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澪gameover 第三章 世界樹落葉
在將識人事的時候，艾扎克·維斯考特察覺到了自己與他人的不同。
維斯考特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少年。若將他歸入神童、天才一類，想必不會有人有異議。
即使是在傳承著魔術師血脈的避居世外的聚落里，他也能比同代人——不、他對魔力的駕馭就算是與成年人相比也要更勝一籌。只有師父和村裡的長老們、以及自稱是他競爭對手的艾略特能夠與他相抗衡。
而且還不僅如此。語言學、數學、運動——維斯考特在所有的領域都留下了非凡的成績。
然而，這終究不過是程度深淺的問題罷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能否掌握事物之精髓而已。
僅此而已。至少維斯考特在這個問題上並沒有將自己區別於他人。
無論位置差了多遠，只要都在同樣的軌道上，那總有一天自己會被他人追及，反過來亦是如此。
可是維斯考特還是意識到了、他意識到自己置身於一個與他人毫無交集的位置。
最初的契機發生於何時來著——對了，是在維斯考特家裡飼養的愛犬過世的時候。
早在維斯考特出生之前便生活在家中的那匹愛犬，對於他來說是與生而來便始終在自己身邊的朋友。
想當然耳，維斯考特十分悲傷。儘管他年紀尚幼，可卻早熟地理解了生物的死亡是怎樣一種概念。
可是在此之上——維斯考特的心中，一股莫名的興奮感卻猶甚於悲傷。
一臉傷感的父母的表情。感到同情的朋友們。已然亡逝的愛犬的遺骸。以及——他自己的悲哀。
看到這一切，他竟產生了一種被抨擊為悖道離德也毫不為過的喜悅之情。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性情嗎、還是因環境的塑造而鑄就的呢，箇中緣由不甚明了。儘管如此，但這仍是一種鮮明的差異。是作為一種生物的缺陷。
話雖如此，維斯考特自然沒有令這種情感形於表面。他既有明確地將之判斷為與常人相異的感情的機敏，也有清醒地理解讓這種感情表露在外並不妥當的賢明。
與他人相異這種事，儘管有些可謂之美德，但更多的還是授人以忌避的口實。
人類恐懼著與自己不同的人。恐懼著未知。這種恐懼會孕育出狂亂、孕育而出的狂亂則會招致爭端。
也正因如此，魔術師的後裔才會為了避人耳目而隱居於山林。
自幼少之時開始便被教誨了這番道理的維斯考特，就像魔術師們在人類之間掩藏自己一樣，他決定將這種情感藏在心底。
也不知是幸與不幸，明明還是個孩子，但維斯考特卻深諳虛飾情感之道。
所以當維斯考特在愛犬死後向雙親提出想要再養一條狗的時候，雙親十分爽快地便答應了他。
維斯考特的雙親恐怕做夢也不會料到，兒子的目的、既不是填埋愛犬去世而產生的悲哀，也不是想要得到一個新的夥伴——而是因為想著只要再度飼養家犬，那就總有一天能再度見證它殞命吧。
就這樣，維斯考特在沒有遭受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生活著。
有雖然嚴格但卻對他關愛有加的雙親、有值得尊敬的師長、有一同共勉的朋友們，在所有這些的關懷下，他逐漸成長著。
而就在他剛長到十歲不久的時候，又有一場不幸向他襲來。
身體狀況一直就不太好的母親，因為罹患肺病而過世了。
縱然是出離人智的魔術之鄉，但終究沒有令死者復生的能耐。同鄉人都為維斯考特的母親感到悲哀，並不遺餘力地為之憑弔。
對年紀尚輕卻蒙受喪偶之痛的維斯考特的父親，他們心中定有相當的體恤之情吧。
而在父親身邊屈身強忍著淚水的維斯考特，一定也在他們心裡掀起了不小的漣漪吧。
事實上他們想的也沒錯。
誕下自己，並精心加以撫育的母親過世了。這給了維斯考特無與倫比的喪失感。
然而。
與此同時，維斯考特亦有一種生涯無兩的無上的陶醉感。
悲傷、悲傷到不能自已。一不留神淚水便會奪眶而出。父親和街坊鄰里肯定都是如此。在這裡充盈著悲哀與絕望。
嗚呼——這是何等愉悅。
看著被埋葬入土的母親，維斯考特產生了誕生至今第一次的悖道逆理的無上快感。
——因而，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年。
即使是站在小山丘上看著村落為烈火吞噬，席捲於維斯考特心中的感情也與另外三人有所不同。
憤怒。悲哀。絕望。在形形色色的負面情感的漩渦中，唯有他一人感到了喜悅。
非也——這與維斯考特至今以來感受到的那種喜悅相比還是稍有不同。
要問為何，那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一點。
——嗚呼，原來如此。原來還可以這樣做啊。
維斯考特明白自己與他人不同。他很清楚自己的感覺是異常的。
正因如此維斯考特才將那種感情掩藏了起來，藉此保護自己不在團體中遭到孤立。儘管他具有以品嘗絕望為樂的性情，但自己卻不會出手為害。儘管期盼著愛犬終將至來的死亡，但他卻不曾有親自動手將之殺害的念頭。
可是在這個時候，維斯考特的世界變了。
人類向魔術師們露出了獠牙。——原因不外乎是畏懼他們那未知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維斯考特等人就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無可厚非吧。
艾略特因滿腔的激憤而顫抖著。
艾倫以淚掩面。
卡蓮噤聲失語。
儘管表現各有不同，但大家全都表露出了對人類的復仇心。
此誠可謂一改故轍。（落地死的流星：原文Paradigm shift，直接翻譯為漢語是典範轉移/範式轉移的意思，用以指科學理論的革命性變化。但這個詞在日語中衍生有徹底轉變想法的意思，這裡傾向於廣義，未免直譯過於生硬，這裡使用一改故轍，請讀者見諒。）
異常的男人那異常的感覺，被這個扭曲的世界轉化為了正常的復仇心。
既然家鄉慘遭荼毒，那對人類施以報復也是無可奈何的啊。事情變成這一步，艾略特等人應該也會願意來協助自己的吧。
在絕望與憤怒之中，維斯考特暗自感到了喜悅。
不可饒恕。絕對不可饒恕。
——非常感謝，感謝你們賦予我報復的機會。
竟敢將我的村子毀於一旦、將我的同伴殘忍地殺害。
——非常感謝，感謝你們為我的殺戮賦予大義名分。
我要復仇。
——非常感謝，感謝你們賦予我復仇的理由。
我要將這世界除舊換新。
——非常感謝，感謝你們讓我成為了受害者。
◇
「…………」
流過臉頰的汗水滴到唇邊，一股鹹味漫及口中。
士道絲毫不敢大意地沉下腰，眼窩中的眼球來迴轉動著環視周遭。
在士道的周圍密布著無數手持紙片的<尼別科爾>。
而在她們築起的人牆深處——靜靜地佇立著一名仿佛是黑暗獲得了人形一般的男人。
艾扎克·雷·佩勒姆·維斯考特爵士。
既是DEM社的魁首，亦是<Ratatoskr>的仇敵。同時也是三十年前與艾略特和艾倫等人一同令「精靈」誕生的、招致今天這一戰的元兇。
不——不止如此。
士道以盈滿恨意的目光瞪著維斯考特。
現如今，對於取回了「真」的記憶的士道來說，這個男人就是殺害了自己、並擄走了真那的、切切實實的仇人。
「哦呀？」
維斯考特見狀皺了皺眉。
「跟之前比起來你身上的氛圍有點不一樣了啊。目光中寄宿的敵意變得更兇險了幾分。一副亟欲將我千刀萬剮的模樣。難道說——你是記起了被我殺掉的事兒了？」
「你這混蛋……」
「嚯~，我只是根據<神>的現身而稍加推測了一番，看來是正中靶心啊。」
維斯考特如此笑道，話音剛落，周圍的<尼別科爾>們紛紛「真不愧是父親大人！」地浪叫起來。
「…………」
維斯考特的姿態、聲音、舉手投足全都令士道感到忍無可忍。
但士道還是咬緊牙關忍了下來。
士道絕對不可能原諒維斯考特。可是，士道的性命並不只屬於他一個人。為了幫助士道，精靈和<Ratatoskr>的成員們真的是
拼上了性命。故而士道不能任憑心中憤怒驅使撲向維斯考特，以免犯下大錯。
為了讓內心平靜下來，士道做了個深呼吸，接著他想像出周圍的鳥瞰圖。
——如此想來，這一幕也正可謂造化弄人。
在戰鬥打響之前，琴里曾經說過。這是一場比拼是<Ratatoskr>先擊斃維斯考特，還是DEM先殺死士道的戰鬥。
而兩方的總將現在卻對峙於戰場的中心。對此感到驚訝也是無可非難。
「——呼。」
接著，維斯考特就像是看破了士道心中所想一般面容一緩。
「因為<神>的天使，連旗艦都被幹掉了啊。哎呀哎呀，現在想來果然還是令人嘆為觀止。——真是了不起的力量。」
維斯考特像是在演戲一般用誇張的動作展開雙臂繼續道。
「不過有點麻煩啊。雖然<神>的現身倒是令人歡欣鼓舞，可憑現在的我要奪取她的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呢，五河士道。為了能與她對敵，就讓我先拿走你的靈力吧。」
「你說什麼……？」
士道聽罷眉頭緊蹙，而維斯考特的笑容則愈發詭異，他將一隻手伸向前方。
下一刻，維斯考特身邊的空間幡然扭曲，隨後便從中現出一個巨大的書本。
讓人聯想到黑暗的漆黑包裝。從中溢出的威壓感讓士道光是用眼睛看就覺得心中發緊。
「……唔，<神蝕篇帙>……！」
士道滿臉嚴峻，呻吟般說道。
沒錯。魔王<神蝕篇帙>。維斯考特從二亞手上奪走的，天使<囁告篇帙>的反轉。
士道感受著肌膚刺痛般的感覺的同時抬起腿。
——早一秒也好，必須回到十香她們身邊。就算眼前是敵人的首腦維斯考特，這件事也不會改變。
確實，擊敗維斯考特，這場戰鬥就是以<Ratatoskr>的勝利而告終了。但是，現在和開戰前的情況完全不同。
澪。始源精靈。身為第三勢力的她的出現，讓戰場形勢混亂不堪。
「……切。」
士道用敵人聽不到的聲音咂了下舌。
——用<颶風騎士>衝過去？
不，<尼別科爾>並非只在此處。被堵住前進通道的話會受到夾擊的吧。
——用<破軍歌姬>停下對方的行動？
無法把有靈力的敵人洗腦。
——用<封解主>穿越空間？
不，穩定性實在難以確保，而且他們也不會放士道在空間中開「孔」。
腦海中閃過的幾個方案被否定了。
在因思考而被壓縮到了極限的幾秒鐘後。
「————」
士道輕輕吐了口氣，視線突然銳利起來盯住了維斯考特。
然後，喊了出來。
把那個天使的名字。
「——<鏖殺公>。」
瞬間，士道的手中出現了放著淡光的大劍。
<鏖殺公>。斬斷一切之劍。自不必說，這是十香的天使。
不——不止如此。
「<冰結傀儡>——<颶風騎士>——<絕滅天使>——」
一個接一個。
念出了天使的名字。
與此同時，士道周圍捲起了冷氣障壁，風捲雲涌，放著光芒的幾條「羽毛」出現了。
沒錯。這是考慮了多個策略後士道得出的結論。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不動腦子——但同時是最切實的辦法。
「……來吧，開始了，魔術師。」
士道向前彎曲受到顯現天使的反作用反噬的身體，用受到<破軍歌姬>加強的聲音宣告道。
「——看我用速攻幹掉你。我甚至不會給你，認命的機會。」
◇
——天空碧藍。
睜開眼的艾倫最初感受到的便是此事。
藍的通透的冬日天空上稀稀拉拉掛著幾朵雲彩，構建著一派和諧景象。……嘛，如果沒有空中艦和魔術師們的身影的話便是如此了。
「啊……」
慢了一拍後，痛楚竄過全身上下。艾倫在腦內向顯現裝置發出指令，麻痹痛覺的同時抬起頭。
往下一看自己的身體——披在全身上下的白金顯現裝置<潘德拉貢>被悽慘的破壞，到處都透出了艾倫的白皙肌膚。
此刻，艾倫迷糊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
確認狀況，搜索記憶，讓混沌的意識重新復甦。
沒錯。艾倫朝伍德曼放出了全力的攻擊——然後敗北了。
「庫……」
臉上露出不爽表情的艾倫憤憤地握住拳頭。
艾倫對顯現裝置的操作沒有問題。單元如想的那樣發動，隨意領域也以艾倫的意志展開。就算視線從伍德曼的身上移開了，這也在艾倫的實力控制範圍內吧。
並沒有身陷敵人的計謀，也沒有身體狀態不佳的情況，機械也沒有發生故障。放出了全力一擊——然後輸了。沒有任何藉口的大敗。
不甘心，不甘心，好想哭。實際上，艾倫的眼睛裡已經朦朦朧朧出現了淚膜。無法原諒伍德曼。更重要的是，無法原諒沒能戰勝他的自己。——但是，啊，可，到底為什麼呢。
艾倫腦子裡的一隅似乎曾設想過這樣的情況。
儘管自詡人類最強。儘管對伍德曼拔劍相向。心中的某處，還是怎麼都有一股敵不過他的預感。
要說兩人存在差距，一定在此吧。
魔術師乃是操作顯現裝置，控制隨意領域者。必須以意志力制御這些的情況下，潛意識上的差距，會成為致命的漏洞。
「——喲。」
這時。
在艾倫因為不甘而雙眸濡濕的時候，前方傳來了這樣一個聲音——穿越濃厚的煙塵，伍德曼出現了。
覆蓋著身體的金色顯現裝置半損，手上的武器已經沒了原形。披散的金髮染滿血污，被風吹起，隨風飄動。儘管贏了艾倫，滿身瘡痍的狀況卻不比艾倫好到哪裡去。
但，儘管傷勢相近，但是艾倫倒在地上，伍德曼則是站在那裡。這個事實，便是這場戰鬥的結果。
「這樣就當是我贏了……可以吧。」
「…………」
伍德曼輕鬆地笑著說道。艾倫眉頭深鎖盯住了伍德曼——然後大嘆了口氣、
「——殺了我。」
「……啊？」
艾倫嘟囔了一句，隨後伍德曼皺著眉回道。
艾倫看著這樣的伍德曼繼續道。
「就是這樣。是你贏了，艾略特。——不要再讓我活著受辱了。快，殺了我。」
「…………」
艾倫的話讓伍德曼長長嘆了口氣，隨後他拔出腰際的小型雷射劍，慢慢走向艾倫的身旁。
然後，伍德曼把劍尖筆直朝下對準——
就這麼朝艾倫的胸口刺去。
「……唔——」
帶著魔力的劍刃斬開隨意領域，接著，啪嘰一聲響起。
下一瞬間，覆蓋著艾倫的身體的隨意領域消散，艾倫被鈍化的痛覺恢復。
——啊啊，這就是死亡嗎。
感覺好簡單。帶著不可思議的感慨，艾倫閉上眼睛。
「……？」
但，不管過了多久，儘管全身都痛的難受，意識卻沒有中斷。
艾倫覺得可疑便微微張開了眼睛，視線落在了雷射劍刺向的自己的胸口。
然後——
「什麼……！？」
看到眼前的狀況，艾倫不禁出聲道。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伍德曼的雷射劍並未貫穿艾倫的胸口。
沒錯，用魔力編織的柔軟劍刃在刺中艾倫胸口前改變了方向，舔舐艾倫的身體似地彎到了她的後背。
恐怕——這是為了破壞掉單元後部搭載的顯現裝置吧。
「……！你什麼意思，艾略特……！」
艾倫瞪大眼睛，對伍德曼非難道。儘管碎裂的肋骨發出悲鳴，艾倫卻是不管不顧繼續盯著伍德曼。
接著，伍德曼抽出雷射劍，嘆著氣把劍收回腰間。
「什麼意思麼，讓敵人無力化是理所當然的吧。讓你帶著顯現裝置太危險了。就算加上你身上的傷和裝備損壞的狀況，普通魔術師也不會是你的對
手。」
「我不是說的這個！為什麼不殺了我！」
艾倫悲鳴似的大叫後，伍德曼「哈？」了一聲誇張地聳肩道。
「失敗者不要命令勝利者，笨蛋。」
「…………唔！」
這句話讓艾倫自覺整張臉熱了起來。
「笨……笨蛋是什麼意思啊笨蛋！開玩笑也要有個度……！」
「才不是開玩笑。失敗者要聽勝利者的。這是理所當然的。殺不殺是我的自由。」
「這就是開玩笑！你把我當笨蛋嘛！？」
「那是。所以我才說了的，笨蛋。」
「才不是這回事……唔！」
艾倫用拳頭敲著地的同時叫道。
和戰敗時不同的屈辱充滿了艾倫的肺腑。
這個男人，伍德曼，儘管面對著才經歷過死斗的宿敵卻依然把對方當個孩子一樣對待。
沒錯，就像——幾十年前，還在艾倫他們的故鄉的時候那樣。
艾倫勉勉強強控制在眼球周圍的眼淚，感覺就要流出去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艾略特！以前就把我當笨蛋！當小孩子！這個狀況下還變本加厲！無禮也是有限度的！為什麼不把我當敵人！為什麼！」
「啊——你吵死了。稍微安靜點。」
伍德曼膩煩地做出了塞耳朵的動作。
下一瞬間，伴隨著身上的痛處消失般的感覺——一股無可抵抗的睡意向艾倫襲來。
恐怕，是伍德曼利用隨意領域打算切斷艾倫的意識吧。而失去了顯現裝置的艾倫沒有抗衡的辦法。
「為什麼！為什——」
一顆到了臨界狀態的淚珠從眼眶中落下。
「——為什麼，不帶著我，艾略特——」
說完這句話，艾倫的意識便消失了。
「…………」
艾倫忽然閉上眼睛，之後只剩下了她的寢息聲。
伍德曼注視著她的睡相，放下已是半毀狀態的精靈靈力炮<Gungnir>，深深地嘆氣。
與<Fraxinus>上的主炮有著相同原型的精靈靈力炮<Gungnir>本來不是個人能夠使用的裝備。儘管伍德曼重新取回了全盛時期的力量，但使用它的時候也要做好被它所傷的覺悟。
「……哎呀，骨頭斷了呢。」
他邊說著，邊踉踉蹌蹌地坐到睡著的艾倫身旁。
身體裡一陣鑽心地疼痛。若是沒有隨意領域的輔助，恐怕到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
雖說好不容易讓艾倫認輸了，但實際上就算伍德曼藉助超負荷的<Gungnir>來承擔部分傷害，他受的傷也和艾倫差不了多少。
「……真的，變強了呢，艾倫。」
他撫摸著艾倫腦袋，深有感慨地感嘆道。
在「里」吊車尾，魔力也沒法好好控制的那個艾倫，實在沒想到她現在變得如此強大。
「最強……嗎？」
伍德曼口中說出艾倫總是掛在嘴邊的詞語。
她偏執地拘泥於最強。正因為伍德曼知道這一點，他才會用這個詞去煽動她的情緒。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艾倫一直自稱最強的根本原因說不準就是因為伍德曼的存在。
既是曾經同窗學習、磨練技藝的夥伴，又是遙遠而高不可及的友人。
同時又是擁有強大的力量卻背叛了自己，理應憎恨的敵手。
為了不輸給他，自稱為最強，一直以此自勉。
又或者說——她始終在向伍德曼證明自己是真正的最強。
伍德曼不由得這樣想到。
不過要是假設他的想法是對的話……那絕對是一件無比滑稽的事情。因為——
「……要是真有人類最強的寶座這種東西……那它一早就屬於你了。」
這場戰鬥不過是能夠穩定發揮出100點力量的人被能夠在瞬間發揮出101點力量的人打了個出其不意罷了。要是有人問伍德曼誰是人類最強的魔術師，他肯定會說出艾倫·馬瑟斯的名字吧。……嘛，要是問的人是艾倫的話，那應該就另當別論了。
「嗯……」
伍德曼正撫摸著艾倫的手感受到一股違和感。
不對，不僅是手。雙腳、胸部、頭部——身體每一處開始產生不同於傷痛和疲勞的感覺。
這是肆意驅使身體超越了自身的界限後，肉體趨向崩壞的感覺。下一刻伍德曼變得全身無力，像是靠在艾倫身上似地倒下了。
「……什麼啊，比想像中要早呢。先讓艾倫這傢伙睡著是沒錯的嘛。」
然而伍德曼卻毫不驚慌。這種情況他原先就設想到了。
在除了伍德曼再沒有人能壓制住艾倫的情況下，還有一個萬不得已的措施。
沒錯。一切都是為了守護精靈。
為了守護和「那個少女」一樣的少女們。
伍德曼已經達成他的目的。能夠刺向精靈們的人類最強的刃被他成功折斷。
既然如此，為何伍德曼還留有懊悔呢。雖然他已經知道死神正向他招手，但伍德曼仍是一臉闊達。
不過，硬是要說還有什麼留戀的話——
「…………對不起了呢，卡蓮。——艾倫。」
伍德曼用誰都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道，他以模糊的視野仰望蒼穹。
「好了……抱歉了少年，我似乎到此為止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咯。」
——一朵巨大的球狀的鮮花正在天穹中盛放。
從它充滿威嚴感的外形上散發出伍德曼曾經一心嚮往的，始源精靈的力量。
「啊————————真美啊。」
伍德曼露出安詳的微笑，靜靜地閉上了眼。
◇
「——<輪迴樂園（Ein Sof）>。」
在澪揚起手，念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如針刺一般。
十香她們背後衝起一陣猛烈的惡寒。
這是和澪讓天使<萬象聖堂（Ein Sof Ohr） >顯現時十分相似的感覺。求生的本能向身體發出最強烈的警示。
——下一瞬間，大地震顫，從澪的背後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尖塔。
會讓人想到玻璃的無機質的光滑表面，如同仰望天空般伸展的幾簇枝葉。然後在樹幹上有一部分縱向裂開，從那裡邊能夠窺見猶如是樹靈的形似少女的某物。
沒錯，那姿態讓人聯想到——貫穿天地的大樹。
然而、不止如此。
「什麼……！？」
十香睜大眼睛，喉嚨發乾。
不只是十香。和澪對峙的真那和其他的精靈們都同樣地震驚。
但是她們會感到驚訝也不奇怪。畢竟，在大樹出現在澪身後的下一刻，就以它為中心，猶如樹木的根部延展一般，周圍的景色發生變化。
被激戰所破壞的街道，冒著濃煙的廢墟，散落在地上的< Bandersnatch >和空中戰艦的殘骸——不僅這些，連布滿雲朵的冬日天空也開始變形。
「……！？這是……」
面對這成因不明的現象，十香警惕到極致，同時觀察四周。
由黑與白所組成的單色世界。地面被整齊地分割至如同方格紙，方塊狀的階級連綿，漆黑的天空睥睨著地上的一切。
信息量壓縮到極限的，極簡的景象。
如同將世界的外衣剝去，滿溢著違和感。
「…………」
十香握著<鏖殺公>的手加重力道。
粘稠的汗液沾濕後背。乾涸發澀的喉嚨一紮一紮地作痛。心臟不住地悸動，顫慄擴散至全身。
雖然其他的精靈始終以無畏的目光盯著澪，但還是沒能掩蓋住驚慌的神色。十香背後傳來了她們的聲音。
「嗚……到底是什麼，這東西。」
「不像是……幻覺……呢。」
「……、隨意領域？但是，這種規模的——」
摺紙說道，澪回答她似地說道。
「……你的感覺沒錯哦。DEM社以『這個』為模型再現出的空間就是隨意領域。」
說著，她向天高舉的手緩緩揮下。
「……我的隨意領域一直都在展開著，在和這個世界相隔一層薄膜的地方。然後現在，我把它的核心<輪迴樂園>的一部分召喚到這裡。也就是說，現在以我為中心的一帶正化為——『鄰界』。」
「鄰界——」
十香眉頭緊皺。
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它是與這個世界相鄰的世界。精靈所居住的地方。雖然沒有相關的記憶，但據說十香她們也是從那個世界穿越到這邊的世界的。
儘管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對十香她們來說這絕非是讓人愉悅的事態。
「——唔。」
六喰大概也和十香想相同的事情，她把手上的錫杖指向澪。
「我可不知道<輪迴樂園>這玩意有多厲害。不過——阻止它就無所謂了吧……！」
六喰高聲叫道的同時揮出錫杖。接著前面的空間就出現了「孔」，吞噬了錫杖的頂端。
「<封解主>——【閉】！」
六喰轉動錫杖叫道。
鍵之天使<封解主>，其威力極大。不論有形之物或無形之物皆可封鎖禁閉。——哪怕對象是始源精靈所持有的天使<輪迴樂園>。
確實，作為應對不知底細的敵人來說，這一招起手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但是——
「……！住手，六喰！」
十香半是無意識地大叫。
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也沒有任何根據。
然而十香的本能、直覺都鳴起尖利的警報聲。
瞬間——
「啊……哈……？」
六喰驚訝地睜大雙眼，發出痛苦的聲音。
「六喰……！？」
十香望向六喰，然後她發現了。
六喰揮出的<封解主>通過空間所開的「孔」，刺中了她自己的後頸。
「什麼……」
「……沒用的哦。」
十香屏住呼吸，澪輕聲低語道。
「……我說過的吧？『這裡』是侵蝕世界的鄰界。——也就是我的世界。一切法則，一切道理、一切自然規律，都與你們所熟知的這個世界相異。在我的世界裡，攻擊<輪迴樂園>成為了不可能的事。——就像人無法在水裡存活，離開樹木的蘋果只能在空中墜落一樣。」
在澪說話的同一時刻，承受了自己天使一擊的六喰晃動幾下後便倒在單色的地面上。縈繞在她身邊的靈裝的光芒消散，她的背後現出了散發著淡淡光輝的精靈結晶。
「哼……！」
十香一蹬地，伸手去抓那精靈結晶。
但是——晚了。澪彎彎手指，六喰的精靈結晶就如同被看不見的手抓住，拉向空中，吸進了澪的胸口。
——澪背後的星星亮起金光。
「……這下就三個。下一個是誰呢？」
澪平靜地說道，她的視線舔舐眾人似地游移。
「……」
先是狂三，再是耶俱矢，接著是夕弦，然後現在連六喰都被殺掉了。殘酷的現實使十香心潮澎湃，難以平息。
不過，
「要撤了哦！」
那一瞬間響亮的話語讓十香保住理智。
「真那——」
十香只有視線移動，看向聲音的主人——真那。
她的表情雖然充滿警惕，卻不見一絲怯懦。
「……、嗯……！」
十香馬上理解到真那的意圖，悲痛萬分地將六喰等人的屍體留在原地，蹬地跳開。
摺紙和四糸乃也作出了同樣的判斷。和十香一樣退到後方。
——天使<輪迴樂園>和以它為中心展開的「鄰界」。
這裡正是澪的世界。在這片空間裡和澪對戰已經連有勇無謀都說不上，而是字面意思上的自殺。不管接下來要怎麼應對，不先逃離此處那都是空談。
看到十香她們的行動，澪忽然昂起頭。
「……嗯。不愧是真那。相當正確的判斷。」
在她說的同時，她又緩緩地抬起手。
「……那麼，敕令，凡此世界中存在之物，無法出外。」
於是——
在澪發話後，<輪迴樂園>發出模糊的光芒。
「嗚……！？」
下一瞬間，打算退避到外界的真那以驚人速度後退，卻像是被看不見的牆壁所擋，撞到空氣上。
「追加法則——！？切……為所欲為的太討厭了……！」
真那恨恨地說道，澪向她溫柔地招招手。
接著真那的身體就像被磁鐵吸住一樣被拉向澪。
「什麼——！？」
面對這突發的情況，真那驚訝大吃一驚。
真那身體周圍應是展開著隨意領域。但是澪讓人感受不到半點牴觸地，極為自然地抱緊真那。
「……真那。一直以來辛苦你了呢。」
「哼，放開——」
真那扭動身體想從她懷抱里逃開，在澪像哄小孩子似地摸她的頭的瞬間，她像是回憶起什麼似的猛地瞪大眼睛。
「……！？……澪？」
真那露出震驚的神情，隨後又像是頭痛似地皺著眉。
「……啊，你再等我一會兒吧。真肯定也會需要你的。」
「等——」
真那扯著嗓子大叫。
但是，沒等到她說完，她就和剛才的士道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那！」
「真那小姐……！」
十香和四糸乃不約而同地喊道。
接著，澪的身體被炫目的光芒包圍。
「……！？」
有一瞬間，十香以為是澪又發起新的攻擊——但並非如此。
澪周圍在不經意間出現了天使<絕滅天使>的「羽毛」，並朝著澪射出光線。
在澪改寫世界法則，抱住真那的時候，摺紙便預想到現在的情況，放出自己的天使。
「呼——！」
伴隨著摺紙的聲音，靈力的洪流聲勢更大，破滅的光線從四面八方炸裂迸射。變了模樣的世界的地面被削去一大塊，形成了巨大的坑洞。
「摺紙，不要大意……！」
<絕滅天使>的威力絕倫，但是，十香仍然沒有放鬆警惕。
澪剛才被八舞姊妹的【天際疾馳者】和十香的【最後之劍】同時擊中，卻毫髮無傷。就算出其不意——
「……！」
就在這時。
摺紙的眉頭突然一跳，射向澪的攻擊停止了。
「摺紙？」
「——小心，我，沒有讓天使停火。」
「什麼……？」
就在十香皺眉的時候，籠罩著周邊的煙塵散去，又能看到澪的身影。
——而澪正把手按在<絕滅天使>上，像是在馴服它。
「怎麼會……」
「……<絕滅天使>。」
澪淡淡地念出它的名字，抬起手。
接著<絕滅天使>轉頭朝向十香她們，射出數道光束。
「嗚……！」
「——<冰結傀儡>！」
在十香她們就要被光束轟炸的一瞬間，響起了四糸乃的聲音，然後在她們身前立起了冰牆。
儘管冰牆不斷被威力絕倫的<絕滅天使>打破，但新的冰牆以比破壞更快的速度再生，並擋住了<絕滅天使>的攻擊。
然而。
「……呵呵。那我也把它，禁止。」
「欸——」
在澪宣告的瞬間，<冰結傀儡>生成的冰牆頓時粉碎，<絕滅天使>的光束貫穿四糸乃的身軀。
「四糸乃！」
「十……香……、小——」
「吶……哈……這下……輸掉……了呢……」
四糸乃嬌小的身軀被擊飛，同時，<冰結傀儡>和靈裝都開始消失。
倒在地上的四糸乃胸前浮現出藍色的精靈結晶，和六喰那時一樣，又被吸進澪的身體裡。
◇
「隊，隊長！果然還是太亂來了……！」
「吵死了，不要再說喪氣話了！只能硬上！總之只要堅持到那艘<Fraxinus>的隨意領域那兒就行了——」
駭人的爆炸聲和隊員們的悲鳴將燎子的聲音完全蓋過。燎子繃著臉在心裡發出指令, 提高隨意領域的防禦性能。
燎子等原AST隊員們接受了摺紙的要求，現在正前往<Ratatoskr>的旗艦<Fraxinus>。
光用語言來表達那就只是前往
<Fraxinus>而已。但是<Fraxinus>現在和DEM社的戰艦鏖戰正酣，再加上燎子她們隊形密集，還要用隨意領域護送失去意識的人和死者。這就不是簡單地前往<Fraxinus>了。
燎子本來就不擅長單獨飛行，現在周圍還不停地閃過子彈和光束。雖然燎子處於隊長的立場上需要鼓舞手下，不過老實說她也痛徹地理解到現在這種讓人想說喪氣話的心態。
但是，不能在這時候逃避。那些為了保護燎子她們而擋下天使的攻擊的夥伴，只要有能復活她們的可能性，那就不得不去嘗試。
「——隊長！」
「……！」
瞬間，一股強烈的衝擊幾乎和隊員的聲音同時襲來。隊員們發出慘叫。
看來是被流彈擊中了。——要是用顯現裝置發出的魔力炮能稱為流動的「子彈」的話，不過。
雖說用隨意領域保護著身體，旁邊飛舞著的攻擊也同樣是由魔力構成。要是被正面擊中的話，受到相應的傷害也是必然的。的部分已經損壞了。<Fraxinus>就在眼前，但是燎子她們在漸漸墜落。
「嗚……！開玩笑的吧，在這種地方被擊墜——」
燎子神情嚴肅，操縱隨意領域盡力保持高度。但是——並不順利。燎子她們還是朝著<Fraxinus>的下方墜落。
不過，在下一刻。
「——欸？」
頓時全身被奇妙的懸浮感所包圍，映在燎子的視野里的景象一瞬變了模樣。
從彈幕飛舞的戰場的天空中，轉到滿是各種儀器的艦橋上。
「哈……？欸……？」
「這裡是……」
「欸？天國有這麼現代化嗎？」
燎子和她的隊員們都呆呆地打量著周圍，一名穿著栗鼠色軍服的女性向燎子說。
「是日下部一尉吧。情況我已經從鳶一小姐那了解了。」
「你，你是？」
「<Fraxinus>乘務員，椎崎雛子。我們用傳送裝置把您們傳送到艦內。——好了，請把阿爾緹米希亞和受傷的隊員們帶到這邊來。」
說罷，她揚起手。接著就已經有幾名看似是醫護人員的人們搬著幾台擔架在那等候。
聽了她的話，燎子她們明白了。她們已經到達<Ratatoskr>的旗艦<Fraxinus>。
「欸、欸。——她們是我重要的夥伴。懇請你們好好照料她們。」
「雖然我們不能保證，但我們會盡力的。」
醫護人員把失去意識的阿爾緹米希亞和心臟停止跳動的美紀惠抬上擔架，離開艦橋。
正在燎子她們目送醫護人員離開的時候，艦橋上方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歡迎來到<Fraxinus>。我是司令五河琴里哦。」
「……！初次見面，我是原陸上自衛隊AST隊長，日下部燎子！」
燎子聽到琴里的話後刷地一下敬禮——又馬上驚訝地睜大眼睛。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坐在那似乎是艦長席的椅子上的是一個扎著雙馬尾，看著是中學生年紀左右的女孩子。
「您、您是——司令？」
瞭子帶著困惑的樣子說完後，艦橋下方的船員們低聲嘀咕了起來。
「啊啊……感覺這種反應很熟悉呢。」
「嘛，我們已經習慣了，不過一般來看根本不可能的呢。」
琴里故意清了清嗓子。其他的船員面帶驚慌，一言不發。
「……！」
燎子也猛地挺胸抬頭，端正姿勢。
「失禮了。雖然只是一小會兒，請您原諒我愚蠢地憑年齡和相貌來斷定一個人的能力。」
「不用，我要感謝你靈活的應對呢。——不過，很抱歉，難得你們來了，我們卻沒有餘裕開歡迎會呢。」
「請不要在意，我明白現在的處境。」
聽到燎子的話後，琴里輕輕地點頭，接著向在艦長席旁邊等候的一名男子發出指示。
「回收阿爾緹米希亞的任務已經完成。神無月，在做準備的吧。要突破了哦。」
「嗯，請交給我吧，司令。」
頭上戴著像是操縱儀器的男人回應道。
他身著白色軍服，身材修長，四肢纖細還有披散的長髮。他那不像是日本人的側臉讓人聯想到他是異國的貴公子——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這傢伙！？」
看清這個男人相貌的瞬間，哪怕是能夠冷靜應對中學生是司令這種情況的燎子，都半是無意識地大叫起來。<Fraxinus>的工作人員和在後面的隊員們都投來詫異的目光。
但是現在的燎子沒有在意她們的餘裕。她指著那個男人，再次大聲說道。
「神……神無月隊長！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啊，很久不見呢日下部。」
男人——神無月恭平極其冷靜回答道。
隊員們和工作人員都在側耳傾聽著燎子氣勢洶洶地說的那番話。
「神無月……」
「隊長？」
「……嗯，在我剛派到AST的時候，他是AST的隊長哦。不可否認，他曾經是部隊的頂尖王牌。」
燎子這麼說道，大家都不禁驚訝地說道。
「欸，那個人啊……」
「這不是有點厲害嗎？」
「神無月先生，以前做過這種事呀……」
「我還以為他鐵定是被扔在路邊然後被司令撿回來了呢……」
大家都在說著悄悄話。
但是燎子沒有在意她們，視線轉向琴里。
「五河司令、請你離開那個男人！他很危險！他是個做夢都想著要被初中女生踹屁股的變態！在他任職的時候，他單人成立了『女高中生保護協會』，而且到當地初中的上學路上蹲點，被當成嫌疑人報警過！司令你剛好在他的好球範圍裡邊！」
「吶、真是失禮呢，我最近比較喜歡被腳後跟踩腳呢，雖然很樸素但是也有不易感受到的樂趣。」
「看呀！」
犯人已經自白了，燎子為了讓琴里認清他的本性而大聲說道。
接著琴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從艦長席上站起來，就在這時。
「我說過沒時間了吧。不要再說——廢話了！」
一記漂亮的迴旋踢踢到了神無月的屁股上。
「妙呼！」（混沌聖歌：照理講應該是用擬聲詞翻譯成「喵呼」，不過四邊三角形這裡用的妙呼實在是妙哉，故而保持原樣。）
「！？」
神無月發出奇怪的叫聲，倒伏在地上。
看到這難以置信的場面，燎子嚇得發抖。
「——鞠亞。儘快突破前方的DEM艦隊……之後向澪發起攻擊。主炮的準備就拜託你了。」
「明白，精靈靈力炮<Gungnir>，通過啟動認證。」
艦橋上的擴音器里響起了少女的聲音，主屏幕上顯示出武器運作的圖標。
琴里一邊看著戰艦的運行，一邊踩在還一抽一抽痙攣著的神無月的背上。
「神無月，你怎麼還在優哉游哉地趟著。<Ratatoskr>可不是給錢讓你來睡午覺的。」
明明是自己把人踹倒的，多麼不講理啊。燎子臉上冒汗。
「非常感謝！」
但是神無月興奮地回答，就像上發條的玩偶一樣跳了起來，做出端正的表情。……嘛，不過不知道是倒地的時候撞到了，還是由於極度的興奮，從鼻子淌下的鼻血把他認真的表情化為烏有。
「好了，前進吧鞠亞！為了精靈！更是為了司令的獎勵！」
「…………」
……實在沒想到竟然有人能馴服神無月恭平這個「自走型事故製造器」、「能力超強，性癖惡劣」的傢伙。
看著只有自己一半歲數左右的五河琴里司令，燎子不由得對她懷有一種奇妙的尊敬。
「——<世界樹之葉（Yggd.Folium）>，射出一號到十五號。機雷化，張開陷阱讓前方敵艦後退。穿過它們的話就一邊準備主炮一邊對精靈們支援。——鞠亞，OK嗎？」
「除了執行操作的是神無月這點不爽外沒有問題。」
「太棒了。讓我操作起來更有激情的說的技巧變高超了呢，鞠亞。」
聽到鞠亞刻薄的話，神無月高興
似地紅著臉點頭。
嘛，雖然感覺鞠亞不是為了鼓舞神無月，而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不過沒有必要說出多餘的話而讓士氣降低吧。
從主屏幕上顯示的<Fraxinus>的影子裡射出了好幾個單元，繞向堵在前方的敵艦的後方。配合這個，如同包裹住艦體般展開的隨意領域的範圍縮小，它的強度與之成反比地增大了。
對手是強大的DEM艦。但是重生的<Fraxinus·ex·Celsior>與神無月要是只把力量傾注在穿過敵艦的隊列的話，要打開一條路也不是那麼困難的吧。
當然，要是只考慮打倒DEM艦的話，這個方案很難說是最佳的。因為不把敵軍全部打倒就突破隊列的話，就有可能露出毫無防備的後背。
但是琴里他們就算背上這種風險也必須要儘早趕到精靈們的身邊。
——突然出現的謎之球體。
以及直插雲霄的大樹和以其為中心形成的異空間。
那恐怕是令音——澪所顯現的天使們。
因為被那個異空間所困，琴里她們和精靈們的通訊中斷了。雖然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但她們面臨危機這件事應該是不會錯的。
「——嗚哇。」
在琴里考慮這些事的時候，坐在船員位上的少女發出了那樣的聲音。
是以留著短髮戴著眼鏡為特徵的精靈·二亞。
她因為靈結晶的大部分都被維斯考特奪走了，所以幾乎沒有戰鬥能力。因為她自己也申請想要幫上大家什麼忙，於是就這樣作為見習船員坐在艦橋里。
而且不知道是走運還是倒楣，因為她重點學了令音負責的觀測儀器的使用方法，所以在令音不在的現在，雖然還不成熟但還是坐上了解析官的位置。
「怎麼了啊，二亞。」
「不管怎麼不怎麼了，那個天使……算什麼？已經超過了不得了的級別了吧。」
二亞皺著眉頭看著屏幕繼續道。
「天上那圓圓的花一樣的東西，被它放出的光給沐浴到的生物無一例外全都死了，物體都被破壞了。受到破壞……並不是這個問題啊。怎麼說呢？被那個東西所抓住的生命、壽命、耐久度之類的？那些東西在一瞬間歸零了……簡而言之就是絕對死亡光線？這種東西在漫畫裡畫出來的話絕對不會被採用的啊。該怎麼打敗她啊。」
「你說什麼……？」
「關於另一點……好像只有那一帶已經完全是別的世界了啊。因為數值過於誇張意義不明了啊。雖然要是能靠近到可見範圍的距離的話說不定能再稍微明白點什麼……」
「…………」
聽到二亞的話，琴里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鞠亞像是察覺到琴里的意圖般從廣播裡發出了聲音。
「——琴里。馬上就要脫離敵人的隊列了。我建議到那時，將剛才收容的昏迷人員以及非戰鬥人員乘坐的區域分離，向<Ulmus>發射。」
「鞠亞——」
「當然，我可一點也沒準備輸。終歸只是分散風險而已。再加上<Ulmus>上搭乘著卡蓮·馬瑟斯女士。阿爾緹米希亞的腦波解析也會很順利的吧。」
「…………」
琴里聽到鞠亞的話想了幾秒後鬆開了嘴唇。
「……抱歉了呢，鞠亞。被你提議了。」
「不，AI的處理速度比人類快是理所當然的。」
鞠亞像開玩笑般說道。真是個有人味的人工智慧。
琴里輕輕地嘆了口氣後，將視線移到了在後面的AST隊員們身上。
「——日下部隊長。正如你聽到的。把責任推給你真不好意思，但能拜託你做發射出去的區劃的護衛嗎？」
「這個——」
燎子驚得眉毛一顫，但她像是要把話憋回去一樣敬了個禮。
「不，我了解了。交給我吧。」
看到她這樣，琴里眯了眯眼。
「隊長小姐，你真是個好人呢。我無論如何都想你成為部下呢。」
「那點請便。不過，我們稍微有點貴喲。」
「哎呀真可怕。」
琴里露出了笑容，然後燎子也如同回應她一般舒緩了表情。
「鞠亞。在她們的視網膜過濾器上顯示出去目的地的路線。」
「了解。」
鞠亞說完後，燎子她們這些原AST隊員都驚訝地皺了皺眉頭。她們的視野里現在一定顯示著艦內的道路吧。
「——那麼。祝你們好運。」
「嗯嗯。」
互相簡短地寒暄了一下後，原AST隊員們都走出了艦橋。目送她們離去後，琴里將目光投向了在艦橋下部的船員們。
「——那麼，很抱歉，要你們陪我到地獄了喲。要是想逃走的話，就請現在立馬追在她們後面。」
琴里說完，船員們與二亞一瞬間露出了驚訝般的表情，然後「哼哼」地浮現出了無畏的笑容。
「你在說什麼啊，司令。」
「就是喲。雖說有鞠亞在，讓司令與副司令兩個人獨處在也太危險了吧。」
「我知道。」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出了這些話。
「你們這些人呢……」
琴里愁眉苦臉地撓了撓頭，但看到船員們微微顫抖的手和額頭上滲出的汗後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啊。讓我們開始吧。——我愛你們喲。」
「是！」
船員們以聲音作答。然後在那個瞬間，艦體發生了激烈的搖晃。
「——已突破敵艦隨意領域。琴里，準備主炮。」
鞠亞的聲音從廣播裡響起，艦橋的一部分開始變形。
精靈靈力炮<Gungnir>的核心室。琴里點了點頭走進了那裡，低下了頭集中意識。
她想像從心臟的最深處抽出熱量，用其將身體纏繞住的畫面。
——不一會兒琴里的身體上就顯現出了宛如火炎具象化一般的限定靈裝以及巨大戰斧一樣形狀的天使。
然後琴里讓那個天使<灼爛殲鬼（Camael）>變形成巨大的炮，再與在前方設置好的單元連接。
接著那一瞬間，從艦橋處傳來了船員的聲音。
「……！可以確認到該空間的內部了！在中心的是令——不，是崇宮澪！十香與摺紙小姐在與她對峙！」
「！其他的人呢？」
琴里問完，船員一瞬間表現的像是說不出話一般，然後繼續道。
「在周圍……四糸乃、耶俱矢、夕弦、六喰都倒下了！咕……生、生命反應——沒了……！」
「……」
聽到船員的報告，琴里驚訝得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在面臨著危機這點琴里是知道的。這份報告也完全沒有超出預料。
但是，親耳聽見後，也是不會沒有那種心臟被緊勒般的感覺的。
「——精靈靈力炮<Gungnir>。發射已準備完畢。目標，異空間內的精靈·崇宮澪。——可以嗎，琴里？」
鞠亞以輕輕的，卻又沉重般的語氣說道。
鞠亞是知道的。現在自己採取的行動的矛盾。
<Ratatoskr>是保護精靈的組織。然後在澪也還是精靈的基礎上是沒有例外的。不，不僅如此，要是想想艾略特·伍德曼創立<Ratatoskr>的經歷的話，說<Ratatoskr>正是為了救她而創立的也不為過。將炮口指向她才是最沒有可能的。
但是，她現在以冷酷的手段想要殺害精靈們——琴里重要的朋友們。那種行為是不會被容許的。
「……令音——」
琴里以誰都不會聽見的聲音念叨了一下那個名字後，用力咬了咬牙接著抬起了頭。
「——當然了，鞠亞。給我火力全開發射啊。」
「這才像樣。」
鞠亞簡短地回答道。
琴里瞄準畫面上顯示的目標，釋放了靈力炮。
「……哦呀，怎麼了啊，你們兩個。」
澪一邊依次看向了十香和摺紙，一邊輕輕地低語。
「…………」
「…………」
十香與摺紙依舊沉默著，表情里透露出警戒，繼續盯著澪。
——狀況接近最糟。
頭上的是能殺死世間萬物的死之天使<萬象聖堂>。
眼前的是能扭曲一切法則的法之天使<輪迴樂園&g
t;。
她無疑是兼具最強之矛與最強之盾的始源精靈。
在十香的腦海中雖然描繪了無數遍應該如何行動、如何進攻，但無法想到自己的胸口被貫通以外的畫面。
恐怕摺紙也一樣吧。不——她可是比十香腦袋還要好的摺紙。說不定她在設想著更為絕望的狀況。
「……呼。」
不知是不是看到兩人那樣子，澪用手摸了摸下巴。
「……你們要是不過來的話，我可要動手了喲。」
說完，澪舉起了手。十香與摺紙緊張又戰慄地滲出了汗水。
「咕……！」
但——下一瞬間。
「……！」
天空如同閃閃發光一般，然後光線筆直地從天上向澪射去。
那簡直就像一道流星。
但它卻是蘊藏了破滅之力的一擊。
是的。那毫無疑問是<Ratatoskr>的旗艦<Fraxinus>引以為豪的主炮<Gungnir>。
它能將精靈的力量增幅後釋放，毫無疑問是神明之雷。它以無與倫比的威力為豪，是<Fraxinus>最強的炮擊。看來好像是琴里他們脫離了空戰區域來支援十香她們了。
「————」
龐大又濃郁的力量激流一瞬間將澪給吞噬。大地被貫穿，周圍散播著驚人的衝擊波。從天上傾注而來的破滅的意志如同要將地上的仇敵不留痕跡地殲滅般釋放著威力。
「……摺紙！」
「——我知道。」
但是，在那光之暴風雨中，十香與摺紙對視了一眼。
接著她們在一瞬間理解了彼此的意圖後幾乎同時蹬向地面。
<Gungnir>的威力強的不容置疑。因此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幹掉澪，但這絕對是個好機會。
「<鏖殺公（Sandalphon）>！」
十香大叫的瞬間，地面被撞開，金色的王座出現。十香將其踢倒後，它的形狀變成了流線型。
「——<Einherjar>」
接著摺紙乘上<鏖殺公（Sandalphon）>，將力量集中在手裡的槍型單元中。
<Einherjar>。這把意為勇者之魂的槍有著將周圍充滿的魔力和靈力收束的機能。
並且現在。這個地方充滿了眾多精靈們的必殺一擊，<Fraxinus>釋放的主炮的餘波，以及澪自身散發出的龐大的靈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十香在尖銳的吶喊的同時將變形的王座以猛烈的速度向澪射去。
並且在它上面的是架著將周圍的靈力聚集到一點的槍的摺紙。
要用一句話比喻的話，那就是超級強力的巨弓。
集合了一切的一擊，現在，貫穿了澪。
——了嗎。
「啊…………」
微小。
如同聽錯般微小的聲音從摺紙的唇邊漏了出來。
「！？折、紙——？」
一拍過後，光芒散去，十香注意到了。
摺紙架著的<Einherjar>被澪給擋下，摺紙反而被從澪手中伸出的光槍給貫穿了。
「……嗯，我就猜到你們想要打倒我的話，就會使用這個。——所以，我也就學一下你們咯。」
澪說完，貫穿摺紙的身體的光槍消失了。失去了支撐的摺紙的身體劇烈地搖晃，然後失去了力氣倒向了地面。她的胸口出現了純白色的靈結晶，然後被澪給吸收了。
是的。澪在猜到了十香她們的奇襲之上，自己也將周圍充滿的靈力再收束——將摺紙的攻擊擋住了。
「————」
絕望，滿徹肺腑。
能想出來的手段全都使了。
能考慮到的方法全都試了。
其結果，就是在眼前展現的地獄。
「咕——」
但是，即使這樣十香也沒有放棄。她用力咬了咬牙，準備一個人向澪衝去。
而下一瞬間。
噗嗤一聲。
從地面伸出的光帶貫穿了十香的胸口。
「咳、哈……！？」
十香下意識的出聲。手上使不出力氣，握著的<鏖殺公（Sandalphon）>掉在了地上。
讓十香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沒有痛苦。只是有股猛烈的困意襲來，她沒有辦法站在那裡了。
她的膝蓋一塌，朝地面倒下。十香試圖為了不失去意識而咬舌頭——但好像沒什麼效果。
模糊的視野中，十香看到的是因澪的天使<萬象聖堂>釋放的光粒而變成了殘破不堪的殘骸，向地面墜去的< Fraxinus >。
◇
「啊……唔……，……唔。」
琴里因為出奇的疼痛與灼熱感而醒來。
看樣子自己好像失去了一小會兒意識。
琴里花了幾秒取回了記憶。她一下子睜開眼後，為了確認狀況而環顧了四周。
——鋪滿地面的，一望無際的殘骸。不難想像那就是勇猛的天空霸者<Fraxinus>的下場。
琴里的狀況也非常慘。她身上有大小不一的傷以及大量的血痕。貌似沐浴過天使的光的腹部與腳已經失去機能了，但因為寄宿在琴里體內的<灼爛殲鬼（Camael）>想要強行讓那些地方恢復，所以琴里身體的各處都被火炎轟轟地燃燒著。
但是，琴里既沒有發出悲鳴，也沒有流淚。
「什麼……」
——因為在琴里視野中，看到了某個人。
穿著幻想風靈裝的精靈——澪悠然地站在那裡。
不，不只是那樣。在她的腳邊躺著力盡的二亞的身體，在澪手裡的似乎是從二亞那裡奪取的小小的發著光的靈結晶的碎片。
雖然二亞大部分的力量都被艾扎克·維斯考特給奪去了，但她的身體裡還殘留著微弱的靈力。澪一定是想要將它回收吧。
當然——在此處的另一個靈結晶也是一樣的。
「…………」
這時，澪像是注意到琴里一樣將視線投了過去。
琴里盯著她的眼睛，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hi，令音。不，應該叫你澪比較好吧？」
「……哪個都無所謂了。」
琴里開了個玩笑後，澪輕輕地眯著眼睛這樣回答道。
看見她這樣的反應，琴里自嘲般地笑了。
「……看不下去嗎？抱歉呢。我被不知道某處的誰給毫不留情地幹掉了。」
琴里這麼說著，嘆了口氣。
「…………」
澪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樣的琴里。
「……令音。」
侵蝕全身的疼痛。灼熱的火炎。襲來的破壞衝動。——琴里將這些全都忍著繼續說道。
「全都是，騙我的嗎？說幫助我也是。說繼續支持我也是。——說我，是閨蜜也是。全都，全都是騙我的嗎？」
澪看了一小會兒琴里後開了口。
「……沒有騙你喲。我的話，我的感情，一切都不是假的。我很珍惜精靈們——即使是現在，也把你當成是獨一無二的朋友。」
「但是，」澪這樣繼續說道。
「……若是要重得真的話，我連閨蜜也會吞食掉。僅此而已。」
澪這麼說的同時，琴里的胸口感到尖銳的疼痛。
「————」
從黑白的地面上伸出了光帶將琴里的胸部給貫穿。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琴里倒向了地面。
她的靈裝消失了，火炎消失了，然後，就連疼痛也消失了。
但是琴里對這些並沒有感到恐懼。
她的內心被比那更為強烈、無法言說的感情給支配著。
是的。正因為是常年同甘共苦的朋友，所以才明白。
——令音，一句謊話也沒有。
她做著這樣惡魔的行為的同時，真心地為疼愛精靈們。
她是真的，將琴里當做閨蜜的。
啊啊，這是何等的——扭曲。
「……別開、玩笑了。這算、什麼啊……」
琴里在漸漸消失的意識中，留給朋友這過於殘酷的最後的話語。
維斯考特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少年。若將他歸入神童、天才一類，想必不會有人有異議。
即使是在傳承著魔術師血脈的避居世外的聚落里，他也能比同代人——不、他對魔力的駕馭就算是與成年人相比也要更勝一籌。只有師父和村裡的長老們、以及自稱是他競爭對手的艾略特能夠與他相抗衡。
而且還不僅如此。語言學、數學、運動——維斯考特在所有的領域都留下了非凡的成績。
然而，這終究不過是程度深淺的問題罷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能否掌握事物之精髓而已。
僅此而已。至少維斯考特在這個問題上並沒有將自己區別於他人。
無論位置差了多遠，只要都在同樣的軌道上，那總有一天自己會被他人追及，反過來亦是如此。
可是維斯考特還是意識到了、他意識到自己置身於一個與他人毫無交集的位置。
最初的契機發生於何時來著——對了，是在維斯考特家裡飼養的愛犬過世的時候。
早在維斯考特出生之前便生活在家中的那匹愛犬，對於他來說是與生而來便始終在自己身邊的朋友。
想當然耳，維斯考特十分悲傷。儘管他年紀尚幼，可卻早熟地理解了生物的死亡是怎樣一種概念。
可是在此之上——維斯考特的心中，一股莫名的興奮感卻猶甚於悲傷。
一臉傷感的父母的表情。感到同情的朋友們。已然亡逝的愛犬的遺骸。以及——他自己的悲哀。
看到這一切，他竟產生了一種被抨擊為悖道離德也毫不為過的喜悅之情。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性情嗎、還是因環境的塑造而鑄就的呢，箇中緣由不甚明了。儘管如此，但這仍是一種鮮明的差異。是作為一種生物的缺陷。
話雖如此，維斯考特自然沒有令這種情感形於表面。他既有明確地將之判斷為與常人相異的感情的機敏，也有清醒地理解讓這種感情表露在外並不妥當的賢明。
與他人相異這種事，儘管有些可謂之美德，但更多的還是授人以忌避的口實。
人類恐懼著與自己不同的人。恐懼著未知。這種恐懼會孕育出狂亂、孕育而出的狂亂則會招致爭端。
也正因如此，魔術師的後裔才會為了避人耳目而隱居於山林。
自幼少之時開始便被教誨了這番道理的維斯考特，就像魔術師們在人類之間掩藏自己一樣，他決定將這種情感藏在心底。
也不知是幸與不幸，明明還是個孩子，但維斯考特卻深諳虛飾情感之道。
所以當維斯考特在愛犬死後向雙親提出想要再養一條狗的時候，雙親十分爽快地便答應了他。
維斯考特的雙親恐怕做夢也不會料到，兒子的目的、既不是填埋愛犬去世而產生的悲哀，也不是想要得到一個新的夥伴——而是因為想著只要再度飼養家犬，那就總有一天能再度見證它殞命吧。
就這樣，維斯考特在沒有遭受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生活著。
有雖然嚴格但卻對他關愛有加的雙親、有值得尊敬的師長、有一同共勉的朋友們，在所有這些的關懷下，他逐漸成長著。
而就在他剛長到十歲不久的時候，又有一場不幸向他襲來。
身體狀況一直就不太好的母親，因為罹患肺病而過世了。
縱然是出離人智的魔術之鄉，但終究沒有令死者復生的能耐。同鄉人都為維斯考特的母親感到悲哀，並不遺餘力地為之憑弔。
對年紀尚輕卻蒙受喪偶之痛的維斯考特的父親，他們心中定有相當的體恤之情吧。
而在父親身邊屈身強忍著淚水的維斯考特，一定也在他們心裡掀起了不小的漣漪吧。
事實上他們想的也沒錯。
誕下自己，並精心加以撫育的母親過世了。這給了維斯考特無與倫比的喪失感。
然而。
與此同時，維斯考特亦有一種生涯無兩的無上的陶醉感。
悲傷、悲傷到不能自已。一不留神淚水便會奪眶而出。父親和街坊鄰里肯定都是如此。在這裡充盈著悲哀與絕望。
嗚呼——這是何等愉悅。
看著被埋葬入土的母親，維斯考特產生了誕生至今第一次的悖道逆理的無上快感。
——因而，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年。
即使是站在小山丘上看著村落為烈火吞噬，席捲於維斯考特心中的感情也與另外三人有所不同。
憤怒。悲哀。絕望。在形形色色的負面情感的漩渦中，唯有他一人感到了喜悅。
非也——這與維斯考特至今以來感受到的那種喜悅相比還是稍有不同。
要問為何，那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一點。
——嗚呼，原來如此。原來還可以這樣做啊。
維斯考特明白自己與他人不同。他很清楚自己的感覺是異常的。
正因如此維斯考特才將那種感情掩藏了起來，藉此保護自己不在團體中遭到孤立。儘管他具有以品嘗絕望為樂的性情，但自己卻不會出手為害。儘管期盼著愛犬終將至來的死亡，但他卻不曾有親自動手將之殺害的念頭。
可是在這個時候，維斯考特的世界變了。
人類向魔術師們露出了獠牙。——原因不外乎是畏懼他們那未知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維斯考特等人就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無可厚非吧。
艾略特因滿腔的激憤而顫抖著。
艾倫以淚掩面。
卡蓮噤聲失語。
儘管表現各有不同，但大家全都表露出了對人類的復仇心。
此誠可謂一改故轍。（落地死的流星：原文Paradigm shift，直接翻譯為漢語是典範轉移/範式轉移的意思，用以指科學理論的革命性變化。但這個詞在日語中衍生有徹底轉變想法的意思，這裡傾向於廣義，未免直譯過於生硬，這裡使用一改故轍，請讀者見諒。）
異常的男人那異常的感覺，被這個扭曲的世界轉化為了正常的復仇心。
既然家鄉慘遭荼毒，那對人類施以報復也是無可奈何的啊。事情變成這一步，艾略特等人應該也會願意來協助自己的吧。
在絕望與憤怒之中，維斯考特暗自感到了喜悅。
不可饒恕。絕對不可饒恕。
——非常感謝，感謝你們賦予我報復的機會。
竟敢將我的村子毀於一旦、將我的同伴殘忍地殺害。
——非常感謝，感謝你們為我的殺戮賦予大義名分。
我要復仇。
——非常感謝，感謝你們賦予我復仇的理由。
我要將這世界除舊換新。
——非常感謝，感謝你們讓我成為了受害者。
◇
「…………」
流過臉頰的汗水滴到唇邊，一股鹹味漫及口中。
士道絲毫不敢大意地沉下腰，眼窩中的眼球來迴轉動著環視周遭。
在士道的周圍密布著無數手持紙片的<尼別科爾>。
而在她們築起的人牆深處——靜靜地佇立著一名仿佛是黑暗獲得了人形一般的男人。
艾扎克·雷·佩勒姆·維斯考特爵士。
既是DEM社的魁首，亦是<Ratatoskr>的仇敵。同時也是三十年前與艾略特和艾倫等人一同令「精靈」誕生的、招致今天這一戰的元兇。
不——不止如此。
士道以盈滿恨意的目光瞪著維斯考特。
現如今，對於取回了「真」的記憶的士道來說，這個男人就是殺害了自己、並擄走了真那的、切切實實的仇人。
「哦呀？」
維斯考特見狀皺了皺眉。
「跟之前比起來你身上的氛圍有點不一樣了啊。目光中寄宿的敵意變得更兇險了幾分。一副亟欲將我千刀萬剮的模樣。難道說——你是記起了被我殺掉的事兒了？」
「你這混蛋……」
「嚯~，我只是根據<神>的現身而稍加推測了一番，看來是正中靶心啊。」
維斯考特如此笑道，話音剛落，周圍的<尼別科爾>們紛紛「真不愧是父親大人！」地浪叫起來。
「…………」
維斯考特的姿態、聲音、舉手投足全都令士道感到忍無可忍。
但士道還是咬緊牙關忍了下來。
士道絕對不可能原諒維斯考特。可是，士道的性命並不只屬於他一個人。為了幫助士道，精靈和<Ratatoskr>的成員們真的是
拼上了性命。故而士道不能任憑心中憤怒驅使撲向維斯考特，以免犯下大錯。
為了讓內心平靜下來，士道做了個深呼吸，接著他想像出周圍的鳥瞰圖。
——如此想來，這一幕也正可謂造化弄人。
在戰鬥打響之前，琴里曾經說過。這是一場比拼是<Ratatoskr>先擊斃維斯考特，還是DEM先殺死士道的戰鬥。
而兩方的總將現在卻對峙於戰場的中心。對此感到驚訝也是無可非難。
「——呼。」
接著，維斯考特就像是看破了士道心中所想一般面容一緩。
「因為<神>的天使，連旗艦都被幹掉了啊。哎呀哎呀，現在想來果然還是令人嘆為觀止。——真是了不起的力量。」
維斯考特像是在演戲一般用誇張的動作展開雙臂繼續道。
「不過有點麻煩啊。雖然<神>的現身倒是令人歡欣鼓舞，可憑現在的我要奪取她的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呢，五河士道。為了能與她對敵，就讓我先拿走你的靈力吧。」
「你說什麼……？」
士道聽罷眉頭緊蹙，而維斯考特的笑容則愈發詭異，他將一隻手伸向前方。
下一刻，維斯考特身邊的空間幡然扭曲，隨後便從中現出一個巨大的書本。
讓人聯想到黑暗的漆黑包裝。從中溢出的威壓感讓士道光是用眼睛看就覺得心中發緊。
「……唔，<神蝕篇帙>……！」
士道滿臉嚴峻，呻吟般說道。
沒錯。魔王<神蝕篇帙>。維斯考特從二亞手上奪走的，天使<囁告篇帙>的反轉。
士道感受著肌膚刺痛般的感覺的同時抬起腿。
——早一秒也好，必須回到十香她們身邊。就算眼前是敵人的首腦維斯考特，這件事也不會改變。
確實，擊敗維斯考特，這場戰鬥就是以<Ratatoskr>的勝利而告終了。但是，現在和開戰前的情況完全不同。
澪。始源精靈。身為第三勢力的她的出現，讓戰場形勢混亂不堪。
「……切。」
士道用敵人聽不到的聲音咂了下舌。
——用<颶風騎士>衝過去？
不，<尼別科爾>並非只在此處。被堵住前進通道的話會受到夾擊的吧。
——用<破軍歌姬>停下對方的行動？
無法把有靈力的敵人洗腦。
——用<封解主>穿越空間？
不，穩定性實在難以確保，而且他們也不會放士道在空間中開「孔」。
腦海中閃過的幾個方案被否定了。
在因思考而被壓縮到了極限的幾秒鐘後。
「————」
士道輕輕吐了口氣，視線突然銳利起來盯住了維斯考特。
然後，喊了出來。
把那個天使的名字。
「——<鏖殺公>。」
瞬間，士道的手中出現了放著淡光的大劍。
<鏖殺公>。斬斷一切之劍。自不必說，這是十香的天使。
不——不止如此。
「<冰結傀儡>——<颶風騎士>——<絕滅天使>——」
一個接一個。
念出了天使的名字。
與此同時，士道周圍捲起了冷氣障壁，風捲雲涌，放著光芒的幾條「羽毛」出現了。
沒錯。這是考慮了多個策略後士道得出的結論。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不動腦子——但同時是最切實的辦法。
「……來吧，開始了，魔術師。」
士道向前彎曲受到顯現天使的反作用反噬的身體，用受到<破軍歌姬>加強的聲音宣告道。
「——看我用速攻幹掉你。我甚至不會給你，認命的機會。」
◇
——天空碧藍。
睜開眼的艾倫最初感受到的便是此事。
藍的通透的冬日天空上稀稀拉拉掛著幾朵雲彩，構建著一派和諧景象。……嘛，如果沒有空中艦和魔術師們的身影的話便是如此了。
「啊……」
慢了一拍後，痛楚竄過全身上下。艾倫在腦內向顯現裝置發出指令，麻痹痛覺的同時抬起頭。
往下一看自己的身體——披在全身上下的白金顯現裝置<潘德拉貢>被悽慘的破壞，到處都透出了艾倫的白皙肌膚。
此刻，艾倫迷糊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
確認狀況，搜索記憶，讓混沌的意識重新復甦。
沒錯。艾倫朝伍德曼放出了全力的攻擊——然後敗北了。
「庫……」
臉上露出不爽表情的艾倫憤憤地握住拳頭。
艾倫對顯現裝置的操作沒有問題。單元如想的那樣發動，隨意領域也以艾倫的意志展開。就算視線從伍德曼的身上移開了，這也在艾倫的實力控制範圍內吧。
並沒有身陷敵人的計謀，也沒有身體狀態不佳的情況，機械也沒有發生故障。放出了全力一擊——然後輸了。沒有任何藉口的大敗。
不甘心，不甘心，好想哭。實際上，艾倫的眼睛裡已經朦朦朧朧出現了淚膜。無法原諒伍德曼。更重要的是，無法原諒沒能戰勝他的自己。——但是，啊，可，到底為什麼呢。
艾倫腦子裡的一隅似乎曾設想過這樣的情況。
儘管自詡人類最強。儘管對伍德曼拔劍相向。心中的某處，還是怎麼都有一股敵不過他的預感。
要說兩人存在差距，一定在此吧。
魔術師乃是操作顯現裝置，控制隨意領域者。必須以意志力制御這些的情況下，潛意識上的差距，會成為致命的漏洞。
「——喲。」
這時。
在艾倫因為不甘而雙眸濡濕的時候，前方傳來了這樣一個聲音——穿越濃厚的煙塵，伍德曼出現了。
覆蓋著身體的金色顯現裝置半損，手上的武器已經沒了原形。披散的金髮染滿血污，被風吹起，隨風飄動。儘管贏了艾倫，滿身瘡痍的狀況卻不比艾倫好到哪裡去。
但，儘管傷勢相近，但是艾倫倒在地上，伍德曼則是站在那裡。這個事實，便是這場戰鬥的結果。
「這樣就當是我贏了……可以吧。」
「…………」
伍德曼輕鬆地笑著說道。艾倫眉頭深鎖盯住了伍德曼——然後大嘆了口氣、
「——殺了我。」
「……啊？」
艾倫嘟囔了一句，隨後伍德曼皺著眉回道。
艾倫看著這樣的伍德曼繼續道。
「就是這樣。是你贏了，艾略特。——不要再讓我活著受辱了。快，殺了我。」
「…………」
艾倫的話讓伍德曼長長嘆了口氣，隨後他拔出腰際的小型雷射劍，慢慢走向艾倫的身旁。
然後，伍德曼把劍尖筆直朝下對準——
就這麼朝艾倫的胸口刺去。
「……唔——」
帶著魔力的劍刃斬開隨意領域，接著，啪嘰一聲響起。
下一瞬間，覆蓋著艾倫的身體的隨意領域消散，艾倫被鈍化的痛覺恢復。
——啊啊，這就是死亡嗎。
感覺好簡單。帶著不可思議的感慨，艾倫閉上眼睛。
「……？」
但，不管過了多久，儘管全身都痛的難受，意識卻沒有中斷。
艾倫覺得可疑便微微張開了眼睛，視線落在了雷射劍刺向的自己的胸口。
然後——
「什麼……！？」
看到眼前的狀況，艾倫不禁出聲道。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伍德曼的雷射劍並未貫穿艾倫的胸口。
沒錯，用魔力編織的柔軟劍刃在刺中艾倫胸口前改變了方向，舔舐艾倫的身體似地彎到了她的後背。
恐怕——這是為了破壞掉單元後部搭載的顯現裝置吧。
「……！你什麼意思，艾略特……！」
艾倫瞪大眼睛，對伍德曼非難道。儘管碎裂的肋骨發出悲鳴，艾倫卻是不管不顧繼續盯著伍德曼。
接著，伍德曼抽出雷射劍，嘆著氣把劍收回腰間。
「什麼意思麼，讓敵人無力化是理所當然的吧。讓你帶著顯現裝置太危險了。就算加上你身上的傷和裝備損壞的狀況，普通魔術師也不會是你的對
手。」
「我不是說的這個！為什麼不殺了我！」
艾倫悲鳴似的大叫後，伍德曼「哈？」了一聲誇張地聳肩道。
「失敗者不要命令勝利者，笨蛋。」
「…………唔！」
這句話讓艾倫自覺整張臉熱了起來。
「笨……笨蛋是什麼意思啊笨蛋！開玩笑也要有個度……！」
「才不是開玩笑。失敗者要聽勝利者的。這是理所當然的。殺不殺是我的自由。」
「這就是開玩笑！你把我當笨蛋嘛！？」
「那是。所以我才說了的，笨蛋。」
「才不是這回事……唔！」
艾倫用拳頭敲著地的同時叫道。
和戰敗時不同的屈辱充滿了艾倫的肺腑。
這個男人，伍德曼，儘管面對著才經歷過死斗的宿敵卻依然把對方當個孩子一樣對待。
沒錯，就像——幾十年前，還在艾倫他們的故鄉的時候那樣。
艾倫勉勉強強控制在眼球周圍的眼淚，感覺就要流出去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艾略特！以前就把我當笨蛋！當小孩子！這個狀況下還變本加厲！無禮也是有限度的！為什麼不把我當敵人！為什麼！」
「啊——你吵死了。稍微安靜點。」
伍德曼膩煩地做出了塞耳朵的動作。
下一瞬間，伴隨著身上的痛處消失般的感覺——一股無可抵抗的睡意向艾倫襲來。
恐怕，是伍德曼利用隨意領域打算切斷艾倫的意識吧。而失去了顯現裝置的艾倫沒有抗衡的辦法。
「為什麼！為什——」
一顆到了臨界狀態的淚珠從眼眶中落下。
「——為什麼，不帶著我，艾略特——」
說完這句話，艾倫的意識便消失了。
「…………」
艾倫忽然閉上眼睛，之後只剩下了她的寢息聲。
伍德曼注視著她的睡相，放下已是半毀狀態的精靈靈力炮<Gungnir>，深深地嘆氣。
與<Fraxinus>上的主炮有著相同原型的精靈靈力炮<Gungnir>本來不是個人能夠使用的裝備。儘管伍德曼重新取回了全盛時期的力量，但使用它的時候也要做好被它所傷的覺悟。
「……哎呀，骨頭斷了呢。」
他邊說著，邊踉踉蹌蹌地坐到睡著的艾倫身旁。
身體裡一陣鑽心地疼痛。若是沒有隨意領域的輔助，恐怕到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
雖說好不容易讓艾倫認輸了，但實際上就算伍德曼藉助超負荷的<Gungnir>來承擔部分傷害，他受的傷也和艾倫差不了多少。
「……真的，變強了呢，艾倫。」
他撫摸著艾倫腦袋，深有感慨地感嘆道。
在「里」吊車尾，魔力也沒法好好控制的那個艾倫，實在沒想到她現在變得如此強大。
「最強……嗎？」
伍德曼口中說出艾倫總是掛在嘴邊的詞語。
她偏執地拘泥於最強。正因為伍德曼知道這一點，他才會用這個詞去煽動她的情緒。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艾倫一直自稱最強的根本原因說不準就是因為伍德曼的存在。
既是曾經同窗學習、磨練技藝的夥伴，又是遙遠而高不可及的友人。
同時又是擁有強大的力量卻背叛了自己，理應憎恨的敵手。
為了不輸給他，自稱為最強，一直以此自勉。
又或者說——她始終在向伍德曼證明自己是真正的最強。
伍德曼不由得這樣想到。
不過要是假設他的想法是對的話……那絕對是一件無比滑稽的事情。因為——
「……要是真有人類最強的寶座這種東西……那它一早就屬於你了。」
這場戰鬥不過是能夠穩定發揮出100點力量的人被能夠在瞬間發揮出101點力量的人打了個出其不意罷了。要是有人問伍德曼誰是人類最強的魔術師，他肯定會說出艾倫·馬瑟斯的名字吧。……嘛，要是問的人是艾倫的話，那應該就另當別論了。
「嗯……」
伍德曼正撫摸著艾倫的手感受到一股違和感。
不對，不僅是手。雙腳、胸部、頭部——身體每一處開始產生不同於傷痛和疲勞的感覺。
這是肆意驅使身體超越了自身的界限後，肉體趨向崩壞的感覺。下一刻伍德曼變得全身無力，像是靠在艾倫身上似地倒下了。
「……什麼啊，比想像中要早呢。先讓艾倫這傢伙睡著是沒錯的嘛。」
然而伍德曼卻毫不驚慌。這種情況他原先就設想到了。
在除了伍德曼再沒有人能壓制住艾倫的情況下，還有一個萬不得已的措施。
沒錯。一切都是為了守護精靈。
為了守護和「那個少女」一樣的少女們。
伍德曼已經達成他的目的。能夠刺向精靈們的人類最強的刃被他成功折斷。
既然如此，為何伍德曼還留有懊悔呢。雖然他已經知道死神正向他招手，但伍德曼仍是一臉闊達。
不過，硬是要說還有什麼留戀的話——
「…………對不起了呢，卡蓮。——艾倫。」
伍德曼用誰都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道，他以模糊的視野仰望蒼穹。
「好了……抱歉了少年，我似乎到此為止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咯。」
——一朵巨大的球狀的鮮花正在天穹中盛放。
從它充滿威嚴感的外形上散發出伍德曼曾經一心嚮往的，始源精靈的力量。
「啊————————真美啊。」
伍德曼露出安詳的微笑，靜靜地閉上了眼。
◇
「——<輪迴樂園（Ein Sof）>。」
在澪揚起手，念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如針刺一般。
十香她們背後衝起一陣猛烈的惡寒。
這是和澪讓天使<萬象聖堂（Ein Sof Ohr） >顯現時十分相似的感覺。求生的本能向身體發出最強烈的警示。
——下一瞬間，大地震顫，從澪的背後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尖塔。
會讓人想到玻璃的無機質的光滑表面，如同仰望天空般伸展的幾簇枝葉。然後在樹幹上有一部分縱向裂開，從那裡邊能夠窺見猶如是樹靈的形似少女的某物。
沒錯，那姿態讓人聯想到——貫穿天地的大樹。
然而、不止如此。
「什麼……！？」
十香睜大眼睛，喉嚨發乾。
不只是十香。和澪對峙的真那和其他的精靈們都同樣地震驚。
但是她們會感到驚訝也不奇怪。畢竟，在大樹出現在澪身後的下一刻，就以它為中心，猶如樹木的根部延展一般，周圍的景色發生變化。
被激戰所破壞的街道，冒著濃煙的廢墟，散落在地上的< Bandersnatch >和空中戰艦的殘骸——不僅這些，連布滿雲朵的冬日天空也開始變形。
「……！？這是……」
面對這成因不明的現象，十香警惕到極致，同時觀察四周。
由黑與白所組成的單色世界。地面被整齊地分割至如同方格紙，方塊狀的階級連綿，漆黑的天空睥睨著地上的一切。
信息量壓縮到極限的，極簡的景象。
如同將世界的外衣剝去，滿溢著違和感。
「…………」
十香握著<鏖殺公>的手加重力道。
粘稠的汗液沾濕後背。乾涸發澀的喉嚨一紮一紮地作痛。心臟不住地悸動，顫慄擴散至全身。
雖然其他的精靈始終以無畏的目光盯著澪，但還是沒能掩蓋住驚慌的神色。十香背後傳來了她們的聲音。
「嗚……到底是什麼，這東西。」
「不像是……幻覺……呢。」
「……、隨意領域？但是，這種規模的——」
摺紙說道，澪回答她似地說道。
「……你的感覺沒錯哦。DEM社以『這個』為模型再現出的空間就是隨意領域。」
說著，她向天高舉的手緩緩揮下。
「……我的隨意領域一直都在展開著，在和這個世界相隔一層薄膜的地方。然後現在，我把它的核心<輪迴樂園>的一部分召喚到這裡。也就是說，現在以我為中心的一帶正化為——『鄰界』。」
「鄰界——」
十香眉頭緊皺。
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它是與這個世界相鄰的世界。精靈所居住的地方。雖然沒有相關的記憶，但據說十香她們也是從那個世界穿越到這邊的世界的。
儘管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對十香她們來說這絕非是讓人愉悅的事態。
「——唔。」
六喰大概也和十香想相同的事情，她把手上的錫杖指向澪。
「我可不知道<輪迴樂園>這玩意有多厲害。不過——阻止它就無所謂了吧……！」
六喰高聲叫道的同時揮出錫杖。接著前面的空間就出現了「孔」，吞噬了錫杖的頂端。
「<封解主>——【閉】！」
六喰轉動錫杖叫道。
鍵之天使<封解主>，其威力極大。不論有形之物或無形之物皆可封鎖禁閉。——哪怕對象是始源精靈所持有的天使<輪迴樂園>。
確實，作為應對不知底細的敵人來說，這一招起手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但是——
「……！住手，六喰！」
十香半是無意識地大叫。
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也沒有任何根據。
然而十香的本能、直覺都鳴起尖利的警報聲。
瞬間——
「啊……哈……？」
六喰驚訝地睜大雙眼，發出痛苦的聲音。
「六喰……！？」
十香望向六喰，然後她發現了。
六喰揮出的<封解主>通過空間所開的「孔」，刺中了她自己的後頸。
「什麼……」
「……沒用的哦。」
十香屏住呼吸，澪輕聲低語道。
「……我說過的吧？『這裡』是侵蝕世界的鄰界。——也就是我的世界。一切法則，一切道理、一切自然規律，都與你們所熟知的這個世界相異。在我的世界裡，攻擊<輪迴樂園>成為了不可能的事。——就像人無法在水裡存活，離開樹木的蘋果只能在空中墜落一樣。」
在澪說話的同一時刻，承受了自己天使一擊的六喰晃動幾下後便倒在單色的地面上。縈繞在她身邊的靈裝的光芒消散，她的背後現出了散發著淡淡光輝的精靈結晶。
「哼……！」
十香一蹬地，伸手去抓那精靈結晶。
但是——晚了。澪彎彎手指，六喰的精靈結晶就如同被看不見的手抓住，拉向空中，吸進了澪的胸口。
——澪背後的星星亮起金光。
「……這下就三個。下一個是誰呢？」
澪平靜地說道，她的視線舔舐眾人似地游移。
「……」
先是狂三，再是耶俱矢，接著是夕弦，然後現在連六喰都被殺掉了。殘酷的現實使十香心潮澎湃，難以平息。
不過，
「要撤了哦！」
那一瞬間響亮的話語讓十香保住理智。
「真那——」
十香只有視線移動，看向聲音的主人——真那。
她的表情雖然充滿警惕，卻不見一絲怯懦。
「……、嗯……！」
十香馬上理解到真那的意圖，悲痛萬分地將六喰等人的屍體留在原地，蹬地跳開。
摺紙和四糸乃也作出了同樣的判斷。和十香一樣退到後方。
——天使<輪迴樂園>和以它為中心展開的「鄰界」。
這裡正是澪的世界。在這片空間裡和澪對戰已經連有勇無謀都說不上，而是字面意思上的自殺。不管接下來要怎麼應對，不先逃離此處那都是空談。
看到十香她們的行動，澪忽然昂起頭。
「……嗯。不愧是真那。相當正確的判斷。」
在她說的同時，她又緩緩地抬起手。
「……那麼，敕令，凡此世界中存在之物，無法出外。」
於是——
在澪發話後，<輪迴樂園>發出模糊的光芒。
「嗚……！？」
下一瞬間，打算退避到外界的真那以驚人速度後退，卻像是被看不見的牆壁所擋，撞到空氣上。
「追加法則——！？切……為所欲為的太討厭了……！」
真那恨恨地說道，澪向她溫柔地招招手。
接著真那的身體就像被磁鐵吸住一樣被拉向澪。
「什麼——！？」
面對這突發的情況，真那驚訝大吃一驚。
真那身體周圍應是展開著隨意領域。但是澪讓人感受不到半點牴觸地，極為自然地抱緊真那。
「……真那。一直以來辛苦你了呢。」
「哼，放開——」
真那扭動身體想從她懷抱里逃開，在澪像哄小孩子似地摸她的頭的瞬間，她像是回憶起什麼似的猛地瞪大眼睛。
「……！？……澪？」
真那露出震驚的神情，隨後又像是頭痛似地皺著眉。
「……啊，你再等我一會兒吧。真肯定也會需要你的。」
「等——」
真那扯著嗓子大叫。
但是，沒等到她說完，她就和剛才的士道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那！」
「真那小姐……！」
十香和四糸乃不約而同地喊道。
接著，澪的身體被炫目的光芒包圍。
「……！？」
有一瞬間，十香以為是澪又發起新的攻擊——但並非如此。
澪周圍在不經意間出現了天使<絕滅天使>的「羽毛」，並朝著澪射出光線。
在澪改寫世界法則，抱住真那的時候，摺紙便預想到現在的情況，放出自己的天使。
「呼——！」
伴隨著摺紙的聲音，靈力的洪流聲勢更大，破滅的光線從四面八方炸裂迸射。變了模樣的世界的地面被削去一大塊，形成了巨大的坑洞。
「摺紙，不要大意……！」
<絕滅天使>的威力絕倫，但是，十香仍然沒有放鬆警惕。
澪剛才被八舞姊妹的【天際疾馳者】和十香的【最後之劍】同時擊中，卻毫髮無傷。就算出其不意——
「……！」
就在這時。
摺紙的眉頭突然一跳，射向澪的攻擊停止了。
「摺紙？」
「——小心，我，沒有讓天使停火。」
「什麼……？」
就在十香皺眉的時候，籠罩著周邊的煙塵散去，又能看到澪的身影。
——而澪正把手按在<絕滅天使>上，像是在馴服它。
「怎麼會……」
「……<絕滅天使>。」
澪淡淡地念出它的名字，抬起手。
接著<絕滅天使>轉頭朝向十香她們，射出數道光束。
「嗚……！」
「——<冰結傀儡>！」
在十香她們就要被光束轟炸的一瞬間，響起了四糸乃的聲音，然後在她們身前立起了冰牆。
儘管冰牆不斷被威力絕倫的<絕滅天使>打破，但新的冰牆以比破壞更快的速度再生，並擋住了<絕滅天使>的攻擊。
然而。
「……呵呵。那我也把它，禁止。」
「欸——」
在澪宣告的瞬間，<冰結傀儡>生成的冰牆頓時粉碎，<絕滅天使>的光束貫穿四糸乃的身軀。
「四糸乃！」
「十……香……、小——」
「吶……哈……這下……輸掉……了呢……」
四糸乃嬌小的身軀被擊飛，同時，<冰結傀儡>和靈裝都開始消失。
倒在地上的四糸乃胸前浮現出藍色的精靈結晶，和六喰那時一樣，又被吸進澪的身體裡。
◇
「隊，隊長！果然還是太亂來了……！」
「吵死了，不要再說喪氣話了！只能硬上！總之只要堅持到那艘<Fraxinus>的隨意領域那兒就行了——」
駭人的爆炸聲和隊員們的悲鳴將燎子的聲音完全蓋過。燎子繃著臉在心裡發出指令, 提高隨意領域的防禦性能。
燎子等原AST隊員們接受了摺紙的要求，現在正前往<Ratatoskr>的旗艦<Fraxinus>。
光用語言來表達那就只是前往
<Fraxinus>而已。但是<Fraxinus>現在和DEM社的戰艦鏖戰正酣，再加上燎子她們隊形密集，還要用隨意領域護送失去意識的人和死者。這就不是簡單地前往<Fraxinus>了。
燎子本來就不擅長單獨飛行，現在周圍還不停地閃過子彈和光束。雖然燎子處於隊長的立場上需要鼓舞手下，不過老實說她也痛徹地理解到現在這種讓人想說喪氣話的心態。
但是，不能在這時候逃避。那些為了保護燎子她們而擋下天使的攻擊的夥伴，只要有能復活她們的可能性，那就不得不去嘗試。
「——隊長！」
「……！」
瞬間，一股強烈的衝擊幾乎和隊員的聲音同時襲來。隊員們發出慘叫。
看來是被流彈擊中了。——要是用顯現裝置發出的魔力炮能稱為流動的「子彈」的話，不過。
雖說用隨意領域保護著身體，旁邊飛舞著的攻擊也同樣是由魔力構成。要是被正面擊中的話，受到相應的傷害也是必然的。的部分已經損壞了。<Fraxinus>就在眼前，但是燎子她們在漸漸墜落。
「嗚……！開玩笑的吧，在這種地方被擊墜——」
燎子神情嚴肅，操縱隨意領域盡力保持高度。但是——並不順利。燎子她們還是朝著<Fraxinus>的下方墜落。
不過，在下一刻。
「——欸？」
頓時全身被奇妙的懸浮感所包圍，映在燎子的視野里的景象一瞬變了模樣。
從彈幕飛舞的戰場的天空中，轉到滿是各種儀器的艦橋上。
「哈……？欸……？」
「這裡是……」
「欸？天國有這麼現代化嗎？」
燎子和她的隊員們都呆呆地打量著周圍，一名穿著栗鼠色軍服的女性向燎子說。
「是日下部一尉吧。情況我已經從鳶一小姐那了解了。」
「你，你是？」
「<Fraxinus>乘務員，椎崎雛子。我們用傳送裝置把您們傳送到艦內。——好了，請把阿爾緹米希亞和受傷的隊員們帶到這邊來。」
說罷，她揚起手。接著就已經有幾名看似是醫護人員的人們搬著幾台擔架在那等候。
聽了她的話，燎子她們明白了。她們已經到達<Ratatoskr>的旗艦<Fraxinus>。
「欸、欸。——她們是我重要的夥伴。懇請你們好好照料她們。」
「雖然我們不能保證，但我們會盡力的。」
醫護人員把失去意識的阿爾緹米希亞和心臟停止跳動的美紀惠抬上擔架，離開艦橋。
正在燎子她們目送醫護人員離開的時候，艦橋上方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歡迎來到<Fraxinus>。我是司令五河琴里哦。」
「……！初次見面，我是原陸上自衛隊AST隊長，日下部燎子！」
燎子聽到琴里的話後刷地一下敬禮——又馬上驚訝地睜大眼睛。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坐在那似乎是艦長席的椅子上的是一個扎著雙馬尾，看著是中學生年紀左右的女孩子。
「您、您是——司令？」
瞭子帶著困惑的樣子說完後，艦橋下方的船員們低聲嘀咕了起來。
「啊啊……感覺這種反應很熟悉呢。」
「嘛，我們已經習慣了，不過一般來看根本不可能的呢。」
琴里故意清了清嗓子。其他的船員面帶驚慌，一言不發。
「……！」
燎子也猛地挺胸抬頭，端正姿勢。
「失禮了。雖然只是一小會兒，請您原諒我愚蠢地憑年齡和相貌來斷定一個人的能力。」
「不用，我要感謝你靈活的應對呢。——不過，很抱歉，難得你們來了，我們卻沒有餘裕開歡迎會呢。」
「請不要在意，我明白現在的處境。」
聽到燎子的話後，琴里輕輕地點頭，接著向在艦長席旁邊等候的一名男子發出指示。
「回收阿爾緹米希亞的任務已經完成。神無月，在做準備的吧。要突破了哦。」
「嗯，請交給我吧，司令。」
頭上戴著像是操縱儀器的男人回應道。
他身著白色軍服，身材修長，四肢纖細還有披散的長髮。他那不像是日本人的側臉讓人聯想到他是異國的貴公子——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這傢伙！？」
看清這個男人相貌的瞬間，哪怕是能夠冷靜應對中學生是司令這種情況的燎子，都半是無意識地大叫起來。<Fraxinus>的工作人員和在後面的隊員們都投來詫異的目光。
但是現在的燎子沒有在意她們的餘裕。她指著那個男人，再次大聲說道。
「神……神無月隊長！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啊，很久不見呢日下部。」
男人——神無月恭平極其冷靜回答道。
隊員們和工作人員都在側耳傾聽著燎子氣勢洶洶地說的那番話。
「神無月……」
「隊長？」
「……嗯，在我剛派到AST的時候，他是AST的隊長哦。不可否認，他曾經是部隊的頂尖王牌。」
燎子這麼說道，大家都不禁驚訝地說道。
「欸，那個人啊……」
「這不是有點厲害嗎？」
「神無月先生，以前做過這種事呀……」
「我還以為他鐵定是被扔在路邊然後被司令撿回來了呢……」
大家都在說著悄悄話。
但是燎子沒有在意她們，視線轉向琴里。
「五河司令、請你離開那個男人！他很危險！他是個做夢都想著要被初中女生踹屁股的變態！在他任職的時候，他單人成立了『女高中生保護協會』，而且到當地初中的上學路上蹲點，被當成嫌疑人報警過！司令你剛好在他的好球範圍裡邊！」
「吶、真是失禮呢，我最近比較喜歡被腳後跟踩腳呢，雖然很樸素但是也有不易感受到的樂趣。」
「看呀！」
犯人已經自白了，燎子為了讓琴里認清他的本性而大聲說道。
接著琴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從艦長席上站起來，就在這時。
「我說過沒時間了吧。不要再說——廢話了！」
一記漂亮的迴旋踢踢到了神無月的屁股上。
「妙呼！」（混沌聖歌：照理講應該是用擬聲詞翻譯成「喵呼」，不過四邊三角形這裡用的妙呼實在是妙哉，故而保持原樣。）
「！？」
神無月發出奇怪的叫聲，倒伏在地上。
看到這難以置信的場面，燎子嚇得發抖。
「——鞠亞。儘快突破前方的DEM艦隊……之後向澪發起攻擊。主炮的準備就拜託你了。」
「明白，精靈靈力炮<Gungnir>，通過啟動認證。」
艦橋上的擴音器里響起了少女的聲音，主屏幕上顯示出武器運作的圖標。
琴里一邊看著戰艦的運行，一邊踩在還一抽一抽痙攣著的神無月的背上。
「神無月，你怎麼還在優哉游哉地趟著。<Ratatoskr>可不是給錢讓你來睡午覺的。」
明明是自己把人踹倒的，多麼不講理啊。燎子臉上冒汗。
「非常感謝！」
但是神無月興奮地回答，就像上發條的玩偶一樣跳了起來，做出端正的表情。……嘛，不過不知道是倒地的時候撞到了，還是由於極度的興奮，從鼻子淌下的鼻血把他認真的表情化為烏有。
「好了，前進吧鞠亞！為了精靈！更是為了司令的獎勵！」
「…………」
……實在沒想到竟然有人能馴服神無月恭平這個「自走型事故製造器」、「能力超強，性癖惡劣」的傢伙。
看著只有自己一半歲數左右的五河琴里司令，燎子不由得對她懷有一種奇妙的尊敬。
「——<世界樹之葉（Yggd.Folium）>，射出一號到十五號。機雷化，張開陷阱讓前方敵艦後退。穿過它們的話就一邊準備主炮一邊對精靈們支援。——鞠亞，OK嗎？」
「除了執行操作的是神無月這點不爽外沒有問題。」
「太棒了。讓我操作起來更有激情的說的技巧變高超了呢，鞠亞。」
聽到鞠亞刻薄的話，神無月高興
似地紅著臉點頭。
嘛，雖然感覺鞠亞不是為了鼓舞神無月，而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不過沒有必要說出多餘的話而讓士氣降低吧。
從主屏幕上顯示的<Fraxinus>的影子裡射出了好幾個單元，繞向堵在前方的敵艦的後方。配合這個，如同包裹住艦體般展開的隨意領域的範圍縮小，它的強度與之成反比地增大了。
對手是強大的DEM艦。但是重生的<Fraxinus·ex·Celsior>與神無月要是只把力量傾注在穿過敵艦的隊列的話，要打開一條路也不是那麼困難的吧。
當然，要是只考慮打倒DEM艦的話，這個方案很難說是最佳的。因為不把敵軍全部打倒就突破隊列的話，就有可能露出毫無防備的後背。
但是琴里他們就算背上這種風險也必須要儘早趕到精靈們的身邊。
——突然出現的謎之球體。
以及直插雲霄的大樹和以其為中心形成的異空間。
那恐怕是令音——澪所顯現的天使們。
因為被那個異空間所困，琴里她們和精靈們的通訊中斷了。雖然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但她們面臨危機這件事應該是不會錯的。
「——嗚哇。」
在琴里考慮這些事的時候，坐在船員位上的少女發出了那樣的聲音。
是以留著短髮戴著眼鏡為特徵的精靈·二亞。
她因為靈結晶的大部分都被維斯考特奪走了，所以幾乎沒有戰鬥能力。因為她自己也申請想要幫上大家什麼忙，於是就這樣作為見習船員坐在艦橋里。
而且不知道是走運還是倒楣，因為她重點學了令音負責的觀測儀器的使用方法，所以在令音不在的現在，雖然還不成熟但還是坐上了解析官的位置。
「怎麼了啊，二亞。」
「不管怎麼不怎麼了，那個天使……算什麼？已經超過了不得了的級別了吧。」
二亞皺著眉頭看著屏幕繼續道。
「天上那圓圓的花一樣的東西，被它放出的光給沐浴到的生物無一例外全都死了，物體都被破壞了。受到破壞……並不是這個問題啊。怎麼說呢？被那個東西所抓住的生命、壽命、耐久度之類的？那些東西在一瞬間歸零了……簡而言之就是絕對死亡光線？這種東西在漫畫裡畫出來的話絕對不會被採用的啊。該怎麼打敗她啊。」
「你說什麼……？」
「關於另一點……好像只有那一帶已經完全是別的世界了啊。因為數值過於誇張意義不明了啊。雖然要是能靠近到可見範圍的距離的話說不定能再稍微明白點什麼……」
「…………」
聽到二亞的話，琴里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鞠亞像是察覺到琴里的意圖般從廣播裡發出了聲音。
「——琴里。馬上就要脫離敵人的隊列了。我建議到那時，將剛才收容的昏迷人員以及非戰鬥人員乘坐的區域分離，向<Ulmus>發射。」
「鞠亞——」
「當然，我可一點也沒準備輸。終歸只是分散風險而已。再加上<Ulmus>上搭乘著卡蓮·馬瑟斯女士。阿爾緹米希亞的腦波解析也會很順利的吧。」
「…………」
琴里聽到鞠亞的話想了幾秒後鬆開了嘴唇。
「……抱歉了呢，鞠亞。被你提議了。」
「不，AI的處理速度比人類快是理所當然的。」
鞠亞像開玩笑般說道。真是個有人味的人工智慧。
琴里輕輕地嘆了口氣後，將視線移到了在後面的AST隊員們身上。
「——日下部隊長。正如你聽到的。把責任推給你真不好意思，但能拜託你做發射出去的區劃的護衛嗎？」
「這個——」
燎子驚得眉毛一顫，但她像是要把話憋回去一樣敬了個禮。
「不，我了解了。交給我吧。」
看到她這樣，琴里眯了眯眼。
「隊長小姐，你真是個好人呢。我無論如何都想你成為部下呢。」
「那點請便。不過，我們稍微有點貴喲。」
「哎呀真可怕。」
琴里露出了笑容，然後燎子也如同回應她一般舒緩了表情。
「鞠亞。在她們的視網膜過濾器上顯示出去目的地的路線。」
「了解。」
鞠亞說完後，燎子她們這些原AST隊員都驚訝地皺了皺眉頭。她們的視野里現在一定顯示著艦內的道路吧。
「——那麼。祝你們好運。」
「嗯嗯。」
互相簡短地寒暄了一下後，原AST隊員們都走出了艦橋。目送她們離去後，琴里將目光投向了在艦橋下部的船員們。
「——那麼，很抱歉，要你們陪我到地獄了喲。要是想逃走的話，就請現在立馬追在她們後面。」
琴里說完，船員們與二亞一瞬間露出了驚訝般的表情，然後「哼哼」地浮現出了無畏的笑容。
「你在說什麼啊，司令。」
「就是喲。雖說有鞠亞在，讓司令與副司令兩個人獨處在也太危險了吧。」
「我知道。」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出了這些話。
「你們這些人呢……」
琴里愁眉苦臉地撓了撓頭，但看到船員們微微顫抖的手和額頭上滲出的汗後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啊。讓我們開始吧。——我愛你們喲。」
「是！」
船員們以聲音作答。然後在那個瞬間，艦體發生了激烈的搖晃。
「——已突破敵艦隨意領域。琴里，準備主炮。」
鞠亞的聲音從廣播裡響起，艦橋的一部分開始變形。
精靈靈力炮<Gungnir>的核心室。琴里點了點頭走進了那裡，低下了頭集中意識。
她想像從心臟的最深處抽出熱量，用其將身體纏繞住的畫面。
——不一會兒琴里的身體上就顯現出了宛如火炎具象化一般的限定靈裝以及巨大戰斧一樣形狀的天使。
然後琴里讓那個天使<灼爛殲鬼（Camael）>變形成巨大的炮，再與在前方設置好的單元連接。
接著那一瞬間，從艦橋處傳來了船員的聲音。
「……！可以確認到該空間的內部了！在中心的是令——不，是崇宮澪！十香與摺紙小姐在與她對峙！」
「！其他的人呢？」
琴里問完，船員一瞬間表現的像是說不出話一般，然後繼續道。
「在周圍……四糸乃、耶俱矢、夕弦、六喰都倒下了！咕……生、生命反應——沒了……！」
「……」
聽到船員的報告，琴里驚訝得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在面臨著危機這點琴里是知道的。這份報告也完全沒有超出預料。
但是，親耳聽見後，也是不會沒有那種心臟被緊勒般的感覺的。
「——精靈靈力炮<Gungnir>。發射已準備完畢。目標，異空間內的精靈·崇宮澪。——可以嗎，琴里？」
鞠亞以輕輕的，卻又沉重般的語氣說道。
鞠亞是知道的。現在自己採取的行動的矛盾。
<Ratatoskr>是保護精靈的組織。然後在澪也還是精靈的基礎上是沒有例外的。不，不僅如此，要是想想艾略特·伍德曼創立<Ratatoskr>的經歷的話，說<Ratatoskr>正是為了救她而創立的也不為過。將炮口指向她才是最沒有可能的。
但是，她現在以冷酷的手段想要殺害精靈們——琴里重要的朋友們。那種行為是不會被容許的。
「……令音——」
琴里以誰都不會聽見的聲音念叨了一下那個名字後，用力咬了咬牙接著抬起了頭。
「——當然了，鞠亞。給我火力全開發射啊。」
「這才像樣。」
鞠亞簡短地回答道。
琴里瞄準畫面上顯示的目標，釋放了靈力炮。
「……哦呀，怎麼了啊，你們兩個。」
澪一邊依次看向了十香和摺紙，一邊輕輕地低語。
「…………」
「…………」
十香與摺紙依舊沉默著，表情里透露出警戒，繼續盯著澪。
——狀況接近最糟。
頭上的是能殺死世間萬物的死之天使<萬象聖堂>。
眼前的是能扭曲一切法則的法之天使<輪迴樂園&g
t;。
她無疑是兼具最強之矛與最強之盾的始源精靈。
在十香的腦海中雖然描繪了無數遍應該如何行動、如何進攻，但無法想到自己的胸口被貫通以外的畫面。
恐怕摺紙也一樣吧。不——她可是比十香腦袋還要好的摺紙。說不定她在設想著更為絕望的狀況。
「……呼。」
不知是不是看到兩人那樣子，澪用手摸了摸下巴。
「……你們要是不過來的話，我可要動手了喲。」
說完，澪舉起了手。十香與摺紙緊張又戰慄地滲出了汗水。
「咕……！」
但——下一瞬間。
「……！」
天空如同閃閃發光一般，然後光線筆直地從天上向澪射去。
那簡直就像一道流星。
但它卻是蘊藏了破滅之力的一擊。
是的。那毫無疑問是<Ratatoskr>的旗艦<Fraxinus>引以為豪的主炮<Gungnir>。
它能將精靈的力量增幅後釋放，毫無疑問是神明之雷。它以無與倫比的威力為豪，是<Fraxinus>最強的炮擊。看來好像是琴里他們脫離了空戰區域來支援十香她們了。
「————」
龐大又濃郁的力量激流一瞬間將澪給吞噬。大地被貫穿，周圍散播著驚人的衝擊波。從天上傾注而來的破滅的意志如同要將地上的仇敵不留痕跡地殲滅般釋放著威力。
「……摺紙！」
「——我知道。」
但是，在那光之暴風雨中，十香與摺紙對視了一眼。
接著她們在一瞬間理解了彼此的意圖後幾乎同時蹬向地面。
<Gungnir>的威力強的不容置疑。因此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幹掉澪，但這絕對是個好機會。
「<鏖殺公（Sandalphon）>！」
十香大叫的瞬間，地面被撞開，金色的王座出現。十香將其踢倒後，它的形狀變成了流線型。
「——<Einherjar>」
接著摺紙乘上<鏖殺公（Sandalphon）>，將力量集中在手裡的槍型單元中。
<Einherjar>。這把意為勇者之魂的槍有著將周圍充滿的魔力和靈力收束的機能。
並且現在。這個地方充滿了眾多精靈們的必殺一擊，<Fraxinus>釋放的主炮的餘波，以及澪自身散發出的龐大的靈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十香在尖銳的吶喊的同時將變形的王座以猛烈的速度向澪射去。
並且在它上面的是架著將周圍的靈力聚集到一點的槍的摺紙。
要用一句話比喻的話，那就是超級強力的巨弓。
集合了一切的一擊，現在，貫穿了澪。
——了嗎。
「啊…………」
微小。
如同聽錯般微小的聲音從摺紙的唇邊漏了出來。
「！？折、紙——？」
一拍過後，光芒散去，十香注意到了。
摺紙架著的<Einherjar>被澪給擋下，摺紙反而被從澪手中伸出的光槍給貫穿了。
「……嗯，我就猜到你們想要打倒我的話，就會使用這個。——所以，我也就學一下你們咯。」
澪說完，貫穿摺紙的身體的光槍消失了。失去了支撐的摺紙的身體劇烈地搖晃，然後失去了力氣倒向了地面。她的胸口出現了純白色的靈結晶，然後被澪給吸收了。
是的。澪在猜到了十香她們的奇襲之上，自己也將周圍充滿的靈力再收束——將摺紙的攻擊擋住了。
「————」
絕望，滿徹肺腑。
能想出來的手段全都使了。
能考慮到的方法全都試了。
其結果，就是在眼前展現的地獄。
「咕——」
但是，即使這樣十香也沒有放棄。她用力咬了咬牙，準備一個人向澪衝去。
而下一瞬間。
噗嗤一聲。
從地面伸出的光帶貫穿了十香的胸口。
「咳、哈……！？」
十香下意識的出聲。手上使不出力氣，握著的<鏖殺公（Sandalphon）>掉在了地上。
讓十香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沒有痛苦。只是有股猛烈的困意襲來，她沒有辦法站在那裡了。
她的膝蓋一塌，朝地面倒下。十香試圖為了不失去意識而咬舌頭——但好像沒什麼效果。
模糊的視野中，十香看到的是因澪的天使<萬象聖堂>釋放的光粒而變成了殘破不堪的殘骸，向地面墜去的< Fraxinus >。
◇
「啊……唔……，……唔。」
琴里因為出奇的疼痛與灼熱感而醒來。
看樣子自己好像失去了一小會兒意識。
琴里花了幾秒取回了記憶。她一下子睜開眼後，為了確認狀況而環顧了四周。
——鋪滿地面的，一望無際的殘骸。不難想像那就是勇猛的天空霸者<Fraxinus>的下場。
琴里的狀況也非常慘。她身上有大小不一的傷以及大量的血痕。貌似沐浴過天使的光的腹部與腳已經失去機能了，但因為寄宿在琴里體內的<灼爛殲鬼（Camael）>想要強行讓那些地方恢復，所以琴里身體的各處都被火炎轟轟地燃燒著。
但是，琴里既沒有發出悲鳴，也沒有流淚。
「什麼……」
——因為在琴里視野中，看到了某個人。
穿著幻想風靈裝的精靈——澪悠然地站在那裡。
不，不只是那樣。在她的腳邊躺著力盡的二亞的身體，在澪手裡的似乎是從二亞那裡奪取的小小的發著光的靈結晶的碎片。
雖然二亞大部分的力量都被艾扎克·維斯考特給奪去了，但她的身體裡還殘留著微弱的靈力。澪一定是想要將它回收吧。
當然——在此處的另一個靈結晶也是一樣的。
「…………」
這時，澪像是注意到琴里一樣將視線投了過去。
琴里盯著她的眼睛，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hi，令音。不，應該叫你澪比較好吧？」
「……哪個都無所謂了。」
琴里開了個玩笑後，澪輕輕地眯著眼睛這樣回答道。
看見她這樣的反應，琴里自嘲般地笑了。
「……看不下去嗎？抱歉呢。我被不知道某處的誰給毫不留情地幹掉了。」
琴里這麼說著，嘆了口氣。
「…………」
澪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樣的琴里。
「……令音。」
侵蝕全身的疼痛。灼熱的火炎。襲來的破壞衝動。——琴里將這些全都忍著繼續說道。
「全都是，騙我的嗎？說幫助我也是。說繼續支持我也是。——說我，是閨蜜也是。全都，全都是騙我的嗎？」
澪看了一小會兒琴里後開了口。
「……沒有騙你喲。我的話，我的感情，一切都不是假的。我很珍惜精靈們——即使是現在，也把你當成是獨一無二的朋友。」
「但是，」澪這樣繼續說道。
「……若是要重得真的話，我連閨蜜也會吞食掉。僅此而已。」
澪這麼說的同時，琴里的胸口感到尖銳的疼痛。
「————」
從黑白的地面上伸出了光帶將琴里的胸部給貫穿。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琴里倒向了地面。
她的靈裝消失了，火炎消失了，然後，就連疼痛也消失了。
但是琴里對這些並沒有感到恐懼。
她的內心被比那更為強烈、無法言說的感情給支配著。
是的。正因為是常年同甘共苦的朋友，所以才明白。
——令音，一句謊話也沒有。
她做著這樣惡魔的行為的同時，真心地為疼愛精靈們。
她是真的，將琴里當做閨蜜的。
啊啊，這是何等的——扭曲。
「……別開、玩笑了。這算、什麼啊……」
琴里在漸漸消失的意識中，留給朋友這過於殘酷的最後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