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狂三refrain 第五章 救助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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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敗了嗎?」

  在DEM社日本分社的一間房間裡。

  艾倫對從部下那兒傳來的報告回以不快以及包含嘲諷的表情。

  「真是奇怪的說法呢。明明是從艾克的<神蝕篇帙>里衝出來的,到現在為止都一直在累積著失敗記錄。到底是什麼出問題了呢?要是有除了執行者單純能力不足以外的理由的話我還真想聽一下呢。」

  「艾倫好厲害呢。真是一針見血的發言呢。」

  阿爾緹米希亞苦笑著說。艾倫「哼」了一下,誇張地翹起了二郎腿。

  然後,像是在應和她的這個動作一樣,幾張紙像被風吹著一樣從房門口飄了進來。

  接著,數名有著相同長相的少女們突然從那些紙中探出臉來。

  「哼,你沒資格這麼說。」

  「你是最早失敗的人吧?」

  「一副生氣大嬸的樣子真是討厭。你上年紀了吧?」

  「……你說什麼?」

  艾倫露出銳利的目光瞪著<尼別科爾>。<尼別科爾>故意裝得怕了似地「咿呀咿呀」地叫著渾身發抖。

  艾倫雖然並沒有因為<尼別科爾>的戲言而弄得生氣,完全沒有,但有必要讓她們體會到侮辱身為最強者的艾倫這件事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意義。艾倫皺起了眉頭,在腦海中發出了展開隨意領域的指令。

  但,艾倫的顯現裝置並沒有發動。

  因為在它快要發動之前,維斯考特進入了房間。

  「呀,大家好像都已經集合了呢。」

  「——艾克。」

  艾倫中斷指令,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擺正了姿勢。阿爾緹米希亞也模仿她的動作站直了。

  「!父親大人!」

  <尼別科爾>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了起來,她們跑到了維斯考特的身邊。

  維斯考特好像只是臉部肌肉動了一樣露出了無感的笑容,隨後一邊撫摸著<尼別科爾>的頭一邊慢慢向艾倫她們的方向走去。

  「看樣子進展的不順利嘛。人手不足嗎?」

  「不,沒那種(事)……」

  艾倫想那麼回答的時候,<尼別科爾>發出了蓋住艾倫那句話的聲音。

  「父親大人你聽我說。每次都有搗亂者介入。」

  「是的是的。很討厭呢。那孩子叫什麼來著的?」

  「是叫<夢魘>吧?真的很礙事。只要那傢伙不在的話,五河士道的腦袋都不知掉了幾次了。」

  「哼……」

  聽了<尼別科爾>們的話,維斯考特小聲嘟囔了一下,隨後用手托起了下巴來集中思考。

  「<夢魘>——嗎?『最惡的精靈』守護人類,還真是奇妙的事啊。唯一能對抗<尼別科爾>的數量的應該就是她的分身了吧……」

  「但是那樣的話不是有點厲害過頭了嗎?明明是用<神蝕篇帙>調查過的方法,用壓倒性數量的<尼別科爾>發動攻勢,為何她還能全部阻止。」

  阿爾緹米希亞說完後,維斯考特又一次小聲嘟囔了一下,接著他翹起了嘴角。

  「或許——她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不那樣的話,她沒可能瞞過<神蝕篇帙>的調查。」

  「你的意思是我們襲擊的情報泄露了嗎?」

  「不,不是襲擊的計劃。是襲擊本身吧。」

  「……?」

  艾倫對維斯考特的話感到奇怪似地歪了歪頭。

  ◇

  「──狂三!狂三!」

  這裡是天宮市外的一座廢棄大樓。在某間房裡,士道奔向突然倒伏在地的狂三。

  他拿條被子蓋在狂三的裸體上,小心地將她換成仰躺的姿勢,並把耳朵湊到她嘴邊,確認是否還有氣息。

  雖然細弱蚊蠅,但確實存在的呼吸聲音震動著他的耳膜。士道總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開始搖起狂三的肩膀。

  「狂三,沒事吧,狂三!」

  接著,在士道試圖喚醒狂三而再次呼喚她名字的剎那。

  「──請稍等一會,士道先生。」

  狂三以沉靜的語調回答道。

  「……!?」

  然而,士道的表情卻染上一層困惑,因為躺在地上的狂三依舊在沉睡,連嘴唇也沒有哪怕抽動一下。

  即使如此,他還是馬上就知道了這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一位長得和狂三一模一樣的少女,以悠閒的步伐從盤踞在牆壁上的影子裡走出。

  不會錯的,是用〈刻刻帝(Zaphkiel)〉產生的狂三分身。

  狂三的分身為了制止士道而把食指豎立在唇上「噓!」了一聲,一面露出複雜的表情一面在本尊旁邊彎下膝蓋。

  「請安心,士道先生,『我』只是睡著罷了。請讓『我』稍微休息一下。」

  「可、可以是可以,但究竟狂三是因為什麼而昏倒的……」

  士道如是說道後,分身溫柔撫了撫本尊的臉頰,接著把視線拉回他身上。

  「因為『我』太勉強自己了。明明已經很疲累了,卻還和別人打得不可開交。」

  「這、這是怎麼回事……?」

  「…………」

  對於士道的問題,分身忽然露出猶豫的表情。

  她知道理由,但似乎她在猶疑是否該告訴士道。

  下一刻,從分身背後又突然冒出了一道人影。

  當然,她也是和狂三一樣長相的分身,但她身上穿的不是紅色與黑色的靈裝,而是結構單調的哥特蘿莉風洋裝。她的胸口和腦袋瓜上裝飾著薔薇,左眼上戴著醫療用的白色眼罩。

  「你是……」

  士道一看到她便不禁睜大雙眼。

  她是士道以前靠著【十二之彈(Yud Bet)】回到過去時見過的五年前的狂三。

  但他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刻刻帝〉的【八之彈(Het)】產出的分身會重現狂三過去的面貌。這樣一說,就算分身是五年前的樣子也沒什麼好奇怪了。

  眼罩狂三輕輕把手放在猶豫的分身肩膀上,紅色的單眼聚精會神的看著士道的雙眼。

  「士道先生,你做好聆聽真相的覺悟了嗎?」

  「咦……?」

  「只要你裝作什麼也沒聽見,什麼都不知道,在『我』醒來之後,一切就都會變回原樣。即使如此,你還是想知道真相嗎?」

  眼罩狂三稍稍眯細了眼睛一邊說著。簡直就像看穿了士道心中的困惑與迷惘一般的視線,讓士道一瞬間抽了一口氣。

  然而,士道還是緊緊咬住牙齒,回看眼罩狂三並強力表示同意。

  接著,眼罩狂三裝作開玩笑的樣子嗤嗤笑著。

  「哎呀,哎呀,明明只要安靜等著,說不定就能『繼續下去』了呢。」

  「……!你、你啊!」

  「開玩笑的──對於你的決心,我獻上無盡的感謝。」

  眼罩狂三似乎有點開心的如此說道後緩緩站正,豎起右手食指與拇指,對著士道。

  簡直──就像用槍瞄準士道射擊一樣。

  然後,她說了。

  說出那太過超脫現實、荒誕無稽的話語。

  「從結論開始說起──士道先生,『你已經死了』。」

  眼罩狂三如此說道後,抬起對著士道的手指,彷佛「砰」地射出子彈一般。

  「……啊?」

  士道不明白眼罩狂三在說什麼,頓了一拍後才出聲。

  「你在說什麼……?我……死了嗎?喂喂,那現在還在動的我是什麼啊?還是說我不知不覺上天堂了?」

  「嘻嘻,那麼在這裡的我就是女神了呢。」

  眼罩狂三開玩笑般說著。

  但她的表情馬上又沉靜下來,繼續說道:

  「正確來說,是士道先生應該已經死了……不,是有已經死掉的『可能性』。」

  「你在……說什麼?」

  士道不知如何是好地回道。

  已經死掉的──「可能性」,如果按這種可能的說法,那全人類平常都暗藏突然死亡的可能性了吧。

  但是,士道無法再說下去。從眼罩狂三的表情中看不出她是在說笑或者欺騙他。

  「…………」

  眼罩狂三或許從士道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察覺到他在想什麼了吧,她悲傷地微笑後繼續說了下去。

  ◇

  ──二月九日的放學後。

  時崎

  狂三隻身一人站在校舍屋頂上,越過欄杆看著天宮市的街景看得入神。

  她這樣做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既不是鄉愁作祟,也不是耽溺在憂慮的情緒中。狂三的心中究竟還有沒有留著看著風景就會產生這類想法的健全感性呢?她自己也很懷疑。

  當然,她會笑、會生氣,也會為了某件物事而感到愉快──悲傷時一定也會流淚的吧。

  只是,在生而為人卻以精靈、復仇者和殺人犯的身分度過大半人生的狂三腦里,根本想不到它會和過去一樣。

  現在感受到的愉悅一定和曾經的不同。

  現在感覺到的辛酸肯定和以前的不同。

  然而,只有在內心深處持續燃燒的憎惡,即使過了漫長的時光依舊沒有變化。

  「…………」

  太陽已經西垂,夜色完全吞沒都市叢林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雖然她不知道現在幾點幾分,但她知道差不多到約定好的時間了。

  「……不耐煩了,我等得不耐煩了。」

  狂三的指頭搭在欄杆上,一面小聲嘀咕道。

  下一刻,從盤踞狂三腳邊的影子裡傳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似乎是要回答她。

  「……吶,『我』,這樣真的好嗎?」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聽到分身的話,狂三投以銳利的一瞥後回道。

  「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請理解我吞噬成千上萬的性命卻還站在這裡的意義。我要……殺死士道先生,這是我改寫世界的唯一方法。」

  狂三如此說道後沉默了一會,接著影子裡又傳出了一道聲音,似乎是和剛才不同的分身。

  「雖然現在的『我』只能問『這樣真的好嗎?』,但『我』究竟是怎麼想的?」

  「…………」

  狂三因為分身的措辭而蹙了一下眉毛,然後用鞋跟大力往自己的影子踩下去。

  下一刻,彷佛要和這道聲響交替一般,她聽到了開門聲。

  多半是士道抵達了吧。狂三重振起精神後吁了一口氣,緩緩看向屋頂的入口。

  「──哎呀。」

  如狂三預測的,士道在那裡。他的表情因決心和緊張而僵硬,凝視著狂三。

  「嘻嘻,歡迎。你真的前來赴約了呢,士道先生。」

  狂三一面放鬆雙頰一面如此說道,捏起裙角恭敬地行了一禮。

  士道或許是看到狂三這樣,因而剎那間臉紅了一些,但他馬上又搖了搖頭,似乎是要把腦袋裡的想法甩出去。

  這時,狂三往士道身後瞥了一眼。

  剛才他通過的門那裡好像有人在動。

  ──大概是十香她們擔心士道,所以跑來偷看情況的吧。

  雖然這也沒有辦法,但這也意味著他們之間毫無信任。狂三自嘲地嘆了口氣。

  接著,士道彷若配合她一般開口:

  「欸,狂三,我照約定來了。」

  狂三筆直凝視的那對眼眸中燃燒著堅定的意志,清楚地展現出了他的覺悟。

  和士道相遇至今還沒一年,但士道已經堅強了不少。她不自覺地放鬆嘴角。

  「──你有些變了呢,士道先生。」

  「咦……?」

  「現在的你比起我第一次遇到時成熟許多。哎,走過了那樣的修羅場,說不定也是理所當然的。嘻嘻……你也很厲害了呢。」

  「……別、別鬧我了啦。」

  士道害羞地回答道。雖然是在夕陽下,但還是看得出他臉紅紅地。看來這種可愛的地方依舊沒變。

  「比起這個,你該繼續早上的話題了吧,關於封印你靈力的條件。」

  「…………」

  聽見士道的話,狂三笑了。

  雖然這是不帶有絲毫敵意的表情,但也可能是為了彰顯自身的優越性或者從容而出現的結果。士道露出十分緊張的表情咽了下口水。

  「誒,誒。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我——」

  ——這時。

  在狂三開始這麼說的下個瞬間。

  狂三的視野之中似乎划過了一條線,接著眼前的景象變成了鮮紅色。

  「誒……?」

  突發的情況使得士道在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無意識地發出了聲音。

  片刻之後,士道才理解到染紅了他視野的鮮紅色是從他的胸口噴出的鮮血的顏色。

  「————」

  瞬間。

  就像是字面上的瞬間一樣,士道被天空中飛來的少女刺穿了胸口。

  隨風飄動的金髮。被鮮血染紅的白金鎧甲。

  ——魔術師,艾倫•馬瑟斯。

  「啊……,嘎……——?」

  倒在地板上的士道發出了痛苦的聲音。咳血。從他的嘴裡吐出了大量的鮮血。

  瞬間,被關上的屋頂的門,被人突然使勁地打開。

  「士道!」

  「士道……!」

  在門的對面偷聽的精靈們慌忙跑了出來。應該是因為吐血的士道而產生了動搖吧。奔跑著的精靈們的身體包圍著淡淡的光芒,變成了限定靈裝的姿態。

  但是——

  「——哼。」

  艾倫像是嘲笑一般瞥了精靈們一眼,突然抬起了左手。

  接著,顯現裝置的一部分中射出了無數張紙片,在艾倫和士道的周圍飛舞著。

  然後下一個瞬間,從這些紙片中出現了無數擁有相同面貌的少女們。

  「……!?」

  這就像是狂三的分身從影子中出現一樣的光景。身穿像是靈裝一樣的衣服的少女們的消炭色的頭髮飄蕩著,站在那裡阻擋著精靈們的去路。(多拉澤:消炭色,看插圖。(~ ̄▽ ̄)~)

  「嗨。」

  「抱歉不會讓你們礙事的。」

  「嘛雖然硬要說也是我們在礙事。」

  「什……!?什麼呀這些傢伙!」

  「狼狽。你們是誰。」

  八舞姐妹發出了驚愕的聲音,將天使〈颶風騎士(Raphael)〉架到了身前。

  十香和摺紙也一樣,舉起了手中顯現的天使,對少女們發動攻擊。

  「讓開呀啊啊啊!」

  「呼——」

  但是——少女們並沒有躲避。

  她們臉上帶著笑容正面承受了〈鏖殺公(Sandalphon)〉的斬擊以及〈絕滅天使(Methratton)〉的炮擊。

  當然,這樣並沒有結束。少女們的身體或是被切開,或是被擊穿。

  但是,少女們沒有發出一絲痛苦的呻吟或是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只是哈哈地笑著。

  然後在攻擊的間隙,其他的少女們一個接一個的纏到了十香的劍以及摺紙的翅膀上面。

  「……!」

  狂三的表情不禁扭曲了起來。——很明顯,少女們的身上並沒有靈力,也沒有能夠和十香她們抗衡的力量。

  但問題是數量。然後是作為總體絲毫不在意個體死亡的力量。

  雖然不知道她們的正體是什麼,但是對於同樣將「數量」作為武器的狂三來說,對她們的麻煩程度的了解可是深入骨髓的。

  「——『我們』!」

  在理解到這些的瞬間,狂三呼喚道。

  狂三在屋頂地板上的影子回應著她的呼喚開始擴大,從那之中出現了大量的狂三。

  接著『狂三們』遵從主人的意志,抓住了正在阻止十香她們的正體不明的少女們。

  這並不是要幫助十香她們。但是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的話,艾倫肯定會將士道殺掉的吧。對於追求著封印在士道身體裡的靈力的狂三來說,這是無法容忍的事態。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這不是我們的專有技能嗎?」

  「啊哈哈,這是什麼。」

  「嘿誒,你就是傳聞中的〈夢魘(Nightmare)〉?比想像中還要凶呢。」

  『狂三們』和少女們混戰在一起,使得學校的屋頂變成了修羅場。

  但是,只是這樣是不夠的。分身能做的只是作為少女們的對手而已。

  狂三從影子之中拔出了手槍,將槍口對準了正踩著士道後背的艾倫——

  「————!?」

  在將要扣動扳機的瞬間,她看到她的胳膊被整齊地斬斷,飛到了空中。

  並不是艾倫的攻擊。

  不知什麼時候,狂三的旁邊出現了另一名魔術師。

  「不會讓你得逞的,〈夢魘〉。」

  「……,阿爾提米

  西亞•阿休克羅夫特……!」

  狂三面容扭曲著咬牙切齒地叫出了金髮少女的名字。

  被鐳射劍切斷手臂劇烈的疼痛著。狂三咬著牙忍耐著,千鈞一髮地躲過了阿爾緹米希亞的追擊。

  亂戰。混戰。劍林彈雨。

  只是幾十秒,學校的屋頂就變成了戰場。

  已經連把握周圍發生了什麼都很困難了。狂三隻是躲避阿爾提米西亞那連續不斷的劍光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連使用【四之彈】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在這之中,只有一件事情是能夠確定的。

  士道的性命,現在已經要被人奪走了這件事情。

  「——結束了。」

  平靜且殘忍的話語。

  艾倫•馬瑟斯揮下了手中的劍。

  「住手呀啊啊啊啊啊啊!」

  十香的叫喊迴蕩在戰場之中。

  但是,艾倫的手沒有停下。

  由濃密的魔力組成的劍刃,十分輕易地,切下了士道的頭顱。

  「————」

  咕嚕,大量的鮮血流了出來。

  正在掙扎的士道的手腳失去了力量。

  接著搖曳在士道胸口上拼命修復致命傷口的〈灼爛殲鬼(Camael)〉的火焰也慢慢地消失了。

  就像是,在彰示著士道的生命之光正在熄滅一樣。

  「啊————」

  看到這幅景象的精靈們手中的天使落到了地上。

  臉色變得蒼白起來,指尖開始微微地顫抖。悲哀。喪失。無力感。無論什麼樣的語言也無法描述的感情正充斥著她們的內心。

  如果用現有的語言去描述的話——被絕望所充滿。

  「哈!」

  「咕——」

  躲過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阿爾緹米希亞的攻擊,狂三悔恨地咬著牙潛進了影子之中。

  「……哈……,哈……」

  經過在影子中的移動,狂三終於向外界探出了腦袋。

  這裡是之前的能夠將來禪高中一覽無餘的天台。雖然不像是公園那樣整齊,但是因為周邊沒有什麼人所以不如說是現在最合適的地方了。

  「沒關係嗎,『我』。」

  一個分身從影子中突然露出了臉,非常擔心地問道。

  接著其他的分身拿著剛才狂三被阿爾提米西亞斬斷的右臂從影子之中潛了出來。

  「『我』,這個。」

  「……好。」

  額頭上流著粘稠的汗水的狂三回答之後,將倖存的左手伸進影子中,取出了裝填好「子彈」的〈刻刻帝〉的短槍。

  「〈刻刻帝〉——【四之彈】。」

  這麼像是誦唱一般說著的同時,狂三向著自己的太陽穴射出了子彈。

  瞬間,就像是時間倒流一樣,被斬斷的手臂飛到了空中,接合到了狂三右臂的末端上。

  「……!」

  接著——狂三活動了一下恢復原狀的右手,突然她的視野之中變得明亮起來。

  來禪高中的屋頂。在那上面,幾道耀眼的閃光正迸發著,灼燒著天地。

  斷斷續續響起的爆轟聲,一瞬間倒塌的校舍。

  這時,街上終於響起了巨大的警報聲,但是已經晚了。在已然化為瓦礫的校舍中間產生了巨大的龍捲風,將周邊的建築物一個接一個地破壞,然後在其中心部像是凝聚的黑暗一樣的漆黑的光線放射了出來,將所有能看到的地方全部變成了焦土。

  「那是……」

  「十香小姐她們正在戰鬥嗎……?」

  分身們驚訝地看著發出光線的方向。

  但是狂三注意到了。那並不是普通的靈力的光芒。

  明明已經離了這麼遠的距離,但是肌膚上依然產生了像是針扎似的錯覺。

  絕望。憤怒。憎惡。所有的負面感情所化成的刀刃直接割在身體上一樣的感覺。

  就算是士道身上的靈力發生了逆流也不會引起這樣的現象。這並不是單純的靈力量的多少的問題。根本在於「質」已經完全變成了別的東西。

  沒錯。硬要說的話,就像是所有正面的東西全部原封不動的變成了負面一樣的狀態。

  對於這個現象狂三是知道的。她深深地皺起了眉頭,像是呻吟一樣發出了聲音。

  「反轉——了呢。」

  「……!」

  聽見狂三的話,分身們屏住了呼吸。

  沒有錯。在那裡的精靈——十香,摺紙,八舞姐妹。全員都變成了反轉精靈。

  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畢竟,士道的腦袋在眼前飛了出去。不難想到她們會多麼絕望——

  「呼——」

  「……」

  突然的聲音打斷了狂三的思考,狂三不禁屏住了呼吸。

  定睛一看,有新的分身從影子之中露出了臉龐。

  不對——並不只是這樣。這個分身,正懷抱著士道沾滿暗紅鮮血的屍體。

  「『我』,這是……!」

  「誒,誒……真是千鈞一髮呢。置之不理的話我可也會內疚的。」

  這麼說著,分身將士道的屍體放到地面上。

  「…………,【四之彈】。」

  狂三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用手中的槍對著士道的身體進行了射擊。

  就像之前狂三的手臂一樣,士道已經和胴體分離的頭被完好地接了上去,胸口的大洞也被填補了起來。

  但是——只是這樣而已。

  士道仍然緊閉著雙眼,不要說發出聲音,連一點呼吸都沒有。

  確實,【四之彈】是回溯時間的子彈。實際上士道的身體已經回到了生前的狀態。但是只是這樣的話卻仍然無法挽回已經失去的生命。

  「…………」

  狂三為了使自己的內心平復下來進行了深呼吸,思考著接下來自己該做什麼。——在望著平靜沉睡著的士道遺骸,以及鋪開在視野中的猶如世界末日一樣的光景的同時。

  但是。短暫的沉默之後從喉嚨裡面擠出來的聲音卻是,

  「我……失敗,了嗎……?」

  這樣的充滿悲觀色彩的語言。

  ——就在幾分鐘之前,還在十分順利地進行著。狂三緊握著拳頭幾乎要滲出血來。

  得到士道的力量,通過【十二之彈】回到三十年前,把始源精靈的存在「抹消」掉。

  這樣的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狂三走過的上千個日月。

  狂三腳下的上萬條生命。

  所有的這些,在眨眼間,全部破滅了。

  破滅了——因為某個人。

  因為令人憎惡的魔術師,艾倫•馬瑟斯的所為。

  「啊……啊啊!」

  在情緒的驅使下,狂三用剛剛接上的右手捶打著地面。

  看見一直以來都表現超然的狂三的行動,分身們的肩膀猛然地顫抖了一下。

  但是,現在的狂三,並沒有去在意分身們的反應的閒情。她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將拳頭砸向地面。

  希望,被斷絕了。希望,被打碎了。——通過將士道在她的眼前殺掉這樣的,最惡的方式。

  「……」

  想到這裡,狂三屏住了呼吸。

  狂三的心裡充斥著無法形容的憎惡是一所當然的。

  不管怎麼說通向她一生為之奮鬥的目標的道路崩潰了。

  而且,還是被造成一切緣起的女人給。

  這正是,如果是年輕時的狂三的話,即使和十香她們一樣反轉也不奇怪的令人絕望的狀況。

  儘管如此。狂三注意到了在這份悲憤之中還包含著其他的感情這件事。

  啊啊——沒錯。

  狂三愕然地睜開了眼睛,將沾著血和塵土的手覆蓋在額頭上。

  狂三對士道在自己眼前被殺這件事,感到了深深的悔恨與無奈。

  無盡的悲傷——卻無可奈何。

  頭腦陷入了混亂的漩渦之中。明明是自己得到的答案,卻根本不了解這是什麼意思。

  毫無邏輯的矛盾。狂三明明是想要殺掉士道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在想著這種事情。

  「士道……先生……」

  大腦之中,各種各樣的記憶浮現了出來。同時,頭腦中的各種各樣的感情也交織在一起,使得狂三的思考陷入了混亂。

  士道。五河士道。愛著精靈,並被精靈所愛的少年。即使在時崎狂三的面前,也能克服恐懼向她伸出手的人類。

  狂三無意識地抱住了士道遺骸的肩膀。

  將他的嘴唇貼到了自己的嘴唇上——

  仍然很柔軟,但是卻很冰冷的吻。

  感覺到這個觸感,狂三終於意識到了。

  在和士道的決勝中——輸掉了的這件事。

  「……連第二次接吻都是在沒有意識的時候,真是不幸的人。」

  狂三突然眯起了眼睛。

  去年六月和士道相遇的時候。狂三敗於炎之精靈•琴里的手上而逃走。

  那時,插入琴里和狂三中間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士道。

  雖然是有些不合格的騎士,但是並沒有改變他救了狂三一命的事實。狂三在潛入影子逃走之前,作為謝禮在士道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雖然到了現在,這一切已經全部化作泡影了。

  ——但是。

  「……誒?」

  下一個瞬間,因為某個奇妙的感覺,狂三皺起了眉頭。

  怎麼說好呢。就像是有什麼熱熱的東西進入了身體中一樣的感覺。

  這就像是,過去從澪的手中接過靈結晶時一樣——

  「……〈刻刻帝〉!」

  想到這個的瞬間,狂三下意識的叫出了這個名字。回應狂三的呼喚,巨大的錶盤從影子中顯現了姿態。

  「……!」

  「『我』,這是……!」

  分身們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無論怎麼說在這個錶盤上,自從和琴里戰鬥後就失去了顏色的『VI』的數字正耀眼的亮著。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

  狂三慢慢地站了起來,按照順序撫摸過錶盤上的數字。

  使對象加速的【一之彈(Aleph)】。

  使對象的時間推移變慢的【二之彈(Bet)】。

  使對象成長的【三之彈(Gimel)】。

  使對象的時間回溯的【四之彈(Dalet)】。

  短暫預測未來的【五之彈(Hei)】。

  使對象的時間停止的【七之彈(Zayin)】。

  將過去的自己再現的【八之彈(Het)】。

  和不同時間軸的對象進行意識連接的【九之彈(Tet)】。

  傳達被擊中的對象的記憶的【十之彈(Yud)】。

  直接吞噬精靈的靈力,穿越時間的【十一之彈(Yud•Aleph)】和【十二之彈(Yud•Bet)】。

  狂三的手在最後,碰觸到了處於錶盤最下方的位置上的數字。

  ——迄今為止唯一失去了顏色的數字,『VI』。

  「……【六之彈(Vav)】。」

  狂三低聲自語著,看了一眼士道的遺骸。

  很明顯,能夠取回【六之彈】的光芒,就是因為和士道的接吻。

  士道能通過接吻封印靈力。通過分身的調查狂三也是知道這件事的,難道【六之彈】並不是被琴里所破壞的,而是因為那個惡作劇一般的嘴唇接觸而一直被封印到了現在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即使並不完全,但在那個時候,狂三的心已經開始向士道敞開了。

  狂三像是自嘲一樣歪了歪嘴。——心動的一方輸的比賽。也許從一開始狂三就沒有任何的勝算。

  但是。額頭滲著汗水的狂三露出了陰氣逼人的笑容。

  【六之彈】。一直被封印到現在的,〈刻刻帝〉的一個招式。

  有了這在預料之外取回的「力量」的話,也許能夠改變這個結局也不一定。

  這個,雖然是要叫做希望的話還有些薄弱的東西——但是要使狂三再次打起精神來已經十分足夠了。

  但。狂三還沒有付完這個代價。

  正確來說的話——為了達成狂三的目的,比至今還要多的犧牲是必要的。

  「——『我們』。」

  狂三靜靜地說道,站成一排的分身們,一瞬間像是理解了她的意圖一樣點了點頭。

  於是,狂三宣告道。

  「為了士道先生——請你們去死。」

  接著,分身們像是已經洞察了一切一樣哈哈地笑了起來。

  「誒誒,誒誒,很樂意。」

  「撒,撒,來吧。」

  「這副身體本就是一時的性命。」

  「盡情的殘酷使用吧。」

  「只要這份命能成為『我』的踮腳石。」

  「只要能拯救士道先生的話。」

  「讓我們高高興興地前往彼岸吧。」

  「到現在了還在說什麼可笑的事情呢。」

  「如果『我』也變成了我的話。」

  「拒絕是不可能的這件事明明是知道的吧。」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分身們非常快樂地笑著。

  肯定不會誰都完好無事的結束的。肯定誰也不會倖存的。

  但是她們的表情,卻一點也看不出陰霾。

  狂三露出了苦笑。看著與自己有著相同面貌的少女們的身影,這份無人能與之相比的可靠,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豪。——這應該也算是一種自戀吧。

  「——那麼,跟著我吧,『我們』。踏上這,沒有未來的黃泉之路。」

  接著,狂三抬起了握著槍的右手,高聲誦唱道。

  曾經失去的,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取回的這份力量的名字。

  有著能夠改變這個世界的可能性的,另一個『子彈』的名字。

  「〈刻刻帝〉——【六之彈】。」

  狂三將裝填好了『子彈』的槍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對著分身們露出了笑容,扣下了扳機。

  ◇

  「————」

  相當突然地,醒來了。

  不對……這到底是不是我們一般所謂的「醒來」還有待討論。

  但總而言之,狂三取回了意識,並立即確認起了周圍的狀況。

  這隻擺放著最低限度家具的昏暗房間,是狂三在市內所擁有的幾處據點之一。

  牆上掛著在乾洗店洗完的制服,而用於收集情報的手機的畫面上,則顯示著二月八日這個時間點。

  是的,狂三她回來了。

  二月八日,正是是狂三她,於來禪高中復學的前一天。

  「……看起來,是成功了呢。」

  <刻刻帝>——【六之彈】。

  這是,單使被擊中對象的意識回到過去的子彈。

  儘管也是基於消耗「時間」來發動,但因為最多也就只能回溯數日,所以它在這點上是遠遠比不上【十二之彈】的——可就現在的狀況來說,此刻它卻是一顆無以比擬的,能夠贏得拯救世界機會的子彈。

  ——然而,麻煩的事情從現在才開始。狂三隨即翻然起身,披上大衣,推門而出。

  而後她順著廢棄大樓的階梯走下,一邊蹣跚在人跡罕至的小巷子,一邊自言自語道。

  「——那麼,行動起來吧,『我們』」

  隨即,如應和她的這句話一般,影子裡傳來了數量相當誇張的回應聲。

  「誒誒,誒誒。」

  「沒有時間了。」

  「敵人是,艾倫•米拉•馬瑟斯,還有阿爾提米西亞•貝爾•阿修克羅夫特。」

  「以及迷之少女們。」

  「首先,把士道先生叫出來的地點要從屋頂換成別的嗎?」

  「不必,這只會讓對手改變襲擊的方式而已,放棄已經知曉對方行動這個優勢可是一步壞棋。」

  「那麼,準備進行襲擊的她們,就由我們來壓制吧。」

  「誒誒,嗯,也只能這麼辦了。」

  「請把敵我的戰力差考慮進去,那些少女們多少還能將就,可那兩個魔術師卻著實是怪物啊,不管投入多少『我們』,同時拖住兩方也實在太困難了。要是沒有至少再一個能與她們的實力比肩的同伴的話。」

  「可是,我可不覺得剛好能找到這麼一位。」

  「不對,不對。還有那麼一個人。」

  「我心中是有這麼一個,不太想依靠的,人選。」

  「那是——」

  正打算問時,狂三呵的一聲苦笑了起來,分身所想到的人物,她很快就想到了。

  分身不太想依靠她也是在情理之中的。畢竟「她」恐怕是至今為止殺了最多分身的少女了。

  「原來如此,這確實讓人不太愉快呢,可是也確實沒有比她更適合的人了。」

  對話沒有放緩狂三

  的腳步,她隨之做出要發出指示的樣子舉起了手。

  「——『我們』,請前往真那小姐的住所,趕去那裡進行緊急交涉。」

  「誒誒,好的。」

  「收到。」

  「並且請組成一支別動隊,探查DEM社的動向。——從琴里小姐她們沒什麼動作的樣子看,他很有可能在用<神蝕篇帙>衝擊警戒的漏洞。」

  「了解了。」

  「會小心的。」

  「恐怕,對方也想來決出個勝負吧,我覺得他們不會只襲擊一次。平常就要警戒在士道先生的周圍,別讓他們有機可乘。——能殺士道先生的,除了我時崎狂三外不作他想。」

  說著,分身體哧哧地笑了起來。

  「啊啦啊啦。」

  「不愧是『我』啊。」

  真是危險的告白呢。」

  「……呃。」

  這些話讓狂三一陣臉紅氣窒,她隨即焦躁地用力踏了踏地面。

  如此宣洩後,她重新振作了精神,向著前方宣告道。

  「出征吧,『我們』。——雖然並非本意,就讓我們來拯救世界一回吧。」

  ——就這樣,時崎狂三的戰鬥開始了。

  時間僅有六天。

  可是在這六日間,狂三數次保護了士道,也數次失去了士道。

  敵方是狡猾的DEM社,用魔王<神蝕篇帙>衝擊著這邊的漏洞,驅使惡魔的種子<尼別科爾>和最強的王牌艾倫以及阿爾提米西亞糾纏不休地覬覦著士道的性命。

  犧牲了好幾個「狂三」,絞盡了數千條計策,但狂三仍在不斷地戰鬥著。

  每一次士道死去,她都會用口唇交合以取回【六之彈】。

  以此再一次,將世界重新來過。

  而不幸中的萬幸,【六之彈】回溯的只有狂三她的記憶。

  因為意識溯回到了士道死之前,取回【六之彈】前的身體裡,【六之彈】所使用的「時間」和為了阻止敵人所分散派出的分身們,都回到了初始的狀態。

  射出【六之彈】所需要消耗的時間是很龐大的,而製作分身的【八之彈】本身也並非可以無窮無盡地射出的。

  如果這個重置不成立,狂三自己保有的「時間」也很快就會見底吧。

  但是換句話來講——敵人也是如此。

  就算殺死數名<尼別科爾>,就算數度擊退艾倫,她們所受的傷害,也隨著狂三每一次射出【六之彈】而全部重置。

  不——準確來說。

  她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曾與狂三戰鬥過,並每回按著和初次一樣的計劃來擊殺士道。

  狂三她為了自己擁有的唯一的優勢,將自己燃於業火之中。

  一次。

  十次。

  超過一百次。

  重複著殺與被殺,狂三漸漸發現自己的精神趨於疲憊。

  機械化地消化著同樣的事情。

  擊潰與前一個世界不同的異常。

  而在此之中,比原來更加瘋狂的狂三的心,開始消磨殆盡。

  可是——狂三沒有放下手中的槍。

  每每士道被殺。

  每每感觸著那冰冷的嘴唇。

  狂三都,想被那雙手所再一次緊抱。

  「士道先生……吶,士道先生?」

  這到底是多少次了。

  和變冷了的士道的雙唇相合——

  「再一次……邂逅吧……?」

  狂三,向自己的腦袋扣動了扳機。

  ◇

  「什麼……」

  聽著眼罩狂三的話。

  士道,呆然地發出了聲音。

  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腦袋。不用想,他的胸膛並沒有被開洞,腦袋也好好地和身體相連著。

  「我……曾經,死了一次?」

  可士道還是因這種非現實的感覺而皺緊了眉梢,並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了這麼幾句話。

  充其量就是一句話而已,但士道卻感覺自己猶如強行使用了力氣一般。用自己的嘴承認了這些,讓士道產生了有如否定了自己的生命一般的錯覺。

  可,眼罩狂三卻對士道的話,緩緩地搖頭否定道。

  「不對哦,這話說的並不正確。」

  然後她一邊盯著士道的眼睛,一邊繼續說道。

  「——兩百零四回。」

  「誒……?」

  「那是——這第六日的重複中,士道先生落到DEM社手裡的次數。」

  「————」

  這回,士道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兩百零四,對這超出預想的數字,士道一時間呆若木雞。

  而眼罩狂三卻不甚在意地繼續說道。

  「我們雖然也鼓足了幹勁……但魔王<神蝕篇帙>實在太駭人了。巧妙地衝擊著這裡的漏洞,並用各種充滿創意的辦法,收割著士道先生的性命。」

  「哦,喂,你等一下,那種事——」

  怎麼可能,士道剛想說出口,話卻在嘴邊停住了。

  儘管方法不同,但士道過去曾藉助狂三回溯時間,改變了歷史。不管這話如何的荒誕無稽,士道也無法將其否定。

  畢竟比起那些說辭——

  「…………」

  士道他看向了狂三面無血氣的臉龐。

  在那張臉上,有著無法想像是那個一直很超然的她會露出的疲弊。

  就算她是以士道的靈力為目標,但要是狂三她做出了巨大的犧牲來拯救士道的性命是事實的話,那種話就不是士道能說的了。

  是察覺了士道想的事情吧,眼罩狂三垂著眼輕輕肯定道。

  「『我們』每到了那種的時候,就會使用【六之彈】將意識溯回到過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但毫無疑問,跨越時間的只有意識,使用的時間和死掉的分身體,都會回到過去的狀態。」

  然而, 眼罩狂三吐了口氣。

  「一直繃緊著心中的弦,重複了一次又一次時間倒回的『我』的精神,也漸漸到了極限。」

  說罷,眼罩狂三優雅地撫了撫頭髮。

  「所以——拜託你了,士道先生,只有現在就好,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吧。」

  「…………」

  士道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再次將視線落在了狂三身上。

  那副容貌還是一如既往的美——但其中卻透著一絲絲的虛幻。

  可以……理解。畢竟要達到狂三的目的,士道身體裡所封存的靈力是不可或缺的,士道被DEM所殺是絕對要避免的事項。因此狂三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進行摸索,救下士道也是情理之中的。

  可是,仍有一點不明。

  士道一邊看著狂三閉著的眼睛,一邊自言自語似地嘀咕著。

  「為什麼……你,不直接『吃』了我呢。」

  沒錯,這件事對士道來說是無法理解的。

  確實士道身旁跟著精靈們或是<Ratatoskr>。就算是狂三也很難輕易得手吧。

  可是,狂三能用【六之彈】,多次回到同一時間。這樣的話,抓到士道的破綻也並非不可能。

  然而,狂三並沒有這麼做。

  遵守了最初互相定下的約定,去約會——然後表明自己全部的秘密,尋求士道的理解。

  向士道——尋求著幫助。

  甚至都將平常看不到的睡顏展露給了士道,和精神上的疲憊一起。

  「……士道先生。」

  眼罩狂三突然放鬆嘴角,並將視線投向了士道。

  「雖說我也不想讓你聽這些不識趣的話,可是『我』她——」

  ——突然。

  在眼罩狂三要脫口而出的瞬間,士道感覺一旁躺著狂三的手動了起來,隨後短銃顯現在了她的手中,並咚地一聲,射出了子彈。

  如漆黑影子凝固一般的子彈掠過了狂三的臉頰,在牆壁上刻下了彈痕。在一瞬之後,眼罩狂三十分嚇到了似地瞪圓了眼睛。

  「……在我睡著的時候,你說個不停很開心嘛,『我』。」

  狂三一邊半睜著眼,一邊緩緩起身。雖然在一旁等候的分身像是擔心般向她伸出了手,可她卻無視這個站起了身。

  「……真是失禮了,士道先生。年輕的『我』在你面前獻醜了呢。」

  狂三一邊像是要抑制頭暈一般將手貼在了額頭一邊說道。

  那份言行雖說和平時的狂三一樣充滿著從容——但對士道來說,那不管怎麼聽起來,都像是在逞強。士道

  不禁伸出了手想要支撐她。

  「狂三——」

  「……」

  狂三卻像是要避開他的手一般向後退去。

  可是,那表情卻看不出類似於厭惡的感情。

  要說是怎樣的話——沒錯,就像是對被那隻手觸碰感到害怕的樣子。

  狂三像是察覺到了自己的表情一樣聳了聳肩後對士道露出了那不可一世的笑容。

  「——請別會錯意了,士道先生。我幫助士道先生,只是因為失去了你身上被封印的靈力會很困擾而已。」

  「啊,啊啊……我知道的。」

  在被氣勢所壓的士道回答,狂三輕巧地轉過身,背向了士道。

  「……沒興致了啊,今天就這樣吧。」

  「誒——哦,喂,狂三!」

  士道一邊慌忙呼喊著一邊將手伸了出去,但是——

  狂三就那樣,與分身體們一起消失在了影子之中。

  「……,狂三——」

  士道在凝望了狂三所消失的地面一會兒後握緊了拳頭。

  狂三,時崎狂三。

  比誰都可怕,比誰都冷酷——也比誰都,溫柔的少女。

  被她拯救了無數次的少年,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副眸子裡,此刻,正閃爍著決意的燈火。

  「這次……輪到我來拯救你了……」

  ◇

  在被月光照著的大樓的屋頂上,一片影子像是墨水打翻一般慢慢擴散開來。

  狂三從那之中探出臉來,就那樣一口氣將身體暴露在空氣中。

  「……呼。」

  果然,好像還稍微有點沒力氣。狂三一邊靜靜地深呼吸,一邊將背靠在欄杆上。

  然後左眼戴著眼罩的五年前的狂三的分身跟著狂三從影子中爬出。

  雖然士道的身邊還有著足以用來護衛存的大量分身,但以這個個體為首的數個個體是跟著狂三的。

  是的。她是在剛才狂三失去意識期間對士道灌輸了不必要的事情的犯人。狂三用不開心似的目光盯著眼罩狂三。

  「——你做了多餘的舉動呢,『我』。」

  「哎呀,哎呀。」

  狂三說完後,眼罩狂三像是裝傻,又或是發呆,她將食指抵在下巴上,眼睛看向別處。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啊。我啊,只是以為士道先生覺得無聊,就和他聊天罷了喲?」

  眼罩狂三裝作不知道說。狂三挑了一下眉,清了清喉嚨。

  「……『我』。」

  不過,那並不是對眼罩狂三說的話。

  狂三腳邊的影子好像是為了回應她的話一樣蠕動著,到剛才為止支撐著狂三身體的分身好像覺得很抱歉似的探出臉來。

  「……是。那個戴眼罩的『我』對士道先生把這幾天的事全部說出來了呢。」

  「嚇!?」

  意料之外的同胞的背叛讓眼罩狂三發出了尖銳的聲音。狂三做半眼狀再次盯著她看。

  「解釋一下吧,『我』。」

  狂三雙手環抱著說完,眼罩狂三片刻碎碎念了一下,然後好像突然嚴肅起來一樣聳了聳肩。

  「雖然的確是你說的那樣,但不如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不可以啊,『我』。『我』的決心、辛苦非同一般啊。那正是為什麼警戒心很強的『我』,卻一時在士道先生的面前暴露出睡姿的原因。」

  「……唔。」

  被戳到痛處讓狂三微微皺了下眉毛。眼罩狂三就順著那個勢頭說下去。

  「那樣的話,以那些事向士道先生要回報的話誰會怪我們啊。而且多次救過士道先生的命的話,他就會懷有對『我』感謝的想法吧?到底有什麼不合適的啊!」

  「…………」

  眼罩狂三像做演說一樣誇張地手舞足蹈著訴說。

  狂三片刻沉默之後,臉害羞得通紅地回了話。

  「……不是那樣子的哦。」

  「嗯?你說什麼?」

  「這不是讓他誤解了嗎!我和士道先生比的可是先嬌羞那一方算輸喲!?那樣——要是士道先生知道我為了幫助他而做過那種事的話,不就簡直像我被士道先生給迷住了一樣嗎……!」

  「……wo、『我』……?」

  眼罩狂三驚訝地睜大眼睛,不久後她聳了聳肩膀笑了。

  「呼呼……啊哈哈哈,是這樣呢,的確是你說的那樣呢。」

  「……不知為何感覺我被當成了笨蛋。」

  「是你的錯覺啦。」

  眼罩狂三聳了聳肩說。

  狂三好像不開心一樣皺起了眉頭。

  ——這是我做的事情嗎,搞砸了呢。即使這是被【六之彈】擊中的自己倒下之前想回去的地方,但因為在這個歷史上士道還沒死,所以<刻刻帝>的力量也還沒取回。

  雖說是這樣,但要是和還活著的士道接吻的話,也許狂三剩下的靈力會反過來被封印。

  「所以……之後要怎麼做呢,『我』?就算已經擺脫了當前的危機,時間也所剩不多了喲?」

  「……是這樣呢。」

  分身的話,讓狂三露出了苦惱的神情。

  作戰以士道活著為前提繼續。但是這樣的話,『吃掉』士道這件事——

  這時。

  「……你好像在苦惱著呢。」

  「……!?」

  瞬間,黑夜中響起了分身以外的聲音,狂三屏住了呼吸。

  是高音,還是低音?是男的,還是女的?這是連那也搞不清楚的奇妙的聲音。

  這是狂三記得曾聽過的聲音。狂三立即讓分身展開,兩桿古式的槍從影子中出現。

  「……哦呀,我好像不怎麼受歡迎呢。我只是為了提建議而來的啊。」

  發出聲音的人的樣子也和那聲音一樣分辨不清。

  全身好像穿著馬賽克一樣的影子不知不覺中站在了屋頂的一角。這個存在的解析度似乎非常模糊。明明那裡確實應該有東西,但卻不知道有的是什麼。

  是的,那是士道他們稱呼為<幻影>的精靈。

  狂三以前曾有好幾次從這個精靈那兒得到情報。實際上,有叫五河士道的少年的存在原本也是從<幻影>處得到的情報。

  只不過對現在的狂三來說<幻影>已經不是協力者了。

  不。準確的說——是「敵人」。

  「……歡迎嗎?我?對你?玩笑就請暫時放到一邊吧。」

  狂三目光銳利地盯著她看,數秒後,<幻影>好像全都察覺到了一樣嘆了口氣。

  「……啊啊,這樣啊。你已經知道了嗎?——那樣的話還真是沒有辦法呢。真可惜啊。我說想提建議是真的啊。」

  <幻影>說完便微微動了起來。

  「你以為——逃的掉嗎……!?」

  伴隨著狂三的聲音,分身們一齊扣動扳機,射出了子彈。

  數發黑色的銃彈衝過黑夜向<幻影>襲去。

  「————」

  <幻影>避開分身們的子彈向上空飛去。

  但,那正是狂三預料中的。狂三為了留給<幻影>逃跑,而讓分身們沒有瞄準上方。

  「<刻刻帝>——【七之彈】!」

  狂三大吼的同時扣動了扳機。

  絕對無敵的【七之彈】,使時間停止的一擊,向<幻影>射去。

  瞬間,在空中的那個馬賽克樣子的東西突然靜止了。

  「『我們』!」

  下一刻,分身們將銃口向上,一齊射出了子彈。

  可憐的<幻影>沐浴在近百發的彈雨中,變成不能說話的屍體。

  ——似乎是那樣。

  「……哎呀哎呀,我還真是大意了呢。」

  「什——」

  從前方響起的聲音讓狂三不禁皺起了眉頭。

  在上空有著還在靜止著的馬賽克塊。不過那個聲音是從那塊狀物的正下方傳來的。

  在屋頂的地面上有一個女性蹲著似地撐著膝蓋。

  是的。好像她在空中將被【七之彈】停止的「衣服」在空中脫掉落在那裡。(日向龍ノ介:原來這是能脫掉的嗎!?)

  「那就是……你原來的樣子嗎?」

  狂三毫不猶豫地舉起槍盯著那個女性。

  「……嘛,就是那樣呢。沒想到你會這麼漂亮地剝下屏障呢。真不愧是你呢——狂三。」

  女性那樣說著的同時慢

  慢地抬起了頭。

  狂三看到了那張臉。

  「————唔」

  狂三瞪大了眼睛。

  那是個簡單盤著頭髮的二十幾歲的女性。

  她有著病人般的蒼白面容,掛有濃厚黑眼圈的雙眼,從她身上穿著的衣服的口袋中,一個到處縫縫補補的小熊布偶探出臉來。

  「村雨——老師。」

  「…………」

  狂三叫了那個女性的名字後,女性——村雨令音對狂三回以沉默。

  是的。後背沐浴在月光下出現在那裡的是狂三在學校時的老師,村雨令音。

  當然,狂三知道她不只是教師。她是琴里率領的<Ratatoskr>的成員,也是想籠絡狂三的士道的夥伴。

  但是,加上那個,令音這個存在就愈發讓人意外了。

  ——搞不明白。<幻影>里的是村雨令音?那樣的話狂三知道的那個情報是——

  「——————啊、啊.」

  然而。

  狂三發出了像是從喉嚨中擠出來一樣的聲音。

  「是……那樣呢。啊啊,啊啊——終於,所有的一切都聯繫上了。」

  「…………」

  狂三的話,讓令音微微眯了眯眼,隨後她「咚」地踏了下地板。

  然後她以不像人類的跳躍力打算向後逃走。

  「——!『我們』!」

  狂三條件反射似地大叫了起來。

  接著,地板上的影子蠕動了起來,在令音落地的瞬間,無數的「手」將她的身體抓住。

  「……咕——」

  令音表情扭曲著想要從「手」中掙扎逃出。

  但是,寡不敵眾。不久令音就被「手」給緊緊地拘束住——

  就那樣被影子給「吃」掉了。

  「…………」

  狂三的視線落在了將令音吞下去的影子上片刻後厭惡似地說道。

  「——你連地獄都下不去。」

  月亮被雲遮住,夜晚的街道被黑夜進一步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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