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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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也看不見的漆黑讓人恐懼。

  沒有燈光的寺廟正殿。屋頂和天花板之間的狹小空間。看不見盡頭的隧道入口。夜路上排列整齊的電線桿。

  從小時候開始,喜八就覺得這些東西莫名驚悚,讓人單純地覺得害怕。

  「……八、喜八!你沒事兒吧?」

  睜開眼,熟悉的、木紋有點像烏龜形狀的天花板便映入眼帘。筋疲力盡的喜八躺在被窩裡,一點點適應著隔著紙窗照進來的耀眼晨光。

  清六窺視過來:「你又昏過去了嗎?」聽到這好像事不關己似的話語,喜八不禁有些生氣,心想,這不都怪你嘛。拿開放在額頭上的濕毛巾,喜八的視線落在了熄滅了的石油燈上。

  自從博覽會以來,本來就怕黑的喜八對於黑暗的抗拒更是到了會失去意識的地步。昨晚一不小心把油燈碰滅時也是,曾經在會場裡只剩一個人,被涌動的人群和漆黑的展館包圍的記憶在腦中一閃而過,頓時就覺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喜八,朝清六那剃得圓圓的寸頭望去。

  博覽會閉幕半年後的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年)二月,同圍繞朝鮮・滿洲問題而對立的俄羅斯之間的戰爭終於打響了。去年十二月,清六也應徵加入了大津的第九連隊。雖說是隨時都有可能發布動員令的時期,但似乎一到休息日,清六就會到街上閒逛。也有人看到他在大津的朋友家,或是幻燈機店裡泡著。

  清六久違的回家露面,喜八正覺得驚訝,忽的瞥到了放在枕邊的手電筒。

  「這玩意,到了晚上一點用也沒有。」

  「是『三太九郎』送的那個?」

  這手電筒是去年十二月,清六的一個名叫『三太九郎』的熟人送的。話雖如此,喜八卻並沒有見過他本人,早上醒來這玩意就已經不知不覺地放在枕邊了。聽清六說,這三太九郎就靠『每年十二月給小孩子們派發禮物』這一古怪的工作營生,但他又不善言談,所以禮物都是趁夜裡悄悄地放在枕邊的(譯者註:聖誕老人Santa Claus,日語音近三太九郎)。這從三太九郎那裡收到的手電筒,因為少了最關鍵的電池,便成了一件白占地方的無用之物。

  「比起這個,我更想要電氣目錄。」

  喜八暗示快把電氣目錄還給我,但清六似乎毫不在意似的,爽朗地笑道:「那正好!」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今年十二月三太九郎那傢伙好像又要來,這次的禮物嘛,正是你期待已久的電氣目錄。」

  喜八此刻的複雜心情,就好像是心被沾滿泥巴的皮靴給踢飛了一樣。

  「你又騙我!」

  面對情緒突然爆發的喜八,清六稍微猶豫了一下,笑著撓了撓頭:

  「我可沒騙你,真的會來的,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信你個鬼啊!」

  喜八毫不猶豫地答道。清六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就是……說什麼『有大蜈蚣』,然後帶我去了三上山,結果根本就沒有,還差點被困在山上。還說什麼『琵琶湖裡有千年水怪』,帶我上了船,結果船漏了個大窟窿,差點沒淹死。信你說的,我可是吃盡了苦頭。」

  沉默了片刻,清六張口說道:「那……」

  「那,要是三太九郎真的把電氣目錄拿來了,你就該相信我了吧?」

  「……好,我信。」喜八含著淚瞪著清六,

  「真能拿來的話你就拿來試試!反正肯定又是在騙人!」

  喜八心裡很不痛快,扯著嗓子喊道:

  「你就這麼不想繼承寺廟嗎?甚至要從我手裡搶走電氣目錄。」

  「喂喂,你在說什麼呢?」

  「學電氣也好,上中學也罷,我都不要了!就遂了你的心愿,等小學畢了業我就回寺里幹活算了!」

  喜八從清六身邊穿過,跑出了房間,屋外三月寒意尚存。喜八來到了廚房,母親阿景正在洗衣服,注意到喜八的阿景帶著放心的表情跑了過來。

  「太好了,你醒過來了啊。」

  「被我哥給叫醒的。」,喜八語氣略帶不爽,阿景卻不知為何臉色陰沉了下來。

  阿景彎下身子平視喜八,兩手放在了喜八肩上。

  「……多陪陪你哥吧,我聽說,今天第九連隊發布了動員令。」

  母親消沉的聲音在喜八的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

  「動員令……哥哥要上戰場了嗎?」

  喜八感覺仿佛胃裡有一塊冰冷的石頭在逐漸下沉。突然,父親圓喜的怒喝響徹家中:「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麼好事!」,喜八趕緊和母親一起趕過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進裡屋,只見清六站在梯凳上,正在把絕對不能打開的神龕上的殿門關上。

  ——打開神龕的殿門的話,就會放走阿久火大明神的分靈,全家都會遭遇不幸。

  從小到大一直被這樣教訓,但清六還是毫不在乎地打開了神龕。

  「哎呀,這裡邊到底有些什麼我實在是在意得不行,心想著上戰場之前一定要看個究竟……」

  清六衝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喜八笑了笑。

  「你那比電氣還相信的神明,讓我親眼拜見了一下。」

  還沒等喜八動手,圓喜就一下子把清六打了下來。

  狠狠地揍了清六一頓之後,冷靜下來的圓喜對屋裡的家人說道:「現在就去稻荷神社請人幫我們祈禱,把神明請回來。」

  看著一本正經的圓喜,清六冷淡地笑了笑。

  「就算人家幫你祈禱了,又怎麼確認神明到底回沒回來?」

  圓喜並沒有理會清六的抬槓,而是用充血的眼睛看向喜八:

  「喜八,現在就跟我去稻荷神社。」

  喜八呆住了,現在出發的話,就沒法給傍晚回兵營的清六送行了。

  「那種胡鬧不去也罷,離我出發還有一段時間,咱們去琵琶湖釣魚怎麼樣?」

  「你給我閉嘴!晚祈禱一天,說不定家裡會發生什麼不幸。」

  喜八猶豫了,恐怕今天就是能和清六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了。

  但是,如果打開神龕殿門的事就這麼放著不管的話,萬一真遭報應了怎麼辦?

  萬一這報應是清六的死怎麼辦?

  等一下,心中的另一個聲音說道,誰也沒說報應就是清六的死。但是,本來就是清六種下的惡因,就這麼原諒他跟他一起去釣魚又有些……

  沒事的,只要按照父親說的重新祈禱的話,回來的神明一定會繼續保佑全家的。

  下定決心的喜八站了起來:「知道了,我和父親一起去。」

  打點好行裝,喜八在玄關換好木屐。「喂喂,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去那裡幹什麼啊。」

  清六從身後過來搭話,但喜八還是跟著父親出發了。

  「喜八,」被抓住肩膀的喜八不情願地回頭,清六露出了無邪的笑容:

  「路上摔倒了可別哭啊!」

  你就這麼瞧不起我嗎——

  「哥哥你這樣的,就應該在戰場上好好吃一頓苦頭最好。」

  喜八把手甩開,背對著保持著微笑的清六,朝著京都出發了。

  在稻荷神社的祈禱花了半天時間,回到大津時清六已然出發了。

  對著神龕上的小神殿,圓喜雙手合十,滿足地說道:「這下清六就不會有事了吧。」話音剛落,「大哥!」,罕見地大驚失色的文七來到了裡屋。

  「聽說清六那傢伙開了阿久火神的神龕?」

  「嗯。是這樣的,但我們已經請人禱過了,阿久火神應該已經回來了。」

  「……是這樣啊。」接著文七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閉上了嘴。明明神明應該已經平安請回來了,但喜八心裡還是莫名地不安。

  到了五月,傳來捷報,清六所屬的第二軍占領了遼東半島要塞南山。鄉里都歡喜沸騰,圓喜也稱讚了清六的活躍表現。

  喜八心想,等清六回來一定要向他顯擺一下:「看吧!多虧了我的祈禱」,等他坦率道歉後,讓他趕緊把電氣目錄還給我,然後釣魚也好,其他什麼別的也好,想去哪就陪他去哪。喜八非常樂觀地考慮著清六回來後的事情。

  因此,南山占捷報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即便戰死者名單公布的時候,

  甚至看到那個戰死者公報上寫著「坂本清六」這樣一個名字的時候,喜八也還是保持著樂觀心態。

  最初,喜八隻是心想是別的誰吧,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終於,意識到除了哥哥,鄉里再沒有認識的人叫清六時,漸漸地喜八感覺身心好像變得不在這個世界了似的模糊,最後腦海里只留下一片空白。

  遺骨從戰場送了回來。聽到母

  親的哭聲,看著文七朝著遺骨說道,「你的努力我們都看在眼裡了,清六」,但無論如何,喜八也無法接受這遺骨就是清六。

  雖然有點瘦,但還是有些肉的才是清六。用細細的手拽著喜八胳膊一起到處轉悠嘻嘻哈哈的才是清六。這樣的骨頭碎片不可能是清六。

  舉辦清六葬禮的時候,身為喪主的圓喜對列席者莊重地說道:

  「清六雖然是個頑皮,不好管教的孩子。但現在切身體會到兒子的死,我才開始意識到 這孩子也是那麼的可愛、優秀。」

  喜八精神恍惚地聽著圓喜的悼詞。

  「清六在出征前,犯下了打開阿久火大明神神殿的愚蠢罪行。神明對此,降下了「死」這個過重的懲罰。在此之前,我沒能教誨清六御佛之心和阿久火大明神功德,真是後悔莫及。」

  這算是什麼?喜八心裡燃起了憤怒的火苗。

  不是已經專程去了稻荷山的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塚,把明神請回來了嗎?

  你不是付了很多香火錢祈禱 ,然後自信滿滿說「這樣就沒事了」嗎?

  大家跟著吟唱善飾寺宗派教義正信頌時,喜八一個人發呆思考。

  念誦佛的名字就能去極樂淨土,明明自己沒去過還真是說得出口。

  什麼參拜神殿,就可以得到神明的保佑,可是又說如果不自己努力,神明才不會幫你。那樣的話,有神沒神又有什麼區別?

  即便供上佛飯和神饌也不可能有誰來吃。即使做了大氣的棺材,死者也不會高興。揮舞大幣就可以得到神的威德,這又如何能確認。

  神也好佛也好,如果真的存在,至少露一面讓我看看又能怎麼樣?

  各種複雜的情緒急劇膨脹,最後終於爆發。

  喜八站起來,抓起旁邊的香爐,朝著佛像扔了過去。撞在殿門上的香爐一下就被砸得粉碎,香灰撒了一地。正信頌的吟唱暫停了下來,圓喜震怒。

  「喜八,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

  「真的存在就滾出來啊!」喜八朝著神殿大聲喊道。

  「真的存在就出來讓我看看啊!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一頓!」

  喜八一溜煙地跑出了大殿外。就這樣穿過村落,在田埂道上奔跑。

  大家淨說謊。無論是神還是佛,連清六也是。

  那個所謂清六的遺骨也肯定是謊言。那怎麼可能是自己認識的清六哥。

  可是,喜八停下了腳步。

  如果那個遺骨不是清六,死後也沒有極樂世界的話。

  那清六到底去哪兒了呢?

  喜八一醒來,就看見了那熟悉的烏龜木紋天花板。啊,原來我已經回家了麼?正當喜八在床被上發呆時,阿景探頭張望過來,「你醒啦。」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阿景景摸了摸喜八的臉頰和額頭。長年操持家務的手,乾燥粗糙,還有些冷冰冰的。高聳蓬鬆髮型下面的臉蛋,看起來比最後分別時更加憔悴、消瘦了。

  「昨天累壞了吧。早飯已經做好了,來吃飯吧。」

  阿景剛說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時隔三年的重逢,自己卻沒能好好地和母親說上一句話,喜八剛仰面躺下,忽然擔心起稻子,馬上又從床上跳了起來。

  「啊,」

  喜八跟著阿景一進客廳,就看見了咬著鹹菜的稻子。兩人四目相對,稻子好像凝固了似的僵在那裡。

  稻子咽下鹹菜,放下筷子,尷尬地低頭說道:「……來打擾了。」

  「嗯嗯」,喜八捋了捋睡覺時壓亂的頭髮,然後坐在了飯桌旁邊。

  「昨天很抱歉,好像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我什麼都沒做。把你背到附近的黃包車上的,是圓喜先生。」

  突然聽到父親的名字,喜八的胃一下子揪緊了,阿景接著又說道:

  「你爸,好像當時正在做完法事趕回來的路上,剛好經過你們那兒。」

  對於圓喜的行為喜八很是意外,但還是不禁心生厭惡:『不用管我就得了』

  「那,父親人呢?」

  放置著地爐的客廳里,只有三人份的飯菜,不見圓喜的身影。

  「你爸有事出門了。」聽到母親阿景的話,喜八鬆了口氣,拿起了筷子。

  「昨天我從稻子那裡聽說了,你是回來找電氣目錄的吧。」

  喜八停下了端著湯碗的手,阿景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在那之前,應該還有別的事要做吧?」

  「去跟清六打個招呼吧。」阿景說道。於是,吃完早飯,兩人便出發去掃墓了。

  喜八出生的村落,正好夾在北邊的坂本村和南邊的大津市街之間,位於山腳稍高的地方。從這裡不僅可以看到琵琶湖,連對岸草津的街市、田地,還有三上山,都能一覽無遺。

  天氣不是很好。田埂道上,喜八手握著傘走在前面,稻子雙手抱著佛花緊跟其後,時不時的清風吹得花香撲鼻而來。

  「我都聽景夫人說了,我……不知道你哥哥已經去世了。」

  稻子有些消沉。「是我自己沒說的,別在意了。」,喜八哭笑不得。

  墓地在村落的盡頭。坂本家的土地上,每位祖先都立有木製或者石柱的墓碑。

  清六嶄新的墓碑在最前面。

  「我來了啊。你不還我目錄了嗎!」

  喜八用手裡的傘,像敲木魚一樣開始敲打清六的墓碑。

  「真是的,你這樣,清六哥會化成鬼怪出來的。」

  「那正好,真的存在就出來啊!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一頓!」

  過來的路上,稻子把昨天酒店發生的事告訴了喜八。

  洋輔說,電氣目錄的第二十條寫著關於百川酒造秘藏酒的事情。百川家和電氣目錄扯上關係就已經讓人很吃驚了,聽到電氣目錄幾個字的阿陸為什麼會臉色大變,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喜八雙手合十朝墳墓瞪過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倒是化成鬼怪出來給我解釋一下啊!

  「真是,還是這麼沒禮貌。」

  供上花後,稻子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默念祈禱。等了一會兒也不見稻子完事,喜八便朝陰沉的天空下灰色的琵琶湖望去。

  近處的田地里,包著頭巾的老爺爺正幹著農活。時不時吹來的涼風緩和了夏日的酷暑,叫賣蜆貝的吆喝和孩子們的笑聲也隨風傳來。

  「……說起來,我哥也曾這樣站在墓旁眺望琵琶湖呢。」

  聽到喜八嘟囔的聲音,祭拜完的稻子眨了眨眼睛。

  「他喜歡高的地方,聽說他在佛具店工作的時候經常爬到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塚上去。」

  「嗯?清六哥他不是不信神來著?」

  「他好像不是參拜,而是為了看風景。不過,我也只是聽文七叔這麼說的。」

  稻子也側目眺望琵琶湖,伸出手輕輕護住隨風飄動的頭髮。

  「喜八從寺里離家出走後,一直住在蓬萊佛具店嗎?」

  「是文七叔收留了我。佛具店明明不怎麼賺錢,卻還是幫我出了學費。多虧了文七叔,我才能上初中,繼續學習電氣知識。……給店裡幫忙去稻荷神社送貨的時候,我也偶爾爬到阿久火大明神土塚上,一邊看風景一邊想:」清六哥從這裡到底看到了什麼』。」

  看著睜大眼睛看過來的稻子,喜八意識到自己有點過於沉浸在悲傷中了。

  「好啦,趕緊回去找電氣目錄吧。」,喜八匆匆起身要離開墓地,但和迎面走來的人視線相接,立刻僵在了原地。

  披著黑衣的身板直挺挺的,岩石般強硬的臉龐,即便討厭也不可能忘記。

  是數年未見的父親圓喜。

  被長刀刀尖一樣犀利的眼睛緊緊盯著,喜八屏住呼吸準備好挨罵。

  但是,圓喜強硬的臉龐卻一瞬間舒展開來,笑著說:「淘氣鬼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父親的態度完全在意料之外,喜八站在那裡呆住了。

  「稻子,昨天多謝了。睡得還好嗎?」

  「嗯嗯。讓我住下,真是幫大忙了。」

  圓喜不顧喜八,非常平和地與稻子寒暄了幾句。

  「話說回來,稻子,這之後有時間嗎?」

  對於突然的詢問,稻子一時語塞,「今天嗎……?」

  「太好了,沒有是吧。」園喜自己點了點頭,然後拽起稻子和喜八的手臂大步走了起來。

  「那現在就過來幫忙吧。」

  ——父親這是在稻荷神社被狐仙給迷惑了麼。

  喜八跪坐在佛堂的角落裡,悄悄地觀察起周圍:黑衣上披著五條袈裟的圓喜在佛龕前一邊敲木魚,一邊念著阿彌陀佛經。

  說是『幫忙』,也確實跟著來到了

  某個門徒家做法事,但兩人也只不過是幫忙拿一下裝佛具的包袱,然後忍受著擠在佛堂里的人群的熱氣和夏天的酷暑,畢恭畢敬地並排跪坐在房間的角落而已。

  阿彌陀佛經吟唱結束,主人注意到香爐還沒有傳完(譯者註:日式喪禮一種,來賓之間傳遞小香爐,依次行禮)。圓喜笑著說道:「那就在我們接下來吟唱正信頌的時候繼續傳吧。」這看得喜八大吃一驚。

  父親圓喜,不管是對蠟燭的種類選擇,還是法事的動作標準都要求嚴格。有門徒把念珠或者佛經直接放在榻榻米上,圓喜都會大發雷霆。因為害怕挨罵而離開善飾寺的門徒絕對不在少數。

  門徒所有人將正信佛詞合唱結束之後,圓喜轉過身面向著門徒們。

  「嗯,今天由鄙人主持三年忌的這位老先生,生前也曾關照過我。各位家人們想必也都深有體會,老先生是個十分喜愛喝酒的人。要是在他的墓前供上一小杯酒的話,沒準老先生會喊著『不夠!』然後從墳墓之中跑出來。真的是一個特別愛喜歡酒的人。」

  親戚的座位上傳來了些許笑聲,氣氛變得緩和起來了。

  「不過,每次在做法事時都想著要講些新內容,我點子也差不多快用沒了啊。」圓喜將手上拿著的扇子啪嗒啪嗒地扇了兩下,停頓片刻。

  「如今,就連我們這樣的鄉下也能經常聽到『二十世紀』這個詞。現在機械和技術不斷發展,佛祖,八百萬神明,或者是耶穌,這世上實在是有很多的神佛。在這其中也有不少嚴苛的戒律和規矩,不過所幸我的宗派秉承的是『只要念一遍『南無阿彌陀佛』則定能往生』這樣,不只對信徒,對出家人來說也很輕鬆的教義。」

  「只是念佛就好了的話,那花錢辦葬禮和年忌什麼的還有什麼必要嗎?」

  有一個從剛才開始就一臉懶散的中年男子挑刺似的說道。坐在旁邊的像是他女兒的女孩看起來十分不安的抓著男子的袖子。

  「喂!怎麼跟住持先生說話呢!」死者的家人斥責道。這位看起來也是死者親戚的男子毫無顧忌地回口說道:「反正人都死了,我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坐在旁邊的是您的女兒吧,今年幾歲了呢?」

  「七歲了,怎麼了?」

  「要是您的女兒突然去世的話,你也打算就把她的遺體扔在路邊的嗎?」

  圓喜仍然面帶微笑,但只這一句話就讓小女孩僵住了。

  「你怎麼說別人的女兒呢!」男子氣得站起身來。

  「能讓您這樣動怒的寶貝女兒要是去世了的話,你還能說出『既然都去世了還有什麼關係』,然後打算葬禮和年忌都不辦嗎。你覺得能接受嗎?」

  穩重又帶銳利的聲音,讓男子啞口無言了。

  「無論什麼樣的宗教,說起來為什麼都要弔唁逝者。當然也是為了送逝者去到死後的世界,不過更大的理由是為了尚留人世的人們能夠坦然接受。給逝者鄭重地送別,藉此來給自己的心中的最愛的那個人畫上『死』的句號。」

  圓喜啪嗒地拍了下扇子,那個男人緩緩坐下身。

  「也有很多人認為法事什麼的不過是出家人的賺錢生意。話是這麼說,但是能像這樣,親戚們聚在一起的機會,一年又能有幾次呢。說是為了『給逝者上供』,又好像不是這麼回事,畢竟過世的人都借著阿彌陀佛大人的力量去到極樂世界了啊。

  尚在人世的我們藉此確認親友的安否,悼念過世的人們,接觸佛緣。我認為這才是所謂法事的意義。就像現在這樣,我看到了只曾在嬰兒時見過的您的女兒,現在已經平安地長到了七歲。」

  圓喜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男子慫了慫肩膀,然後慢慢地撫摸著女兒的頭。

  「有人罵我們出家人是騙子也無妨,這樣要是能夠除去他們平日裡積攢的壓力,我們也算是發揮了作用。我們講『歸入功德大寶海』,就好像海納百川一樣,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煩惱就如同是涓涓細流,都會由寬廣的佛海來接納。不要再為迷惘和恐懼而嘆氣了,將一切都流入佛的大海之中吧。」

  說完之後,圓喜皺起了他那如同岩石一般的臉露出笑容。

  「前往極樂的門票阿彌陀佛大人已經準備好了。我們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將不知何時會走到盡頭的人生儘自己所能去度過。」

  法事結束之後圓喜也被門徒們團團圍住,談笑了好一陣子。坐在房間一角的喜八,一邊和稻子吃著餅乾,一邊望著這過去不可能出現的光景。

  到了要回去的時候,三人在玄關穿著鞋子時,前來送行的主人開口說道:「今天真是十分的感謝」,說完低頭行了個禮,然後對喜八笑了笑:

  「已經長了這麼大了啊,喜八君。……話說回來住持先生,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好的,是什麼事?」

  「您知道新屋的幸右衛門先生在加拿大打魚吧。就是那位幸右衛門先生,最近移居到了稍微偏遠一些的港口小鎮。那邊好像有許多近江出身的日本人,他們也想要當地能有些佛僧,像溫哥華的佛教會支部那樣的。」

  「沒辦法從溫哥華佛教會派一些僧人過去嗎?」

  「善飾寺和溫哥華佛教會,還是稍微不太一樣吧。幸右衛門先生是一個信仰十分深厚的人,好像也說過儘可能的想要些故鄉的僧侶呢。」

  「也就是說,是說想要我過去嗎?」

  「不不,住持先生還是要負責管理善飾寺的吧。我想,讓喜八君去怎麼樣?」

  話題忽然轉向了自己,喜八有些不知所措了。

  「大多數的佛事他也都能做好,不管是淨土三部經還是正信佛詞也都還會背吧?」

  這無意的一句話,讓喜八不禁回想起了圓喜那嚴厲的教導,一種過去的傷疤被揭開似的感覺湧上心頭。

  「要是中學畢業之後沒有好的去處的話不妨去試試看吧。幸右衛門先生也說過,在援助上不會吝惜的。」

  「原來如此,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啊。」

  圓喜將他那大大的手掌放在了困惑的喜八頭上,喜八則擺出了好像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

  「可是還是不要讓他去了,他現在在學習電氣知識。」

  看著呆住的喜八,家主人說著「哎呀哎呀,真是失禮了呢」不斷低頭道歉。

  「剛剛您的那番話,我會轉達給我認識的住持,如果有人有興趣的話我會通知您的。」

  「真的嗎,真是幫大忙了。幸右衛門先生知道了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從家主人手中接受過今天的謝禮,三人離開了辦法事的人家。

  天還在下著雨,喜八看著撐著傘走在前面的兩個人。因為雨聲的緣故聽不清兩人的對話,但可以看到稻子那偶爾被圓喜的話逗得笑出來的側臉。每當看到她那表情,喜八就感覺自己曾經從父親那所受的舊傷再次被刮開一般,於是便將目光從兩人後移開,轉向了琵琶湖。

  琵琶湖水面呈現出陰暗的灰色,三上山則是被煙雨遮住無法看清。腳下十分泥濘,寸步難行。

  回到了善飾寺,喜八叫稻子幫忙一起四處尋找電氣目錄。

  清六經常使用的柜子,壁櫥之類的從裡到外都找了一遍,到最後連本堂的佛殿以及神龕的後邊都確認了一遍,但直到太陽下山了也沒有找到。

  疲憊不堪的兩個人沉沉地在裡屋坐在,無神地抬頭望著神龕。

  「到底放在哪兒了呢?」

  稻子說完,拍了兩下手掌,朝著神龕上不可打開的小神社雙手合十。

  喜八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畢竟是清六將東西藏起來的,不可能放在簡簡單單就能想到的地方。沒有找到是意料之中,喜八心想,倒也不至於太灰心喪氣。但是,看著閉眼參拜著的稻子的側臉,一股苦悶的心情就充滿了胸膛。

  「那個阿久火大明神的神社,從我小時候就一直供奉在那裡了。」

  聽到了聲音轉過頭來,圓喜站在二人身後,喜八立刻又將臉別了過去。

  「文七那傢伙從打出生就一直體弱多病,母親為了祈禱他平安成長,去拜託稻荷神社的神官讓她修行,把阿久火大明神的分靈請了回來。」

  「是這樣嗎。現在的文七先生這麼健康,看來是祈願傳達到了呢!」

  稻子露出欽佩的表情,再次將雙手合上。沒想到這不可打開的神社竟然與文七叔叔有關,喜八感到意外。這時,圓喜精神地拍了拍喜八和稻子的後背。

  「好啦、不要一直在那裡悶著了,吃晚飯去,今晚可是很豐盛哦。」

  來到客廳,地上的圍爐上鐵鍋正在煮著壽喜燒。看來剛剛那個主人給的謝禮包裹里裝的是牛肉。看到這平時跟自己無緣的食材,喜八的表情也不禁柔和了起來。

  「牛肉的壽喜燒……真的我也可以一起吃嗎。」

  一起圍坐在鍋邊的稻子縮起了身子,並沒有要動筷子的意思。

  「這是你幫助喜八和幫忙法事的謝禮,不用客氣快吃吧。」

  「還是說稻子你不愛吃牛肉的嗎?」阿景看起來很擔心似的用手扶著臉。

  「這傢伙愛吃的是老鼠。」

  喜八的肚子被掐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稻子伸出了筷子,夾起一片肉,蘸了些蛋液之後放入口中。

  瞬間,稻子臉上浮現出了幸福的表情,圓喜和阿景也鬆了口氣。稻子無意間正朝喜八早已暗中盯上的一片肉伸出筷子,喜八警告道:「那個還沒熟啊。」

  「真的嗎?」趁著稻子停下筷子的瞬間,喜八將那片肉啪地夾了過來。

  「啊!你敢騙我!」

  將帶著蛋液的肉塞進嘴巴里,飽含著加了糖和醬油調味的湯汁的牛肉和生雞蛋的甘甜在口中擴散開來,「這可真是『文明開化』的味道啊。」喜八念叨著。正當喜八準備夾著下一片肉的時候,這次是稻子開口說道「還沒熟呢」。真是的,真是個簡單易懂的女人啊。

  「你這一套我可不吃,不過肉還是要吃的。」

  將肉塞進了嘴,頓時在嘴裡擴散開來的生腥味讓喜八不禁呻吟:「唔欸。」

  「你這傢伙騙人啊!」

  「都說了是生的了。誰叫你剛剛一直都在吃肉,現在受到懲罰了吧。」

  「真是沒禮貌。你看看,我這吃的可都是蔬菜。」

  「肉都藏在菜下邊了。」

  自己的小伎倆被當場識破,喜八撇了撇嘴。

  「你好歹也是個大小姐,壽喜燒什麼的也估計早就吃膩了吧。能不能不要剝奪我這個庶民的樂趣呢。」

  「我家的壽喜燒都是用雞肉做的,牛肉的也好久沒吃過了!」

  如同是劍客在鍋上決鬥一般,筷子相互碰撞著。看著這副場景,圓喜和阿景露出了笑容。

  喜八突然變得不好意思起來,稻子也急忙低下了頭:「對不起,一點規矩都沒有。」

  「沒關係,也好久沒有像這樣熱鬧了……就連飯碗都好久沒拿出過四個人的了。」

  阿景那平和的聲音讓氣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圓喜將小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清六哥哥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稻子一邊給圓喜斟酒一邊問道。阿景露出了懷念的微笑:

  「是個活潑有趣的孩子,總是說些玩笑話,瞞著我們到處亂跑……」

  不經意間跟喜八四目相對,阿景不禁輕輕地笑了出來。

  「他還總是把喜八掛在嘴邊。那時候他們倆一起去看大津第一盞點亮的電燈,看到被電燈那青白色燈光所照到的人臉的時候,喜八還說『跟幽靈一樣啊』,被嚇壞了呢。」

  喜八聽到之後差點兒將剛剛放進嘴裡的豆腐給噴出來。

  「喜八還小的時候,清六背著他去看汽車,結果汽車一鳴笛把喜八嚇得哇哇大哭。」

  這個當媽的怎麼回事?不是說講清六的事嗎?感覺自己後背都出汗了的喜八朝稻子看去,只見稻子擺出好像勝利者似的目光看著自己。

  「對了對了,還有這個也是從清六那聽說的,好像是在去博覽會時,看到X光的喜八————」

  「那個就不用說了!」

  到最後只有喜八的過去被不停地翻出來,稻子始終是笑嘻嘻地看著悶悶不樂的喜八。

  鍋見底了,阿景轉身去廚房泡茶。圓喜則是滿足地拍了拍鼓鼓的肚子,一邊說著「極樂、極樂」,一邊好像十分享受地抽起了「敷島牌」香菸。

  「……這要是去了極樂淨土的話,是不是就能天天吃到牛肉壽喜燒了呢。」

  聽到稻子冷不丁地說出「極樂」二字,喜八愣了一下。

  「還是老樣子呢。你是真的相信死後會有那樣的世界嗎?」

  喜八故意用捉弄的口吻說道。

  「住持先生也那麼說了啊,那不就肯定是有的嗎。」

  「一個看門的人連門對面的東西都沒看見過,就說『這門的另外一頭可是有完美的世界』,這麼唬人的話,去信的人才是腦子有問題呢」

  若是在以前,說這種話可是會吃圓喜的拳頭的。可是現在,圓喜只是笑著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他們。稻子像是求救一樣把臉朝圓喜湊了過來。

  「住持先生,肯定是有極樂淨土的吧?」稻子的眼神充滿了期待。

  「死了的話是會去阿彌陀佛大人的國度吧?」

  「哎呀,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聽到圓喜的回答,稻子的表情凝固了,眼裡的期待也逐漸消失。

  「大家所說的極樂淨土這東西,也許是存在的,也許是不存在。」

  「……請您不要開玩笑了。」

  「我跟喜八所想的一樣。對於不曾見過的東西,我可沒有隨便說『有』的權力啊。」

  「為什麼……」,稻子的聲音顫抖著。

  「為什麼住持先生也在說這種話啊。住持先生不是相信極樂的嗎?」

  「……曾有個叫做松平的門徒。」

  突然聽到了夜學會的學生的名字,喜八嚇了一跳。松平家也是善飾寺的門徒,所以圓喜也認識他,但是為什麼會提到松平的名字呢?

  「松平君的父母老來得子,所以那夫婦二人很是溺愛他。」

  呼。圓喜帶著嘆氣吐出一口煙。

  「就在你帶著夜學會的孩子們去給松平君掃墓之後不就,他的父母曾經一臉陰沉地來到我們寺廟。二位找到我說:『松平生前能夠這麼受朋友們的惠愛實在是很幸福。但正是這樣更顯得早早死去的那孩子可憐了,在那個世界肯定會感到寂寞的吧。』當時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極樂淨土是沒有任何痛苦的國度。松平君肯定在那邊過著幸福的生活。

  「第二天,那對夫婦竟投水自殺了。」

  直到剛才一直都很開心的圓喜,頭一次露出了苦惱和悔恨的表情。

  「遺書上寫著『如果有極樂淨土那樣美好的世界,那麼我們要一家三口一起在那邊生活』。……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只是想讓失去孩子父母能多少感到安心才說起極樂世界的。但是,我這樣就等於對他們說『去死』一樣。」

  「……所以你就不再相信阿彌陀佛大人了嗎?」

  在這凝重的空氣之中,喜八開口說道。

  「虧你還一直教我要信阿彌陀佛呢,結果這麼簡單的就改主意了嗎。說著沒有極樂世界,卻還在做和尚。你不是不相信佛和極樂什麼了嗎?」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不再不負責地對別人說『有』了,但我自己還是相信阿彌陀佛大人和極樂世界的。……我倒要問問你,你為什麼不信佛呢。」

  「這是因為……不是親眼所見的東西,我就不信。」

  「你說『沒見過門後的世界的看門人』,的確,我沒有看見過神佛的樣子。但是你能看得見驅動著機械的電氣、電波和磁力的樣子嗎。你也一樣沒有看過門後的世界,怎麼就能斷定門後什麼都沒有?」

  喜八無言以對了。

  「『不及瀨田繞長橋』啊。」圓喜朝著啞口無言的稻子說道。

  「就算極樂世界真的存在,一心想著快點過去而只顧悶頭趕路實在是又又不值。無論是抄近道還是繞遠路,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到達同一個地方的。」

  喜八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步行渡過瀨田唐橋的人們,以及在琵琶湖上悠悠漂過的丸子船的情景。

  「吶,稻子,」圓喜露出了祥和的微笑。

  「船旅雖然不知何時才能到達極樂世界,在途中也可能被波浪帶走或者遭遇暴風雨,但是,阿彌陀佛大人的船一定會將我們帶到目的地。至於旅途的終點到底是否真的有極樂世界,那只有到了之後才能知曉。不如就把掌舵全都交給阿彌陀佛大人,去欣賞暴風雨之後的彩虹或是一路那些上不曾見過的美景,大膽地、悠閒地去享受這船旅,不是更好嗎?」

  稻子好像正要說些什麼,突然響起了敲院門的聲音。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阿景在廚房忙著,圓喜便起身朝著大門走去。

  「……阿彌陀佛大人是在說『反正都要去極樂,就隨心所欲地活著吧』嗎?」

  稻子露出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喜八,沉重的聲音讓喜八有點驚訝。

  「派加爾博士說過,『人死一切就結束了,所以活著時要隨心所欲。』但是,我不想要變成那樣。那樣的想法,是要遭報應,要下地獄的啊。」

  聽到稻子那充滿自律意識的說法,喜八一時想不出該回些什麼,無意間目光落到了閒著無聊而拿在手上的手電筒上。

  雖然

  看不到電氣的樣子,但它確實就存在於此。這樣的話,那神和佛也——。

  「那個手電筒,看來你很珍惜的啊。」

  把茶杯放到了托盤上拿了過來,阿景很懷念似的看著喜八手上的手電筒。

  「當時我還很奇怪,你怎麼有手電筒這麼貴的東西,然後我就去問清六,『手電筒是從哪兒買來的啊。』」

  「哥怎麼說的?」

  「他說『不是買的,是八幡町的熟人送的。』」

  八幡是位於琵琶湖對岸,湖的東邊的一個鄉下城鎮,歷來商業繁榮,清六上的那個商業學校以前是在大津,現在也搬到了八幡。

  「估計他的那個熟人,是叫做三太九郎吧。就是那個人送了我這手電筒——」

  將那個人的名字說出口的瞬間,喜八感覺腦迴路一下子連接了起來。

  「……三太九郎會把電氣目錄送來。」

  喜八低聲嘟囔道。阿景和稻子都疑惑地歪了歪頭。

  話是這麼說,但是到了那一年的十二月電氣目錄也沒有寄過來,所以喜八覺得那句話只不過是和往常一樣的玩笑罷了。

  「說不定八幡町的三太九郎這個人,有可能知道什麼關於目錄的事情。」

  想到了不曾想過的線索,喜八和稻子四目相對——

  伴隨著怒吼聲,大門那邊傳來了很大的動靜。

  「不要太過分了!抱歉,我要進去!」

  這熟悉的低沉聲音,讓四目相對的兩人不禁同時嚇得縮成一團。

  「是我父親……」就在稻子臉色發青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正朝著這邊接近。

  阿景趕忙站起身來,拉著稻子的手朝廚房跑去。喜八見狀也緊隨其後。

  阿景催促著二人穿上木屐,二話不說將他們趕出了後門,然後露出了凜然的微笑:

  「剩下的交給我和爸爸就行了。」

  「可是……」喜八還愣在原地。「要好好的保護她啊。」阿景用力的將他推了出去。

  後口關上了,周圍變得一片漆黑。從牆上的小窗里漏出些許燈光,但幾步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喜八不禁雙眼緊閉靠在了牆上。應該帶個油燈出來就好了,手電筒裡面那廉價燈泡的燈絲早就燒壞,完全沒法用了。

  呼吸困難,心中充滿不安的喜八,手腕被一隻小小的手抓住。

  「沒關係的,還有我在呢。」

  稻子溫柔的聲音浸透了自己的身體,那小手的熱量隔著衣服傳遞過來,緩解了喜八的緊張。

  「閉上眼睛的話會好些?」稻子如此詢問。喜八顫抖著點了點頭。

  小小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喜八的袖子。

  「我會牽著你的。」

  稻子邁開堅實的步子走了起來。被拉著的喜八,也緩緩地挪動了腳步。

  「我會好好地抓住你的。」

  由稻子領著穿過了村子,總算來到了田間小路。大概是將眼睛閉上了的緣故吧,青蛙的合唱以及風吹拂稻穗的聲音,平時不怎麼會注意到的聲音現在都清晰地充斥在耳邊。

  被抓著手腕走著夜路,自己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異樣或是不安。是因為內心平靜,所以感覺變得敏銳了嗎,衣服的摩擦聲,還有細微的呼吸聲在耳邊揮之不去。

  稻子每踏出一步,汗水和衣服布料的味道,以及那跟壽喜燒留下的氣味不太一樣的甜甜的味道就會飄過來,動搖著喜八顫抖的心。

  真是的,剛被交代「要好好保護她」,結果自己正被要保護的人照顧著。

  幸好自己的這副醜態沒有被其他人看見,喜八頭一次對黑暗抱有如此的感激之情。

  「喜八,還要再拉一會兒嗎?」

  「……是呢,到大津街上有燈光的地方之前就這麼繼續走吧。」

  稻子簡單的回了句「嗯」,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喜八的衣袖。

  *

  「花了好久才查到,將稻子帶出去的,就是這個寺廟的次子。」

  在燭火搖晃的大殿佛堂前,圓喜和甚右衛門相對而坐。

  「把我家的女兒藏到哪裡去了?趕快交出來。」

  「我並沒有看見過您的女兒,發生了什麼事嗎?」

  「……自己的兒子犯了錯,你還要裝不知道嗎。所以說我才看不慣你和你們的教派。就算是惡人唱經念佛也能到達極樂什麼的,淨說些隨便的話。能夠獲得救贖的只有好人就足夠了,那些給別人添麻煩的人還是趕緊下地獄好了。」

  圓喜一邊搖晃著夾在指尖的香菸,一邊說道:「好人到底是什麼呢?」

  「在從前,極樂往生是只有那些靠自己修行,或是有能力資助寺院修功德的人們的特權。多數的民眾都是抱著煩惱和欲望而無法到達極樂的『惡人』們。知道了即便如此,只要自己默念『南無阿彌陀佛』就能前往極樂淨土的話,那麼得有多少人能夠得救啊。」

  圓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張開的雙手之上。

  「我是好人。堅信著自己的想法和行為是正確的,但是卻從沒考慮這些想法和行動會給周圍帶來什麼樣的影響。真是個愚蠢的好人。……說來慚愧,我到了這個歲數才第一次背過自己的兒子喜八。」

  圓喜回想起喜八那遠比自己想像的要輕的體重,朝甚右衛門投以微笑。

  「總算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傲慢,所以我是幸福的。因為我也成了阿彌陀佛大人所救濟的惡人。百川先生,幸運的是,你也是這樣的惡人」

  「說些什麼傻話——」

  「你對你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了迷惘。」

  甚右衛門臉上依舊是憤怒的表情,但嘴角卻閃過了一絲顫抖。

  「你的大話說完了?這裡的次子……是叫喜八吧。」

  圓喜不為所動地默不作聲。

  「我可不會讓他把你們家長子做過的事再做一遍。」

  *

  到了大津的喜八和稻子,來到了彌治郎家的矢倉竹根鞭手工藝店。說明了原因之後得以在那裡留宿了一晚,第二天天亮。跟矢倉家道完謝,二人便朝著馬場車站出發了。

  買了到八幡站的車票,喜八和稻子在三等車廂的硬座上坐下,火車按著時刻表準時從馬場車站發車了。喜八一邊嫌棄著車內飄浮著的婦人用的日式髮油味以及香菸的煙霧,一邊偷偷朝身旁看去。

  坐在窗邊的稻子好像很新奇似的眺望著外面的景色,脖子上滲出些許汗水,明媚的晨光照得汗毛微微發亮。喜八就這麼一直看著,稻子轉了過來歪了歪頭。

  喜八慌慌張張地說道:「話說,你知道琵琶湖的千年水怪嗎?」隨即把視線轉向了琵琶湖。

  「琵琶湖湖底的千年水怪。據說是跟大人差不多一樣大的大鯰魚,小孩子的話一口就能吞下去。」

  「那,那是什麼?琵琶湖裡有那麼可怕的生物嗎?」

  「那可是能把東寺的五重塔都淹沒的深湖啊,就算是有什麼也不——」

  說著說著,喜八忽地和一個坐在車廂裡面的人四目相對。雙方都驚呆了半晌之後,那個坐車廂裡面的人物——阿陸睜大了雙眼,然後猛的站起身來朝這邊走了過來。

  喜八搖了搖稻子的肩膀,說著怎麼啦轉過身來的稻子也注意到了阿陸,兩個人一齊跑了出去。

  可是就算跑到了車廂的一頭也是走投無路。和隔壁車廂之間並沒有連通,牆壁像是要擋住去路一般立在了那裡。

  「別跑!」

  阿陸大步走了過來,正在想怎麼辦的時候,列車已經開上了瀨田川。

  北面是琵琶湖,南面則可以看到瀨田的唐橋。著急的喜八看到了車廂側面的車門,條件反射似的將門打開,然後用手環抱住稻子的腰:「好好抓住了!」

  「你、你幹什麼?」

  臉紅的稻子稻子沒搞明白怎麼回事。注意到喜八意圖的阿陸大喊著「別這樣!」將手伸了過來。就在阿陸要碰到喜八時,喜八縱身一躍,抱著稻子從火車上跳了出去。

  漂在空中的身體,比想像的還要更猛烈地被向下拉去,啞然俯視著這邊的阿陸的臉也一下子遠去,下一個瞬間,自己背後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稻子的悲鳴一下子消失了,視野也變得一閃一閃,琵琶湖的水一下子嗆到鼻子裡。

  勉強將臉抬出水面,「刀子!」喜八大聲喊著。緊接著稻子也「哈」的一聲從水裡鑽出了頭來,喜八抱住了驚慌的稻子,讓她冷靜下來:「身體不要使勁,就交給我吧。」

  「——鯰」

  「什麼?」

  「要被鯰魚吃掉了!」

  「現在可不是在乎這些的時候了!」

  喜八想去敲稻子的腦袋,但是現在並沒有那閒工夫。隨波逐流的喜八伸手打算抓住鐵路

  橋的柱子,但就差一丁點,橋柱從手前掠過。

  兩個人的身體被水沖走。這樣順流而下的話,就會穿過瀨田的唐橋、南鄉洗堰,從瀨田川變成宇治川之後,最後會到達伏見的琵琶湖水道吧。

  「就這樣一直漂著能回到伏見的啊。也不錯嘛,連車票錢都省了。」

  「那還不如走回去呢!」

  說的太有道理了。這樣繼續以身犯險確實得不償失。就在喜八考慮著如何是好的時候,稻子用絕望的聲音喊了起來。

  「喜八,鯰魚要來了!」

  喜八正心想你在說什麼呢,突然耳邊聽見了砰砰砰的破裂聲。

  喜八環視四周,只見一個像鯰魚似的白色物體正發著奇怪的聲音,在湖面上朝著這邊慢慢的游過來。等靠近過來才發現,原來是一艘有著扁平流線型船體的小小的西洋船。

  「哎呀」,船上穿著黑色禮服的婦人探出頭來。婦人注意到二人,立刻拿出浮具朝這邊扔了過來,二人趕快不顧一切地抓住。

  「斯圖爾特先生,我釣到人了。我們可是能釣到人的漁夫呢。」

  婦人朝著船里呼喊著,只見一個男人出來站到了船上。

  男人看起來十分的高大,精心打理的金色頭髮隨風飄揚。五官像雕像一樣深邃,肌膚如同大福一樣白皙。看著呆住的兩個人,年輕的西洋男子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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