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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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年前,我在商業學校結識了清六。

  說是結識,其實只是在同一個班而已,既沒怎麼說過話,也沒有感覺到很投緣。就保持著這樣的關係,直到那年秋天,史上最大的洪水襲擊了近江。

  那時琵琶湖的湖面看起來異樣的廣闊,沿岸甚至有整個被水淹沒的村莊。

  清六就在那些救助隊之中。那傢伙靈活地駕著船,行駛在被水淹到二層的城鎮上,把被困在家中的人一個一個救出來。

  但就在這時,清六突然一不小心從船上掉下去,眼看就要被洪水淹沒了。我剛好就在附近,跳下去把快溺水的清六救上來了。

  「謝啦,得救了。不過你力氣可真大。」

  清六這樣說,笑著跟我道謝。從那之後,我和清六變得要好起來,在學校也時不時的聊天。他的玩笑總是讓我心情愉快。

  我們經常利用休息時間,互相切磋相撲或柔道。我和清六的體格差,就像火柴棒和大蘿蔔一樣差那麼多,但結果卻一直是我輸。清六總能靈巧地躲過攻擊,乾脆利落地絆住我的腿,輕輕鬆鬆地把我放倒。

  「你的想法總是馬上表現在臉上,太容易看穿了!」

  對著不知道輸掉多少次後、仰躺在地上的我,清六笑著說。

  「真是,像列車一樣猛進的男人啊。」

  「瞧不起我麼?」

  「不是啊,我還挺喜歡這樣的。」

  清六是個總喜歡往高處爬的人。不管在學校還是出遠門到別的地方去,只要有時間,就會爬到山上、樹上或者房頂上,享受登高望遠的樂趣。

  這樣的清六總是被同學們或嘲笑或羨慕地說「你是日吉神社的猴子麼」。

  我不像清六那樣善於和別人交往。我是那種別人講的規矩都老老實實遵守,有節操的人,我常常會想,為什麼清六這樣隨意胡來的人會這麼受歡迎。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清六來上斯圖爾特老師的聖經課。

  清六對聖經中神之國度的描寫以及耶穌犧牲的故事特別感興趣。

  讀到聖經中「不言善行」的教誨時,清六發現這和近江商人的理念「陰德善事」有異曲同工之妙,便打趣道「耶穌該不會是個商人吧」。非要說的話,耶穌可是要把商人從聖地驅逐出去的。

  清六就這樣一邊加著自己的理解一邊學聖經,周圍的人都很佩服他。

  就這樣,在信仰上我也感覺仿佛輸給了清六。

  身處燈光附近是一件悲慘的事情。

  燈光越明亮,自己的影子就越陰暗。

  加劇了這種感覺的就是規子。

  雖然以前總是見面、拌嘴,但是自打我從商業學校畢業,苗子小姐去世以後,那邊亂成一團,我和規子一時間也疏遠了。

  久違地拜訪百川家的時候,規子在走廊彈三味線。

  那身姿不禁使我停下腳步。彈著三味線的纖細白嫩的手指,略帶憂傷的眼神。不知不覺中規子變得更有女人味。當時心動的感覺我現在還清楚記得。

  從那之後我便不時找些理由和規子搭話。

  但不管我說什麼,規子都好像心不在焉似的。那時傲慢的我,便擺出更惡劣的態度,或者到處挑她毛病,結果便是和以前一樣吵架。當時的我就像個傻瓜,就算是吵架,只要規子注意到我,就能讓我產生一種優越感。

  明治三十六年(一九〇三年)的一天,從百川家回來的路上,我在稻荷站偶然再遇了清六。

  看到和從前一樣精悍但殘留著些許孩子氣的清六的面容,我的心中頓時充滿了懷念,便和他一起熱烈地聊起了往事和近況。

  談話間,我突然注意到清六腋下夾著的一捲紙。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啊,這個麼?」清六毫不在意地打開紙張給我看,我不禁顫抖了一下。

  是電氣錦的記錄。是規子說過「交給將來的丈夫」的東西。

  「說了喜八的電氣目錄的事之後,規子那傢伙剛才給我的。」

  「你有和規子見面嗎?」

  「偶爾吧。」

  我想起了在走廊彈著三味線的規子。

  那帶著憂鬱的眼神,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美,現在我全知道了。

  我不禁抓住了清六的肩膀。

  「你和規子是什麼關係?」

  「怎、怎麼了!這麼逼問。」

  「你該不會對規子……」

  本來有些疑惑的清六,聽了我的話突然臉色一變: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關係!我只把她當成妹妹看待,再說,我喜歡年齡比我大的!」

  把手從清六肩上放下,我心裡並沒有好受一些。

  不如說反而更清楚地覺察到,陰鬱的、暴風雨般的情感正席捲著自己內心。

  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規子的心意,這傢伙毫不費力就收入囊中了。

  真是無法容忍的屈辱。像妹妹一樣?

  這麼不想要的話,我就收下了。

  然後我就犯下了大錯。我通過家裡的關係,請求將規子嫁給自己。不久,我和規子這門親事就談妥,清六不能再接近規子了。

  在那之後清六的行為一如既往。可是我認為這只不過是他在強顏歡笑罷了。我好想對他說上一句「規子現在是我的了」。

  我到底是個多麼愚蠢的人啊。

  這一切究竟是不是源於愛呢?不,不是。這只是因為我想沉浸在那微不足道的虛榮心之中罷了。甚至不惜踐踏重要之人的幸福。

  到了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年),和俄國的戰爭到底打響了。

  我們第四師團所在的第二軍也收到了動員令,渡海駛向遼東半島。

  「這場戰爭勝利以後,我想直接去巴黎。」

  我和清六靠在船的欄杆上,眺望著看不見盡頭的日本海。

  「把俄羅斯從滿洲驅逐出去,占領貝爾加湖以東,奪取西伯利亞鐵道,然後占領首都,戰爭結束後我就去巴黎,登上艾菲爾鐵塔。」

  「你為什麼就這麼想爬上高的地方啊?」

  「誰都喜歡高的地方吧。想要比其他人更高,這就是人啊。」

  暗中想著反駁的話,但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清六不知清楚還是不清楚,平靜地說道:「吶,陸,」

  「規子的結婚對象,是你吧。」

  我目光游移著。仿佛最後的審判日提前來到了。

  「是在勸業博覽會的時候聽她父親說的。」

  「甚右衛門先生?」

  「博覽會的時候我邀請了規子,不過信好像被藏起來了,是她父親代她來的,說她已經和陸有了婚約,讓我放棄。」

  抑制住想大聲哭出來的衝動,我深深地低下頭。

  「做了這麼卑鄙的事,對不起!我……我——」

  「別說了,周圍的人都在看。」

  「是我所以你就退讓了嗎?因為我在大洪水的時候救了你……」

  「再說我就從背後給你一槍了。」

  「你……這樣就可以了麼?」

  「我可沒這麼懦弱。早就放下了。」

  清六大笑著,用拳頭敲了我的胸口一下。

  從滿洲向西伸出來的地方就是遼東半島。為了孤立半島前端的旅順,五月七日從半島中央登陸,五月二十日開始向困守在名為金州城的古城的俄軍發起進攻。本來我們第四師團眼看就要率先取得戰果,結果炸城門的炸藥被雨水澆濕,被從其他方向進攻的第一師團搶到了頭功。

  占領金州城後,接下來的進攻目標便是西南方的小山上築起的南山要塞。這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要塞。到與山坡相連的敵人陣地之間沒有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到處都是鐵絲網,敵人的炮台也被堅固的混凝土覆蓋。兩軍不停的猛烈炮擊聲刺激著快要發瘋的耳膜,在第二軍右翼展開陣型的我們,正注視著敵人的陣地。

  「大阪的人真的很生氣啊。」

  「不僅被搶了第一名,還沒能堵住那些說嘲笑我們的人的嘴。不過也太過分了,大阪的八連隊明明直到現在都沒輸過,而且連無關的我們九連隊也都被小看了。」

  「想要比其他人更高,這就是人啊。小看我們的傢伙反正也不是狠角色。」

  「陸也變得灑脫了呢。期待你的活躍表現哦,陸蒸汽。」

  「什麼啊,陸蒸汽……」

  「『陸』和以前火車的稱呼連起來『陸蒸汽』。耍手段不適合你,一直往前沖才是你的性格。吶,大家也覺得是個好名字吧。」

  清六向同伴們喊著,連隊的人也都笑起鬨:「沒錯!」像往常一樣咯咯笑著的清六,從背包里取出一本折著的書,以祈禱般的目光注視著封面

  。

  「這個,是不是就是那個你經常說起的電氣目錄?」

  「嗯。之前差點讓父親拿去燒了。從那以後就一直放在我這。」

  「你看看」,清六說著把電氣目錄交給我。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也許是一直帶在身邊的緣故,書角和邊緣都有磨損。我快速瀏覽了一遍這古文獻一樣的目錄。

  「《第九條 閃電外套》……在外套的表面照出影像,即使很窮只有一件衣服也能穿出各種花樣。《第十九條 電里眼》……目盲、失聰的人也能通過電氣信號取回視覺和聽覺。」

  「盡寫些夢裡才會有的東西呢。每次讀那個都會感覺充滿了活力。」

  然後清六朝正前方遠處的要塞的身後更遙遠的地方望去。

  「規子託付給我的《第二十條 電氣錦》也有。那是我的護身符。」

  清六笑著說。這時準備突擊的命令傳來了。大家一下子忙亂了起來,我把沒來得及還給清六的目錄別在腰帶里。一邊緊握著槍,一邊聽著響亮的心跳聲望著前方。

  「突擊!」

  發出號令,我們伴著衝鋒號的聲音,一起從陣地中跳出來。我在出征之前,腦海中的戰爭就是武者們一起揮刀的樣子。但是新世紀的戰爭,並不是這麼體面。一旦開始突襲,俄軍陣地的武器就會一齊開火。

  無數的機槍子彈、爆炸的榴彈,漫天的殺意像雨一樣傾泄在戰場上,在那裡的人會怎麼樣呢?那時的慘狀……說實話,不想說出口。

  到處都是像是炒豆子的聲音似的機關炮的射擊聲。來不及休息,炮彈就落了下來。在這種死亡蔓延的世界,我們只能以自己的肉體為盾深入突擊。

  後來我聽說之後的旅順戰也沒有吸取在南山的教訓,便不由得悲憤交加。不……就算是知道了,可能也沒有其他更好的對策。畢竟以徹底地殺戮為目的的二十世紀的戰爭,這個國家還是第一次面對。

  拼命向前突擊時,我腹部中彈,由於衝擊而從斜坡上摔下來。

  身體並不是很痛,我有些納悶地站了起來,發現斷裂成兩截的腰帶和包裹著子彈的電氣目錄掉在了地上。意識到是電氣目錄擋住了子彈的同時,我回想起清六的臉,不禁戰慄起來。

  趕忙環顧四周,在炮彈爆炸的地方,有一位日本兵仰躺在地。

  立刻就認出了那是清六。趕快跑過去,發現目光渙散的清六在和我幾乎一樣的地方中了彈。

  臉色雪白,眼睛也沒了神——已經沒救了。我用雙手捂住他腹部的傷口,哭著大喊:「對不起,清六,原諒我!」

  清六用冰冷的手輕輕握住我壓著傷口的手,口中呢喃著:「……喜八……艾菲爾……」

  人在死的時候,並不會像演戲那樣一邊高亢地說著台詞一邊死去。

  痛苦的清六用嘶啞著嗓子說著不成句子的話,「……規…子……」

  儘管如此,清六最後還是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我被這個目錄救了。」陸用指尖摸著彈痕,把電氣目錄還給了喜八。

  「我如果目錄還給清六,也許就是清六得救了。要恨我就恨吧。」

  喜八無神的目光遊蕩在電氣目錄之上。「恨你……怎麼做得到呢。」這樣的回答已經是最好的了。

  「是麼。」陸垂下眼,小聲說,「你如果恨我的話,反倒是要感謝你。」

  「……南山的戰爭結束後,我曾想過在戰爭中死了才好。因為我活著也沒啥意思了,所以一直在戰場上打頭陣。我死了的話,就以自己的身體為盾,能救哪怕一個同胞也好。但是無論在遼陽、沙河還是黑溝台,多少子彈打在身上,多少炮彈的碎片刺進身體都沒有死,在最後的奉天戰場中也倖存了下來。在撤回之前,我想過射擊自己的頭,但是扳機上的手指卻沒有動。最後,我也是個無法殺死自己,膽小卑鄙的人。回到大津,偶然在街上遇見了放風的俄軍俘虜。在三井寺的敷地不是有個戰俘收容所麼,那個時候允許俘虜自由外出。俄羅斯人看見穿著軍服的我,走了過來,我心想『要吵架了呢』。但是他們歡快地笑著,擁抱著我。知道我是基督教徒後,和我一起去了附近的教會。雖然和俄羅斯的教派不同,但他們還是和我一起祈禱。那個時候感覺很舒服。我們並不是因為怨恨而互相殘殺的,而是為了保護各自的國家、名譽和家人而戰鬥著。這種想法不因國家不同而有所區別,都深切的感受到我們是兄弟,這時在教堂的角落浮現出一個人影。充滿慈愛的眼神,濃密的鬍鬚——該不會是

  ——這樣想的時候,那個幻覺消失了。那一瞬間,身體像是得到了新的血肉而活躍起來。我徹底明白了為什麼自己能活下來。我必須活下去,帶著清六的部分,殺掉的敵兵的部分,還有今後的生命的部分。活下去,拯救尋求幫助的人,哪怕只有一點。這是我的使命。」

  「……所以,回來之後,就熱心地致力於慈善活動了啊。」

  在石階上蹲著的規子抬起頭,陸的臉突然就扭曲了。

  「我一直在逃避你。我割裂了你們關係,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因為我的傲慢,清六死了。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臉面面對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呢。如果我活下去會讓你痛苦的話……我……!」

  「……清六是偶然中彈的。」規子只說了一句。

  「不是誰的錯。不論認為是神的錯,或者是自己的錯,只是想通過某種方式接受那個人的死吧。人們只是想要努力接受那些無可奈何的事情罷了。」

  「我接受不了。」陸用手捂著眼睛,費力的說,「越是想到清六的死,電氣目錄就越沉重,繼續拿著很是痛苦。我好幾次想快點還給喜八,但是害怕這又暴露了自己的罪行。不想被譴責,也不想暴露自己的醜惡。」

  喜八問他:「所以把目錄交給斯圖爾特先生了麼?」

  「原本打算下定決心後就取回來還給你的。但是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導致了這次騷亂。不會說讓你原諒我。對不起。」

  陸深深地低下頭。原本身材高大的陸,在微弱的燈光的照射下,身形看起來十分微小。

  「我不能責備你,也沒打算責備。」對著目光低垂,只抬起一點頭的陸,喜八強顏歡笑。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現在應該是什麼態度才對。只是目錄能回來我就很高興了,之後把它交給派克博士就好。」

  這樣就全部解決。陸和清六的事,等冷靜下來再好好想想吧。

  規子用顫抖的聲音,打破了喜八的美好想法。

  「派加爾博士的目的,不是目錄。」

  「這是……什麼意思?」

  對著聲音有些顫抖的喜八,規子結結巴巴的開始說起來。

  規子和清六在七條停車場分別的時候,三添商店的前伏見分店長也坐在車上,從頭到尾都聽到了耳朵里——在電氣目錄這本奇書上寫著百川秘藏酒的製法。

  聽到了談話的洋輔,威脅規子要把她和清六的關係告訴陸,要求她幫忙尋找電氣目錄。雖說是協力尋找,規子完全不知道電氣目錄的下落,也就沒告訴他什麼。

  但是在稻子到瀨田川的第二天,洋輔拿著寫著自殺未遂新聞的報紙,又來威脅規子,問她對於稻子可能會去的地方有沒有線索。一個勁的要求她幫自己找到電氣目錄,本來準備堅決不告訴他稻子的位置,「他們為了去拿目錄,可能坐了火車。」聽了洋輔的話,規子十分動搖,於是告訴他西洋船的主人在斯圖爾特,稻子可能在八幡町等等。

  洋輔雖然承諾「用完目錄就處理掉」,但是規子完全不相信。

  「這些輕率的話在家也說過,『電氣錦就是用更大的酒藏窖大量生產啤酒,來擊潰經營不善的百川酒藏』。聽到這話……既然反正要擊潰酒藏,目錄這種東西,還不如讓我親自燒掉吧……」

  規子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看著臉色晦暗的喜八。

  「派加爾博士想知道的,是清六應該寫在電氣目錄上的,電氣錦的製法啊。」喜八用顫抖著的手翻開電氣目錄「二十號 電氣錦」的那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刺激辣口,正如電氣一樣」。

  「知道了吧,這本目錄只是個記錄手帳罷了。」

  第二天早上,從斯圖爾特家出來的喜八他們八幡站坐上回去的了火車。喜八咬著在八幡町買的餅乾,眺望著窗外近江的田園風景。

  火車一直南下開到三上山的山麓,在野洲的土地上奔馳著。現在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到了農閒期,漂白近江上等麻布的野洲曬場被大量的生布(未經染色的布)覆蓋,就像雪原一樣一片白色。回憶起那時的風景,腦中突然閃過穿著白色洋裝的稻子,喜八突然想,稻子或許很適合穿白色碎花的衣服呢。

  在琵琶湖的對面,比良山連著比叡山。稻子的話,可能會用手指著說到「不知道能不能看見善飾寺

  啊」。無論看見什麼樣的景色,都會想到稻子。每次想像稻子的表情或者話語時,身心都會發燙。就像腦迴路里裝著名為「稻子」的電阻一般。

  這樣的稻子,明天就要結婚了。為了那見都沒見過的酒的筆記一直找到現在。

  火車剛好開始穿過瀨田川。從這裡跳下車被斯圖爾特救了的事情,就像幾小時之前發生的事一樣。

  「以前想變得像斯圖爾特一樣呢。」喜八突然說。

  「像斯圖爾特老師?」對面坐著的陸抬頭說。

  「和他比起來,我既說不出機敏的話,也做不出建築設計,不會彈風琴和鋼琴。我要是變成那樣優秀的人,可能就會更遊刃有餘了。」

  「你想成為那種會彈風琴的人麼?」

  喜八有些不知所措,說「不是」。

  「那還有必要來比較麼。要強和嫉妒不同,要強是提高自我的正確的感情,嫉妒不僅是毀滅自己,也是毀滅他人的負面感情。……我是深有體會。」

  陸看向過道對面坐著的規子。可能是累了,規子靠在窗邊安穩的睡著了。窗外的陽光淡淡地灑在規子身上,像是一幅優美的畫。陸轉過來面對喜八,完全無法想像那張平時嚴肅的臉竟然變得十分柔和。

  「你不是要用電氣創造快樂嗎?」

  喜八和陸在馬場站下車,規子就直接回京都了。之後喜八和陸也告了別,回到善飾寺的喜八向父母說明了事情經過後,躺在了裡屋的榻榻米上。

  已經沒有能幫助稻子的方法了,喜八無力的望著不能打開神龕的小神社。日落後變得昏暗的房間裡,突然亮起了燈。轉動眼睛,就看到拿著燈的圓喜坐到喜八旁邊,突然敲了下喜八的頭。

  「你可真努力啊。」 小時候從來沒有說過的話,現在聽到,胸口像是堵住一樣想說什麼。

  「……就算這麼努力,以我的能力還是什麼也做不到。」

  「那當然了。人的能力,自己還不知道麼。所以沒有辦法的時候……」

  「你想說要相信佛祖的力量麼。」

  感覺又要開始說教,準備起身離開的喜八被圓喜抓住手腕。

  「依靠我吧。」能感覺到圓喜粗糙的手裡蘊含的熱度和力量。

  「我和景、文七和夜學會的那些人,不要有什麼顧慮,來依靠你身邊的人吧。沒有隻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人。到底是為什麼才要和我、和家人、和朋友結緣的呢。自己總有辦不到的事,所以人們互相依靠,才會變得幸福啊。」圓喜的眼神堅定,從他手上傳來了熱度。

  「對於因松平君的父母亡故而消沉的我而言,至今應該都已經離去的門徒們就像親人一樣……有時拿著蔬菜和魚來看我,有時又拜託我家寺廟來做法會和報恩講……門徒的大家,還有家人,通過與佛祖結的緣,我從各種各樣的人那裡獲得許多幫助才活到現在。」

  圓喜放開喜八的手,浮現出無比溫柔的笑容。「佛祖想要傳達的,可能就是這個吧。」

  喜八正在沉思,突然,彌治郎喊著「喜八哥哥」,露出笑容從隔扇的房間看過來,接著和伊藤、米茲、定吉三個人一起進來了。

  「你們幾個怎麼一起過來了?」

  「是我帶來的!」文七不慌不忙的進來,伊藤突然挺起胸說到。

  「我們是來參拜松平的墓。因為小彌治看起來很寂寞,我們想著不行啊,所以準備今晚住在小彌治家的,對吧?」

  米茲和定吉不停點頭。

  「等一下,我怎麼都沒聽說?」彌治郎慌張地喊著。

  看著他們和往常一樣,喜八突然笑了。之後,孩子們從裡間出去,文七說:「哥哥,好久不見」,坐在了園喜旁邊。

  「文七,去不去澡堂?看你滿頭的頭皮屑。」兩人點著煙,看著煙氣在空中漂浮。

  「喜八,說起來你們找到電氣目錄了麼?」

  對著這樣詢問的文七,喜八無言的遞過目錄,文七單手拿著煙開始瀏覽。然後喜八把之前發生的事告訴他,文七說著「這樣啊」,翻開《電氣錦》那一頁,手指著看上面的字。

  「吶,你們兩個看過電氣錦的記載了麼?」

  看著圓喜和文七一起搖頭,喜八垂下了肩膀。

  「……雖然經常被哥哥戲弄,沒想到死後也被他耍的團團轉……」

  「吶,喜八。」文七用極其認真的表情說道,「清六是比你想像的還要木訥的人。很少會把自己的本意表現出來。那傢伙一直都很關心你的。」

  「那為什麼要打開不能打開過的社呢?為什麼要踐踏我所信仰的東西呢?」

  「對於你來說,清六可能是個任性的人。打開阿久火大人)的社,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吧。」

  「說的像不關自己的事一樣,那可是叔父非常重視的社啊。」

  「哎,也是。」文七看著神龕,「母親在稻荷山被瀑布澆透,通宵跑在參道上為了生病的我拼命參拜。把修行中得到的阿久火的分身鎖到柜子里了。」

  「柜子?」喜八感到了一絲違和。柜子只是有對開門,存放小東西的地方,把神社的社殿稱呼為這種既小還不能打開的東西,不合適吧。

  「我背著那個柜子回家,路上摔倒了,柜子正面落了很大的傷痕。修好傷痕雖然很難,但這樣下去的話外表就會很難看,所以就把柜子給罩起來了。因為不能讓家人知道後擔心,這就成為了我和母親的秘密。」

  文七指著沒有打開的社。「所以現在看到的是保護柜子的外箱。」

  「原來是這樣……」圓喜十分驚愕,旁邊的喜八也啞然不動。

  「喜八?」文七叫了一聲。喜八突然彈跳一樣站起來,把房間角落裡的踩台拿到神龕下面,用顫抖的腳踩上去。

  「你該不會——」圓喜屏住呼吸,景和彌治郎他們說著「發生了什麼」也到裡屋來了。喜八因為緊張微微顫抖著,總覺得這樣愚蠢的事情還是算了吧。但即便是這樣想,他還是抖著手取下了正面社門上的卡扣。

  心臟前所未有的劇烈跳動著,既有些害怕又無可奈何。但是想要確認的心情十分強烈,喜八十分不安,卻又下定決心,慢慢將手伸向社門,然後,猛然打開。

  小心翼翼凝視著社的深處,就看到供放著著一個黑色的小小的縱長柜子。在有擦傷痕跡的觀音門上,掛著一個看著很嚴肅的卡扣。

  這應該就是文七說的,真正的從不能打開的社了吧。

  然後在柜子旁邊豎著放的,就是寫著「電氣錦記錄」的紙了。

  「這個就是……」

  喜八取出紙後,迅速看了一眼。這個肯定就是他們想要的東西。再次看向社裡,還有一些蠟管和明信片等清六的私人物品。

  「大哥知道麼?不能打開的社的事……」

  突然,喜八看到一個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的,一個手掌大小的木箱。

  「這是什麼?」

  木箱蓋子上貼著「來自三太九郎」的紙條,喜八心裡突然有些慌。打開蓋子一看,裡面塞滿了幻燈板,抽出一張仔細凝視著,「這難道是……」

  喜八從踏台上下來,身後站著拿著幻燈器的彌治郎。

  「要這個吧。從那個壁櫥里拿出來的。」他把幻燈器遞給目瞪口呆的喜八,並說道:「相對的,給我們也看看那個有趣的幻燈吧。」無憂無慮笑著的彌治郎身後,夜學會的孩子們也笑眯眯的。

  這些傢伙真是人精。喜八苦笑著說,把裡間的燈泡放進幻燈器。昏暗的房間牆壁上出現了素色的圓光。從箱子中選出最前頭的幻燈板,插入幻燈器——「二十世紀電氣目錄」——燈光中出現這樣的文字。用顫抖的手換了一塊幻燈板,就出現了一個身著閃亮披風的男人的畫。看了幾秒後喜八嚇了一跳,從懷裡掏出電氣目錄翻到第一頁。

  「一號 夜不知……電燈衣,即使不帶燈也能走夜路。」

  把下一個幻燈板替換進去。

  「二號 寫神器……用電光照出的祖先或者家人的靈,然後一起拍照。」

  這次照應出來的是和半透明的幽靈們一起愉快地拍照留念的人們的畫。

  「我說了吧,那傢伙一直都很在意你。」不知何時站在身旁的文七,嚴肅地說道。

  「清六很後悔在博覽會上把你扔下走了。看到你因為自己而變得恐懼黑暗,一直想贖罪。」文七眯著眼睛,望著幻燈說:「所以才做了這個。」

  「即使喜八被困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電氣目錄。」

  「……為了做這個,才一直沒有把目錄還給我麼……?無論我怎麼責難他,說很過分的話,大哥也一直隱瞞著麼……?」

  開什麼玩笑!!喜八憤怒地喊:「!要做幻燈的話,直接對我說就是了,有什麼必要瞞著我——」

  喜八突然沒說話,看到箱子上貼的「來自三太九郎」的紙條。

  以前,對著說過「大哥的話我不相信」的自己,清六說了什麼來著?

  ——這樣的話,如果讓三太九郎拿著電氣目錄來的話,你就相信我了吧。

  喜八拿出幾塊幻燈板。可能是拜託了專門的幻燈繪師,每幅畫都非常精細,看得出花了相當的功夫和時間。「該不會……」說著,喜八抬起頭。

  「那天,打開了『不能打開的社』,就是為了把完成的『二十世紀電氣目錄』藏起來?」

  為了在戰爭結束後,把它作為三太九郎的禮物,送給喜八。

  「我一直以為大哥在小瞧我……」

  「不是的……不是的,喜八。」露出沉痛表情的文七,猶豫不決地說:「讓你能夠上初中的,是清六啊。」

  「初中……?學費不是叔父幫我交的麼?」

  圓喜用平靜的聲音替文七說:「喜八。連私奔都考慮過的清六,你覺得他為什麼會輕易放棄百川家的女兒?」

  喜八無言以對,搖了搖頭。

  「博覽會時,百川先生為了能讓清六順利的離開規子,向清六提出了契約。『我會付給你喜八中學的所有學費,希望今後坂本的人和百川酒造不要再有任何關聯』。我也是在戰爭結束後才知道這件事的。有一天,百川先生給我看了契約書。」

  「那麼,交了學費的不是叔父……」

  「是百川先生。」文七回答。

  「關於學費的事,我聽清六說過,『不想讓喜八覺得奇怪,妨礙他學習』所以就沒有說。一直瞞著你,非常抱歉。」

  喜八腦海中不停想著,這算什麼。手腳沉重,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博覽會那夜的真相、因為清六放棄了規子才有現在自己的生活這個事實,都深深刺入心中,喜八什麼也說不出來。

  「下面我來讀吧。」文七從佇立不前的喜八手中取出了電氣目錄。

  「三號 電炮……讓人類以閃電落下的速度移動。」

  伴隨著新的幻燈畫,文七努力地朗讀著。幻燈不斷播放著,用電氣一年四季持續開放的花、使人們開心的自動戲劇娃娃、自動製作各種料理的裝置等相繼被播放出來,孩子們都拍手稱讚。

  熱鬧的裡間,突然響起了猶如撕裂般的聲音。想著是誰的聲音,向旁邊一看,卻是圓喜將臉貼在榻榻米上,崩潰般的哭了起來。那顫抖的後背和被淚水浸濕的臉頰交織在一起。

  真是意外的情景。因為一直都認為父親是個從來不會哭的人。

  喜八將目光轉回幻燈上,看到最後映出的幻燈畫。

  「二十號 電氣錦……刺激辣口,正如電氣一樣。」

  這是一幅男女互相斟酒的畫。雖然臉畫的亂七八糟,卻是充滿幸福的畫。喜八腦海中電氣的極樂,此刻正在眼前閃耀著光芒,腦海中浮現出陸在火車上轉告他的話——「你是將來要用電來創造天堂的對吧」。

  突然被什麼喚醒了一樣,喜八把燈從幻燈機里拔掉。

  「我出去一下。」

  「現在出去?你去哪兒?」文七驚訝的說。

  「去熟人家裡。去問下明天稻子結婚的地方。」

  一出門,果然一片漆黑。喜八深呼吸,決絕的跑出去。

  穿過透著燈光的村落,走在田間小路……夜空陰沉沉的,有時能從雲縫中看到星星。左手邊雖然有廣闊的琵琶湖,雖然能看到對岸零星的燈光,但感覺不到水與岸的界限。右手邊聳立的群山的影子,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儘量不關注周圍奔跑著,漸漸看到前方大津街市的燈光。或許是因此鬆了一口氣,腳被什麼東西卡住,向前摔倒了。滅掉的手電筒從手中掉落,聽聲音該是掉進了田裡。周圍瞬間變得漆黑,喜八渾身冒汗,呼吸困難,手腳無力。他雖然想要堅持,但是不安和恐怖贏得了勝利,他只能蹲在地上。

  果然黑暗是不行的吧。這個時候害怕黑暗的自己真是太丟臉了。喜八原想乾脆哭出來,天上柔和的光突然照到身上。抬頭想看看是什麼光時,月亮突然從雲中出現,散發著和手電筒一樣的圓形光芒。兔子不停搗著年糕的月光十分平靜,舒緩了喜八僵硬的心。再一次深吸一口氣,恢復平靜後,喜八慢慢站起來,向前邁出了腳步。

  *

  在八幡,稻子從洋輔口中得知了規子與清六的關係、以及從甚右衛門那裡打聽到的和清六的契約的事。

  ——如果喜八君再干涉百川家的事的話,他可能就上不了初中了。

  喜八是要用電氣創造快樂,最終會救助許多人的人。

  自己這樣的人不能變成他的阻礙,稻子這樣想著,決定結束旅行。

  從八幡回來的第二天,稻子正在自己房間發呆,甚右衛門就興高采烈地走進來。

  「明天終於要和派加爾博士結婚了呢!」

  到了明天,就再也不能回頭了。但是,到明天之前的話——或許是因為稍微考慮了一下逃跑的路線,稻子不經意地說「這樣也不錯啊」。

  甚右衛門用手敲著榻榻米,稻子抖了下身體。但是甚右衛門也沒有再生氣,倒不如說是笑眯眯的,他說:「有一件事,想提前和你說一下。」

  「你猜,我為什麼會注意到規子和坂本家長子那小子的關係?」

  稻子稍微想了一下,回答:「因為雇了偵探?」

  「是啊,就是偵探。而且非常優秀。那個偵探可是個坦率的傢伙呢,還和當時關係好的女傭說過『要更加相信神明,像姐姐一樣收到神明的來信』這種話呢。」

  側耳傾聽的稻子,過去的記憶瞬間強烈的復甦,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身體微微顫抖,視線搖晃。

  「所以覺得可疑的女傭,就來找我商量了啊。——是吧,偵探小姐。」

  尖銳的悲鳴在屋裡迴響。怎麼也想不到,那妖怪一樣尖利的聲音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但是如果不繼續叫,胸口就像要從內部撕裂開一樣。

  到現在為止,一直覺得生活不講理。自己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明明沒有犯一個錯誤,為什麼還要活的這麼痛苦。但是我錯了。我不僅傷害了自己,還傷害了別人,傷害了姐姐。對於踐踏他人的幸福還厚顏無恥地渴望快樂的自己,神明賜予我的,就是現在這樣的地獄。

  稻子停止悲鳴,內心崩潰的趴在榻榻米上。甚右衛門無甚感情地撫摸著她的背:「不要責備自己。不如說你幹得很好。正如信仰神一般,好好的聽從別人的話才是你的長處。派加爾博士無論地位、力量還是行動力都很強,他的話沒有錯。只要安心把自己交給他,你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甚右衛門站起來,說完「明天就拜託了」,準備從房間出去。

  「……婚禮會場,在哪?」面對著聲音毫無生氣的稻子,甚右衛門轉過了身,揚起了嘴角。

  「琵琶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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