹，好好相處。」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哦！對了——話說回來，我總覺得法古拉培爾小姐不是外人呢，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似地。」
「真巧，雖然說這種話頗為僭越，也許是因為您和莉法大人長得一模一樣之故，我也在您身上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氣息……」
「是啊是啊，所以以後也要請法古拉培爾小姐多多指教哦，我很想和你多聊聊！」
「好的！承蒙大夫人這麼說，真是不勝惶恐。」
不知不覺之間，法古拉培爾就和美月熟稔起來了。
美月是莉法的心靈之友，法古拉培爾是莉法的同乳姐妹。
莉法確實期盼這兩人能夠交好，但是實際見到這種景象時，又有種奇妙的複雜心情。
「像這樣子聊天，就會想起吃火鍋的事哪。」
莉法小口小口地喝著茶，感慨良多地回憶起當時的事。
那是一年前的冬天，大年初二的時候。
莉法曾經和勇斗的女性心腹們一起圍爐吃火鍋。
「火鍋？……哦！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莉法大人就是神帝陛下，對您多所冒犯了。」
吉可露妮記起當時的事，向莉法低頭致歉。
莉法隨意地擺手。
「免禮免禮。因為是妾身故意隱瞞身份的嘛。而且自己不被放在第一順位，感覺也很新鮮哪。」
「唉～那時候我可是緊張得要命呢～」
菲麗希亞單手捧著臉頰，呼～地嘆了口氣。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啊？」
「是的，畢竟我是哥哥大人的副官嘛。」
「雖然如此，不過你好像在莉法大人面前出了最多丑哦。」
「咦咦!?」
「喝到發酒瘋說醉話，甚至連衣服都脫了哦。」
「真、真的嗎？」
「嗯嗯，真的真的，妾身可是欣賞了一場好戲哪。」
「求求您忘了這件事。」
菲麗希亞滿臉通紅地縮著身體道歉。
雖然她平時是個能幹的才女，但是喝多了，就很容易發酒瘋。
「黎芮兒閣下和茵格莉特閣下也都安好嗎？妾身也很想見見她們呢。」
「她們都很好哦，但也都很忙。黎芮兒大人忙著處理震災的事，茵格莉特大人則要開發父親大人命令她做的新武器。」
克莉絲緹娜答道。
即使是遠在津利的情資，她也確實掌握了。
就這點而言，不愧是勇斗的『眼』與『耳』。
「唔，雖然妾身也想為她們唱首咒歌消除疲勞，不過這兒離津利太遠了，聲音無法傳到呢。」
「呵呵，是啊～我也很想讓她們聽聽莉法的歌呢～」
美月陶醉地說道。
「嗯！陛下的歌真是太好聽了～」
艾爾貝緹娜也閉上雙眼，回味莉法的歌聲。
「可謂天籟呢～」
同是秘法師，會唱咒歌的菲麗希亞也盛讚不已。
「是啊！我第一次聽到時，眼淚完全停不下來哦！」
愛菲利亞忘了身份差距，興奮地插嘴。
「嗯。雖然我對歌唱一竅不通，但是陛下的歌非常感人。」
「是啊，假如您是平民，我還真想邀您加入風之妖精團呢。」
就連以沉穩冷靜著稱的吉可露妮和克莉絲緹娜也都讚不絕口。
「就是嘛就是嘛！莉法的歌真的是太棒了！」
仿佛被稱讚的人是自己似地，美月激動地連連點頭。
受人讚美當然會感到開心，但是當面被誇成這樣，就挺難為情了。
「妾、妾身沒那麼了不起啦。」
「怎麼那麼說呢～真的很厲害耶～」
「真正厲害的是你們吧。妾身聽說在這裡的每個人全都有優秀的特長，可以在後方默默支持勇斗閣下。勇斗閣下確實是像太陽一樣耀眼的英雄，但是《鋼》之所以能壯大到今日這樣，沒有你們一定是不成的。」
莉法說完，把茶水一口氣喝盡。
雖然這是她的真心話，但也許是被現場氣氛感染吧，她覺得自己似乎說太多了。
喉嚨也因為緊張而乾渴了起來。
「嗯？」
莉法偷偷瞥了眾人一眼，除了艾爾貝緹娜，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
「難、難道妾身說了什麼不妥的話嗎？如果有惹你們不開心的地方，就先對不起了。」
莉法慌慌張張地低頭道歉，不過其他人比她更加慌張。
「才、才沒有呢！莉法說的話沒有任何不妥哦！」
第一個回過神的美月用力搖頭道。
「是、是的，完全沒有不妥之處……只是，該怎麼說呢……您成長了許多呢。」
菲麗希亞有些慌亂地表示。
「嗯，與一年前判若兩人。」
吉可露妮也重重點頭，同意菲麗希亞的話。
「嗯嗯？」
莉法皺眉，不明白眾人的意思。
她覺得自己只是說出了理所當然的事實而已，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發言。
完全無法理解眾人為什麼如此褒獎自己。
幫她釋疑的，剛好就是不久前狠狠吐槽過她的克莉
絲緹娜。
「假如是一年前的莉法大人，就算我們讚美您的歌，您也不會自謙的。會很跩地說『這就是我的實力』。」
「……唔。」
克莉絲緹娜還是一樣對神帝直言不諱，不過這次算是幫了莉法大忙。
雖然莉法沒什麼自覺，但是經她這麼一說，仔細想想，一年前的自己確實會拼命誇耀。
「應該是因為，妾身終於得到真正的信心了吧。」
莉法感慨萬千地說完，自嘲地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她總算明白了。
大搖大擺的言行舉止，其實是因為沒信心，才會那樣虛張聲勢。
我博學多聞，所以認同我吧！
我很有力量，所以認同我吧！
我很了不起，所以認同我吧！
如此這般，把認同自己的差事硬是塞到別人身上。
可是，強摘的果實不甜。像那樣硬求來的認同，無法滿足內心的空虛。
心靈不但無法滿足，反而變得更乾涸。因此更加強勢地要求對方非認同自己不可，將對方逼到受不了的地步。
這樣的事不知重複過多少次。
可是——
「開始為人民歌唱之後，感覺就不一樣了。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人民，認同了妾身，所以不需要再像過去那樣，大聲要求別人非認同自己不可了。」
莉法一直對生成這副容貌的事感到自卑。
他人之所以吹捧、讚美自己，全是因為身為神帝之故。
可是，人們聽完自己的歌后流下的淚水，毫無疑問是真的。
充滿安詳的表情，是真的。
欣喜的表情，也是真的。
這是，莉法以自己的力量達成的事。
做到這件事，使她生平頭一次感到自豪。
總算能夠認同自己。
假如真的有什麼改變的話，恐怕就是因為這件事的緣故吧。
「可是，光靠妾身一人，絕對無法走到今天這一步。」
莉法如此確信。
自己的心是很脆弱的。
如果沒有她，肯定早就自暴自棄，不知道墮落成什麼樣子了。
「法古拉培爾，都是多虧有你陪著，妾身才有今天。假如妾身真的有所成長，一定是因為你一路在旁陪伴、在後方推著妾身前進。」
「莉法……大人……！」
法古拉培爾感動萬分地按住嘴角，眼眶盈滿淚水。
很快，豆大的淚水就開始撲簌滑落。
見到主僕的溫馨場面，在場其他女性也都忍不住跟著落淚。
「嗚、嗚嗚！莉法大人，我、我能……像這樣侍奉您，真是何等幸福啊……嗚嗚嗚！」
「你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啊？妾身從來不知道你是這種愛哭鬼哪。」
茶會結束，兩人離開美月房間，回到莉法房間的路上，法古拉培爾依舊哭得稀哩嘩啦，莉法不禁仰天長嘆。
自己對法古拉培爾說的話，確實是真心真意，但是沒想到居然會讓她一路哭到現在。
「茶會的氣氛明明和樂融融，結果被你害得變成那麼感傷。」
「真、真是對不起。可、可是我真的非常感動哦，因為我是第一次見到莉法大人笑得那麼開心……」
「唔，確實是很快樂的茶會。」
真的很開心。
開心到覺得時間過得飛快，眨眼之間就結束了。
「莉法大人總算也得到能夠敞開心胸來往的朋友了呢。」
「朋友？……唔。」
聽到這個詞，莉法露出驚訝的表情。
自己經常是「特別」的。
不管是基於身份。
或者基於外表。
所以其他人總是保持距離。
可是，在今天的茶會上，莉法幾乎沒有感受到那種隔閡。
第二正妃，也就是第二名，這種位子也許很不錯。
在那些人之中，自己一點也不「特別」。
和她們一樣，都是愛上同一個男人，想成為那男人助力的一介女子。
這讓莉法覺得很舒服。
因為自己和她們是「同伴」。
「是啊，看來妾身總算得到能稱為朋友的存在了。」
「是！嗚嗚！真是太好了，真的……！我法古拉培爾已經死而無憾了！」
「喂喂喂，你怎麼可以隨便死掉？妾身離開之後，假如你不能成為勇斗閣下的助力，妾身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哦。」
「請別說那種話！大家都接受了您，今後才剛要開始呢！請多考慮自己的幸福吧！」
「呵呵，說得也是，妾身也還想和她們……」
說到這裡，莉法突然覺得意識急遽地遠離。
眼前霎時一片黑暗，分不清楚方向。
儘管心裡明白這下子不妙了，可是卻束手無策。
「莉法大人!?」
莉法只聽到法古拉培爾的驚叫，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這裡……是……？」
莉法睜眼，見到熟悉的天花板。
過去，自己一直很厭惡這一成不變的景色，不過今天莉法卻覺得欣慰。
看樣子，此處並不是死者之國〈瓦爾哈拉〉。
「莉法大人！您終於醒了!!」
帶著哭音的話聲響起，法古拉培爾的臉也隨之進入視野之內。
兩人視線一對上，淚水就不停從法古拉培爾眼眶滑落，濡濕了莉法的臉龐。
「莉法大人！太好了，我很擔心您呢。」
「嗚！勇斗閣下!?還有美月和菲麗希亞……法古拉培爾，你說出去了是吧？」
「真、真是抱歉，可是……」
「責備她的話就是搞錯重點囉。為什麼您一直瞞著我們呢，莉法大人!?」
勇斗以帶著怒氣的聲音問道。
「就是嘛。聽說你昏倒了，我可是嚇到魂都快飛了呢！」
「是啊，要是您就此一睡不醒該怎麼辦呢？我們真的很擔心。」
美月和菲麗希亞的話中同樣帶著怒意和哭音。
既然事情已經穿幫，也就沒必要再裝了。
莉法看開似地大大呼出一口氣。
「對不起嘛。可是，如果告訴你們這件事，你們一定會叫妾身躺在床上吧？」
「「「那當然！」」」
勇斗、美月和菲麗希亞的三道聲音形成完美的合唱。
感覺得出來，三個人都非常擔心她。
「您在說什麼啊！要是知道這件事，我就不會強求您唱歌了。」
「所以我才不想說嘛。至少，在臨死之前，妾身想隨心所欲地活著。」
「為什麼要那麼自暴自棄呢……只要好好休養，一定能恢復得像以前那樣有精神。菲麗希亞，把婚禮延……」
「不行！」
莉法立刻大聲打斷勇斗的話。
「可是，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我不是說不舉行婚禮了，只是想等您好轉之後再……」
「就說不行！」
莉法斷然道。
老實說，以她的身體狀況，連大聲說話都覺得吃力，但是，該大聲時還是必須這麼做。
「身體如何，妾身最清楚不過了。就算再怎麼休養，也只會一直衰弱下去。」
「莉法大人，病由心生，想法那麼消極的話，就算原本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哦……」
「美月、菲麗希亞，你們應該明白吧？」
「「…………」」
莉法看向她們。兩人都一臉沉痛。
她們也都是擅於使用神力的秘法師。
只要施展心眼，仔細觀察莉法的身體，就了解是怎麼回事。
莉法的身體，已經無可救藥了。
「喂！你們為什麼不說話!?到底是怎樣啦!?」
唯一不明白狀況的勇斗不禁大叫。
可是，美月和菲麗希亞卻只是一臉難受地別過臉。
「意思就是，妾身的生命，已經油盡燈枯了。」
「才沒有那種事……！」
「別讓妾身說那麼多次，妾身也很難受呀。」
「……！」
聽莉法說成那樣，勇斗也只能咬住下唇，不再說話。
儘管勇斗覺得那種說法很卑鄙，可是一直重複同樣的對話也無濟於事。
正是因為自知死期將近，所以莉法才會以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的身份，盡最後的力量為人民做事。
「拜託你了，讓妾身做完該做的事吧。」
「該做的事？」
「沒錯。勇斗閣下，在將來，你的前方肯定會矗立著許多障礙。但是，神帝的頭銜應該有助於克服。」
「是沒錯。」
「所以，妾身必須把神帝的位子禪讓給你。只要由妾身主動讓位，你就不會成為僭王了。」
「這……但是，除非您過世，否則這種事……」
「勇斗閣下，妾身一個人的命，和全攸格多拉西爾人民的生命相比，你應該知道孰輕孰重吧？」
「……！」
勇斗緊咬下唇，表情十分痛苦。
這種事，他當然也很清楚。
自己一定得成為正統神帝才行。
身為王者，有時必須為了顧全大局而犧牲小我。
「拜託你……！反正早晚都是死，妾身想成為你的妻子後再死。」
莉法凝視著勇斗，拼命央求道。
就這樣死去，自己一定會死不瞑目。
不想成為勇斗的絆腳石。
莉法也想以勇斗妻子的身份，為他做點什麼之後再死。
也許是她的想法終於傳達給勇鬥了吧。
「…………我明白了。」
漫長的沉默之後，勇斗從喉頭擠出聲音，點頭答應莉法的要求。
「雖然美月看起來那個樣子，不過她其實很機靈哦。」
油燈發出的微光，幽幽地照亮房間。
映照在牆上的兩道身影，隨著搖曳的火光，不停晃動著。
其他人已經在美月的招呼下全數離去了。
兩人應該有些話想私下談談吧。美月如此說道。
「這麼說來，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兩人獨處？」
莉法突然想到似地拍手說道。
畢竟兩人的身份是神帝與大宗主，莉法身邊總是有隨從跟著，勇斗也是如此。
明明後天就要舉行婚禮了，卻直到今天才有機會獨處。確實也頗奇妙。
「嗯，是啊。」
「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其實還挺緊張的呢。」
「嗯，是啊。」
勇斗重複著同樣的回答。
他的表情僵硬，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應該是因為仍然不能接受莉法即將不久人世的事實吧。
「喂！」
啪！為了讓勇斗回神，莉法雙手拍在他臉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莉法不放開手，而是捧起勇斗的臉頰，凝視著他的雙眼，說道：
「在初夜時心不在焉地想著其他事情，對新婚妻子不會太失禮了嗎？」
「真、真是抱歉！」
「還有！」
啪！莉法再一次拍打勇斗臉頰。
「今後我們就是夫妻了，對妻子使用敬語做什麼？以後別再加上大人兩個字了。」
「那怎麼可……不……說得也是。」
「嗯，很好。」
莉法用力點頭。
總算出現了能與自己以平等態度對話的人，莉法覺得很開心。
「別那樣同情妾身。妾身是很幸福的，勇斗閣下。」
「莉法……」
勇斗以擔心的眼神看著莉法，喚著她的名字。
名字的後面，有多久不曾被加敬稱了呢？
而且還是被心愛的男人這麼呼喚。
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
「沒錯，妾身很幸福哦。身為神帝，妾身吃得到山珍海味，穿得起華美的衣裳，能夠睡在又軟又溫暖的床鋪上。這些都是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呢。」
「…………」
「而且現在還交到許多朋友，能與心愛的男人成親。這樣還要說自己不幸，可是會遭天譴的。」
莉法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哈哈笑了起來。
她正打算以大笑帶過這話題，但是——
「咦……咦？」
從眼眶滑落的淚水，令她驚訝地瞪大雙眼。
應該不是這樣的。
這個身體已經有如風燭草露了。
就算哭泣，也只會造成勇斗的困擾，絆住他而已。
明明沒打算讓勇斗見到自己這個樣子。
明明只想在勇斗心中留下歡樂的回憶。
「可惡！不要哭！不要哭啊！妾身才沒有時間哭……」
「不要緊的。」
莉法的手被用力一拉，整個人被抱進勇斗懷裡。
好溫暖。
勇斗的體溫確實傳到莉法身上，溫暖了莉法的心。
「就算哭，也不要緊的。應該說哭出來比較好，所以你就儘量哭吧。」
在這種狀況下，聽到喜歡的人這麼說，一定會忍不住的。
感情的堤防，瞬間瓦解了。
「……妾身不想死。」
莉法終於說出來了。
明明沒有說出來的念頭。
明明打算深深壓抑在心底，徹底封住這些感情。
「妾身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好不容易才擺脫了籠中鳥般的生活！總算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了！而且還交到了可以輕鬆相處的朋友！為什麼妾身非在這種時候死掉不可呢!?」
怎麼可能接受？
為什麼只有自己碰上這些遭遇？
連在陽光底下行走都做不到。
體弱多病，幾乎在床上度過每一天。
不要說朝臣了，連血脈相連的親人也都把她視為異類，不想與她有任何接觸。
而且還被奸臣霍爾巴爾瑟奪去自由。
好不容易從可恨的枷鎖中解放，總算抓住幸福了。
美好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才剛開始覺得活著真好。
為什麼非死不可呢？
怎麼可能有辦法接受這種事實？
莉法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妾身好想活著……好想活下去！不是因為想當什麼神帝！妾身想和你一起，想生下你的孩子，想和大家一起熱鬧、快樂地生活。好想和你共享更多時光……好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嗚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忍不住哭喊起來。
一旦脫口而出，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原本壓抑著的感情激烈湧出、爆發。
「嗯，我也是，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共享更多時光。」
勇斗加重了抱住莉法的力量。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像小孩子一樣揪著勇斗，放聲大哭。
她不停地哭叫著。
直到淚水再也流不出來，心情總算變舒暢了一點。
「真是不好意思。」
莉法吸著鼻子，向勇斗道歉。
完全是計劃之外的情況。
原本沒打算在勇斗面前露出這種醜態的。
本來只想在他心中留下好看、完美的身影。
不過，這樣也不錯。
而且還因此變得更喜歡勇鬥了。
對於願意接受自己這種醜態的勇斗，莉法心中充滿愛意。
所以，她很自然地就脫口而出。
「勇斗閣下，我們洞房吧。妾身想用這副身體和心靈好好記住，愛你以及被你所愛的感覺。」
唱完歌后，莉法大大吁了口氣。
儘管全身倦怠無力，身體沉重無比，但她還是在臉上堆滿笑容，輕鬆地朝民眾揮手。
「「「「「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火把與月光的黑夜裡，喝采與拍手聲轟然雷動，就連空氣也為之震撼。
格拉茲海姆的聖塔，是號稱全攸格多拉西爾最高的建築物。雖然聖塔本身已經被先前的大地震震垮了，但現在，清空廢棄物的原址上卻擠滿了數千名群眾。
所有人都是為了聆聽莉法的歌聲而來的。
「嗚喔喔喔喔喔！陛下！」
「多麼美妙的歌聲啊！心靈像是被洗滌過一樣呢！」
「聽完後心情變得非常輕鬆。」
「嗯，會覺得明天可以繼續努力工作呢。」
「真是感激不盡！」
每個人都感動得痛哭流涕，瘋狂地讚頌莉法。
莉法以歌聲平定了暴動的事，轉眼之間便傳遍了整個格拉茲海姆。
接下來連續五天，莉法都像這樣在市民面前演唱咒歌，以此稍微療愈眾人因地震而苦悶的心靈。
由於有太多民眾搶著要聽莉法唱歌，勇斗還緊急製作了號碼牌，演唱會場每天都處於爆滿的狀態。
『大家今天也都辛苦了，明天也要聽從勇斗閣下的指揮，認真工作哦！』
莉法的聲音響遍周圍一帶。
讓特定人物的聲音清晰地傳遍特定範圍，是法古拉培爾的符文《宣戰的號角》能力之一。
法古拉培爾主要是利用這能力，傳達將領的命令或鼓舞士氣，不過也能像這樣，把莉法的咒歌廣播給許多人聽。
就這方面來說，兩人的能力實在非常契合。
「莉法大人的歌聲真是太棒了！」
一來到民眾看不見的角落，美月立刻撲上來抱住莉法。
莉法也回抱著美月，笑道：
「真是的，你每次都這麼誇張，也差不多該聽膩了吧？」
「才不會有那種事呢！不管聽多少次，我還是感動到眼淚停不下來呢。」
美月話中帶著哭音，聽起來確實相當有說服力。
可以明白，美月是打從心底深受感動。
「是嗎——是嗎——」
莉法心情極好地連連點頭，輕拍美月的背部。
純靠歌聲，無法造成這種程度的影響，莉法也很清楚這一點。
而且她也明白，人們之所以會被自己的歌聲感動到這種程度，多半是基於咒歌的心理作用。
儘管多少帶著「其實不是這樣」的內疚感，但是這咒歌的『力量』，確實也是莉法無法從身上割捨的「實力」。
這件事，只有自己能做到。因為是自己，才有辦法做到。莉法以這樣的驕傲，抬頭挺胸地放聲歌唱。
「莉法大人，辛苦您了。今天的演唱也非常精彩。多虧莉法大人一直幫我說好話，最近奇怪的謠言也愈來愈少了。」
「哼哼，幫得上丈夫的忙才算是賢內助嘛！」
莉法不可一世地高挺胸脯，半開玩笑地說道。
「耶？」
也許是因為上半身太向後仰了，莉法失去平衡而栽倒。
「您又得意忘形了呢，莉法大人。」
千鈞一髮之際接住她的，是法古拉培爾。
「好了好了，明天也還要加油呢，請快點回去休息吧。」
法古拉培爾拎起莉法，強行把人拖走。
「唉唉，你每次都這樣保護過度。」
莉法嘟起嘴唇抗議道，但是並不把法古拉培爾的手揮開。
「算了，要是反抗過度惹這傢伙不高興，妾身可是會被嘮叨到耳朵長繭哪。那就先再見啦。」
莉法隨意地擺手，任憑法古拉培爾把自己拖回去。等來到四下無人的場所之後——
「對不起啊，每次都讓你扮黑臉，法古拉培爾。」
「不，為了莉法大人，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倒是您的身體，還好嗎？」
「和平常一樣啦。和平常一樣……不好。」
莉法說著，自嘲地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該繼續這麼做了吧？」
「這件事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嗎？」
「可是！」
法古拉培爾拔高聲音想抗辯，但是莉法心意已決。
「反正妾身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就讓妾身自由自在地度過最後的時光吧。」
「…………」
莉法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做好覺悟的壯烈感，使法古拉培爾無法繼續堅持己見。
在《劍》的族都西格圖那恢復意識後沒多久，莉法便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有異。
首先，身體經常使不上力，而且很容易疲倦。
右手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
一開始，莉法以為是因為失去意識將近半年，身體變遲鈍的緣故。
當時她還樂觀地認為，只要過幾天，自然就會變回原狀。
可是，過了十天之後，別說恢復原狀了，反而一點一點，相當明顯地不斷惡化。再怎麼不願意，莉法都無法忽視這件事。
原因恐怕是，在召喚勇斗時過度蠻幹的緣故吧。
當時莉法連續施展了兩次《縛魔鎖》，最後失去意識。不過，在失去意識前的一瞬間，右手有種碎裂四散的感覺。她清楚地記得這件事。
醒來後，右手之所以出現異狀，多半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而且莉法也很明白，這隻右手不只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生命力還急遽地從斷裂處流泄、消失。
咳血的那一天，法古拉培爾傳喚了好幾位格拉茲海姆的名醫為莉法看病。
可是，所有醫生全都束手無策，連病因都診察不出來。
既然是因為秘法導致的問題，那麼找秘法師解決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吧？法古拉培爾以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請了《豹》族前前任宗主，有『米德加爾特的魔女』之稱的西格恩前來診察。
『靈體的右手整個被扯碎了，神力就是從這裡大量流失。說實話，莉法大人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一般而言，靈體變成這樣的話，肉體轉眼之間就會衰弱至死。應該是雙符文非比尋常的力量使莉法大人活到現在的吧。』
這是西格恩的看法。
有沒有辦法救莉法大人!?法古拉培爾以殺人般的氣勢逼上前狂問，但是西格恩也只能搖頭。
莉法的意見與西格恩相同。她也是頂尖的秘法師，非常熟悉神力的使用方法。過去的知識與經驗，使莉法做出同樣的結論。
就是自己的命已經不長了。
當然，法古拉培爾無法立刻接受這個事實。
只要多吃營養的食物，充分休息的話，一定能治好的。
但是莉法反而不能接受這麼做。
從出生起，莉法就一直被幽禁在這座巴拉斯佳爾宮殿裡。
到死為止都像籠中鳥一樣無法離開宮殿，她才不要。
好不容易才盼到的自由生活。
至少在生命的最後，要盡情地把過去不能做的事全都嘗試過。
不想在死前留下遺憾。
「法古拉培爾，妾身現在總算有了『活著』的真實感。這是妾身能耍的最後一次任性了，你就放手讓妾身做想做的事吧。」
這番話使法古拉培爾鼻子一酸，淚水撲簌簌直落。儘管不情願，也只能哭著點頭。
「呵呵，只要留下這麼強烈的印象，不論是勇斗閣下或格拉茲海姆的市民，應該永遠不會忘了妾身吧？」
莉法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一臉得意地對法古拉培爾笑道。
她被法古拉培爾拉回房間，接著不由分說地被按倒在床上。
老實說，她到現在還是很興奮，完全無法入睡。不過既然法古拉培爾答應放手讓自己做想做的事，這部分就只好乖乖聽話了。
雖然尊重莉法的意願，但是，就算多一天也好，法古拉培爾仍然希望莉法能在世上活久一點。
儘管這想法讓莉法覺得很難為情，但她還是很開心，也很感謝法古拉培爾。
「是的，陛下的歌聲有多美妙，大家一定會傳頌給子子孫孫知道的。」
「你又來了。每次都偏心得這麼誇張。」
「對臣子而言，敬愛、偏心自己的主君是理所當然的。至少我一定會把這件事立為家訓，命令子孫們務必傳頌陛下功績，流芳百世。」
「哦？聽你說成這樣，難道你已經有對象了嗎？」
「嗚！不、不是那種子
孫，我說的是《劍》這個氏族。」
「還真是浪費，你明明長得這麼美，卻連個對象都沒有。」
「怎麼會！莉法大人比我美多了。」
法古拉培爾用力搖頭，一臉認真地道。
「你又這麼說……」
真拿你沒辦法。莉法無奈地嘆氣。
說實話，法古拉培爾長得非常標緻。
走在格拉茲海姆的大街上，十個人里肯定有九個會回頭看她。
被這麼美的人稱讚自己的長相，老實說只會覺得像被挖苦。
「我知道莉法大人不喜歡自己的外表，可是關於這一點，我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就像這樣。正因為本人是如此真心真意，打從心底稱讚，反而更顯惡質。
不管要求多少次，法古拉培爾從來不肯接受訂正。
「你有些時候也是頑固到極點呢。」
「第一次見到您時，我就在想，這位大人真是太美了。之所以會服侍您到現在，也許是因為在當時，我就被您的美奪走全部心神了吧。」
「不要再提妾身了！現在要說的是你的事！」
聽到後來實在難為情，莉法硬是轉變話題。
「喔。」
法古拉培爾則是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看來她對自己的外貌美醜一點興趣也沒有。
「難得你長得這麼好看，而且年紀也差不多了，不找個好對象嗎？」
「哈哈！現在哪有人會想接收我這種年齡的女人呢？」
法古拉培爾隨興地擺手，哈哈笑道。
在攸格多拉西爾，女性的適婚年齡大約是十五、十六歲左右。
就這點來說，像法古拉培爾這樣約二十五歲還沒結婚的，根本是滯銷貨，不過她本人卻一點也不在意。
因為她痴迷莉法的病實在太嚴重了。
「吶，法古拉培爾啊，妾身是打從心底感謝你一路盡忠到現在，但是你也差不多該為自己的幸福做打算了。」
「能為莉法大人鞠躬盡瘁，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法古拉培爾毫不猶豫地回道，沒有絲毫迷惘或遲疑。
她的話中沒有任何虛偽的成分。
所以，才很麻煩。
「不要說這種話，你的人生還很長……」
「請您千萬別這麼說。不論發生任何事，我永遠是您的臣下，雖然很厚顏無恥，但我還自認是您的姐姐。不論我生前或是死後，這件事都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
法古拉培爾斷然說道。
完全沒有改變想法的空間。
可是，正因如此，莉法才會打從心底希望，在自己死後，這位盡心竭力的親愛姐姐，可以就此解脫，不再繼續被她束縛，過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到底該怎麼說服她才好呢？莉法不斷思索，直到深夜。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莉法指著路邊攤，把勇斗拉到攤位前。
大街兩側排滿了無數的露天攤子，熱鬧得和地震前沒兩樣。
「哦，看起來很好吃呢。」
勇斗看著攤子上的商品，食物的香氣使他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
災後處理已經告一段落，勇斗決定悄悄上街視察民情。由於機會難得，莉法也決定跟著他同行。
假如是陽光微弱的冬季傍晚，就算是莉法，也可以和普通人一樣在外頭走動。
「是吧？以前搭馬車經過這裡時，妾身就注意到了，在那之後就一直很希望能吃吃看呢。」
莉法得意洋洋地點頭。
攤子上賣的是炭烤牛肉串。與宮廷料理相比，這種食物只能說是陽春產品，但是不知為何，非常能撩撥人的食慾。
「那就買一點吧。」
「等一下，讓妾身去買吧。妾身從沒親自買過東西，一直很想試試呢。」
「哦，好啊。這些拿去。」
勇斗點頭表示理解，從皮袋中拿出豆子大小的碎銀交給莉法。莉法拿著碎銀跑到攤位前，把手中的東西秀給老闆看，說道：
「老闆，妾身要買五串烤牛肉。」
「好——等一下哦。哇！這不是銀子嗎？這位客人你真是闊氣，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吧？」
老闆笑咪咪地道。
在還沒有貨幣概念，主要的交易方式是以物易物的攸格多拉西爾，銀子是最受歡迎的交換品。
銀是貴金屬，而且容易加工，不論在地球上的任何地區，都是很有價值的物品。
「嗯，算是吧。」
「仔細一看，這位客人還是個美女呢，有沒有被《鋼》族大宗主搭訕過啊？」
「哦——嗯啊，算是有吧。」
「果然！他都已經娶了我們的神帝陛下，還這麼花心。大宗主太好女色，也真是傷腦筋。」
老闆搖頭晃腦地嘆道，莉法不禁回頭看向勇斗。
如她所料，勇斗正一臉不高興地站在那兒。那模樣使莉法忍不住發笑。
「哈哈，妾身只有和他閒聊過而已啦。話說回來，你剛剛說『我們的』神帝陛下，看來你很護著陛下呢。」
「啥？難道客人你沒聽過陛下唱歌嗎？」
「啊？唔，呃，是啊，妾身不曾正式聽過陛下唱歌哪。」
「太可惜了！身為格拉茲海姆的市民，一生之中至少要聽過一次陛下的歌聲才行。」
「哦？真的有那麼好聽嗎？」
「是啊！能和陛下生在同一個時代，我們真是太幸運了。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
「哦、哦？」
被當面如此盛讚，莉法忍不住滿意地咧開嘴角，笑得合不攏嘴。
雖然覺得很難為情，但是又覺得很愉悅。
「其實我家啊，也被地震震垮了。」
「喔喔？那還真是不幸啊……」
「是啊，那時候我連明天怎麼辦都不知道，覺得未來一片黑暗。就在那時，多虧陛下以歌聲撫平了我的不安，我才有辦法繼續努力。」
「是、是這樣啊？」
老闆說得熱切，莉法尷尬地應道。
可以確實地感覺到老闆對神帝的著迷與熱衷。
「所以客人你也一定要去聽聽看……來，烤好了哦。老爺子也拿一點吧！」
老闆充滿活力地吆喝著，以雙手遞出烤肉串。
兩人接過，莉法向勇斗笑道：
「呵呵，老爺子耶。老闆好像把我們當成夫妻了。」
「似乎是這樣沒錯呢。」
「……一點也不為所動，真無聊。」
莉法覺得無趣地嘟起嘴巴說道。
假如是一年前的勇斗，在碰到這種情況時應該會更緊張、更不知所措才對。可是現在，只有自己一頭熱似地，莉法覺得很沒意思。
「沒錯，捉弄起來一點樂趣也沒有。」
一道興味索然的聲音從比莉法略低之處響起。
說話的，是陪著勇斗他們一起上街的克莉絲緹娜。
「就是嘛。」
莉法深有同感地點頭。
「話說回來，真的完全沒被發現哪！雖然說出門前有稍微變裝過了，不過你的力量還真是好用。喏，這是你的份。」
莉法說著，把烤肉串交給克莉絲緹娜。
「承蒙陛下誇獎，微臣倍感光榮。」
克莉絲緹娜接過牛肉串，向莉法道謝。雖然嘴上謙讓，可是她的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
她的符文《驅風者》不只能消除自身氣息，也能消除被她握住手之人的氣息，降低對方的存在感。
因此是微服出巡時不可或缺的重要人員。
「陛下！我也要吃！也請給我一支！」
另一名同行者艾爾貝緹娜吸著快滴下來的口水，對莉法催促道。
雖然她與克莉絲緹娜長得毫無二致，但是內在卻截然不同。
「好啊，拿去吧。」
「請等一下！」
莉法正想把牛肉串交出去，卻被克莉絲緹娜搶走了。
「欸！等一下！克莉絲!?」
吃不到美食的艾爾貝緹娜淚眼汪汪地看著克莉絲緹娜。
「艾爾姐姐，不勞者不得食。我的工作是幫父親大人和陛下消除氣息，可是艾爾姐姐，你什麼事都沒做對不對？」
「欸欸!?我、我也有認真做護衛的工作哦！」
「騙人！你從剛才起就一直分心，沒有專心護衛兩位大人，這一切可逃不過我的觀察！」
「嗚！」
艾爾貝緹娜大驚失色地悶哼了一聲。
看樣子
是被說中了。
「艾爾姐姐，如果你真的很想吃這個，就表演點才藝來娛樂兩位大人吧。」
「表、表演才藝？」
「來，手手。」
插圖p165
砰！也許是平常就訓練有素吧，艾爾貝緹娜反射動作地把手放到克莉絲緹娜的手掌上。看起來就像狗兒似地。
「換手。」
砰！艾爾貝緹娜把另一隻手放到克莉絲緹娜的手掌上。
「轉三圈，叫一聲汪。」
一圈、兩圈、三圈。
「汪！」
「很好很好，做得很棒哦。」
「耶——克莉絲，謝謝你——！」
艾爾貝緹娜喜孜孜地接過克莉絲緹娜遞出的牛肉串。
完全被當成狗耍了。
「嗯～～?好好吃哦～～?」
艾爾貝緹娜開心地大快朵頤起來，似乎完全沒察覺這件事。
克莉絲緹娜見狀，點點頭。
「父親大人、陛下，試毒完畢，可以安心享用了。」
「我是試毒用的嗎!?」
艾爾貝緹娜大受打擊。
淚眼汪汪的樣子十分有趣。
「呵哈哈哈！你們兩個還是一樣有趣哪！特別是艾爾，你真是一點也沒有變呢！」
莉法懷念地大笑出聲。
逗留在雅爾菲德時，她和天真無邪、不知道該顧忌莉法的身份，也不會對莉法沒常識的行為感到驚訝的艾爾貝緹娜很合拍，經常一起遊玩。
「嗚～～……」
艾爾貝緹娜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這件事，嘟著嘴呻吟不已。
那個樣子也十分可愛。
「好了，勇斗閣下，我們也快點吃吧。」
「嗯，好。」
「不知味道如何……（嚼嚼嚼）……嗯，妾身在雅爾菲德時就在想，只要在食物上灑點鹽，就是單純的美味了。這烤肉串也一樣呢。」
「是啊。宮廷大廚們做的料理當然很好吃，不過偶爾也會想吃這種簡單的食物呢。」
「嗯！」
莉法用力點頭，一口一口地咬下烤肉串上的肉。
一轉眼她就吃完烤肉串，接著以感慨萬分的眼神看著城市。
放眼望去，到處都看得到被震垮的建築物，莉法覺得很心痛。她的心中確實存在「早知如此，真該趁著城市變成這樣之前就上街逛逛」的想法。
但是，能見到這樣的光景，也不是損失。
即使處在困境之中，人們還是堅強地活了下來。
自己的歌聲多少成為大家的助力。
莉法以全身感受這件事。
「勇斗閣下，謝謝你今天帶妾身出來玩。今天的事，妾身絕對永生難忘。」
「哈哈，講成這樣太誇張了吧。只不過是逛逛街、買點吃的而已啊。」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勇斗以這樣的表情笑道。
沒錯。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小事而已。
但是就連這種程度的小事，對莉法來說也一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而且還是與心愛的男人一起上街。
莉法此生已經別無所求了。
在她短暫的一生里，從來沒有這麼滿足過。
所以莉法笑了。
「呵！對妾身來說，這是最頂級的豪華之旅哦。」
「三天後舉行婚禮!?」
隔天，勇斗來寢室找莉法。聽了勇斗的話，莉法不禁拔高聲音叫道。
勇斗與莉法的婚禮，由於顧慮到災後民眾的不滿情緒高漲，已經被無限延期了。
能再度提前到幾天後舉行，對莉法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
「父親大人，這樣太趕了吧？」
代替莉法開口的，是站在她身旁的法古拉培爾。
法古拉培爾臉上有藏不住的怒意。
這也是當然的。
照理來說，神帝的婚禮至少要花半年的時間準備。
唐突地決定在三天後舉行，這做法幾乎可說是輕賤神帝了。再加上因為震災的緣故，物資嚴重不足，在這種情況下，實在不可能辦出豪華隆重的婚禮。
「是的，我也知道這提議很過分，但我還是希望莉法大人能夠答應。」
「不論您有什麼理由，這種決定對陛下都太失……」
「算了算了，法古拉培爾，勇斗閣下一定有什麼想法，才會這麼提議的嘛。」
莉法倏然伸手制止法古拉培爾說下去，冷靜地道。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她，應該會因為對自己缺乏信心，而不安地逼問勇斗為什麼做出這種決定吧。
但是現在，由於她已經找到能做的事，確定了自我定位與價值，心情上也變得寬裕許多。
而且她也猜到了勇斗之所以急著舉行婚禮的原因。
「不過，說得也是，因為地震已經發生了哪。原本擔心民眾不滿所以延期，但是既然民怨平息，就沒理由再拖下去了呢。」
「感謝莉法大人能夠理解我的苦心。」
「莉法大人!?」
法古拉培爾不明就裡地驚叫。
由於她不清楚內情，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
「再說，對妾身而言，這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呢。」
「！」
莉法對法古拉培爾使了個眼色，微笑說道。法古拉培爾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就如同勇斗所剩的時間不多，莉法也同樣沒有多少時間了。
說實話，莉法不認為有辦法活到半年後。
對兩人而言，三天後成親可說是不謀而合的想法。
「嗯？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換成勇斗感到驚訝了。
他不了解莉法的狀況，當然會感到困惑。
莉法不打算讓勇斗知道實情。
她不希望其他人因此對自己小心翼翼，或者生活在沉重的氣氛之中。她想盡情歡笑到最後一刻。
所以她豎起食指，按在自己嘴上。
「這是——少女之間的秘密哦。」
「這還真是讓人緊張呢。」
當天晚上，莉法來到美月的房間前。
她站在房門口，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做起深呼吸。
其實莉法不是第一次來到美月的房間。
由於她和美月一見如故，氣味相投，根本是常常賴在美月的房間裡。
可是，只有今天，莉法有種想轉身逃跑的衝動。
「大家真的能接受妾身嗎？」
今晚莉法之所以會來到這裡，是因為受邀請，來參加美月主辦的茶會。
參加茶會的人，除了美月之外還有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艾爾貝緹娜、克莉絲緹娜這些可說是勇斗心腹的女性。
雙胞胎年紀還小，就先不提，但是根據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與勇斗的互動，可以看出她們已經和勇斗有親密關係了。
然而自己這個新人卻擠開其他前輩，坐上了第二正妃的位子。
對這些女性來說，應該不會多高興吧。
身為神帝，莉法當然很清楚所謂的後宮是怎麼回事。儘管表面上絢爛華麗，私底下其實充滿了各種爭風吃醋、勾心鬥角的醜陋行徑。
一旦扯上男人，女人之間的友情就會變質，脆弱到不堪一擊。這是莉法的常識。
不過，這次的茶會成員都是以前與莉法一起圍爐吃火鍋的同伴。
是除了法古拉培爾之外，莉法第一次能輕鬆相處的朋友。
所以就算很困難，莉法也想試著和她們繼續交好。
「莉法大人，我陪您一起進去吧。」
「嗯。」
莉法溫順地接受了法古拉培爾的提議。
有法古拉培爾陪在身邊，會安心很多。
從同乳姐妹那兒得到勇氣，莉法伸手敲門。
「陛下大駕光臨了。」
開門迎接莉法的，是一名栗色頭髮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愛菲利亞，在雅爾菲德時莉法曾和她見過幾次面。後來她成了美月的貼身侍女，最近經常有機會交談。
「莉法大人！歡迎光臨！」
茶會的主辦者美月從椅子上起身，張開雙手歡迎莉法到來。
那表情很開心，令莉法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目前仍然大意不得。
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艾爾貝緹娜、克莉絲緹娜這四名女性已經坐在圓桌前了。
她們和美月不同，與莉法沒有那種靈魂上的羈絆。
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
「妾身才要感謝你招待參加茶會。雖然事到如今有點多餘，但還是讓妾身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妾身是即將成為勇斗閣下妻子的希格德莉法，今後要請大家多多指教了。」
莉法說完，心臟怦怦狂跳，等待眾女性回答。
沉默的間隔很短，只有短短一瞬，但是感覺就像永遠一樣長。最後，眾人紛紛拍手歡迎莉法。
老實說，這結果大出莉法的意料。
原本還以為她們是表面上祝賀，心裡另有盤算，可是從眾人的表情看來不像有那回事。
「我們才要請您多多指教呢，莉法大人。」
美月代表發言，笑咪咪地說道。
莉法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既然正室對自己如此友善，其他人應該也會模仿才對。
「不、不必加上大人兩個字！叫莉法就可以了，還有也不必以敬語和妾身說話。正式成親後，你的地位是比妾身高的。」
「既然如此，陛下反而該以敬語向母親大人說話呢。如果維持現在的說話方式，反而顯得太大牌了哦。」
克莉絲緹娜小聲說道。
來了！莉法臉上掛著笑容，但是心裡一陣緊張。
敢這樣對半人半神的神帝說話，膽量可真不小。
不過她說的也有道理。
「唔，那、那就再說一次吧，今後要請、請您多多指教了，美月……大人？」
「哎呀！不、不要這樣啦！請照您原本的方式說話就好啦！」
「嗯，連妾身也覺得很彆扭，如果能維持原本的說話方式就太好了。」
「嗯！」
「不過，那個，還是不要加大人吧，直接叫妾身莉法就好。妾身認定你是心靈上的好友，所以希望你能這樣叫妾身。美月。」
「好……好！莉法。」
兩人互相點頭，用力抱在一起。
在這之後，眾人以與平時無異的態度閒聊起來。
「不過小勇真的是一點也不懂女人心呢！三天後！真是太豈有此理了！」
最後，話題當然就帶到突然決定在三天後舉行的婚禮上。
「準備時間這麼短，就沒辦法製作新的新娘禮服了呢。這樣一來當然只能從莉法原有的衣服里找適合的來修改了。婚禮可是女孩子的人生大事耶！如果缺錢的話就另當別論，但小勇基本上是全攸格多拉西爾最有錢的人耶！」
不知為何，比起莉法本人，美月似乎更不能接受這件事，氣呼呼地罵起勇斗。
「我、我明白姐姐大人的心情，但哥哥大人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一直有種感覺，就是菲麗希亞你太疼小勇了！」
菲麗希亞試圖安撫美月，可是卻被美月如此斷然指責。
美月不知道真相，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菲麗希亞只能苦笑以對。
不過也有加強語氣同意美月的人，就是法古拉培爾。
「這麼做確實太不重視陛下了。」
「就是嘛！真是太過分了！」
「是的！而且沒想到大夫人會如此為莉法大人著想……！老實說，我一直對莉法大人進入後宮一事感到不安，但既然正室是您這麼有器量的大人，我就可以安心了。」
「咦？是、是這樣嗎？」
「莉法大人就請您多多關照。希望兩位今後也能情同姐妹，好好相處。」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哦！對了——話說回來，我總覺得法古拉培爾小姐不是外人呢，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似地。」
「真巧，雖然說這種話頗為僭越，也許是因為您和莉法大人長得一模一樣之故，我也在您身上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氣息……」
「是啊是啊，所以以後也要請法古拉培爾小姐多多指教哦，我很想和你多聊聊！」
「好的！承蒙大夫人這麼說，真是不勝惶恐。」
不知不覺之間，法古拉培爾就和美月熟稔起來了。
美月是莉法的心靈之友，法古拉培爾是莉法的同乳姐妹。
莉法確實期盼這兩人能夠交好，但是實際見到這種景象時，又有種奇妙的複雜心情。
「像這樣子聊天，就會想起吃火鍋的事哪。」
莉法小口小口地喝著茶，感慨良多地回憶起當時的事。
那是一年前的冬天，大年初二的時候。
莉法曾經和勇斗的女性心腹們一起圍爐吃火鍋。
「火鍋？……哦！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莉法大人就是神帝陛下，對您多所冒犯了。」
吉可露妮記起當時的事，向莉法低頭致歉。
莉法隨意地擺手。
「免禮免禮。因為是妾身故意隱瞞身份的嘛。而且自己不被放在第一順位，感覺也很新鮮哪。」
「唉～那時候我可是緊張得要命呢～」
菲麗希亞單手捧著臉頰，呼～地嘆了口氣。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啊？」
「是的，畢竟我是哥哥大人的副官嘛。」
「雖然如此，不過你好像在莉法大人面前出了最多丑哦。」
「咦咦!?」
「喝到發酒瘋說醉話，甚至連衣服都脫了哦。」
「真、真的嗎？」
「嗯嗯，真的真的，妾身可是欣賞了一場好戲哪。」
「求求您忘了這件事。」
菲麗希亞滿臉通紅地縮著身體道歉。
雖然她平時是個能幹的才女，但是喝多了，就很容易發酒瘋。
「黎芮兒閣下和茵格莉特閣下也都安好嗎？妾身也很想見見她們呢。」
「她們都很好哦，但也都很忙。黎芮兒大人忙著處理震災的事，茵格莉特大人則要開發父親大人命令她做的新武器。」
克莉絲緹娜答道。
即使是遠在津利的情資，她也確實掌握了。
就這點而言，不愧是勇斗的『眼』與『耳』。
「唔，雖然妾身也想為她們唱首咒歌消除疲勞，不過這兒離津利太遠了，聲音無法傳到呢。」
「呵呵，是啊～我也很想讓她們聽聽莉法的歌呢～」
美月陶醉地說道。
「嗯！陛下的歌真是太好聽了～」
艾爾貝緹娜也閉上雙眼，回味莉法的歌聲。
「可謂天籟呢～」
同是秘法師，會唱咒歌的菲麗希亞也盛讚不已。
「是啊！我第一次聽到時，眼淚完全停不下來哦！」
愛菲利亞忘了身份差距，興奮地插嘴。
「嗯。雖然我對歌唱一竅不通，但是陛下的歌非常感人。」
「是啊，假如您是平民，我還真想邀您加入風之妖精團呢。」
就連以沉穩冷靜著稱的吉可露妮和克莉絲緹娜也都讚不絕口。
「就是嘛就是嘛！莉法的歌真的是太棒了！」
仿佛被稱讚的人是自己似地，美月激動地連連點頭。
受人讚美當然會感到開心，但是當面被誇成這樣，就挺難為情了。
「妾、妾身沒那麼了不起啦。」
「怎麼那麼說呢～真的很厲害耶～」
「真正厲害的是你們吧。妾身聽說在這裡的每個人全都有優秀的特長，可以在後方默默支持勇斗閣下。勇斗閣下確實是像太陽一樣耀眼的英雄，但是《鋼》之所以能壯大到今日這樣，沒有你們一定是不成的。」
莉法說完，把茶水一口氣喝盡。
雖然這是她的真心話，但也許是被現場氣氛感染吧，她覺得自己似乎說太多了。
喉嚨也因為緊張而乾渴了起來。
「嗯？」
莉法偷偷瞥了眾人一眼，除了艾爾貝緹娜，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
「難、難道妾身說了什麼不妥的話嗎？如果有惹你們不開心的地方，就先對不起了。」
莉法慌慌張張地低頭道歉，不過其他人比她更加慌張。
「才、才沒有呢！莉法說的話沒有任何不妥哦！」
第一個回過神的美月用力搖頭道。
「是、是的，完全沒有不妥之處……只是，該怎麼說呢……您成長了許多呢。」
菲麗希亞有些慌亂地表示。
「嗯，與一年前判若兩人。」
吉可露妮也重重點頭，同意菲麗希亞的話。
「嗯嗯？」
莉法皺眉，不明白眾人的意思。
她覺得自己只是說出了理所當然的事實而已，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發言。
完全無法理解眾人為什麼如此褒獎自己。
幫她釋疑的，剛好就是不久前狠狠吐槽過她的克莉
絲緹娜。
「假如是一年前的莉法大人，就算我們讚美您的歌，您也不會自謙的。會很跩地說『這就是我的實力』。」
「……唔。」
克莉絲緹娜還是一樣對神帝直言不諱，不過這次算是幫了莉法大忙。
雖然莉法沒什麼自覺，但是經她這麼一說，仔細想想，一年前的自己確實會拼命誇耀。
「應該是因為，妾身終於得到真正的信心了吧。」
莉法感慨萬千地說完，自嘲地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她總算明白了。
大搖大擺的言行舉止，其實是因為沒信心，才會那樣虛張聲勢。
我博學多聞，所以認同我吧！
我很有力量，所以認同我吧！
我很了不起，所以認同我吧！
如此這般，把認同自己的差事硬是塞到別人身上。
可是，強摘的果實不甜。像那樣硬求來的認同，無法滿足內心的空虛。
心靈不但無法滿足，反而變得更乾涸。因此更加強勢地要求對方非認同自己不可，將對方逼到受不了的地步。
這樣的事不知重複過多少次。
可是——
「開始為人民歌唱之後，感覺就不一樣了。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人民，認同了妾身，所以不需要再像過去那樣，大聲要求別人非認同自己不可了。」
莉法一直對生成這副容貌的事感到自卑。
他人之所以吹捧、讚美自己，全是因為身為神帝之故。
可是，人們聽完自己的歌后流下的淚水，毫無疑問是真的。
充滿安詳的表情，是真的。
欣喜的表情，也是真的。
這是，莉法以自己的力量達成的事。
做到這件事，使她生平頭一次感到自豪。
總算能夠認同自己。
假如真的有什麼改變的話，恐怕就是因為這件事的緣故吧。
「可是，光靠妾身一人，絕對無法走到今天這一步。」
莉法如此確信。
自己的心是很脆弱的。
如果沒有她，肯定早就自暴自棄，不知道墮落成什麼樣子了。
「法古拉培爾，都是多虧有你陪著，妾身才有今天。假如妾身真的有所成長，一定是因為你一路在旁陪伴、在後方推著妾身前進。」
「莉法……大人……！」
法古拉培爾感動萬分地按住嘴角，眼眶盈滿淚水。
很快，豆大的淚水就開始撲簌滑落。
見到主僕的溫馨場面，在場其他女性也都忍不住跟著落淚。
「嗚、嗚嗚！莉法大人，我、我能……像這樣侍奉您，真是何等幸福啊……嗚嗚嗚！」
「你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啊？妾身從來不知道你是這種愛哭鬼哪。」
茶會結束，兩人離開美月房間，回到莉法房間的路上，法古拉培爾依舊哭得稀哩嘩啦，莉法不禁仰天長嘆。
自己對法古拉培爾說的話，確實是真心真意，但是沒想到居然會讓她一路哭到現在。
「茶會的氣氛明明和樂融融，結果被你害得變成那麼感傷。」
「真、真是對不起。可、可是我真的非常感動哦，因為我是第一次見到莉法大人笑得那麼開心……」
「唔，確實是很快樂的茶會。」
真的很開心。
開心到覺得時間過得飛快，眨眼之間就結束了。
「莉法大人總算也得到能夠敞開心胸來往的朋友了呢。」
「朋友？……唔。」
聽到這個詞，莉法露出驚訝的表情。
自己經常是「特別」的。
不管是基於身份。
或者基於外表。
所以其他人總是保持距離。
可是，在今天的茶會上，莉法幾乎沒有感受到那種隔閡。
第二正妃，也就是第二名，這種位子也許很不錯。
在那些人之中，自己一點也不「特別」。
和她們一樣，都是愛上同一個男人，想成為那男人助力的一介女子。
這讓莉法覺得很舒服。
因為自己和她們是「同伴」。
「是啊，看來妾身總算得到能稱為朋友的存在了。」
「是！嗚嗚！真是太好了，真的……！我法古拉培爾已經死而無憾了！」
「喂喂喂，你怎麼可以隨便死掉？妾身離開之後，假如你不能成為勇斗閣下的助力，妾身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哦。」
「請別說那種話！大家都接受了您，今後才剛要開始呢！請多考慮自己的幸福吧！」
「呵呵，說得也是，妾身也還想和她們……」
說到這裡，莉法突然覺得意識急遽地遠離。
眼前霎時一片黑暗，分不清楚方向。
儘管心裡明白這下子不妙了，可是卻束手無策。
「莉法大人!?」
莉法只聽到法古拉培爾的驚叫，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這裡……是……？」
莉法睜眼，見到熟悉的天花板。
過去，自己一直很厭惡這一成不變的景色，不過今天莉法卻覺得欣慰。
看樣子，此處並不是死者之國〈瓦爾哈拉〉。
「莉法大人！您終於醒了!!」
帶著哭音的話聲響起，法古拉培爾的臉也隨之進入視野之內。
兩人視線一對上，淚水就不停從法古拉培爾眼眶滑落，濡濕了莉法的臉龐。
「莉法大人！太好了，我很擔心您呢。」
「嗚！勇斗閣下!?還有美月和菲麗希亞……法古拉培爾，你說出去了是吧？」
「真、真是抱歉，可是……」
「責備她的話就是搞錯重點囉。為什麼您一直瞞著我們呢，莉法大人!?」
勇斗以帶著怒氣的聲音問道。
「就是嘛。聽說你昏倒了，我可是嚇到魂都快飛了呢！」
「是啊，要是您就此一睡不醒該怎麼辦呢？我們真的很擔心。」
美月和菲麗希亞的話中同樣帶著怒意和哭音。
既然事情已經穿幫，也就沒必要再裝了。
莉法看開似地大大呼出一口氣。
「對不起嘛。可是，如果告訴你們這件事，你們一定會叫妾身躺在床上吧？」
「「「那當然！」」」
勇斗、美月和菲麗希亞的三道聲音形成完美的合唱。
感覺得出來，三個人都非常擔心她。
「您在說什麼啊！要是知道這件事，我就不會強求您唱歌了。」
「所以我才不想說嘛。至少，在臨死之前，妾身想隨心所欲地活著。」
「為什麼要那麼自暴自棄呢……只要好好休養，一定能恢復得像以前那樣有精神。菲麗希亞，把婚禮延……」
「不行！」
莉法立刻大聲打斷勇斗的話。
「可是，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我不是說不舉行婚禮了，只是想等您好轉之後再……」
「就說不行！」
莉法斷然道。
老實說，以她的身體狀況，連大聲說話都覺得吃力，但是，該大聲時還是必須這麼做。
「身體如何，妾身最清楚不過了。就算再怎麼休養，也只會一直衰弱下去。」
「莉法大人，病由心生，想法那麼消極的話，就算原本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哦……」
「美月、菲麗希亞，你們應該明白吧？」
「「…………」」
莉法看向她們。兩人都一臉沉痛。
她們也都是擅於使用神力的秘法師。
只要施展心眼，仔細觀察莉法的身體，就了解是怎麼回事。
莉法的身體，已經無可救藥了。
「喂！你們為什麼不說話!?到底是怎樣啦!?」
唯一不明白狀況的勇斗不禁大叫。
可是，美月和菲麗希亞卻只是一臉難受地別過臉。
「意思就是，妾身的生命，已經油盡燈枯了。」
「才沒有那種事……！」
「別讓妾身說那麼多次，妾身也很難受呀。」
「……！」
聽莉法說成那樣，勇斗也只能咬住下唇，不再說話。
儘管勇斗覺得那種說法很卑鄙，可是一直重複同樣的對話也無濟於事。
正是因為自知死期將近，所以莉法才會以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的身份，盡最後的力量為人民做事。
「拜託你了，讓妾身做完該做的事吧。」
「該做的事？」
「沒錯。勇斗閣下，在將來，你的前方肯定會矗立著許多障礙。但是，神帝的頭銜應該有助於克服。」
「是沒錯。」
「所以，妾身必須把神帝的位子禪讓給你。只要由妾身主動讓位，你就不會成為僭王了。」
「這……但是，除非您過世，否則這種事……」
「勇斗閣下，妾身一個人的命，和全攸格多拉西爾人民的生命相比，你應該知道孰輕孰重吧？」
「……！」
勇斗緊咬下唇，表情十分痛苦。
這種事，他當然也很清楚。
自己一定得成為正統神帝才行。
身為王者，有時必須為了顧全大局而犧牲小我。
「拜託你……！反正早晚都是死，妾身想成為你的妻子後再死。」
莉法凝視著勇斗，拼命央求道。
就這樣死去，自己一定會死不瞑目。
不想成為勇斗的絆腳石。
莉法也想以勇斗妻子的身份，為他做點什麼之後再死。
也許是她的想法終於傳達給勇鬥了吧。
「…………我明白了。」
漫長的沉默之後，勇斗從喉頭擠出聲音，點頭答應莉法的要求。
「雖然美月看起來那個樣子，不過她其實很機靈哦。」
油燈發出的微光，幽幽地照亮房間。
映照在牆上的兩道身影，隨著搖曳的火光，不停晃動著。
其他人已經在美月的招呼下全數離去了。
兩人應該有些話想私下談談吧。美月如此說道。
「這麼說來，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兩人獨處？」
莉法突然想到似地拍手說道。
畢竟兩人的身份是神帝與大宗主，莉法身邊總是有隨從跟著，勇斗也是如此。
明明後天就要舉行婚禮了，卻直到今天才有機會獨處。確實也頗奇妙。
「嗯，是啊。」
「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其實還挺緊張的呢。」
「嗯，是啊。」
勇斗重複著同樣的回答。
他的表情僵硬，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應該是因為仍然不能接受莉法即將不久人世的事實吧。
「喂！」
啪！為了讓勇斗回神，莉法雙手拍在他臉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莉法不放開手，而是捧起勇斗的臉頰，凝視著他的雙眼，說道：
「在初夜時心不在焉地想著其他事情，對新婚妻子不會太失禮了嗎？」
「真、真是抱歉！」
「還有！」
啪！莉法再一次拍打勇斗臉頰。
「今後我們就是夫妻了，對妻子使用敬語做什麼？以後別再加上大人兩個字了。」
「那怎麼可……不……說得也是。」
「嗯，很好。」
莉法用力點頭。
總算出現了能與自己以平等態度對話的人，莉法覺得很開心。
「別那樣同情妾身。妾身是很幸福的，勇斗閣下。」
「莉法……」
勇斗以擔心的眼神看著莉法，喚著她的名字。
名字的後面，有多久不曾被加敬稱了呢？
而且還是被心愛的男人這麼呼喚。
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
「沒錯，妾身很幸福哦。身為神帝，妾身吃得到山珍海味，穿得起華美的衣裳，能夠睡在又軟又溫暖的床鋪上。這些都是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呢。」
「…………」
「而且現在還交到許多朋友，能與心愛的男人成親。這樣還要說自己不幸，可是會遭天譴的。」
莉法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哈哈笑了起來。
她正打算以大笑帶過這話題，但是——
「咦……咦？」
從眼眶滑落的淚水，令她驚訝地瞪大雙眼。
應該不是這樣的。
這個身體已經有如風燭草露了。
就算哭泣，也只會造成勇斗的困擾，絆住他而已。
明明沒打算讓勇斗見到自己這個樣子。
明明只想在勇斗心中留下歡樂的回憶。
「可惡！不要哭！不要哭啊！妾身才沒有時間哭……」
「不要緊的。」
莉法的手被用力一拉，整個人被抱進勇斗懷裡。
好溫暖。
勇斗的體溫確實傳到莉法身上，溫暖了莉法的心。
「就算哭，也不要緊的。應該說哭出來比較好，所以你就儘量哭吧。」
在這種狀況下，聽到喜歡的人這麼說，一定會忍不住的。
感情的堤防，瞬間瓦解了。
「……妾身不想死。」
莉法終於說出來了。
明明沒有說出來的念頭。
明明打算深深壓抑在心底，徹底封住這些感情。
「妾身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好不容易才擺脫了籠中鳥般的生活！總算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了！而且還交到了可以輕鬆相處的朋友！為什麼妾身非在這種時候死掉不可呢!?」
怎麼可能接受？
為什麼只有自己碰上這些遭遇？
連在陽光底下行走都做不到。
體弱多病，幾乎在床上度過每一天。
不要說朝臣了，連血脈相連的親人也都把她視為異類，不想與她有任何接觸。
而且還被奸臣霍爾巴爾瑟奪去自由。
好不容易從可恨的枷鎖中解放，總算抓住幸福了。
美好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才剛開始覺得活著真好。
為什麼非死不可呢？
怎麼可能有辦法接受這種事實？
莉法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妾身好想活著……好想活下去！不是因為想當什麼神帝！妾身想和你一起，想生下你的孩子，想和大家一起熱鬧、快樂地生活。好想和你共享更多時光……好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嗚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忍不住哭喊起來。
一旦脫口而出，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原本壓抑著的感情激烈湧出、爆發。
「嗯，我也是，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共享更多時光。」
勇斗加重了抱住莉法的力量。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像小孩子一樣揪著勇斗，放聲大哭。
她不停地哭叫著。
直到淚水再也流不出來，心情總算變舒暢了一點。
「真是不好意思。」
莉法吸著鼻子，向勇斗道歉。
完全是計劃之外的情況。
原本沒打算在勇斗面前露出這種醜態的。
本來只想在他心中留下好看、完美的身影。
不過，這樣也不錯。
而且還因此變得更喜歡勇鬥了。
對於願意接受自己這種醜態的勇斗，莉法心中充滿愛意。
所以，她很自然地就脫口而出。
「勇斗閣下，我們洞房吧。妾身想用這副身體和心靈好好記住，愛你以及被你所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