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魔王降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起始的零時

  ─DIVE TO GAME─

  帝歷2XXX年──

  支配世界大半範圍的國度──通稱「大帝國」,展開了一場駭人的GAME。

  為了使支配體制堅若磐石、摘除謀反的嫩芽,一場可謂殺雞儆猴的殘忍演出,在其所征服的諸國盛大揭幕。

  而這堪稱瘋狂的內容──

  就是從成為屬國的諸國中隨機召集國民,令其以「玩家」身分相互廝殺,直至剩下最後一人為止。

  大帝國在全世界播放廝殺實況,並開設官方賭局。

  誰能獲得最後的勝利?誰能留到倒數第二?最先死的是誰?

  就某種層面來說,殘忍且極度逼真的內容遠勝電影,深深擄獲大帝國國民──神民的心。

  從中催生不計其數的戲劇及悲戀,以及人類為了倖存,殺害無冤無仇陌生人的模樣──於全世界播出的GAME,可以窺見赤裸裸的人性。

  人類賽馬、人生遊戲、蜘蛛絲──人們賦予GAME各式各樣的名稱。而閒得發慌的大富翁投注於GAME的龐大賭注,悉數化為國家重要的資金來源。

  身為被挑選一方的國民,日夜活在恐懼之中。

  而身為欣賞一方的神民,則陶醉於瘋狂的娛樂之中。

  「INFINITY GAME」──

  最終取勝的人將能獲得龐大財富,以及成為神民的門票。

  只不過,除此人以外的參加者,等待著他們的無一例外,均是死亡。

  † † †

  西元2016年,日本────

  「這個活動真令人懷念啊……」

  此時此刻,有個男人正在參與如此恐怖的「遊戲」。

  不過,他的表情不見一絲怯懦及恐懼。

  他的名字叫大野晶──是個隨處可見的上班族。

  該說他有十足的把握嗎?

  他正是負責營運這個遊戲的人物。在他知之甚詳的會場裡,不存在任何令他畏懼的事物。

  況且,這個遊戲存在於電腦螢幕中,不會對現實造成任何影響。

  「這興趣持續了真久啊。」

  他以幾不可聞的聲音低喃。

  這個遊戲於2001年上線,當時還是網路的起始期。

  如今已是2016年,因此稱這個遊戲為「有十五年之久的古董」也不為過吧。

  而這漫長的歷史──也將於今天告一段落。

  晶喀噠喀噠地敲打鍵盤,時而劇烈地移動滑鼠,接二連三切換遊戲畫面。

  若單看這樣的動作,應該會認為他沒有特定的目的吧。

  看他的模樣,只像是要將呈現在螢幕上的一切全烙印於視網膜。

  (再過一會兒就是零點了嗎……)

  他平常總會在這個時刻宣告遊戲開始,然而此時,會場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伺服器合約將於零點到期,屆時遊戲會場就會完全消失。男人並未選擇以人多熱鬧的方式道別,而是選擇了獨自告別。

  (十五年實在太漫長了……)

  一個遊戲的營運時間比義務教育期還要長,照理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現實是遊戲上線之初還是國中生的孩子們,如今都已成了出色的社會人士;其中有人結婚,也有人成為了不起的父母,甚至有人出了國。

  他們各自肩負起各種責任,失去了自由時間。

  ──就某方面而言,那樣可以說十分健全吧。

  而晶也不例外。他同樣曾隨心所欲地熱衷於改造遊戲,埋首營運遊戲,有時甚至因此廢寢忘食;然而隨著歲月流逝,他也有了身分,大部分時間都被工作占據。

  「接下來要前往那一區啊……」

  男人登入堪稱這遊戲最後大魔頭的角色,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漫步於各地。有時是住宅區,有時是偏僻寺院,有時是深不見底的池塘。

  對他而言,每一處都是難以忘懷的場所吧。

  23:58:20

  「九內,你也辛苦了。」

  晶向螢幕中的角色說。這幕景象看在旁人眼裡有些嚇人。

  螢幕中有個長發及肩的男人,儘管年紀剛過四十,但肉體鍛鍊到登峰造極的程度,容貌極為銳利。

  他的角色設定為大帝國的高官,也是這個惡名昭彰的GAME的主辦人。

  ──九內伯斗。

  他正是利用這場GAME創造出犧牲者登入人數高達四一四萬三七九二人──如此驚人的流血慘案及悲嘆的大帝國魔王。

  即使是在迎接終結的這一刻,那雙殘酷的眼眸依舊閃著光芒,並面露一貫的冷笑。

  不曉得是不是從九內的身影中感覺到了什麼,晶的身子微微顫抖。

  「做夢也沒想到……我竟然會跟你一起度過最後的瞬間啊。」

  晶彷佛要逃離九內銳利的視線般,只說了這句話。

  即使聽了這句話,九內的表情也沒有改變。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不過是個無人操作就動彈不得的NPC。

  然而,晶卻像是要逃離什麼,連珠炮似地吐露話語:

  「你似乎一臉不滿啊?話說在前頭,無論你是最後大魔頭還是魔王,都敵不過現實。如果你還嫌玩得不夠,就自己繼續下去吧。為了替明天做準備,我要睡了。」

  23:59:50

  「再見啦,九內。還有,晚安────XXXXXXXXXX」

  00:00:00

  晶百感交集地閉上眼,並再次睜開時──

  映入眼帘的,竟是「大森林」。

  此處乃神所遺棄,天使感到絕望的世界。

  切莫訝異。

  亦希望你諦聽。

  倘若側耳傾聽,應可聽聞。

  因為零點的鐘聲,永遠都是宣告「你」起始的音色────

  ○大森林

  (這是什麼……?)

  在眼前鋪展的蓊鬱大森林,令大野晶倒抽了一口氣。

  這驚人的景象,令人自然而然地湧現笑意。

  雖說自己的確因為持續了十五年的興趣結束而喝了點酒,但他可沒醉到會做自己被扔進森林的白日夢。

  更何況明天還要工作。

  「是說,這森林也太驚人了吧……未免綠過頭了。」

  說起晶最近的日常生活,就是日復一日往返於公司、家裡以及XX之間。如此鮮艷的翠綠色反倒令他感到刺眼。

  這幅能讓疲憊至極的身軀沉浸於寶貴大自然的光景固然值得感謝,但不儘早為明天進行準備就不妙了。要是睡在電腦前,翌日就無可避免地必須在肌肉酸痛的情況下迎接悲慘的一天。

  「話說回來,這景色逼真到令人不覺得是夢境啊……」

  在灑落的陽光下側耳傾聽,就連在周遭飛舞的蜻蜓振翅聲及蟬鳴聲都聽得見;望向遠方,甚至能看見一座在太陽映照下閃閃發亮的湖泊。

  夢境會反映出願望──晶想起這樣的話,浮現苦笑。或許是因為日積月累的疲憊,令自己由衷期望能做一場森林浴。

  正當晶不經意地打算走向湖泊而邁出一步時,冷汗滑過他的背脊。

  「這雙腳是怎麼回事……」

  映入眼帘的是一雙毫無皺褶的高級皮靴,接著他再看向身體,發現自己身穿成套黑西裝。

  儘管是熱得要命的季節,但自己甚至正式地穿了一件長及腳踝的長大衣。相信無論是誰看見這副裝扮,一定都會吐槽:「你是哪來的黑幫老大啊?」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心臟從剛才起就一直發出討厭的聲音。晶連忙跑向湖畔,結果他竟以隼一般的速度眨眼間掠過森林。

  這詭異的速度,令晶的討厭預感愈發強烈。

  最後,當他看見倒映在湖面的身影時────預感轉變為確信。

  「為什麼……會是你……!」

  映照在湖面上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最後大魔頭,持續將在場玩家推落絕望深淵的「大帝國魔王」就在眼前,這是晶自己在遊戲中創造出來的角色。不曉得有什麼好笑的,他的臉上看似浮現笑容。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我會變成這種『大叔』……!」

  雖說以自己的年紀而言也沒資格說別人大叔,但再怎麼樣都不該是這種情況。

  重點是從剛才起五官感受到的一切都過於逼真,令晶不覺得自己身處夢境。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最近經常在動漫中看見的異世界穿越題材。

  否則只能認為是自己

  早已因心臟病發作等原因死亡,此刻正置身死後世界。不對,倘若如此,還是無法說明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魔王」的模樣。

  「等、等等……我要冷靜,現在不是驚慌的時候。」

  晶拚命拍打臉頰及頭部,卻完全沒有因此甦醒。倒不如說,只要呼吸就能明白自己的肺部正在確實運作──他不得不清楚體認到這點。

  他這才察覺面臨的是異常事態,在內心吶喊──

  (喂喂喂喂!至少先讓我把HDD硬碟處理掉吧!)

  雖然是十分無謂的內容,卻是他發自靈魂的呼喊。

  退一萬步來說,晶能接受前往異世界的事實。然而,以這副宛如黑社會統治者的姿態轉移到異世界,再怎麼說都太超乎想像了。

  如果能變成年輕帥哥或大富翁倒還好,但晶的外表未免太老派了。

  (總之,我需要情報……得找到些什麼才行……)

  晶稍微試著四處走了一會兒,卻沒有因此從夢境中醒來的跡象。

  倒不如說,自己的意識正一分一秒地習慣身體,現在已幾乎沒有不協調感了。

  偶爾拂過森林的氣息撼動著身軀,就像在告訴他「這個世界並非虛構」。

  (這個世界、這座森林究竟是什麼地方……難道就沒有半點線索嗎?)

  晶即使翻找身上服裝,也找不出能突破現狀的物品。在長大衣內側,只藏有許多魔王使用的武器──匕首,除此之外,就是自己喜愛的香菸了。

  晶終於下定決心拋棄羞恥,呼喊「那個」。

  那是昔日玩家之一的Massive曾表示「如果前往異世界,喊這個准沒錯」的『魔法詞彙』。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大喊──!!

  「狀、狀態!」

  ────森林裡一片寂靜,僅有烏鴉鳴叫一聲。

  他一個人在森林裡吶喊,但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出現喔!」

  晶原本以為會顯現某些數值或畫面,卻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反倒覺得被風吹得搖曳作響的樹葉就像在嘲笑自己。

  不過,晶重振精神,吶喊了另一個『魔法詞彙』。倘若是這魔王之身,不,若是自己,應該還有另一個適合的詞彙──他轉念這麼想。

  「ADMINISTRATOR(管理員權限)────」

  ──賓果!

  他不由得握拳做了個勝利手勢。

  看似黑色面板及鍵盤的物體浮現在半空中,並顯示輸入密碼的畫面。

  「很好~很好!真素乖孩子~!輸入密碼……奇怪?」

  晶得意洋洋地以某個動物大師般的口吻低喃,同時輸入密碼。然而在密碼認證的同時,雖然浮現了許多指令列,可是每一項都一片漆黑,甚至無法讀取內容。

  排列在眼前的,只有許多行《未滿足規定條件》的字眼。

  他雙腿一軟,不由得癱靠在一棵橫躺的大樹幹上。

  「規定條件是什麼啊……這到底是想怎樣啦……」

  晶下意識從懷裡取出香菸點火,習慣性地吐出煙圈,這美好的滋味卻不由分說地突顯了現實。

  在夢境裡不可能嘗得出菸味。即使接著抽了第二、第三根,他的腦中依然一片空白,甚至變得暈頭轉向。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我應該多讀些輕小說才對嗎?」

  繁雜的思緒使晶焦躁了起來,不僅如此,從剛才起就不斷傳來的紊亂腳步聲,更擾亂著他的神經。

  腳步聲是從森林深處傳來的。

  (咦……既然有腳步聲,不就表示有什麼人在嗎?)

  彷佛要逃離什麼的紊亂腳步聲緩緩靠近,『那個』終於現身了。

  (是小孩子嗎……?雖然渾身髒兮兮的。)

  雖然想向對方搭話,但說到底,他連能不能用日文溝通都不知道。

  這個有著金髮及紅眼的孩童或許在哪裡跌倒了,臉頰及服裝滿是泥濘,甚至無法辨識性別。

  雖然晶不認為用日文能夠溝通,但無論如何,也只能試著向這孩子詢問各種事情了。

  (我記得九內的口吻相當惹人厭且愛諷刺人吧。)

  如今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還是儘量符合九內的言行舉止比較好吧。晶追溯記憶,回想九內的角色設定,同時為了確認而向孩童搭話:

  「啊~那個,該怎麼說?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請快點逃跑!」

  「啊?」

  他定睛一看,孩童身後有個擁有骨骸雙翼的怪物──

  其身軀為深灰色,外表酷似經常出現在奇幻世界裡的石像鬼。那兇惡的模樣令晶的腦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再次湧現笑意。

  看來自己真的闖進了奇怪的世界啊──他只能笑了。

  (不……奇怪的是我的腦袋嗎?)

  即使找遍全日本,不,全世界的每一處,都不可能存在這種生物。

  令人不禁想大喊「要是有還得了啊!」。

  「該怎麼說呢……後面那個不可愛的怪物是你的寵物嗎?既然這樣,希望你好好訓練它,讓它安分一點啊。」

  「請快點逃跑!這是惡魔!」

  晶在內心呻吟。

  惡魔……連惡魔都出來了嗎──

  他完全搞不清楚究竟該笑、該逃跑,還是該乞求饒命了。自己究竟被捲入了什麼情況?

  「──矮小的人類,獻上汝之血肉吧。」

  「好可怕!」

  晶手中的香菸不由得掉到地上。

  擁有鮮紅雙眼的怪物以看著「食物」的眼神步步進逼,就算委婉形容,那副模樣依然相當靈異──不如說就是很恐怖。令他現在只想尖叫著逃跑。

  正當晶打算全力衝刺逃跑的瞬間,怪物高舉起大手,爪子以驚人速度朝他的臉部揮來。額頭傳來鈍重的痛楚,晶的眼底深處迸出閃爍的紅光。

  「好……痛……」

  在混亂與疼痛之中,晶感覺到猛烈高漲的激烈情緒從腹底湧現。

  「────你想做什麼?」

  與平時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從喉頭溢出。

  在感到困惑的怪物映入眼帘的瞬間,晶的右手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伸進大衣內側。

  ────自動反擊發動!

  (呃,身體擅自……!)

  手腳與自己的意志相左,擅自動了起來。

  他擺出堪稱理想的態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擲出匕首!

  開始反擊!

  「復仇」──判定成功! 增加反擊傷害!

  「必殺」──判定成功! 爆擊率增加30%!

  會心一擊Critical hit!

  致命性傷害──消滅惡魔王葛雷歐爾!

  ──熟練度5000 OVER!

  「強制突破」、「極連擊」────判定失敗! 對手已斃命!

  ──戰鬥技能發動!

  「霸主」────判定失敗! 對手已斃命!

  「開眼」────判定失敗! 對手已斃命!

  「粉碎」────判定失敗! 對手已斃命!

  ──生存技能發動!

  「冥想」────判定成功! 九內的體力已恢復!

  「戰鬥紀錄」在晶的腦中接二連三地跑著,這些內容令他感到暈眩。

  (這根本跟GAME一模一樣嘛!)

  回過神時,襲擊他們的怪物已經完全不留痕跡,或許是遭匕首刺中造成衝擊,它的身體被炸個粉碎,這下根本搞不清楚誰才是怪物了。

  「「…………」」

  晶以及在場的孩童都不發一語,尷尬的寂靜籠罩森林。

  他咽了咽唾沫,戰戰兢兢地開口:

  「唉、呃,那個……這是所謂的『正當防禦』,我可沒有錯喔。」

  眼前孩童的視線令人吃不消,那雙眼睛顯然充滿畏懼及驚恐。無論怎麼想,都不是看著正義英雄的眼神。

  「魔、魔王陛下……請別吃我!我、我一點也不好吃!」

  「開什麼玩笑!你把別人當成什麼啦!」

  就這樣,一名魔王翩然降臨於未知的異世界。

  內在不過是個普通上班族的他,究竟該如何在這殘酷的異世界裡生存?這點目前仍無人知曉────

  ○魔王與亞可

  這座森林已經杳無人跡許久,今天卻出現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是可疑的長髮男子,另一人則是個孩子──

  「我、我叫做……九內,我不是什麼可疑

  人士喔?跟所謂的『魔王』更是完全沾不上邊。我可以問你幾件事嗎?」

  晶……不,魔王將長發往後撥,同時開口。

  魔王對於究竟該報上什麼名號相當苦惱,最後還是決定自稱九內。在孩童面前,他雖然留意以成熟口吻詢問,不過這假面具感覺很快就會剝落。

  「好、好的……」

  他為了避免引起對方懷疑,竭盡全力擠出笑容,孩童卻睜大雙眼,全身劇烈地顫抖。這也難怪,畢竟自己可是在他面前消滅了那個最高階惡魔啊。

  倘若知道那在這世界上是多麼驚人的存在,這種反應就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了。

  連最高階惡魔也不當一回事的存在──除了魔王,不可能有第二人了吧。

  「在這之前,應該先問問你的名字吧。能告訴我嗎?」

  「我、我叫做『※亞可』……」(編註:亞可與日文的「惡」(aku)發音相同。)

  聽到對方的回答,魔王「噗呼!」地噗嗤出聲,劇烈地咳個不停。

  『魔王』加上『亞可』──這是那門子的字謎啊……

  「真、真是個好名字。那你知不知道『日本』這個國家?知道『紐約』之類的也行。」

  「對、對不起……我沒有聽過……」

  「我想也是。」魔王輕聲低喃,點著了香菸。

  乍看之下,亞可的服裝怎麼看都不是近代服飾。那是以粗糙布料製成的服裝替代品,上頭只繡有少許藍色花紋,與時髦相距甚遠;下半身穿著長度約莫及膝的短褲,配上臉頰的骯髒程度,反而難以判斷性別。頭髮雖短,不過瀏海長得莫名,覆蓋了左半邊臉。

  魔王不禁想直接詢問孩童的性別,但他靠著成年人的矜持勉強忍了下來。

  由於對方是個天真無邪的孩童,魔王將堆積如山的疑問一口氣提了出來──

  這個世界的名稱是?這座森林是哪裡?剛才的惡魔是什麼?

  不過,亞可的回答顯得語無倫次,不得要領。

  倒不如說,亞可似乎不具備任何像樣的知識。

  他似乎能毫無問題地理解關於這個世界的常識,卻不具備關於「這個世界是什麼」的知識。從服裝判斷,亞可就只是個普通村民。

  就算村民A跟普通人A促膝而談,也得不到像樣的結論。

  「雖然我還有事想問……不過在這之前,那裡有個湖泊,你要不要先去把身上的泥土洗掉?」

  「可、可以嗎!?」

  「嗯……?唉、嗯,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可以順便擦拭一下身體。」

  「謝、謝謝您!」

  † † †

  (唉……該怎麼辦?)

  魔王目送亞可以興高采烈的步伐走向湖泊,同時嘆了口氣。

  原本以為好不容易找到情報來源,但亞可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村民,獲得的情報少之又少。能夠明白的事,頂多只有關於這個國家以及亞可所居住的村莊而已。

  (這個國家叫聖光國?這種國家不可能位於地球上吧……)

  這個國家似乎信奉所謂的智天使──其過去封印了剛才襲擊自己和亞可的惡魔。國家有三名侍奉智天使,並被稱為聖女的存在、聖殿騎士團及聖殿教會等。儘是些令人聽了只能傻眼到笑出來的詞彙。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奇幻世界。

  如果轉移到這裡的是個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也就罷了,但召喚這種差不多要被叫「大叔」的上班族過來,到底是想怎麼樣?

  想到這裡時,晶的腦海浮現了討厭的念頭──被召喚過來的人,該不會並不是自己吧?

  (倒不如說,被召喚來的應該是這具身體吧……?)

  連續目睹如此不可思議的體驗,常識也會逐漸崩毀。

  就連昔日玩家之一──炸藥☆死國也笑著說過「任何人都能轉移到異世界喔」這樣的話。

  在這世上,無論被召喚的是遊戲角色、佛像或是戰國武將,都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倘若用已經出問題的腦袋來思考,便能接受被召喚的其實是這具『身體』的事實了。

  雖然不清楚對方是為了什麼目的──不過如果是九內伯斗,無論如何都派得上用場。現況只是自己碰巧登入理應被召喚的角色罷了……

  (總而言之,我根本就是平白被捲入的嘛!)

  一想到這裡,怒火湧上晶的心頭。

  自己是受到這個最後大魔頭連累,而被丟進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

  不如說,要是不這麼認定,自己的精神狀態就撐不下去了。

  (得快點找到回去的方法。)

  該說唯有一點值得慶幸嗎?大野晶的父母雙亡,他孤身一人,所以周遭沒有任何人會擔心自己。

  不過無論怎麼想,不去上班都十分不妙。到了這個年紀還曠職,不曉得會被講得多難聽。

  (既然決定了要找方法回去,該朝某個城市前進嗎?還是應該留在這座森林尋找線索?)

  他緩緩環顧周遭,但森林裡僅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一般來說,這裡不會是讓人想久待的地點。

  (話說回來,亞可那傢伙的動作真慢……還是其實並不慢?)

  † † †

  (幸好活了下來……!)

  此時的亞可高興至極。

  竟然能浸泡在大量澄澈的湖水裡,盡情清洗身體及衣物。

  就連村長也無法如此奢侈。水在當地是貴重物品,單是用於飲水及烹飪方面就已是極限,如果還想進一步奢求,當然就得付錢。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能夠用水擦拭身體。

  像自己這樣的人們頂多只能等待降雨,才有機會清洗身體及衣物。

  而且不能只是小雨──必須是傾盆大雨。由於昔日惡魔在當地橫行,使得大地乾枯、古井也幾乎被毒物侵蝕,就連確保最低限度的用水都有難度。

  更重要的是──自己原本就是『污穢之身』,因此絕對不能放過這次機會。

  (話說回來,那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亞可赤身裸體地任頸部以下浸入湖裡並這麼想。

  那個人能夠一擊消滅最高階惡魔。他果然是留存至今的神都傳說當中提及──被稱作『魔王』的存在嗎?

  單看那全身漆黑的裝扮,怎麼想都不會認為他是天使。

  說到底,他獨自一人待在這座森林裡,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尋常。畢竟這座森林裡有存在於傳說中的神聖祠堂,人們連踏進這裡都有些忌諱。

  雖然聽說這座森林裡有個美麗的湖泊,但沒人能踏入此處,想必不僅是出自對傳說的忌諱,還因為那個惡魔存在於此。

  (難不成,他打算等我洗淨身體後再吃了我……?)

  寒意竄過全身。

  亞可不由得想直接逃跑,但衣服已經清洗乾淨並晾在樹上了。

  一個不好,自己或許會落得得裸體逃跑的窘境。考慮到可能還有其他惡魔存在,這無疑是自殺行為。

  「餵~還沒好嗎?※動作快點。」(譯註:日文中「快點」與「亞可」發音相近。)

  「對、對不起!我馬上就上岸!」

  「不,抱歉,我只是很想說一次看看而已。你慢慢把泥土洗乾淨吧。」

  就算他叫自己慢慢來,但一想到得讓魔王陛下等候,亞可就渾身發抖。魔王陛下目前或許還有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不過要是稍微惹他不快,恐怕這條小命就不保了。

  亞可偷偷窺探著魔王陛下的臉色,想確認他有沒有發怒,卻看見他喃喃自語,雙手還忙碌地動個不停。

  是在進行某種詛咒儀式嗎?

  「太棒了!能使用管理機能了!」

  『館裡基·能』是誰呢……是古代邪神的名字嗎?

  這麼說起來,這名字還真的令人有種恐怖的感覺。

  而且,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一個漆黑的空間浮現在魔王陛下面前,他毫不猶豫地把右手伸了進去。單是猜想他會從中取出什麼,就令人泫然欲泣。

  會是漆黑鐮刀還是黑暗咒具?搞不好會是為了吃掉自己而準備的『餐具』。

  「很好很好,拿出來了……來,這是香皂和浴巾,用這個吧。」

  「咦……?這難不成是肥皂!?」

  「肥、肥皂……唉,無妨。慎重起見,我在這附近繞一圈。」

  魔王陛下這麼說完,就離開了湖泊旁。

  他離開的同時還低喃著「SPSkill Point大幅減少啦……」之類莫名其妙的話,那是什麼意思呢?

  不

  ,比起這個,現在的重點是肥皂吧!

  這可是他心想「死前一定要用一次看看」的夢幻逸品!

  這種如果不是貴族就用不到的奢侈品,他到底是從哪裡取得的呢!?

  † † †

  「搞不清楚有什麼能派得上用場啊……」

  魔王開啟管理畫面,把內心的聲音說了出口。

  剛才因為某件事,他解鎖了自己身為管理員的部分權限。看來現在似乎能藉由GAME的獨特系統──消費SP來使用管理機能。

  SP──指的是在GAME中會因為戰鬥、反擊、使用道具等情況而增減的點數。

  在GAME當中,能透過消費SP學會強大技能、鞏固守備,或藉由反過來奪取敵人SP的方式使其弱化。

  而在這個世界裡,似乎也能藉由戰鬥順利獲得SP,自己剛才就因為打倒敵人而獲得了SP。

  「不過,沒想到竟然為了那種垃圾道具花掉5P……」

  生產低階道具──5P

  生產中階道具──10P

  生產高階道具──20P

  生產超級道具──30P

  生產稀有道具──50P

  由於管理機能解鎖,魔王不由得欣喜若狂地製作了道具,但產物未免太差勁了。香皂是屬於投擲屬性的垃圾武器,浴巾也是身體防具的一種,但兩者效果都只有「+1」,是慘不忍睹的產物。

  要是在GAME的後半裝備這種東西,不到五秒就會被瞬殺了吧。

  「SP剩下30出頭嗎……如果多累積一些,能解鎖更多項目嗎?或者是還需要其他條件呢?」

  魔王閉上眼睛,暫時陷入沉思。

  他並不清楚剛才的敵人究竟有多強,但就獲得的SP來看,對手的等級應該相當高。

  然而對手實際上卻廢到有剩。對手的力量之弱與獲得的成果顯得很不搭調,這種不協調感令人難以接受。

  「看來並不是一切情況都跟GAME相同啊……」

  在GAME中為了維持平衡,可獲得的SP會隨著自己與對手的等級差距大幅增減。換言之,這種系統就是低等者攻擊高等者,能獲得大量SP;反之只能獲得少許SP。

  「換句話說,是那樣嗎……那傢伙搞不好是金屬型史萊姆啊。」

  魔王的腦海里,浮現國民RPG中會出現的魔物身影。

  雖然弱小,逃跑速度卻相當快,只要能打倒就可獲得龐大經驗值。這一帶如果還會有類似魔物出沒,是不是應該一隻不剩地狩獵殆盡呢?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亞可從湖泊上岸了。

  「魔、魔王陛下!讓您久等了!」

  「就說我不是魔王……唉,也罷。對了,這附近還有其他類似剛才那種小嘍囉出沒嗎?」

  「怎、怎麼可能!那種惡魔要是還有第二隻,國家會滅亡的!」

  「咦……那個是這麼危險的狠角色嗎?」

  亞可用力地點頭肯定。

  魔王見狀,雖然對於現況與自己的認知差距極大一事感到傷腦筋,但為了能完全使用管理機能,當務之急就是獲得SP吧。

  如果可以,他想在離開森林之前賺取充分的SP。

  畢竟照這樣下去,自己無從得知到了外頭還會發生什麼事;更重要的是,只要賺取SP完全解鎖管理機能,也可能會出現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

  「亞可,你知不知道那傢伙的巢穴或棲息地在哪裡?我想稍微調查一下。」

  「我聽說……惡魔王原本被封印在這座森林裡的『祈願祠堂』中。」

  「祈願啊……抱歉,你能替我帶路嗎?」

  「對、對不起,我非常想替您帶路,但我的腳不太方便……」

  仔細一看,亞可的右腳踝上留有大片傷痕。那道嚴重的撕裂傷幾乎沒做像樣的治療,只是簡單止血而已,令人感到心疼。

  (不,或許不能妄下定論?這也有可能是這個世界獨有的疾病。)

  很遺憾,魔王並不是醫生。在GAME當中,魔王周遭忠誠的親信里雖有能治療任何疾病及傷痛的犯規存在,但也無法強求現在不存在於此的人物吧。

  「沒辦法……我背你,上來吧。」

  「這、這怎麼行!像我這種污穢之身,怎麼能爬到魔王陛下的背上!」

  「不好意思,時間寶貴。別讓我說第二次,快點上來。」

  「…………嗚!」

  魔王雖然蹲下來背對亞可,但亞可完全沒有要爬上去的意思。

  不僅如此,亞可低垂下來的臉龐滿是苦澀,彷佛隨時都會哭出來。

  (喂喂餵……竟然討厭到哭嗎?就算是我也會覺得受傷喔!?)

  看見年幼孩子哭喪著臉,魔王狼狽至極。

  「我、我從以前起就被視為村莊的累贅,所以總是做些撿拾拋棄村里垃圾、屎尿的工作,以自己的方式努力……」

  「……簡而言之就是清理垃圾及污水的工作吧?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吧?」

  「村民總是嫌我髒、嫌我臭……到了最後,還把我選為獻給惡魔的活祭品……」

  啊哈哈──亞可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雖然不清楚有什麼內情,但這並不是什麼聽了心情會愉快的事。哪有人會讓這么小的孩子做這種工作,還受到這種對待啊?

  「村民都說碰到我就會變髒……所以……」

  以魔王的角度來看,這就像在霸凌小學生。

  所謂的「目瞪口呆」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他默默揪起亞可的後頸,不容分說地讓他趴到自己背上。

  「等、等等!請等一下,要是碰了我!」

  「人類才不會因為這樣就變髒!聽好了,只要洗乾淨,人類的身體隨時都跟新的一樣啦。」

  「…………嗚!」

  「比起這個,那個什麼祠堂……」

  魔王正要問出口的話語,才說一半就打住了。

  因為他聽見──從自己身後傳來了嗚咽聲。

  (等等,竟然真的哭了!倒不如說,在旁人看來,我不就像是綁匪嗎!?)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裡,這模樣看起來就像正要擄走哭泣的孩童。

  倘若這個世界有類似警察的組織,自己無疑會遭到逮捕吧。要是一來到異世界就被當成誘拐兒童的綁匪關進牢里,這可是前所未聞的罕見事件。

  「您就算碰了我也沒事嗎……?」

  對於該如何回答身後詢問的聲音,魔王一瞬間煩惱了起來。

  以亞可的境遇來看,他恐怕一直以來,都被人說是骯髒污穢的存在吧。倘若在現代,這想必會造成心靈創傷,甚至引發憂鬱症。一個不小心,就算選擇自我了斷也不奇怪。

  「亞可,你不是稱呼我為魔王嗎──所謂的魔王這種存在,會脆弱到輕易被弄髒嗎?」

  雖然是自己親口說出的話語,他仍不由得滿臉通紅。這種措辭出乎意料地令人尷尬。要是被晶的朋友聽見剛才那句話,接下來十年肯定都會被當成梗拿來說嘴。

  「不……沒這回事……!」

  亞可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魔王感覺到加諸於背後的重量增加。

  話雖如此,這副魔王的軀體可是超乎常理的存在,連砂石車都能用小指頭拖動,區區一個孩童的體重根本就跟羽毛沒兩樣。

  「謝謝您……魔王陛下……」

  亞可柔軟的身軀緊貼在背後──身上傳來香皂的芳香。

  「……你會不會貼得太緊了?」

  「沒、沒那回事!」

  ○祈願祠堂

  長發男子正背著年幼孩童行走。

  單是聽到這樣的形容,或許會認為他們是一對父子,不過男子的模樣十分奇特。他有著一頭在這世界上堪稱罕見的黑髮,而且長如女子。

  不僅如此,他連服裝都是從頭到腳一身黑,乍看之下,只會認為他是惡魔或死神吧──

  「亞可,你剛才說的地點是『祈願祠堂』吧?那裡是讓人投香油錢、合掌祭拜的地方嗎?」

  「我也不太清楚詳情,但我聽說智天使大人就是藉助那座祠堂的力量封印惡魔王的。」

  魔王聞言,小聲嘀咕:「竟然是超自然體系啊。」

  他還以為一定是神社或是類似的設施,但看來並非如此。說起來,就算說什麼智天使或惡魔,他也毫無真實感。

  作為魔王內在的大野晶對於宗教絲毫不感興趣,接近無神論者。

  而九內伯斗本身,若是被問起「何謂神祇?」──想必會回答「我就是神」吧。

  不論怎麼想,只能說這兩

  個男人都毫無在奇幻世界裡生存的資格,這世界要是有異端審判,他們倆肯定會第一個被送上火刑台吧。

  「總覺得就算過去,也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

  「沒、沒這回事!那裡似乎也流傳著『會實現來訪者願望』的傳說。」

  亞可一邊說著,環在魔王頸部的雙手一邊加重力道。

  似乎是因為魔王的走路速度快得嚇人,亞可為了避免被甩落才會這樣,不過從態度來看,似乎不盡然如此。

  「這、這是我、頭一次……像這樣、碰觸別人。」

  亞可把臉貼在他的背上這麼說,魔王聞言,挑起單邊眉毛。

  (雖說我直到現在還完全搞不清楚這傢伙的性別……)

  「只、只要前往祠堂,魔王陛下一定能獲得統治世界的力量!」

  「我才不需要那種力量!」

  雖然與亞可交談的期間,自己成熟穩重的形象逐漸崩壞,不過他們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在杳無人煙的森林之中,這裡更像是無人會靠近的空間。

  那是個在巨大岩石表面開了個口的──洞窟。

  (喂喂喂,這臭味是……)

  隨著接近洞窟,魔王聞到一股異臭,令他不由得蹙眉。

  「亞可,你在這裡等著,裡面似乎很危險。」

  「啊,是!」

  他立刻就明白了這股臭味的成因。

  遭巨大利爪撕裂而亡的屍體、遭剁成碎片的部分身體、化為焦炭的屍體,以及從中流出的大量血液、從腸子中濺灑而出的屎尿等物混合在一起,因而產生了異樣的惡臭。

  (這是黑魔法的儀式嗎?)

  魔王若無其事地想。實際上,自己面對這些屍體與惡臭竟能如此冷靜,連他自己也相當驚訝。

  倘若是一般人,想必早已陷入恐慌並倉皇失措。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未令魔王的內心動搖,甚至提醒自己曾在某處見過這幅景象。

  (我是在哪裡……?看過這種景象的?)

  雖然試圖回想,腦袋裡卻像蒙了一層煙霧般變得沉重。

  畢竟自己是個平凡人,照理說不可能會目睹這種場面,他隨即轉念,認為自己記錯了。

  (或許是曾經在電腦或哪裡看過吧。)

  在現在這個時代,只要在網路上稍作搜尋,想看到多少人類屍體都辦得到。

  就連戰爭時那栩栩如生的傷痕,也僅需按一個鍵就能輕鬆呈現在眼前。

  (算了。現在的重點是那個…………)

  有座石像坐鎮於此,彷佛俯瞰著這些屍體。

  魔王一眼就能看出那座石像飄散著邪惡氣息,甚至令人懷疑是它動了起來殺害人類。

  「祈願祠堂」這個名稱,與眼前這幅慘狀未免太過相悖。

  就在魔王更向前邁出一步的瞬間,石像的眼眸發出紅光。

  他見狀,隨即將右手伸向匕首,不過石像並未進一步移動,它的雙眼反倒像在從頭到腳觀察入侵者。

  理應不會動的石像張口,低喃著某些話:

  「原來如此……的確是『魔王』。」

  「……嗯?」

  「我至今為止已實現諸多心愿,而這恐怕是最後一個了。」

  「等、等一下……你知道些什麼?也就是說,召喚我過來的就是你嗎?」

  石像沉默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回答魔王的疑問。

  這答案對他而言事關重大,石像卻輕描淡寫地說了出口:

  「正確地說,並不是我,而是這裡的人吧──他們祈求『讓魔王降臨』。」

  「是這些傢伙嗎……?那麼剛才的怪物,也是他們召喚出來的?」

  「它是憑藉自身力量復活的──拜那傢伙所賜,我的力量即將枯竭。」

  「枯竭……那麼,在這之前先讓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石像的回答極為簡潔──「辦不到」。

  這過於斬釘截鐵的口吻,令魔王不禁抓撓頭髮。

  「為什麼辦不到?需要香油錢嗎?該不會是要我像這群傢伙一樣獻上屍體吧?」

  「這裡的屍體全是惡魔王葛雷歐爾的傑作。而且我無法實現違背『先前願望』的願望。」

  由於石像實現了「讓魔王降臨」的願望,因此無法實現令其作廢的心愿──換言之,就是無法實現讓自己回到原本世界的願望。這就某方面而言,還真是循規蹈矩。

  「話雖如此,但你應該是最後一個造訪者……我把這個贈與你。」

  從石像身上出現一個不祥的戒指,接著戒指就像被吸了過去般,完全貼合地嵌在魔王的手指上。看了那詭譎的設計,他拚命想摘下戒指,戒指卻文風不動。

  「你開什麼玩笑!竟然要我隨身攜帶這種戒指,又不是懲罰遊戲!」

  「希望──你的願望能實現──」

  「你這邪神混帳……給我等等!」

  「我原本為純潔之身──是因為經年累月聽取人類邪惡的心愿,才會淪落至此。」

  石像說完這句話後便粉碎崩塌,最後化為粉沙自台座上滑落。

  魔王無能為力,只能茫然地觀望著石像崩毀。

  「唉……就算得到這隻戒指,又能怎麼樣?」

  他看著戴在右手中指上的戒指,低垂下頭。

  無論再怎麼使勁,無論怎麼做,似乎都摘不下這戒指。不僅是外表如此,這根本就是個負向道具。

  「管理員權限──《道具鑑定》。」

  使用了道具鑑定後,他更加垂頭喪氣。

  如果這是具有『詛咒屬性』的道具,他原本打算利用解咒道具摘下,但看來是猜錯了。

  「為什麼會被視為一般道具啊……不僅如此,連鑑定都得使用SP……」

  他嘆息不止。這裡根本不該稱作祈願祠堂,而是哀嘆祠堂才對。

  「怎麼樣呢?」一走出洞窟,亞可就面帶笑容詢問,但魔王依然板著臉。

  「您果然希望征服世界嗎?還是酒池肉林呢?」

  魔王聞言,沉默不語地把手環到亞可的脖子上,並確實鎖住。

  接著他緩緩舉起拳頭,往亞可的頭上招呼。

  「※瑜珈!瑜珈!」(譯註:遊戲《快打旋風》人物達爾西姆發動攻擊時的喊叫聲。)

  「好痛好痛!魔王陛下,請您住手!」

  † † †

  (該怎麼辦……應該去哪個城市收集情報嗎?)

  魔王將長發往後一撥,同時陷入沉思。他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倘若就這樣維持什麼也不清楚的狀況,難保不會掉進意想不到的陷阱中。差不多該離開這座偏僻的森林了吧。

  (而且也沒能從那些屍體上找到什麼……)

  那幅景象單是回想起來就令人作嘔。

  雖說GAME中隨時都充滿屍體,但是在現實中親眼目睹,自然還是另一回事。

  如果製造出那幅景象的是剛才那個惡魔王什麼的,那麼消滅它果然是正確的選擇──他深切地如此作想。光是讓那隻惡魔活著,想必就會製造出大量屍體。

  「亞可,這一帶有沒有什麼大城市?」

  「有的……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先去我的村莊一趟?東西雖然不多,但我想帶走一些物品……」

  「嗯?你打算跟著我嗎?」

  「不、不行嗎……那個,因為我被當成活祭品獻了出去,也不可能回到原本的地方生活……嗚嗚……」

  亞可這番話令魔王有些為難,不過他隨即轉念,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提議。

  畢竟自己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如果有這個世界的居民陪在身旁,總是令人安心。

  而且,就目前為止聽到的情況判斷,亞可即使回到村里,也只會遭遇悽慘的對待,如此一想,這麼做可說對彼此都有利無害。

  「知道了,就先去你的村莊吧。離這裡近嗎?」

  「謝謝您!如果以魔王陛下的速度,很快就能抵達!」

  就這樣,魔王再度背著孩童開始走。

  「又不是帶子狼……」雖然魔王一邊碎碎念,但亞可的臉部表情放鬆,似乎相當開心。

  (趁這機會,在抵達村莊前多詢問一些事吧……)

  途中,魔王試著向亞可拋出各式各樣的疑問。

  雖說現在才想實在有點晚,不過說日文似乎能溝通;他在筆記本上寫了日文字、數字及英文字母等,亞可也都能看懂。是這當中有某種過濾器運作嗎?還是這個世界原本就能靠日文溝通?關於這點他不得而知。

  「唉,能溝通自然是再好不過,畢竟要是得在這把年紀學習異世界語,我可不干。」

  「……?這文字非常漂亮,很好懂喔。」

  沒錯,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漂亮到令自己感到害怕。由於九內的設定是「政府高官」,因此他的字跡就像書法專家。

  「不過,所謂的活祭品還真是落伍的習俗啊……這一帶也都有這樣的習俗嗎?」

  「因為惡魔王在幾年前復活,並在這一帶興風作浪……才讓周遭村莊開始會依序獻上活祭品的樣子……」

  「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你所謂的『國家』什麼事也沒做嗎?比如說設法討伐或做些什麼都好啊。」

  「因為這一帶距離神都很遠……」

  總而言之,對『城市』來說,這一帶或許是可有可無的土地。

  在日本新聞中,偶爾也會提及「※限界集落」或「離島」等詞彙,或許類似那種感覺吧。(譯註:意指人口外流且邁入高齡化,六十五歲以上人口占百分之五十以上,難以維持社會機能的村落。)

  「請問魔王大人……您是從哪裡來的呢?」

  他一瞬間感到迷惘,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亞可的問題。

  就算說是「日本」,亞可應該也不知道那是哪裡,更別說「大帝國」這種加倍莫名其妙的答案。畢竟那是大野晶製作的遊戲世界,並不存在於現實當中。

  「呃、嗯……總之是很遠的地方。」

  他曖昧地含糊其詞,又加快了步伐。

  畢竟就算說出實話也不會有人相信,八成會被人認為是瘋子吧。

  「啊,魔王陛下,那片柵欄另一側就是我的村莊了!」

  「就是那裡嗎……」

  雖然他對於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被人稱作『魔王』一事感到恐懼,但柵欄另一側的景象更是令人害怕。映入眼帘的,是座與其說是鬼城,倒不如說是會出現在鬼故事中的蕭條村莊。

  ○魔王戒指

  現在明明還是大白天,卻幾乎無法從這座村莊感覺到半點人們的朝氣。位於深山的封閉村莊──這樣的形象浮現在魔王腦海里。

  「總覺得是個無法信任外地人的村莊啊。」

  「是、是的……我的村莊確實有憎惡外地人的傾向。」

  (還真的是這樣啊……我原本只是出於偏見而這麼說的。)

  如果有機會,他原本打算請村民分自己一些糧食或旅費,但這個計畫似乎行不通了。

  「我的家在這邊,或許會令您留下些許不快的回憶,還請見諒……我馬上就好。」

  亞可從他背上下來,跛著右腳邁出步伐。

  看著那道背影,令人不由得感到有些悲哀,亞可或許從來沒機會讓醫生好好替自己治療過。

  魔王跟在亞可的身後,同時謹慎地觀察村里。該說果然如此嗎?他完全感覺不到半點近代文明的氣息。

  (房屋是用光禿的木頭及凝固的泥土蓋成……也有些是稻草屋頂。)

  而在日本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冷氣室外機、天線等物品,在這裡則遍尋不著。

  魔王再次確認了這裡是與日本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一一確認周遭時,發現了遠處稀稀落落的村民身影。

  或許也是受到GAME的影響,魔王看見村民轉頭看往這裡的瞬間,便下意識地隱藏了身影──由於在GAME中被其他玩家發現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因此這反射動作已經堪稱近乎職業病。

  「變更應戰態勢────《秘密姿態》。」

  他一說出這句話,身體就彷佛與景色同化,變得模糊不清。

  這類技能在GAME中雖有戲劇性地降低被敵人發現機率的效果,但同時也具有攻擊與防禦力大幅降低的缺點。

  魔王確認身體消失後,鬆了一口氣。內心雖然有些緊張,但就周遭的反應來看,他們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身影。

  與GAME如出一轍到這種地步,令人沒來由地感到恐懼。

  這個世界──會將GAME中的一切化為實體嗎?

  既然如此,應該要試試其他各式各樣的事。

  「咦……魔王陛下?」

  看樣子,亞可果然也看不見自己。

  在這堪稱絕妙的狀況下,魔王隨即決定進行下一個實驗。

  那就是在GAME中不太常使用的《通訊》。

  這是在玩家之間留下訊息的功能,但最近已經鮮少使用。在GAME開始營運之初,理所當然地不存在所謂的智慧型手機,因此通訊功能極受重視,然而近年來,《通訊》已完全化為過去的遺物。

  《通訊,致亞可──聽得見嗎?》

  《……咦,腦海中怎麼會響起魔王陛下不祥的聲音!?》

  《「不祥」是多餘的。你不用在意我,我就在你附近。》

  《好、好的!》

  魔王順利確認了通訊功能可以運作後,笑著點了點頭。

  果然應該嘗試各種事情,他深切地這麼想。如果自己還是一個人待在森林裡,想必至今仍處於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狀況。

  (不過,我的神經也太大條了……以現在的情況來說,我就算大哭大鬧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搞不好連自己的意識都逐漸受到身體擁有者·九內本人影響──這樣奇特的想法浮現在他的腦中。

  (別想了,別想了……這是哪門子的恐怖片啊!)

  這雖然是自己的猜測,卻是極為恐怖的想像。

  「喂,垃圾人──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魔王聽見令人不快的聲音而看了過去,只見幾名看似村民的人正指著亞可怒罵。

  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正是虐待亞可的傢伙。

  不對,或許整座村莊的村民都是如此。

  「垃圾人,你該不會是……逃跑了吧!」

  「開什麼玩笑!要是那隻惡魔跑來這座村莊,你要怎麼交代!」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作為活祭品被獻出去的意義啊!」

  村民們異口同聲叫喊的內容,令魔王不由得掩住臉。

  這些傢伙真的明白自己在對一個年幼的孩子說些什麼嗎?

  話雖如此,自己並非這個世界的居民,身為一個局外人,在不清楚這個世界運作模式(?)的情況下,想從旁插手也有難度。

  畢竟在這個世界,向惡魔獻上活祭品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

  即使在現代,仍經常聽說外國的獨特風俗習慣「對日本人而言難以置信,但在某個國家卻是常識」的情況。

  (話是這麼說啦……)

  看成年人嚴加指責孩童,果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正當魔王思考著該不該在維持隱密狀態的情況下直接把亞可帶走時,一道詭譎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如果感到不悅,只要肅清即可────』

  那聲音以及其中蘊含的溫度,令他背脊發寒。

  因為他隨即就明白,那究竟是『誰』的聲音。

  而且自己的右手中指開始產生一股令人難以忍耐的痛楚。他不由得按住手,當場蹲了下來。

  強烈的痛楚令人站不住腳。

  『處分判斷為不適宜者──這份權限存於「我」手中。』

  (開什麼玩笑……!那是指在GAME的情況吧!)

  要自己肅清、處分活在現實之中的人類,他怎麼可能辦得到。

  『說什麼傻話。賦予那份權限,創造GAME、系統、那種瘋狂的國家以及一切的──全都是「你」,不是嗎?』

  這番話令他不由得沉默下來。

  『你才是──「萬惡的根源」。如果說我是肅清了四百萬人類的邪魔歪道,那你便是為全世界帶來毀滅的──』

  魔王以幾乎要捏碎戒指的力量緊握戒指,硬是抹消聲音。

  這不過是幻聽──他如此相信,緊閉眼睛。一定是因為發生太多事,自己才會感到疲倦吧──魔王如此說服自己。

  《亞可,別理那些人,去拿你的行李。》

  魔王對亞可這麼說,卻得不到回應。

  他睜開眼睛,亞可仰倒在地的模樣映入眼帘。

  村民揮舞著手,似乎正在怒罵某些骯髒的話語。

  魔王再也看不下去,解除了隱密狀態。

  村民瞬間騷動了起來。

  這也難怪,畢竟自己突然間現出身形。他們狼狽的模樣相當可笑。

  「亞可,你快去拿行李。」

  「我、我知道……了。」

  確認亞可跛著腳走向自己家之後,魔王緩緩地點了菸。在這段期間,村民依然騷動不已

  ,人數還愈來愈多。

  照理來說,自己應該詢問他們各式各樣的事情才對,但他完全不想跟這些人交談。

  「你、你是惡魔嗎……?是那位大人的、手下嗎……?」

  「拜託別對這座村莊出手!我們已經獻上活祭品了!」

  「這跟說好的不同!即使是惡魔也該遵守契約吧!」

  魔王一邊吐著煙,一邊思考村民的話語。

  與惡魔的約定、契約還真是令人深感興趣的話題。不過魔王完全不認為剛才那個惡魔有打算遵守約定的意思。倒不如說,它或許是打算藉由提出契約,好牽制對手的行動吧。

  「魔王陛下,讓您久等了!」

  「魔、魔王!?」

  「魔魔魔魔、魔王!」

  (喂喂喂,別說些多餘的事啊……!)

  亞可說出口的話語令村民更加嘈雜不安。

  話雖如此,魔王完全沒有打算解開這些傢伙的誤會。

  把年幼孩子稱作垃圾、當成活祭品獻出去,全村村民還集體虐待他。有必要為了這種人努力嗎──不,沒有必要。

  「我、我去聯絡領主大人!」

  疑似把亞可推倒的男人這麼說,邁開步伐跑了起來,他臉上還掛著惡劣的笑容。

  男人或許是想到什麼,他先回家一趟,出來時手裡拿著類似提包的物品。想必是為了用來裝領到的獎賞吧。

  魔王下意識地眉頭緊蹙。

  就像呼應他的情感般,戒指發出妖冶的光芒──不過這次他不打算阻止。

  魔王的右手伸進大衣內側,取出匕首朝著男人的家隨手一拋。

  匕首準確地刺進房屋的牆裡,刀身噴出漆黑火焰。火勢瞬間在以木頭建造的房屋蔓延──黑煙籠罩了整棟房子。

  「房、房子……我的家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無論何時看見火焰,內心都會受到淨化啊!』

  突然意外脫口而出的話語,令魔王大吃一驚。

  他連忙背起亞可,當場倉促逃離。倘若順勢放縱戒指、任憑它擺布,事情似乎會一發不可收拾。

  (這麼一來,我豈不像是個縱火魔嗎!)

  魔王冷汗直冒,全速奔跑。景色往後飛逝,簡直像是只有自己的動作在快轉。

  「魔、魔王陛下──那、那麼做不要緊嗎!」

  「你、你可別誤會喔,我只是在取暖罷了。就算說是我的溫柔也不為過。嗯,我覺得就是這樣!」

  邁出的雙腳停不下來。

  隨意胡謅的嘴也停不下來。

  「不、不過……!我覺得有點痛快!」

  亞可這麼說完便笑了。這或許是他們相遇至今,他頭一次展露的笑容。

  「對、對吧!人類的溫柔果然是會感染的。」

  說完這過於隨便的話語,連自己都忍不住要嗤笑出聲。

  回過神時,兩人都哈哈大笑。

  仰望天際,耀眼的太陽已經西沉,夜幕即將低垂。不過如果是這副不知疲倦為何物的身體,感覺無論想跑多遠都辦得到。

  「魔王陛下,我們要上哪兒去!?」

  亞可在刮過身體的風裡叫喊。

  至今為止,亞可臉上總帶著若有似無的黯淡神情,但如今已閃耀著符合年紀的光彩。魔王不由得忘了自己年紀──也喊著回覆:

  「我要去城市──去那個所謂的『神都』!」

  於是,稍微變身縱火魔的魔王陛下與開朗的亞可,兩人的旅程就此展開。

  兩人引發的各種騷動,即將把聖光國鬧得天翻地覆……

  ────不過那是稍久以後的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