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澪gameover 第五章 扣動扳機者
——士道一瞬間還以為這是夢境。
以為是因為陷入極限狀態而產生的幻覺。
但是眼前少女的切實存在感一瞬間吹光了士道的懦弱思考。
隨風舞動的美麗夜色長髮。映射著幻想般的光芒的水晶雙眸。身上，穿著紫紺色的鎧甲，和泛著光芒的禮服。
沒錯。精靈——夜刀神十香顯現出了完整的靈裝，出現在了那裡。
「十，香……十香……！」
士道的大腦清楚確認到其存在的同時，淚珠從他的眼睛裡溢出。
也有為十香還活著這件事感到安心的緣故。但在此之上，雖然只有幾個瞬間，士道無法原諒忘記了大家的情誼，打算向澪屈服的自己。
「對不起，十香，我……一瞬間，打算放棄——」
「你在說什麼！」
仿佛要打斷士道似的，十香大叫道。
「正因你沒有屈服，士道現在才依舊活著！還有什麼其它嘛！」
「……！」
這句話，讓士道受到了宛如被雷擊中的衝擊。
接著，士道告誡自己。士道又一次打算說出喪氣話。打算依靠，活著回來的十香。
明明回報十香，回報精靈們的方法，除了用這雙腿繼續站立之外，別無其他……！
「恩……謝謝你，十香。」
士道往雙腿注入力氣後站起。應該到達了極限的身體不可思議的滿是力氣。
「真的——我老是被十香所救呢。」
「你在說什麼。我也一直在依靠士道。現在也是，因為有士道在，我才能回來。因為有士道在，我才能站在澪的面前！」
「十香……」
士道再一次喚出了她的名字，擦去仍殘留在眼角的淚水，「恩！」地抬起頭。
「……是嗎。」
瞥了一眼自己被切裂的靈裝，澪看了過來。
「……果然是你嗎——十香。……啊，也是呢。如果有能與我面對面的人，我想，那一定是你呢。」
「……什麼？」
澪的話讓士道皺起眉頭。
接著，十香回應似地說道。
「雖然詳細情況我也不了解……不過我——似乎是和大家不同的精靈。」
「不同的……精靈？」
困惑的士道詢問後，這一次輪到澪帶著深切的感慨似地接上了話。
「……我把自己的力量分成了十個靈結晶，授予人類，創造了精靈。……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靈結晶的其中之一萌生了自我意識。宛如，我出生的那個時候一樣。」
士道不禁屏住呼吸看向了十香。
「唔，難道，這是……」
接著，澪輕輕點頭。
「……真，你也注意到過吧？其他精靈和十香間的差異，其他精靈所擁有的，而十香所沒有的東西。」
「你說，什麼——」
說完，士道肩膀一顫。
理所當然的疑問，不知何時被忘卻的違和感。
摺紙。二亞。狂三。四糸乃。琴里。六喰。七罪。耶俱矢。夕弦。美九。
她們所擁有的，而十香所沒有的東西。
沒錯，精靈之中，唯獨十香——過去沒有名字。
「…………」
但是，儘管被告知了這個事實，十香卻不見狼狽。不，準確的說，感覺她已經知曉了一樣。
十香的眼睛裡寄宿著強烈的意志的光芒。她開口道。
「——有困惑。也有為沒有名字而苦惱過。
所以我現在，感激這件事。
正因為我沒有名字，才讓士道給我取了名字。
正因為我不是人類，才能像現在這樣，站在士道的身前！」
「十香——」
十香的崇高決意，覺悟，讓士道產生了讓自己渾身顫抖的興奮。
——啊，是啊。為什麼士道會覺得挫敗呢。為什麼士道會跪在當場呢。士道，明明有著可靠地同伴的存在啊……！
士道站到了對澪拔劍相向的十香旁邊。
「！士道？」
「或許，我們還有什麼辦法。我已經，不會放棄了——一起戰鬥吧。」
「……！恩！」
十香用力點頭，往握著<鏖殺公>的手上注入力道。
是看到了這件事的緣故嗎，澪輕輕吐了口氣，眯起眼睛。
「……預定雖然有點亂了，不過，嘛，沒關係。結果是不會改變的。」
接著，仿佛回應澪的聲音似的，澪的背後出現了無機質的大樹，配合這件事，異空間膨脹開來。接著，澪頭上顯現出了花朵般的天使。
「……十香，那是？」
「恩——<輪迴樂園>和<萬象聖堂>……是這麼叫的。小心。這個空間裡的所有法則如澪所想。還有，被那花射出的光芒擊中就會死。沒有靈力的話只是呆在附近就會死掉。」
十香簡潔但令人震驚的回答讓士道冒出汗水。
「……這，是不是非常不妙？」
「恩，非常不妙。——要放棄嗎？」
「怎麼會。」
士道擦著汗說完後，十香彎起嘴角。
以此為信號一般，十香一蹬地猛地揮落<鏖殺公>。
「唔哦哦哦哦哦哦——！」
劍閃化作衝擊波迫近了澪。澪沒有閃避要直接接住。但是——
「……！」
十香的劍命中前的瞬間，澪的眉毛一抽，隨後她反弓身體。
劍閃從澪的鼻尖划過——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靈裝的一部分被切開了。
「——噢噢！？」
是注意到了這件事嗎，放出攻擊的十香瞪圓了眼睛。
「成功了士道！攻擊有效了！」
「恩……額，好像完全沒造成傷害的樣子……」
「你在說什麼！直到不久之前【最後之劍】甚至都烙不下絲毫傷痕啊！？」
「你說什麼……？」
十香的話讓士道皺緊了眉頭。
澪是有著壓倒性力量的始源精靈。士道不認為十香說謊了。
但是，儘管只有一點，但剛才澪的靈裝被十香的<鏖殺公>切開了。到底之前和現在有什麼不同呢。
澪放水了？澪的力量衰退了？還是說——
「……！」
此時，士道注意到了某件事情。
沒錯，十香現在顯現的不是限定靈裝而是完整的靈裝——但是，士道並沒有感受到和以前十香的靈力完全逆流回去時一樣的感覺。
就是說，士道的體內依然存在著十香的靈力。
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雖然並非神明的士道並不知曉，但這正是擊倒絕對精靈的澪，使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的機會。
「…………」
似乎是注意到了士道的思考，澪的表情微微抽動，她的視線重新放回了十香身上。
「……原來如此。這有點麻煩的樣子。」
然後，她微微呼了口氣，面向十香和士道的方向。
「——失禮了，十香。這邊已經不會再小看你了。我會以全力，把真從你那裡奪過來。」
「不會讓你得手的！士道——」
回應澪的話語一半，十香大叫道，隨後再一次用力蹬地。
「士道，是我的東西！」
「誒……？」
士道因為預料之外的話語一瞬間驚住了，不過很快，士道反應過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於是便開始支援起十香。
「————」
一擊，兩擊，三擊，四擊。
在澪的視野里，劍之天使＜鏖殺公＞的劍擊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閃動著。
十香之前的攻擊澪甚至不用動就能防禦下來。可現在，十香的天使確實具備著打破澪的防禦並切裂靈裝的力量。
「……原來如此，這是。」
澪將十香的劍擊擋掉，一邊像是應戰般伸展著光之飄帶一邊小聲念到。
對。現在從＜鏖殺公＞中感到的，不僅僅只有十香的靈力。
恐怕，在從澪那裡逃脫出來的同時，還一點點奪取了其他精靈和澪的靈力吧。現在的＜鏖殺公＞充滿著比【最後之劍】還要濃密的力量。
事實上，像是要展示這個力量一樣，從剛才開始十香的動作就沒有絲毫漏洞。
——澪明明已經用＜輪迴樂園＞束縛了她的行動了。
不過，這也是有道理的。＜輪迴樂園＞是澪的天使。雖然只是
一部分，但擁有澪的靈力的十香不受其妨礙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想到，你能奪取我的力量。」
澪用十香聽不見的音量呢喃到。
那是因焦躁而發出的諷刺，同時也是因不可思議而流露出的獨白。
——正如十香自己所說，她是誕生方式和其他精靈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正確的說，她可以說是除澪以外，唯一一個純粹的精靈。
和澪一樣生於虛無。
和澪一樣沒有名字。
然後——和澪一樣，與士道相遇了。
要說的話，十香就如同澪的分身。
這樣的她，如今使用澪的力量，擋在澪的面前。
對於這場邂逅，澪不禁生出一種奇妙的感慨。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十香氣勢磅薄地揮起＜鏖殺公＞，向澪直接砍去。
「＜輪迴樂園＞——【枝劍】。」
澪微微皺眉，念出了那個名字。
瞬間，如劍般銳利的＜輪迴樂園＞的枝從虛空中出現，防住了十香的一擊。
「呶哦……！？」
「…………」
澪將＜鏖殺公＞連同十香一起彈飛後向士道那邊瞟了一眼。
對。士道在後方用＜破軍歌姬＞持續給十香給予著力量。那毫無疑問也是幫助著十香的力量。
不——不只是這樣。
不知是怕波及到十香，還是知道自己的攻擊對澪無效，士道從來沒有直接攻擊過澪。
但是，在澪和十香戰鬥的時候，士道卻一直在盯著澪。
他眼中的光芒，和之前墜入絕望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恐怕，他現在也在不停思考著。
要如何才能打倒澪。要如何才能讓精靈們復活。
澪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半無意識地緊緊收縮了一下。
「……啊啊，果然你不適合絕望呢。」
澪在獨白之後眼神突然銳利了起來，直直地看向十香。
然後突然張開雙手，迎擊再次接近自己的十香。
「——貫穿吧，＜輪迴樂園＞。」
如此念到的瞬間，澪周圍的空間瞬間開始扭曲，從中放出了好幾根＜輪迴樂園＞的「根」。
「什麼……！？」
十香揮開了「根」。但是「根」就和鞭子一樣追著十香。
＜輪迴樂園＞的法則確實對有著澪的力量的十香無效。但是被它的「根」貫穿的話就不一樣了。澪舉起手後，「根」就以十香的身體為目標伸長了。
但——下一瞬間。
「十香！」
伴隨著這聲叫喊，士道突然飛到十香身前。
「……呃！」
因事出突然，澪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在「根」接觸到士道之前停止了攻擊。
擁有＜灼爛殲鬼＞力量的士道就算是胸口被貫穿也不會死掉。澪也把這是當作第一位而考慮的，所以才讓他第一個封印＜灼爛殲鬼＞。
但即使如此，澪也不可能去貫穿士道的胸口。
在士道跳出來擋在十香前面的瞬間，澪的腦里閃過了三十年前——真倒在敵人凶彈之下的光景。
「……咕——」
澪的表情微微扭曲著，操作起「根」遠離士道飛向遠方。
「嗚哇……！」
發出聲音的士道滾落在了地面。這樣就暫時——雖然妨礙澪對應十香的時間只是短短的一瞬。
但結果上看，強行終止攻擊的澪在一瞬間露出了可乘之機。
而這對十香來說，就成為了絕佳的時機。
「——＜鏖殺公＞！」
十香呼喚著天使的名字，腳後跟踩踏地面。
像是回應她一般，從地面升起了超過十香身高的巨大王座。
——【最後之劍】。
在它映入眼帘的瞬間，澪的腦內浮現出了那句話語。
劍之天使＜鏖殺公＞，最大最強的一擊。擁有必滅之力的破壞之劍。
若是以前的十香的話，沒有刻意去防禦的必要。
但是，若是受到如今的十香放出的【最後之劍】的直擊，即使是澪也不可能無傷。
既然如此——
「＜萬象聖堂＞——【蕾炮】。」
澪將雙手向前伸出，從虛空中顯現出了手掌般大小的球體。
那是致命之蕾。球體在一瞬間綻放後，其中心一束死光以十香為目標直直地射了出去。
【最後之劍】的確是強力無比的一擊，但要生成並釋放是必須需經過幾個過程的。
呼喚王座，將其分解，纏繞劍身，舉起大劍。
然後將所有力量集中在劍上的瞬間，十香的身體在一瞬間會成為無防備的狀態。只要瞄準這個時機，讓她被＜萬象聖堂＞的一擊擊中的話，就算是擁有澪的力量的十香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但是——
「——【 裝 】！」
「……什麼？」
隨之響起的聲音，讓澪不禁皺起了眉間。
十香並沒有將分解得四分五裂的王座碎片纏上劍身，而是像鎧甲一樣讓其包裹住了自己。
然後以毫釐之差扭轉身體，避開＜萬象聖堂＞的光線。
——將天使，穿在身上。讓人不禁想到，就和四糸乃的【凍鎧】一樣。
天使的權能並非只有一個。根據靈結晶差異，屬性也各有不同，會顯現出怎樣的力量，和靈結晶持有者的人格有很大關係，即使是澪也沒能全部把握住。
至少十香現在的姿態，是澪第一次看見的。
「什——」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香身纏閃耀著金色光輝的王座之鎧，用力將＜輪迴樂園＞的「根」和「枝」彈開，瞬間逼近了澪。
然後以這氣勢揮劍，朝著澪斜肩砍下。
——尖銳的疼痛感。用濃密靈力編織而成的靈裝被漂亮地切裂，澪那白皙的肌膚第一次出現了傷痕。
「————」
劍擊引起的衝擊波擊打著澪的全身。血從裂開的傷口噴出。
插圖
啊啊——多麼不可思議的感覺。
從出生至今，都沒有人能與澪匹敵。
而第一次將這樣的澪逼至如此的，竟是自己的女兒亦可以說是自己分身的存在。
在這奇妙的感動以及陶醉感中，澪抬起了染上鮮血的臉。
「……做得漂亮，十香。」
這句話，並不只是針對這一擊。
即使同伴被殺，即使自己也被囚禁，十香也沒有捨棄希望，站在了澪的面前。
「對你那高尚的心、思念，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
——我也，對你做出回應吧。」
說完，澪直直地盯住了十香的眼睛。
然後，念出了。
澪所擁有的，最後的天使的名字。
「——＜ （Ain）＞」
瞬間。
整個世界，被光芒充溢。
「……！十香……！？」
——十香把王座纏在身體上，斬向澪的瞬間，異空間內充滿了純白色的光芒。
被澪吹飛的士道不禁遮住眼睛呼喚十香的名字。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士道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在那裡的，是靈裝被切裂，渾身都是血的澪。
「……！」
對悽慘的澪的戰慄與憐憫，以及對十香一擊的命中的興奮，同時湧上了士道的心頭。
但是很快，士道的意識就被之後產生的違和感支配了。
「十、香……？」
沒錯。剛剛向澪砍過去的十香不見了蹤影。
而澪吐著又長又細的氣息，看向了士道。
「……十香，已經不在了哦。」
「欸……？」
因為澪的話，士道一瞬間呆然瞪大了眼睛。
「！你這傢伙，難道？」
可是，很快士道就想到了這句話的意義。
恐怕澪認為十香有威脅，就像剛才對士道做的那樣，把十香傳送到了別的地方了吧。
這樣的話，士道在十香回來之前，必須一個人面對澪。像是士道那樣被傳送到附近倒還好，如果十香被傳送到和士道同樣的地方的話——
似乎是察覺了警戒中的士道在考慮這樣的事，澪緩緩地搖了搖頭。
「並不是傳送到別的地方了。本來，對奪走了
我的力量的十香來說這些小手段根本就不管用。」
「哈……？那究竟-——」
士道一說完，澪就無聲地張開了嘴唇。
「——我說過了吧。已經，不在了哦。並不是被傳送到哪裡，也不是死掉——是消失不見了。」
「……什……麼……」
「無之天使< （Ain）>可以無視所有規則，把所有的東西「消滅」——再說一遍，十香已經不在了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唔。」
澪的話聽得士道一時無言。
十香消失了。
如此事實若要付諸言語雖然只有寥寥幾字，可要士道予以理解卻難上加難。
「當然，十香所擁有的靈力也一併消失了，因為這個原因，我本來是沒有使用這個天使的意思的……可若是想要結果十香，我也別無他途。
——反過來說，十香將我逼到了不得不打出王牌的境地。好好表揚一下十香吧。她光是憑藉對你的思念就超越了自己的極限。」
說著，澪抬手輕撫自己的傷口。
緊接著，她的傷勢就像倒放的影片一般恢復得完好如初，隨之，被十香斬裂的靈裝也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好了，真。如此一來就真的再沒有人能礙事了。——放心吧。雖然因為十香的消滅導致了幾成靈力的損失，可憑藉現有的力量，也足以令你不滅。接下來只剩你完全變回真了。」
澪緩緩地轉向士道。
而士道則為之屏息。
指尖顫慄不已。曾一度匿去的絕望又欲扯足。
——然而。
「——<絕滅天使（Methratton）>……！」
士道先是猛地咬牙、而後縱聲咆哮。
接著他將手高舉令天使顯現，並沖澪射出數道光線。
嗚呼，狀況之絕望確實更甚以往。精靈們已盡皆為澪所殺、就連作為最後的希望的十香也被她從這世上抹消。
可是士道沒有屈膝俯首。他向著無敵的精靈高聲吼哮。
因為士道已經發過誓了。他對十香、對精靈們許下了誓言。
他發誓絕不會再屈服。發誓絕不會再放棄……！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左手馭<冰結傀儡（Zadkiel）>、右手持<灼爛殲鬼（Camael）>，同時釋放出冷氣和火焰。
然而澪只是在原地巋然未動便承受住了士道的攻擊。就像身體的表面鋪展著一層無形的防護膜一般，所有的攻擊都奈何她不得。
原來如此，怪不得看到十香斬裂自己靈裝的一隅時，澪會那樣驚訝，力量差距懸殊得不可理喻。
可即使如此士道也沒有放棄。
利用<封解主（Michael）>嘗試能否封印敵人的力量。用<贗造魔女（Haniel）>試著將澪變化為不具攻擊力的形態。用<颶風騎士（Raphael）>吹起狂風。以<破軍歌姬（Gabriel）>奏出聲響。仗著<鏖殺公（Sandalphon）>向澪斬去。
士道動員所有的天使，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抵抗澪。
然而——
「……沒用的。」
「……！」
澪只出一言，士道的攻擊就被盡數消除。
下一瞬間，澪輕輕地勾了勾手指，便有光帶從地面產生，而後捆住了士道的腳。
「什……這是——」
「抱歉，讓你跳來跳去的話會很麻煩。」
說著，澪縱身一跳，接著她描繪出一道仿佛是從重力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的不可思議的軌跡向士道接近過來。（落地死的流星：你們精靈都會飛了，還談啥重力啊。）
「唔——」
儘管士道拼盡全力試圖解開拘束，可光帶卻像是與士道的腳同化了一樣分毫不動。豈止如此，就算是用<鏖殺公>進行切割，光帶仍是毫髮無損。
其間，澪與士道的距離越來越近。
——真所謂是窮途末路。
可就算是這樣，士道也沒有瞑目自棄。
直到最後的最後為止，他都一直觀察著澪、並讓大腦全速運轉。
因此——士道沒有漏看接下來的事。
——他看到一顆子彈擊中了澪的手。
「……唔！？」
「……什麼？」
士道的訝然與澪的聲音疊合在了一起。
澪的手並沒有受傷。
可是就在方才，確實有一顆子彈擊中了澪的手。
但那應該不是以火藥的爆炸為動力射出的金屬制的子彈。事實上，士道既沒有聞到火焰的味道，也沒有看到擊槍的火花。
沒錯。那顆子彈，就像是凝固而成的黑影一樣——
「————嘻嘻嘻、嘻嘻。」
這聲音打斷了——不，是證明了士道的想法。
一道獨具特徵的笑聲從附近傳來。
「——啊啊、啊啊，看來是趕上了呢。
士道先生，你能活到現在真是了不起。」
「什……」
從異空間中現身的子彈的主人的身姿映入眼中之後，士道訝然失聲。
仿佛是由血與暗沁染而成的靈裝。
一長一短的黑色雙馬尾。
以及——左眼中有些詭異的金色時鐘。
是了。在那裡的人正是——
「狂三……！？」
正是精靈·時崎狂三。
「什……怎、怎麼回事！？你不是被澪殺掉了嗎……」
士道瞪大了眼睛，語氣十分驚訝。
因為那是士道親眼所見。他親眼看到澪從狂三的體內鑽了出來。隨後狂三不由分說地變為了一具屍體，周圍的分身也統統消失了。
可是狂三現在卻出現在了士道面前。如果說這是幻覺，可她卻過於鮮活，她與狂三太過相符，很難說是假貨。
「非常抱歉，士道先生。我本應早些趕來的，可這畢竟是第一次嘗試，所以不太好上手。」
「……？你這是、什麼意思……」
狂三耐人尋味的話令士道扭頭不解。
緊接著，澪的神色微微一變，似乎若有所悟。
「……【十一之彈】、是嗎。」
「誒……？」
「——嘻嘻嘻。」
士道仍是不明就裡，而狂三則在聽到澪的話後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
——時間回到大約一小時前。
戰場當中。從時崎狂三的胸口，長出了一隻白皙的手臂。
「啊，啊……」
她喉嚨震顫著，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看到這異常的景象，狂三的分身不禁大喊起來。
「『我』……！」
然而，這叫喊也無濟於事，狂三的聲音變得越發細微——而如同與此相應一般，「手臂」緩緩地從她的胸口往外鑽。
最終，一名少女的身姿顯現出來。
有著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睛，卻美麗無比的少女。
「什麼——」
看到那名少女的容貌後。
狂三周圍的分身們，一齊屏住了呼吸。
從自己本體的體內爬出來一個少女，為此驚愕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狂三"們的驚愕並非僅僅針對於此。
她們全員——都對那名少女的容貌，有著印象。
——崇宮澪。
把狂三變成精靈的少女。
曾與狂三一道，並肩作戰的少女。
成了狂三的摯友死亡原因的，少女。
沒錯。她既是狂三長年以來復仇旅途的起點，又是終點。
可恨的始源精靈，就位於那裡。
「……唔！」
認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分身理解了狀況。
前些日子，狂三與始源精靈相遇，並將她關進了」影子「之中。
那是將吞入的對象的時間吸取乾淨的<食時之城>。落入其中的對象，會被奪取壽命直到生命之火熄滅為止，最終迎來死亡——本來，應該如此的。
但是，不知由於何種玄機，澪並沒有死。豈止如此，她的身體還變得比狂三所知的年齡更加年輕了。簡直就像，她反過來從狂三身上吸取了「時間」似的。
「嘎……啊……唔！」
狂三本體也發覺了從自己的胸口鑽出來
的少女的真面目了吧，她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並朝著握著短槍的手中注入力量。
「<刻刻帝（Zaphkiel）>……唔！」
下個瞬間，如同回應狂三的聲音一般，她腳邊蜿蜒的影子蠕動起來，被吸進了槍口。
然後，她瞪著從自己胸口出現的澪，扣下了扳機。
但是，在此之前，澪如同剜挖狂三的身體一般擰動身子。
「嘎……唔……！」
狂三發出痛苦的喊叫聲，姿勢一下歪掉了。
不用說，狂三放出的影之子彈沒有打中澪——
「……唔！？」
而是射進了，位於彈道上的分身的胸膛。
「什……w，『我』……？」
分身一邊捂著胸口，一邊蜷起身體。
太過不走運。太過滑稽。被稱作最惡的精靈的時崎狂三的最後一擊，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
「…………！」
但是隨即分身便注意到，這發子彈，並非僅僅只是凝固的影。
被擊中胸口的疼痛，並不存在。取而代之，仿佛以中彈位置為起點一般，如同被捲入漩渦似的感覺襲遍全身。
「這是……莫非……！」
分身霍地睜開眼睛，看向狂三。
「…………」
於是，一瞬間。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墮入死亡深淵的狂三，無聲地微笑了。
「啊——」
瞬間，分身注意到了。
狂三她，並非是打偏了最後一擊。
之所以瞄準澪，是為了不讓澪知曉個中真意而做的掩飾。
沒錯。做好赴死覺悟的狂三，傾注了自己剩餘的力量——把這枚子彈，託付給了分身。
<刻刻帝（Zaphkiel）>——【十一之彈（Yud Aleph）】。
這是和將對象送往過去的【十二之彈(Yud Beth)】成對的，狂三的秘藏。
將被擊中的對象送往未來的，禁忌的子彈。
然後她理解了。狂三是謀算著什麼，才朝分身開了這一槍。
言語或是指示全都不需要。要說為何，因為分身也和狂三抱持著相同的意志，懷著同樣的心愿，是「時崎狂三」而非他人。
「……唔，『我』——」
被託付了一切的分身，強行壓下想要叫喊出來的心情，把話咽了回去。
澪把狂三的這一擊當成瞄準自己卻打偏了，因而並沒有留意分身。既然如此，她可不能因為一時的激情，害狂三的思慮付諸東流。
分身以誰都無法聽到的音量，如同念誦一般輕聲說道。
「——欸欸，欸欸。蒙您託付了呢，『我』。——把未來。」
分身以這句話作為終了，從這個世界上驟然消失了。
◇
「答對了喲，澪小姐。我是在大約一小時前的過去被託付了未來的，時崎狂三的分身。為了殺死你而被派遣至此的，最後的刺客喲。」
狂三邊說著，邊架起雙手握持的老式槍和短槍。
看到這一舉動，澪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的是認真的麼？區區分身，也來與我對敵？」
「欸欸，欸欸。雖然真正的『我』已經被你殺死，除我以外的分身也都消失了——不過我，在【十一之彈（Yud Aleph）】中傾注的靈力耗盡之前，都能持續存在下去呢。用來殺死你的話時間足夠了——喲！」
插圖
狂三如此吼叫完，隨即腳蹬地面高高躍起，用兩挺槍連續射擊。
兩挺槍看起來都是單髮式的老式火槍。然而每當一發子彈打出，就有影子被吸進槍口，在一瞬間完成裝填。如驟雨般的槍擊朝著澪襲去。
「…………」
澪抽動了一下眉頭，隨後「咚」地朝士道的胸口輕輕一推。
於是，以由這漫不經心的動作無法想像到的勢頭，士道的身體被震飛到了後方。
「咕……！」
士道一屁股摔在地上，但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澪和狂三。
數不勝數的狂三的子彈，朝著澪傾瀉而下。
澪自然是沒有受到絲毫傷害，但是流彈不斷彈到周圍，在地面上穿鑿出諸多彈痕。恐怕澪的舉動，是為了避免士道——不，估計——是為了避免真的身體有受到絲毫傷害的可能性吧。
於是，仿佛料中了澪的行動一般，狂三落在士道與澪之間。
「！狂三，你到底，要幹什麼——」
士道瞪大眼睛呼喚她的名字後，狂三悄悄瞥了士道一眼。
「方才已經說過了吧。是為了打倒澪小姐而來哦。——啊啊，不過，還有一個原因。」
狂三悄無聲息地撇了撇嘴角。
「——或許是因為，忘不了士道先生嘴唇的感觸呢。」
說完，狂三再度蹬地騰起，朝著澪放出攻擊。
「什麼……」
士道一邊望著狂三的背影，一邊皺起眉頭。
理由很簡單。因為狂三的舉動，太不符合狂三的風範了。
「咿嘻嘻嘻嘻——唔！這是怎麼了呢，怎麼成了防守的一方呢！」
「…………」
此刻狂三仍在用兩挺老式火槍，衝著澪持續發射子彈。但是，這些攻擊對澪通通沒有效果。
——力量差距，實在太過懸殊。
而他並不認為，狂三會不明白這一點。
「怎麼……回事？」
按照分身的狂三所言，狂三本體已經被澪殺死了。
而分身絕不可能贏得過澪，這種事她也應該明白吧。
明明如此，狂三本體卻在彌留之際，把分身送到了未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即便明白是徒勞，也非要向澪報一箭之仇才甘心？
「…………」
不。士道在腦中立即否定了這個可能。
倘若做出這種事的是一般人，士道也就能理解了。
但是，做出這種事的不是別人而是時崎狂三。那名少女，無論處於怎樣的極限狀態，都不讓人覺得她會僅僅只為了如此便使用秘藏的子彈。
肯定有什麼，有什麼別的目的。肯定，是絕不能讓澪知曉的什麼。
沒錯。狂三的覺悟，哪怕直面死亡也不會有所動搖。
正因為士道藉由【十之彈（Yud）】體驗了狂三的過去，才能持有這份確信。
僅僅如此——她是不可能放棄的。
為了改寫世界，直至自己墮入兇殘之道都持續抗爭的狂三她。
屢次修正時間，拯救了士道的狂三她——
（——或許是因為，忘不了士道先生嘴唇的感觸呢）
「————啊————」
瞬間。
士道發出了微弱的聲音。不經意間，他用指頭觸摸起自己的嘴唇。
腦海中，有種填上了最後一塊拼圖的感覺。
有種把纏在一起的線，一口氣解開似的感覺。
不會錯的。狂三一定是——
「……咕，哈……唔！」
突然，士道睜開了眼睛，隨即從前方傳來了染上痛苦色彩的聲音。
「！狂三……！？」
他霍地抬起臉，隨即看到了在那裡，被從地面生出來的數根光帶、貫穿了全身上下的狂三的身姿。
「遺，憾……實在是……比不得，呢……」
狂三「哇」地一下吐出鮮血，然後用空洞的目光望向士道。
而或許是看到了士道的表情——她無聲地朝他揚起嘴角笑了笑。
一定是，傳達到了的。
士道終於，找到了答案一事。
「啊——哈啊……」
狂三輕輕笑了笑，隨即頹然倒地——就這樣，化作影子消失了。
「……難以理解呢。好歹應該明白自己敵不過我吧」
澪以頗為驚詫的目光俯視了狂三倒下的地方片刻，隨後緩緩轉向士道的方向。
「總之——這下總算，全部都解決了。我對大家的情感表達讚賞，為大家的善戰送上喝彩。……但是，全部都是徒勞的抵抗。至於結果，什麼都沒改變。」
「——徒勞？」
聽到澪的話，士道聲音一沉。
「才不是……徒勞什麼的。全部——全部，都是必要的啊。」
「……，真？」
或許是士道的反應出乎意外，澪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士道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澪的雙眼，同時
繼續道。
「——因為有著大家在，因為十香的奮戰，狂三才趕上了。而狂三又……讓我，注意到了……！」
幾乎無意識地，淚水從雙眼中簌簌流下。
對。所有一切——都是必要的。
如果缺了其中任何一個的話，士道的記憶肯定已經永遠消失了吧。
然而，一連串如同穿過針眼般的奇蹟，維繫了士道的性命。
士道一邊凝視著澪，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澪實在很強大。到了一個「強」字難以言盡的地步。
不論用士道擁有的哪種手段，都不可能擊退她。
<絕滅天使（Metatron）>的光線也好，
<冰結傀儡（Zadkiel）>的冷氣也好，
<灼爛殲鬼（Camael）>的火焰也好，
<封解主（Michael）>的封印也好，
<贗造魔女（Haniel）>的變化也好，
<颶風騎士（Raphiel）>的風也好，
<破軍歌姬（Gabriel）>的聲音也好
<鏖殺公（Sandalphon）>的劍斬也好，對澪都不起作用。
想必就算二亞的靈結晶殘留下了能將<囁告篇帙（Ratziel）>用於實戰的程度，結果也是一樣的吧。
但是，在士道的體內還留有——最後一個天使的力量。
「……！」
士道他——呼喚了那個天使的名字。
「——<刻刻帝（Zaphkiel）>——【六之彈（Vav）】！」
瞬間，士道的影子刷——地蠕動並騰起，匯聚在他的手中形成了一把短槍。
與此同時，從他的左眼中，傳出了某種無機質的聲音。
沒錯。士道的左眼，變成了金色的時鐘錶盤的樣子。
狂三持有的時之天使<刻刻帝>。
儘管其力量隨著狂三的死而被澪吸收——但唯獨其中的十二分之一，【六之彈（Vav）】，被封印在了士道的體內。
過去狂三曾給予士道的兒戲般的親吻。因此而被封印的，唯一的一發子彈。
其力量是——將被擊中者的意識，送回到過去的身體中。
狂三她，每當士道被殺死便通過與他的亡骸口唇交合，收回這份力量，將自己的意識送到過去。
但是，就現在的世界而言，士道還沒有死。
必然地，【六之彈（Vav）】的力量，還殘留在士道的體內。
儘管如此，士道至今為止卻一次也沒顯現過。
只靠士道的話，或許就想不到這個方法了。
啊啊，沒錯。狂三她，是為了讓士道知曉這留下來的一手，才竭盡最後的力量、把分身送到了未來的啊——！
「……什麼——？」
看到這一幕，澪的表情第一次透露出動搖。
但是——已經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圖
士道叫喊著，把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將那扳機，親手扣下。
◇
「————！」
模糊一團的意識清醒之際。
映入士道眼帘的，是鋪展開來的滿天繁星。
「……這裡是……」
士道低下仰望上方的臉，隨後來回張望確認起四周的樣子。
玻璃鋪就的天花板。白色的房間。牆邊賣飲料的自動售貨機，還有寥寥可數的觀葉植物。坐在長椅上的士道手中，捏著裝有奶茶的紙杯。
——沒有錯。是<Fraxinus>的休息區。士道把紙杯放在椅子上，慌慌張張地從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確認屏幕上記錄的日期。
「——二月、十九日——」
然後把日期在口中反覆念叨著——朝握著手機的手中注入力量。
這是，<Ratatoskr>和DEM的最終決戰的，同時、也是精靈們被澪殺掉的日子的，前一天的日期。
「……啊啊。」
士道以如同祈禱般的姿勢彎下腰，將難以忍受的激情從喉嚨中發泄出來。
對【六之彈（Vav）】成功的安心、和對大家的感謝，充滿了內心。
想要大叫出來的衝動。想要儘快脫離這裡、擁抱大家想到無可救藥。
「…………」
然而，士道迅速換上嚴峻的表情，「咕咚」地乾咽下一口氣。
確實，藉助【六之彈（Vav）】僅讓意識穿越的時光倒流成功了。士道從消滅的危機中、精靈們死亡這一最壞的結局中，成功逃了出來。
但是即便如此，也沒有解決全部的問題。
始源精靈·崇宮澪。
被冠以<神>之名的絕對究極的存在。
即便再怎麼回溯時間，只要沒有戰勝她的方法，最終都只會達成相同的結局。
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士道拼命地思索著。
——前一個世界，和如今的世界，不一樣的地方。打破悲劇的可能性。
那就是，知曉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士道的存在。能否迴避等在三十多個小時後的大家的死亡，哪怕說成只關乎於士道的行動也不為過。
但是，在這麼思考的基礎上，具體要做什麼才好呢。要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極為艱巨的工作。
士道一邊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一邊開始自問。
——說到底不讓澪出現就行了吧？
不。澪已經既存在於狂三體內，又作為令音存在了。這點首先就不可能。
——使用【六之彈（Vav）】，在找到答案之前不斷回溯歷史？
不。如果改變歷史的結果，是士道和狂三雙方都死在戰鬥中的話，就再也無法使用【六之彈（Vav）】了——更何況，在【六之彈（Vav）】本身就是來自於澪的基礎上，士道反覆回溯歷史一事會有被澪察覺到的風險。
——封印狂三的力量後，藉助【十二之彈(Yud Beth)】，士道自己回到三十年前？
不。要是做那種事的話，就會被狂三體內的澪得知自己的意圖了。結果還會落得狂三被殺的下場吧。
「咕……」
士道抱住了頭。所有方法、所有選項抵達的終點，澪都存在著。
殺死全部的生物，改寫全部的法則，消滅全部的存在的始源精靈。
到頭來只要做不到打倒澪，結果就沒有任何改變。
「究竟要怎樣才——」
——此刻，正當士道面露難色之際。
「——士道？」
在他背後，一個這樣的聲音搭話道。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士道產生了腦中縈繞的思緒被沖得一乾二淨的錯覺。
他倏地轉過身來，看到了聲音的主人。
「怎麼了，在這種地方。」
「十香——」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發出聲音。
沒錯。站在那裡的，是穿著可愛睡衣的十香。
想一想的話這也是當然的。回想起來這個時候，士道在休息區遇到了十香，正跟她說著話。
但是，現在士道並沒有思考這些的從容。
十香她。鼓舞著士道、讓他再度站起，向澪挑戰——然後，連存在都被消除的少女，現在，就站在那裡。
士道半無意識地站起身來，張開雙臂，將十香緊緊抱在懷中。
「十香……，十香……唔。」
「什麼……！？士、士道！？」
十香被士道突如其來的擁抱嚇到，但隨即便從流著淚呼喚著自己名字的士道身上察覺了什麼，於是溫柔地撫摸起他的腦袋。
「唔呣，是我喲。——究竟發生什麼了，士道。」
「十香，我——」
士道處在激動中，打算對著十香吐露心聲。關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有十香的存在、是如何地拯救了士道。
但是——他在即將說出口之前停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裡，可是<Fraxinus>的內部。
在艦內的主要設施中，都毫無例外地設置安裝了揚聲器以及採集聲音的麥克風，在其中進行的對話，都會被數據化保存下來。在無法保證令音不會閱覽這些的情況下，避免在這裡談及
未來比較明智。
因此，士道空了一拍，然後嘆息道。
「……我，做了個夢。」
「夢？」
「……恩，很不好的夢。夢到在和DEM的戰鬥中，大家都被幹掉了。我……什麼都沒能做到。明明十香都那麼努力了的……」
「士道……」
十香一下子放鬆了臉頰，溫柔地「啪啪」輕拍著士道的後背。
「沒關係的。肯定、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十香這麼說完後，有些欣喜地繼續道。
「呼呣……不過，這樣嗎，在士道的夢裡，我努力了一番呢。」
看到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士道感到緊張感舒緩了些許。
「……啊啊。那可真是，大活躍了喲。」
「呼呼，是嗎。那樣的話，士道你說自己什麼都沒做到可就錯了。因為夢裡的我肯定是為了士道才奮力拼搏的，不會有錯呢。」
「十香……」
「是士道你救下了我。你沒有將身為精靈的我視為敵人，而是伸出了援手。所以我發誓，不論發生什麼，我都要保護士道。」
說著，十香緊緊地回抱住士道。
「而且——沒問題的。士道可是能對付我、還有其他精靈們的男人喲？事到如今怎麼會被DEM這種貨色幹掉呢」
「哈哈……這個嘛……或許是吧。」
士道因十香的話而放鬆了臉頰。
確實正如十香所言，現在<Ratatoskr>中的全部精靈，都是應當稱為濫逞淫威的人形災害的存在。
當然，不論是超越人智的力量、或是引發空間震，肯定都不是十香她們所期望的。正因如此士道才通過對話，做到將精靈們封印起來——
「————」
突然。
想到這裡，士道睜大了眼睛。
「……是嗎。是——這樣啊……」
「呣……？怎麼了，士道？」
對士道的話感到奇怪似的，十香歪頭不解。士道再一次緊緊抱住十香，隨即伴隨著決意鬆開臂膀。
「——謝謝了，十香。多虧了你，我好像找到該做的事情了。」
「嗯……？唔呣，是嗎！那就太好了。」
十香一副雖然不怎麼明白、但是士道打起精神就好的樣子，對他投以微笑。
士道對此回以肯定，並離開了休息區。
然後，在<Fraxinus>長長延伸的走廊中，步履沉重地走著。
「……啊啊。」
士道輕聲喃喃自語。
——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有想到呢。
因為澪的登場太過突然了？
因為澪的力量太過強大了？
因為澪把精靈們全部殺死了？
恐怕，以上全部都是理由吧。即便用【六之彈（Vav）】回溯了時間，士道的思考仍被恐怖和戰慄支配著。
不打倒澪的話，士道就無法前進。直到片刻之前，士道還當真覺得如此。他把澪當做「敵人」，如此看待著。
然而——不是這樣的。
直到聽十香說起之前，士道都忘記了。
沒錯。不論如何強大，只要對方是精靈的話，那麼士道該做的事，打從最開始明明就只有一件……！
「……！」
正想到這裡，士道因驚訝而皺起眉頭，停下了腳步。
他在走廊前方，發現了一名女性。
毫不矯飾地紮起來的頭髮，襯著雙眸的厚重眼袋。
——<Ratatoskr>的解析官·村雨令音。
也是精靈·澪的偽裝姿態。
士道握緊拳頭以堅定決意，隨後再度邁出腳步。
「——令音小姐。」
「……嗯？啊啊，怎麼了，真？」
令音用和平時一樣的語調搭話道。然而，那聲『真』的稱呼，已經無法再像至今為止一樣接受了。
但是，現在並不是沉浸在這種感傷中的時候。士道輕輕吁了口氣，隨後注視著令音的眼睛——同時說道。
「令音小姐。明天，能不能、和我約會呢？」
To Be Continued
以為是因為陷入極限狀態而產生的幻覺。
但是眼前少女的切實存在感一瞬間吹光了士道的懦弱思考。
隨風舞動的美麗夜色長髮。映射著幻想般的光芒的水晶雙眸。身上，穿著紫紺色的鎧甲，和泛著光芒的禮服。
沒錯。精靈——夜刀神十香顯現出了完整的靈裝，出現在了那裡。
「十，香……十香……！」
士道的大腦清楚確認到其存在的同時，淚珠從他的眼睛裡溢出。
也有為十香還活著這件事感到安心的緣故。但在此之上，雖然只有幾個瞬間，士道無法原諒忘記了大家的情誼，打算向澪屈服的自己。
「對不起，十香，我……一瞬間，打算放棄——」
「你在說什麼！」
仿佛要打斷士道似的，十香大叫道。
「正因你沒有屈服，士道現在才依舊活著！還有什麼其它嘛！」
「……！」
這句話，讓士道受到了宛如被雷擊中的衝擊。
接著，士道告誡自己。士道又一次打算說出喪氣話。打算依靠，活著回來的十香。
明明回報十香，回報精靈們的方法，除了用這雙腿繼續站立之外，別無其他……！
「恩……謝謝你，十香。」
士道往雙腿注入力氣後站起。應該到達了極限的身體不可思議的滿是力氣。
「真的——我老是被十香所救呢。」
「你在說什麼。我也一直在依靠士道。現在也是，因為有士道在，我才能回來。因為有士道在，我才能站在澪的面前！」
「十香……」
士道再一次喚出了她的名字，擦去仍殘留在眼角的淚水，「恩！」地抬起頭。
「……是嗎。」
瞥了一眼自己被切裂的靈裝，澪看了過來。
「……果然是你嗎——十香。……啊，也是呢。如果有能與我面對面的人，我想，那一定是你呢。」
「……什麼？」
澪的話讓士道皺起眉頭。
接著，十香回應似地說道。
「雖然詳細情況我也不了解……不過我——似乎是和大家不同的精靈。」
「不同的……精靈？」
困惑的士道詢問後，這一次輪到澪帶著深切的感慨似地接上了話。
「……我把自己的力量分成了十個靈結晶，授予人類，創造了精靈。……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靈結晶的其中之一萌生了自我意識。宛如，我出生的那個時候一樣。」
士道不禁屏住呼吸看向了十香。
「唔，難道，這是……」
接著，澪輕輕點頭。
「……真，你也注意到過吧？其他精靈和十香間的差異，其他精靈所擁有的，而十香所沒有的東西。」
「你說，什麼——」
說完，士道肩膀一顫。
理所當然的疑問，不知何時被忘卻的違和感。
摺紙。二亞。狂三。四糸乃。琴里。六喰。七罪。耶俱矢。夕弦。美九。
她們所擁有的，而十香所沒有的東西。
沒錯，精靈之中，唯獨十香——過去沒有名字。
「…………」
但是，儘管被告知了這個事實，十香卻不見狼狽。不，準確的說，感覺她已經知曉了一樣。
十香的眼睛裡寄宿著強烈的意志的光芒。她開口道。
「——有困惑。也有為沒有名字而苦惱過。
所以我現在，感激這件事。
正因為我沒有名字，才讓士道給我取了名字。
正因為我不是人類，才能像現在這樣，站在士道的身前！」
「十香——」
十香的崇高決意，覺悟，讓士道產生了讓自己渾身顫抖的興奮。
——啊，是啊。為什麼士道會覺得挫敗呢。為什麼士道會跪在當場呢。士道，明明有著可靠地同伴的存在啊……！
士道站到了對澪拔劍相向的十香旁邊。
「！士道？」
「或許，我們還有什麼辦法。我已經，不會放棄了——一起戰鬥吧。」
「……！恩！」
十香用力點頭，往握著<鏖殺公>的手上注入力道。
是看到了這件事的緣故嗎，澪輕輕吐了口氣，眯起眼睛。
「……預定雖然有點亂了，不過，嘛，沒關係。結果是不會改變的。」
接著，仿佛回應澪的聲音似的，澪的背後出現了無機質的大樹，配合這件事，異空間膨脹開來。接著，澪頭上顯現出了花朵般的天使。
「……十香，那是？」
「恩——<輪迴樂園>和<萬象聖堂>……是這麼叫的。小心。這個空間裡的所有法則如澪所想。還有，被那花射出的光芒擊中就會死。沒有靈力的話只是呆在附近就會死掉。」
十香簡潔但令人震驚的回答讓士道冒出汗水。
「……這，是不是非常不妙？」
「恩，非常不妙。——要放棄嗎？」
「怎麼會。」
士道擦著汗說完後，十香彎起嘴角。
以此為信號一般，十香一蹬地猛地揮落<鏖殺公>。
「唔哦哦哦哦哦哦——！」
劍閃化作衝擊波迫近了澪。澪沒有閃避要直接接住。但是——
「……！」
十香的劍命中前的瞬間，澪的眉毛一抽，隨後她反弓身體。
劍閃從澪的鼻尖划過——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靈裝的一部分被切開了。
「——噢噢！？」
是注意到了這件事嗎，放出攻擊的十香瞪圓了眼睛。
「成功了士道！攻擊有效了！」
「恩……額，好像完全沒造成傷害的樣子……」
「你在說什麼！直到不久之前【最後之劍】甚至都烙不下絲毫傷痕啊！？」
「你說什麼……？」
十香的話讓士道皺緊了眉頭。
澪是有著壓倒性力量的始源精靈。士道不認為十香說謊了。
但是，儘管只有一點，但剛才澪的靈裝被十香的<鏖殺公>切開了。到底之前和現在有什麼不同呢。
澪放水了？澪的力量衰退了？還是說——
「……！」
此時，士道注意到了某件事情。
沒錯，十香現在顯現的不是限定靈裝而是完整的靈裝——但是，士道並沒有感受到和以前十香的靈力完全逆流回去時一樣的感覺。
就是說，士道的體內依然存在著十香的靈力。
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雖然並非神明的士道並不知曉，但這正是擊倒絕對精靈的澪，使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的機會。
「…………」
似乎是注意到了士道的思考，澪的表情微微抽動，她的視線重新放回了十香身上。
「……原來如此。這有點麻煩的樣子。」
然後，她微微呼了口氣，面向十香和士道的方向。
「——失禮了，十香。這邊已經不會再小看你了。我會以全力，把真從你那裡奪過來。」
「不會讓你得手的！士道——」
回應澪的話語一半，十香大叫道，隨後再一次用力蹬地。
「士道，是我的東西！」
「誒……？」
士道因為預料之外的話語一瞬間驚住了，不過很快，士道反應過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於是便開始支援起十香。
「————」
一擊，兩擊，三擊，四擊。
在澪的視野里，劍之天使＜鏖殺公＞的劍擊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閃動著。
十香之前的攻擊澪甚至不用動就能防禦下來。可現在，十香的天使確實具備著打破澪的防禦並切裂靈裝的力量。
「……原來如此，這是。」
澪將十香的劍擊擋掉，一邊像是應戰般伸展著光之飄帶一邊小聲念到。
對。現在從＜鏖殺公＞中感到的，不僅僅只有十香的靈力。
恐怕，在從澪那裡逃脫出來的同時，還一點點奪取了其他精靈和澪的靈力吧。現在的＜鏖殺公＞充滿著比【最後之劍】還要濃密的力量。
事實上，像是要展示這個力量一樣，從剛才開始十香的動作就沒有絲毫漏洞。
——澪明明已經用＜輪迴樂園＞束縛了她的行動了。
不過，這也是有道理的。＜輪迴樂園＞是澪的天使。雖然只是
一部分，但擁有澪的靈力的十香不受其妨礙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想到，你能奪取我的力量。」
澪用十香聽不見的音量呢喃到。
那是因焦躁而發出的諷刺，同時也是因不可思議而流露出的獨白。
——正如十香自己所說，她是誕生方式和其他精靈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正確的說，她可以說是除澪以外，唯一一個純粹的精靈。
和澪一樣生於虛無。
和澪一樣沒有名字。
然後——和澪一樣，與士道相遇了。
要說的話，十香就如同澪的分身。
這樣的她，如今使用澪的力量，擋在澪的面前。
對於這場邂逅，澪不禁生出一種奇妙的感慨。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十香氣勢磅薄地揮起＜鏖殺公＞，向澪直接砍去。
「＜輪迴樂園＞——【枝劍】。」
澪微微皺眉，念出了那個名字。
瞬間，如劍般銳利的＜輪迴樂園＞的枝從虛空中出現，防住了十香的一擊。
「呶哦……！？」
「…………」
澪將＜鏖殺公＞連同十香一起彈飛後向士道那邊瞟了一眼。
對。士道在後方用＜破軍歌姬＞持續給十香給予著力量。那毫無疑問也是幫助著十香的力量。
不——不只是這樣。
不知是怕波及到十香，還是知道自己的攻擊對澪無效，士道從來沒有直接攻擊過澪。
但是，在澪和十香戰鬥的時候，士道卻一直在盯著澪。
他眼中的光芒，和之前墜入絕望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恐怕，他現在也在不停思考著。
要如何才能打倒澪。要如何才能讓精靈們復活。
澪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半無意識地緊緊收縮了一下。
「……啊啊，果然你不適合絕望呢。」
澪在獨白之後眼神突然銳利了起來，直直地看向十香。
然後突然張開雙手，迎擊再次接近自己的十香。
「——貫穿吧，＜輪迴樂園＞。」
如此念到的瞬間，澪周圍的空間瞬間開始扭曲，從中放出了好幾根＜輪迴樂園＞的「根」。
「什麼……！？」
十香揮開了「根」。但是「根」就和鞭子一樣追著十香。
＜輪迴樂園＞的法則確實對有著澪的力量的十香無效。但是被它的「根」貫穿的話就不一樣了。澪舉起手後，「根」就以十香的身體為目標伸長了。
但——下一瞬間。
「十香！」
伴隨著這聲叫喊，士道突然飛到十香身前。
「……呃！」
因事出突然，澪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在「根」接觸到士道之前停止了攻擊。
擁有＜灼爛殲鬼＞力量的士道就算是胸口被貫穿也不會死掉。澪也把這是當作第一位而考慮的，所以才讓他第一個封印＜灼爛殲鬼＞。
但即使如此，澪也不可能去貫穿士道的胸口。
在士道跳出來擋在十香前面的瞬間，澪的腦里閃過了三十年前——真倒在敵人凶彈之下的光景。
「……咕——」
澪的表情微微扭曲著，操作起「根」遠離士道飛向遠方。
「嗚哇……！」
發出聲音的士道滾落在了地面。這樣就暫時——雖然妨礙澪對應十香的時間只是短短的一瞬。
但結果上看，強行終止攻擊的澪在一瞬間露出了可乘之機。
而這對十香來說，就成為了絕佳的時機。
「——＜鏖殺公＞！」
十香呼喚著天使的名字，腳後跟踩踏地面。
像是回應她一般，從地面升起了超過十香身高的巨大王座。
——【最後之劍】。
在它映入眼帘的瞬間，澪的腦內浮現出了那句話語。
劍之天使＜鏖殺公＞，最大最強的一擊。擁有必滅之力的破壞之劍。
若是以前的十香的話，沒有刻意去防禦的必要。
但是，若是受到如今的十香放出的【最後之劍】的直擊，即使是澪也不可能無傷。
既然如此——
「＜萬象聖堂＞——【蕾炮】。」
澪將雙手向前伸出，從虛空中顯現出了手掌般大小的球體。
那是致命之蕾。球體在一瞬間綻放後，其中心一束死光以十香為目標直直地射了出去。
【最後之劍】的確是強力無比的一擊，但要生成並釋放是必須需經過幾個過程的。
呼喚王座，將其分解，纏繞劍身，舉起大劍。
然後將所有力量集中在劍上的瞬間，十香的身體在一瞬間會成為無防備的狀態。只要瞄準這個時機，讓她被＜萬象聖堂＞的一擊擊中的話，就算是擁有澪的力量的十香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但是——
「——【 裝 】！」
「……什麼？」
隨之響起的聲音，讓澪不禁皺起了眉間。
十香並沒有將分解得四分五裂的王座碎片纏上劍身，而是像鎧甲一樣讓其包裹住了自己。
然後以毫釐之差扭轉身體，避開＜萬象聖堂＞的光線。
——將天使，穿在身上。讓人不禁想到，就和四糸乃的【凍鎧】一樣。
天使的權能並非只有一個。根據靈結晶差異，屬性也各有不同，會顯現出怎樣的力量，和靈結晶持有者的人格有很大關係，即使是澪也沒能全部把握住。
至少十香現在的姿態，是澪第一次看見的。
「什——」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香身纏閃耀著金色光輝的王座之鎧，用力將＜輪迴樂園＞的「根」和「枝」彈開，瞬間逼近了澪。
然後以這氣勢揮劍，朝著澪斜肩砍下。
——尖銳的疼痛感。用濃密靈力編織而成的靈裝被漂亮地切裂，澪那白皙的肌膚第一次出現了傷痕。
「————」
劍擊引起的衝擊波擊打著澪的全身。血從裂開的傷口噴出。
插圖
啊啊——多麼不可思議的感覺。
從出生至今，都沒有人能與澪匹敵。
而第一次將這樣的澪逼至如此的，竟是自己的女兒亦可以說是自己分身的存在。
在這奇妙的感動以及陶醉感中，澪抬起了染上鮮血的臉。
「……做得漂亮，十香。」
這句話，並不只是針對這一擊。
即使同伴被殺，即使自己也被囚禁，十香也沒有捨棄希望，站在了澪的面前。
「對你那高尚的心、思念，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
——我也，對你做出回應吧。」
說完，澪直直地盯住了十香的眼睛。
然後，念出了。
澪所擁有的，最後的天使的名字。
「——＜ （Ain）＞」
瞬間。
整個世界，被光芒充溢。
「……！十香……！？」
——十香把王座纏在身體上，斬向澪的瞬間，異空間內充滿了純白色的光芒。
被澪吹飛的士道不禁遮住眼睛呼喚十香的名字。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士道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在那裡的，是靈裝被切裂，渾身都是血的澪。
「……！」
對悽慘的澪的戰慄與憐憫，以及對十香一擊的命中的興奮，同時湧上了士道的心頭。
但是很快，士道的意識就被之後產生的違和感支配了。
「十、香……？」
沒錯。剛剛向澪砍過去的十香不見了蹤影。
而澪吐著又長又細的氣息，看向了士道。
「……十香，已經不在了哦。」
「欸……？」
因為澪的話，士道一瞬間呆然瞪大了眼睛。
「！你這傢伙，難道？」
可是，很快士道就想到了這句話的意義。
恐怕澪認為十香有威脅，就像剛才對士道做的那樣，把十香傳送到了別的地方了吧。
這樣的話，士道在十香回來之前，必須一個人面對澪。像是士道那樣被傳送到附近倒還好，如果十香被傳送到和士道同樣的地方的話——
似乎是察覺了警戒中的士道在考慮這樣的事，澪緩緩地搖了搖頭。
「並不是傳送到別的地方了。本來，對奪走了
我的力量的十香來說這些小手段根本就不管用。」
「哈……？那究竟-——」
士道一說完，澪就無聲地張開了嘴唇。
「——我說過了吧。已經，不在了哦。並不是被傳送到哪裡，也不是死掉——是消失不見了。」
「……什……麼……」
「無之天使< （Ain）>可以無視所有規則，把所有的東西「消滅」——再說一遍，十香已經不在了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唔。」
澪的話聽得士道一時無言。
十香消失了。
如此事實若要付諸言語雖然只有寥寥幾字，可要士道予以理解卻難上加難。
「當然，十香所擁有的靈力也一併消失了，因為這個原因，我本來是沒有使用這個天使的意思的……可若是想要結果十香，我也別無他途。
——反過來說，十香將我逼到了不得不打出王牌的境地。好好表揚一下十香吧。她光是憑藉對你的思念就超越了自己的極限。」
說著，澪抬手輕撫自己的傷口。
緊接著，她的傷勢就像倒放的影片一般恢復得完好如初，隨之，被十香斬裂的靈裝也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好了，真。如此一來就真的再沒有人能礙事了。——放心吧。雖然因為十香的消滅導致了幾成靈力的損失，可憑藉現有的力量，也足以令你不滅。接下來只剩你完全變回真了。」
澪緩緩地轉向士道。
而士道則為之屏息。
指尖顫慄不已。曾一度匿去的絕望又欲扯足。
——然而。
「——<絕滅天使（Methratton）>……！」
士道先是猛地咬牙、而後縱聲咆哮。
接著他將手高舉令天使顯現，並沖澪射出數道光線。
嗚呼，狀況之絕望確實更甚以往。精靈們已盡皆為澪所殺、就連作為最後的希望的十香也被她從這世上抹消。
可是士道沒有屈膝俯首。他向著無敵的精靈高聲吼哮。
因為士道已經發過誓了。他對十香、對精靈們許下了誓言。
他發誓絕不會再屈服。發誓絕不會再放棄……！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左手馭<冰結傀儡（Zadkiel）>、右手持<灼爛殲鬼（Camael）>，同時釋放出冷氣和火焰。
然而澪只是在原地巋然未動便承受住了士道的攻擊。就像身體的表面鋪展著一層無形的防護膜一般，所有的攻擊都奈何她不得。
原來如此，怪不得看到十香斬裂自己靈裝的一隅時，澪會那樣驚訝，力量差距懸殊得不可理喻。
可即使如此士道也沒有放棄。
利用<封解主（Michael）>嘗試能否封印敵人的力量。用<贗造魔女（Haniel）>試著將澪變化為不具攻擊力的形態。用<颶風騎士（Raphael）>吹起狂風。以<破軍歌姬（Gabriel）>奏出聲響。仗著<鏖殺公（Sandalphon）>向澪斬去。
士道動員所有的天使，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抵抗澪。
然而——
「……沒用的。」
「……！」
澪只出一言，士道的攻擊就被盡數消除。
下一瞬間，澪輕輕地勾了勾手指，便有光帶從地面產生，而後捆住了士道的腳。
「什……這是——」
「抱歉，讓你跳來跳去的話會很麻煩。」
說著，澪縱身一跳，接著她描繪出一道仿佛是從重力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的不可思議的軌跡向士道接近過來。（落地死的流星：你們精靈都會飛了，還談啥重力啊。）
「唔——」
儘管士道拼盡全力試圖解開拘束，可光帶卻像是與士道的腳同化了一樣分毫不動。豈止如此，就算是用<鏖殺公>進行切割，光帶仍是毫髮無損。
其間，澪與士道的距離越來越近。
——真所謂是窮途末路。
可就算是這樣，士道也沒有瞑目自棄。
直到最後的最後為止，他都一直觀察著澪、並讓大腦全速運轉。
因此——士道沒有漏看接下來的事。
——他看到一顆子彈擊中了澪的手。
「……唔！？」
「……什麼？」
士道的訝然與澪的聲音疊合在了一起。
澪的手並沒有受傷。
可是就在方才，確實有一顆子彈擊中了澪的手。
但那應該不是以火藥的爆炸為動力射出的金屬制的子彈。事實上，士道既沒有聞到火焰的味道，也沒有看到擊槍的火花。
沒錯。那顆子彈，就像是凝固而成的黑影一樣——
「————嘻嘻嘻、嘻嘻。」
這聲音打斷了——不，是證明了士道的想法。
一道獨具特徵的笑聲從附近傳來。
「——啊啊、啊啊，看來是趕上了呢。
士道先生，你能活到現在真是了不起。」
「什……」
從異空間中現身的子彈的主人的身姿映入眼中之後，士道訝然失聲。
仿佛是由血與暗沁染而成的靈裝。
一長一短的黑色雙馬尾。
以及——左眼中有些詭異的金色時鐘。
是了。在那裡的人正是——
「狂三……！？」
正是精靈·時崎狂三。
「什……怎、怎麼回事！？你不是被澪殺掉了嗎……」
士道瞪大了眼睛，語氣十分驚訝。
因為那是士道親眼所見。他親眼看到澪從狂三的體內鑽了出來。隨後狂三不由分說地變為了一具屍體，周圍的分身也統統消失了。
可是狂三現在卻出現在了士道面前。如果說這是幻覺，可她卻過於鮮活，她與狂三太過相符，很難說是假貨。
「非常抱歉，士道先生。我本應早些趕來的，可這畢竟是第一次嘗試，所以不太好上手。」
「……？你這是、什麼意思……」
狂三耐人尋味的話令士道扭頭不解。
緊接著，澪的神色微微一變，似乎若有所悟。
「……【十一之彈】、是嗎。」
「誒……？」
「——嘻嘻嘻。」
士道仍是不明就裡，而狂三則在聽到澪的話後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
——時間回到大約一小時前。
戰場當中。從時崎狂三的胸口，長出了一隻白皙的手臂。
「啊，啊……」
她喉嚨震顫著，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看到這異常的景象，狂三的分身不禁大喊起來。
「『我』……！」
然而，這叫喊也無濟於事，狂三的聲音變得越發細微——而如同與此相應一般，「手臂」緩緩地從她的胸口往外鑽。
最終，一名少女的身姿顯現出來。
有著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睛，卻美麗無比的少女。
「什麼——」
看到那名少女的容貌後。
狂三周圍的分身們，一齊屏住了呼吸。
從自己本體的體內爬出來一個少女，為此驚愕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狂三"們的驚愕並非僅僅針對於此。
她們全員——都對那名少女的容貌，有著印象。
——崇宮澪。
把狂三變成精靈的少女。
曾與狂三一道，並肩作戰的少女。
成了狂三的摯友死亡原因的，少女。
沒錯。她既是狂三長年以來復仇旅途的起點，又是終點。
可恨的始源精靈，就位於那裡。
「……唔！」
認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分身理解了狀況。
前些日子，狂三與始源精靈相遇，並將她關進了」影子「之中。
那是將吞入的對象的時間吸取乾淨的<食時之城>。落入其中的對象，會被奪取壽命直到生命之火熄滅為止，最終迎來死亡——本來，應該如此的。
但是，不知由於何種玄機，澪並沒有死。豈止如此，她的身體還變得比狂三所知的年齡更加年輕了。簡直就像，她反過來從狂三身上吸取了「時間」似的。
「嘎……啊……唔！」
狂三本體也發覺了從自己的胸口鑽出來
的少女的真面目了吧，她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並朝著握著短槍的手中注入力量。
「<刻刻帝（Zaphkiel）>……唔！」
下個瞬間，如同回應狂三的聲音一般，她腳邊蜿蜒的影子蠕動起來，被吸進了槍口。
然後，她瞪著從自己胸口出現的澪，扣下了扳機。
但是，在此之前，澪如同剜挖狂三的身體一般擰動身子。
「嘎……唔……！」
狂三發出痛苦的喊叫聲，姿勢一下歪掉了。
不用說，狂三放出的影之子彈沒有打中澪——
「……唔！？」
而是射進了，位於彈道上的分身的胸膛。
「什……w，『我』……？」
分身一邊捂著胸口，一邊蜷起身體。
太過不走運。太過滑稽。被稱作最惡的精靈的時崎狂三的最後一擊，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
「…………！」
但是隨即分身便注意到，這發子彈，並非僅僅只是凝固的影。
被擊中胸口的疼痛，並不存在。取而代之，仿佛以中彈位置為起點一般，如同被捲入漩渦似的感覺襲遍全身。
「這是……莫非……！」
分身霍地睜開眼睛，看向狂三。
「…………」
於是，一瞬間。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墮入死亡深淵的狂三，無聲地微笑了。
「啊——」
瞬間，分身注意到了。
狂三她，並非是打偏了最後一擊。
之所以瞄準澪，是為了不讓澪知曉個中真意而做的掩飾。
沒錯。做好赴死覺悟的狂三，傾注了自己剩餘的力量——把這枚子彈，託付給了分身。
<刻刻帝（Zaphkiel）>——【十一之彈（Yud Aleph）】。
這是和將對象送往過去的【十二之彈(Yud Beth)】成對的，狂三的秘藏。
將被擊中的對象送往未來的，禁忌的子彈。
然後她理解了。狂三是謀算著什麼，才朝分身開了這一槍。
言語或是指示全都不需要。要說為何，因為分身也和狂三抱持著相同的意志，懷著同樣的心愿，是「時崎狂三」而非他人。
「……唔，『我』——」
被託付了一切的分身，強行壓下想要叫喊出來的心情，把話咽了回去。
澪把狂三的這一擊當成瞄準自己卻打偏了，因而並沒有留意分身。既然如此，她可不能因為一時的激情，害狂三的思慮付諸東流。
分身以誰都無法聽到的音量，如同念誦一般輕聲說道。
「——欸欸，欸欸。蒙您託付了呢，『我』。——把未來。」
分身以這句話作為終了，從這個世界上驟然消失了。
◇
「答對了喲，澪小姐。我是在大約一小時前的過去被託付了未來的，時崎狂三的分身。為了殺死你而被派遣至此的，最後的刺客喲。」
狂三邊說著，邊架起雙手握持的老式槍和短槍。
看到這一舉動，澪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的是認真的麼？區區分身，也來與我對敵？」
「欸欸，欸欸。雖然真正的『我』已經被你殺死，除我以外的分身也都消失了——不過我，在【十一之彈（Yud Aleph）】中傾注的靈力耗盡之前，都能持續存在下去呢。用來殺死你的話時間足夠了——喲！」
插圖
狂三如此吼叫完，隨即腳蹬地面高高躍起，用兩挺槍連續射擊。
兩挺槍看起來都是單髮式的老式火槍。然而每當一發子彈打出，就有影子被吸進槍口，在一瞬間完成裝填。如驟雨般的槍擊朝著澪襲去。
「…………」
澪抽動了一下眉頭，隨後「咚」地朝士道的胸口輕輕一推。
於是，以由這漫不經心的動作無法想像到的勢頭，士道的身體被震飛到了後方。
「咕……！」
士道一屁股摔在地上，但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澪和狂三。
數不勝數的狂三的子彈，朝著澪傾瀉而下。
澪自然是沒有受到絲毫傷害，但是流彈不斷彈到周圍，在地面上穿鑿出諸多彈痕。恐怕澪的舉動，是為了避免士道——不，估計——是為了避免真的身體有受到絲毫傷害的可能性吧。
於是，仿佛料中了澪的行動一般，狂三落在士道與澪之間。
「！狂三，你到底，要幹什麼——」
士道瞪大眼睛呼喚她的名字後，狂三悄悄瞥了士道一眼。
「方才已經說過了吧。是為了打倒澪小姐而來哦。——啊啊，不過，還有一個原因。」
狂三悄無聲息地撇了撇嘴角。
「——或許是因為，忘不了士道先生嘴唇的感觸呢。」
說完，狂三再度蹬地騰起，朝著澪放出攻擊。
「什麼……」
士道一邊望著狂三的背影，一邊皺起眉頭。
理由很簡單。因為狂三的舉動，太不符合狂三的風範了。
「咿嘻嘻嘻嘻——唔！這是怎麼了呢，怎麼成了防守的一方呢！」
「…………」
此刻狂三仍在用兩挺老式火槍，衝著澪持續發射子彈。但是，這些攻擊對澪通通沒有效果。
——力量差距，實在太過懸殊。
而他並不認為，狂三會不明白這一點。
「怎麼……回事？」
按照分身的狂三所言，狂三本體已經被澪殺死了。
而分身絕不可能贏得過澪，這種事她也應該明白吧。
明明如此，狂三本體卻在彌留之際，把分身送到了未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即便明白是徒勞，也非要向澪報一箭之仇才甘心？
「…………」
不。士道在腦中立即否定了這個可能。
倘若做出這種事的是一般人，士道也就能理解了。
但是，做出這種事的不是別人而是時崎狂三。那名少女，無論處於怎樣的極限狀態，都不讓人覺得她會僅僅只為了如此便使用秘藏的子彈。
肯定有什麼，有什麼別的目的。肯定，是絕不能讓澪知曉的什麼。
沒錯。狂三的覺悟，哪怕直面死亡也不會有所動搖。
正因為士道藉由【十之彈（Yud）】體驗了狂三的過去，才能持有這份確信。
僅僅如此——她是不可能放棄的。
為了改寫世界，直至自己墮入兇殘之道都持續抗爭的狂三她。
屢次修正時間，拯救了士道的狂三她——
（——或許是因為，忘不了士道先生嘴唇的感觸呢）
「————啊————」
瞬間。
士道發出了微弱的聲音。不經意間，他用指頭觸摸起自己的嘴唇。
腦海中，有種填上了最後一塊拼圖的感覺。
有種把纏在一起的線，一口氣解開似的感覺。
不會錯的。狂三一定是——
「……咕，哈……唔！」
突然，士道睜開了眼睛，隨即從前方傳來了染上痛苦色彩的聲音。
「！狂三……！？」
他霍地抬起臉，隨即看到了在那裡，被從地面生出來的數根光帶、貫穿了全身上下的狂三的身姿。
「遺，憾……實在是……比不得，呢……」
狂三「哇」地一下吐出鮮血，然後用空洞的目光望向士道。
而或許是看到了士道的表情——她無聲地朝他揚起嘴角笑了笑。
一定是，傳達到了的。
士道終於，找到了答案一事。
「啊——哈啊……」
狂三輕輕笑了笑，隨即頹然倒地——就這樣，化作影子消失了。
「……難以理解呢。好歹應該明白自己敵不過我吧」
澪以頗為驚詫的目光俯視了狂三倒下的地方片刻，隨後緩緩轉向士道的方向。
「總之——這下總算，全部都解決了。我對大家的情感表達讚賞，為大家的善戰送上喝彩。……但是，全部都是徒勞的抵抗。至於結果，什麼都沒改變。」
「——徒勞？」
聽到澪的話，士道聲音一沉。
「才不是……徒勞什麼的。全部——全部，都是必要的啊。」
「……，真？」
或許是士道的反應出乎意外，澪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士道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澪的雙眼，同時
繼續道。
「——因為有著大家在，因為十香的奮戰，狂三才趕上了。而狂三又……讓我，注意到了……！」
幾乎無意識地，淚水從雙眼中簌簌流下。
對。所有一切——都是必要的。
如果缺了其中任何一個的話，士道的記憶肯定已經永遠消失了吧。
然而，一連串如同穿過針眼般的奇蹟，維繫了士道的性命。
士道一邊凝視著澪，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澪實在很強大。到了一個「強」字難以言盡的地步。
不論用士道擁有的哪種手段，都不可能擊退她。
<絕滅天使（Metatron）>的光線也好，
<冰結傀儡（Zadkiel）>的冷氣也好，
<灼爛殲鬼（Camael）>的火焰也好，
<封解主（Michael）>的封印也好，
<贗造魔女（Haniel）>的變化也好，
<颶風騎士（Raphiel）>的風也好，
<破軍歌姬（Gabriel）>的聲音也好
<鏖殺公（Sandalphon）>的劍斬也好，對澪都不起作用。
想必就算二亞的靈結晶殘留下了能將<囁告篇帙（Ratziel）>用於實戰的程度，結果也是一樣的吧。
但是，在士道的體內還留有——最後一個天使的力量。
「……！」
士道他——呼喚了那個天使的名字。
「——<刻刻帝（Zaphkiel）>——【六之彈（Vav）】！」
瞬間，士道的影子刷——地蠕動並騰起，匯聚在他的手中形成了一把短槍。
與此同時，從他的左眼中，傳出了某種無機質的聲音。
沒錯。士道的左眼，變成了金色的時鐘錶盤的樣子。
狂三持有的時之天使<刻刻帝>。
儘管其力量隨著狂三的死而被澪吸收——但唯獨其中的十二分之一，【六之彈（Vav）】，被封印在了士道的體內。
過去狂三曾給予士道的兒戲般的親吻。因此而被封印的，唯一的一發子彈。
其力量是——將被擊中者的意識，送回到過去的身體中。
狂三她，每當士道被殺死便通過與他的亡骸口唇交合，收回這份力量，將自己的意識送到過去。
但是，就現在的世界而言，士道還沒有死。
必然地，【六之彈（Vav）】的力量，還殘留在士道的體內。
儘管如此，士道至今為止卻一次也沒顯現過。
只靠士道的話，或許就想不到這個方法了。
啊啊，沒錯。狂三她，是為了讓士道知曉這留下來的一手，才竭盡最後的力量、把分身送到了未來的啊——！
「……什麼——？」
看到這一幕，澪的表情第一次透露出動搖。
但是——已經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圖
士道叫喊著，把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將那扳機，親手扣下。
◇
「————！」
模糊一團的意識清醒之際。
映入士道眼帘的，是鋪展開來的滿天繁星。
「……這裡是……」
士道低下仰望上方的臉，隨後來回張望確認起四周的樣子。
玻璃鋪就的天花板。白色的房間。牆邊賣飲料的自動售貨機，還有寥寥可數的觀葉植物。坐在長椅上的士道手中，捏著裝有奶茶的紙杯。
——沒有錯。是<Fraxinus>的休息區。士道把紙杯放在椅子上，慌慌張張地從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確認屏幕上記錄的日期。
「——二月、十九日——」
然後把日期在口中反覆念叨著——朝握著手機的手中注入力量。
這是，<Ratatoskr>和DEM的最終決戰的，同時、也是精靈們被澪殺掉的日子的，前一天的日期。
「……啊啊。」
士道以如同祈禱般的姿勢彎下腰，將難以忍受的激情從喉嚨中發泄出來。
對【六之彈（Vav）】成功的安心、和對大家的感謝，充滿了內心。
想要大叫出來的衝動。想要儘快脫離這裡、擁抱大家想到無可救藥。
「…………」
然而，士道迅速換上嚴峻的表情，「咕咚」地乾咽下一口氣。
確實，藉助【六之彈（Vav）】僅讓意識穿越的時光倒流成功了。士道從消滅的危機中、精靈們死亡這一最壞的結局中，成功逃了出來。
但是即便如此，也沒有解決全部的問題。
始源精靈·崇宮澪。
被冠以<神>之名的絕對究極的存在。
即便再怎麼回溯時間，只要沒有戰勝她的方法，最終都只會達成相同的結局。
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士道拼命地思索著。
——前一個世界，和如今的世界，不一樣的地方。打破悲劇的可能性。
那就是，知曉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士道的存在。能否迴避等在三十多個小時後的大家的死亡，哪怕說成只關乎於士道的行動也不為過。
但是，在這麼思考的基礎上，具體要做什麼才好呢。要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極為艱巨的工作。
士道一邊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一邊開始自問。
——說到底不讓澪出現就行了吧？
不。澪已經既存在於狂三體內，又作為令音存在了。這點首先就不可能。
——使用【六之彈（Vav）】，在找到答案之前不斷回溯歷史？
不。如果改變歷史的結果，是士道和狂三雙方都死在戰鬥中的話，就再也無法使用【六之彈（Vav）】了——更何況，在【六之彈（Vav）】本身就是來自於澪的基礎上，士道反覆回溯歷史一事會有被澪察覺到的風險。
——封印狂三的力量後，藉助【十二之彈(Yud Beth)】，士道自己回到三十年前？
不。要是做那種事的話，就會被狂三體內的澪得知自己的意圖了。結果還會落得狂三被殺的下場吧。
「咕……」
士道抱住了頭。所有方法、所有選項抵達的終點，澪都存在著。
殺死全部的生物，改寫全部的法則，消滅全部的存在的始源精靈。
到頭來只要做不到打倒澪，結果就沒有任何改變。
「究竟要怎樣才——」
——此刻，正當士道面露難色之際。
「——士道？」
在他背後，一個這樣的聲音搭話道。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士道產生了腦中縈繞的思緒被沖得一乾二淨的錯覺。
他倏地轉過身來，看到了聲音的主人。
「怎麼了，在這種地方。」
「十香——」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發出聲音。
沒錯。站在那裡的，是穿著可愛睡衣的十香。
想一想的話這也是當然的。回想起來這個時候，士道在休息區遇到了十香，正跟她說著話。
但是，現在士道並沒有思考這些的從容。
十香她。鼓舞著士道、讓他再度站起，向澪挑戰——然後，連存在都被消除的少女，現在，就站在那裡。
士道半無意識地站起身來，張開雙臂，將十香緊緊抱在懷中。
「十香……，十香……唔。」
「什麼……！？士、士道！？」
十香被士道突如其來的擁抱嚇到，但隨即便從流著淚呼喚著自己名字的士道身上察覺了什麼，於是溫柔地撫摸起他的腦袋。
「唔呣，是我喲。——究竟發生什麼了，士道。」
「十香，我——」
士道處在激動中，打算對著十香吐露心聲。關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有十香的存在、是如何地拯救了士道。
但是——他在即將說出口之前停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裡，可是<Fraxinus>的內部。
在艦內的主要設施中，都毫無例外地設置安裝了揚聲器以及採集聲音的麥克風，在其中進行的對話，都會被數據化保存下來。在無法保證令音不會閱覽這些的情況下，避免在這裡談及
未來比較明智。
因此，士道空了一拍，然後嘆息道。
「……我，做了個夢。」
「夢？」
「……恩，很不好的夢。夢到在和DEM的戰鬥中，大家都被幹掉了。我……什麼都沒能做到。明明十香都那麼努力了的……」
「士道……」
十香一下子放鬆了臉頰，溫柔地「啪啪」輕拍著士道的後背。
「沒關係的。肯定、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十香這麼說完後，有些欣喜地繼續道。
「呼呣……不過，這樣嗎，在士道的夢裡，我努力了一番呢。」
看到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士道感到緊張感舒緩了些許。
「……啊啊。那可真是，大活躍了喲。」
「呼呼，是嗎。那樣的話，士道你說自己什麼都沒做到可就錯了。因為夢裡的我肯定是為了士道才奮力拼搏的，不會有錯呢。」
「十香……」
「是士道你救下了我。你沒有將身為精靈的我視為敵人，而是伸出了援手。所以我發誓，不論發生什麼，我都要保護士道。」
說著，十香緊緊地回抱住士道。
「而且——沒問題的。士道可是能對付我、還有其他精靈們的男人喲？事到如今怎麼會被DEM這種貨色幹掉呢」
「哈哈……這個嘛……或許是吧。」
士道因十香的話而放鬆了臉頰。
確實正如十香所言，現在<Ratatoskr>中的全部精靈，都是應當稱為濫逞淫威的人形災害的存在。
當然，不論是超越人智的力量、或是引發空間震，肯定都不是十香她們所期望的。正因如此士道才通過對話，做到將精靈們封印起來——
「————」
突然。
想到這裡，士道睜大了眼睛。
「……是嗎。是——這樣啊……」
「呣……？怎麼了，士道？」
對士道的話感到奇怪似的，十香歪頭不解。士道再一次緊緊抱住十香，隨即伴隨著決意鬆開臂膀。
「——謝謝了，十香。多虧了你，我好像找到該做的事情了。」
「嗯……？唔呣，是嗎！那就太好了。」
十香一副雖然不怎麼明白、但是士道打起精神就好的樣子，對他投以微笑。
士道對此回以肯定，並離開了休息區。
然後，在<Fraxinus>長長延伸的走廊中，步履沉重地走著。
「……啊啊。」
士道輕聲喃喃自語。
——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有想到呢。
因為澪的登場太過突然了？
因為澪的力量太過強大了？
因為澪把精靈們全部殺死了？
恐怕，以上全部都是理由吧。即便用【六之彈（Vav）】回溯了時間，士道的思考仍被恐怖和戰慄支配著。
不打倒澪的話，士道就無法前進。直到片刻之前，士道還當真覺得如此。他把澪當做「敵人」，如此看待著。
然而——不是這樣的。
直到聽十香說起之前，士道都忘記了。
沒錯。不論如何強大，只要對方是精靈的話，那麼士道該做的事，打從最開始明明就只有一件……！
「……！」
正想到這裡，士道因驚訝而皺起眉頭，停下了腳步。
他在走廊前方，發現了一名女性。
毫不矯飾地紮起來的頭髮，襯著雙眸的厚重眼袋。
——<Ratatoskr>的解析官·村雨令音。
也是精靈·澪的偽裝姿態。
士道握緊拳頭以堅定決意，隨後再度邁出腳步。
「——令音小姐。」
「……嗯？啊啊，怎麼了，真？」
令音用和平時一樣的語調搭話道。然而，那聲『真』的稱呼，已經無法再像至今為止一樣接受了。
但是，現在並不是沉浸在這種感傷中的時候。士道輕輕吁了口氣，隨後注視著令音的眼睛——同時說道。
「令音小姐。明天，能不能、和我約會呢？」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