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狼群啊,齊聚我的森林 第一章 〈森林〉的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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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最後一個。」

  他說完隨手放出的一擊,打中對方的鼻尖,克麗奧發出微小的呻吟,摔了一個屁墩。森林裡,陽光被分成細小的光束照下來。數米高的大樹排列成群——這裡離街道不遠,但也不是什麼旅遊景點。再過不久就是盛夏,森林的味道沁人心脾,摔倒的克麗奧表情很難看——她身上穿的深紫色衛衣,短號的運動短褲,都是在前一個街市里新買的。

  新買的短褲被弄髒,咂咂舌,克麗奧憤怒地看他——

  奧芬只做了一個輕笑。這是一個年約二十歲,面帶嘲諷的黑魔術士。黑髮黑眼,中等身材,簡單一看倒沒有什麼特別。全身的打扮以黑為主,胸前佩戴了一件銀質吊墜,一隻一腳龍纏繞在劍上。目光銳利——銳利得有些陰險,毒毒的。

  手裡的細木條啪地響了一下,他得意地說:

  「這場比賽我贏了——有異議嗎?」

  「沒有……啦。」

  克麗奧放低嗓音,不情願地說。少女年芳十七,金髮與陽光交相輝映,一直披到腰上。無論是金髮,還是天藍色的雙目,這在大陸都是最普遍的貴族特徵,但是她不是貴族。據她講,在幾代之前,她的先祖里混進了貴族血統。

  她把刀刃上貼了護墊的一把長劍收進刀鞘,拍拍短褲上的土站起來。克麗奧不高興地說:

  「煩死了,為什麼啊!我不服——」

  「不服可不行。」

  他把樹枝朝後一扔,用手搓搓綁了頭巾的太陽穴周圍。

  「比賽就是比賽。按照條件,一共十回合,只要讓自己手上的東西碰到對方的身體就算贏一回合——輸的一方必須履行贏的一方開出的任何一個條件。」

  「當然了——我怎麼可能會忘?我剛剛才輸了個盤干碗盡!」

  克麗奧狠命地一跺腳,運動鞋的鞋尖敲在地面上。

  「我想說的是,實力實在差太遠了!這太奇怪了。你就不會讓我贏一回嗎?」

  說著,她拿眼瞪他。繼續說:

  「奧芬。其實我,對自己的劍術還是很有自信的——」

  但奧芬打斷他的話,他說:

  「要我說的話。」

  他的口氣有點受不了。

  「請不要和小學生級別的劍術弄混,我可算是〈塔〉的魔術士啊。」

  他舉起胸前的吊墜。這個展翅的龍形紋章,是在大陸魔術最高峰〈牙之塔〉學習過黑魔術的證明。

  「從使用武器的戰鬥訓練,到抵擋對手武器的護身法,還要學習如何在一瞬間做出判斷——還有其他許多許多,我學了那麼多年可不是在玩兒。」

  「哼……也就是說,用花言巧語把純真的我給騙倒,讓我參加一個沒有勝算的比賽,再用不正當的條約做擋箭牌,最後達成你自己的目的,不是嗎?」

  「你的說話口氣真是越來越像博魯坎那傢伙了……」

  奧芬半睜眼看她,克麗奧用吐舌頭來回應。

  他嘆氣,接著說:

  「說到底,提議要比賽的不是你嗎。」

  「我當然知道。」

  克麗奧憤憤地說。穿著衛衣,她胸口一挺,挑戰似地說:

  「好啊——不管是拔草還是洗盤子,你儘管說就是了!」

  「啊……不,我沒什麼事想找你。」

  奧芬覺得,找這個少女辦事,無論幹什麼都覺得彆扭。少女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她的眉毛疑惑地挑動了一下。

  「……你這種說法很可疑啊。你是說,找我辦事全行不通嗎?」

  「簡單說,正是如此。」

  奧芬乾脆地說完,轉過腳向停在路邊的馬車走去。——克麗奧迅速繞到他前面,細細的手指朝他的胸口一指,用指責的口氣說:

  「你什麼意思!?」

  被她一問,奧芬感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你還問我什麼意思,我就是那個意思!——上次我叫你幫我縫好破掉的襯衫,結果怎麼樣了你不會忘了吧!」

  「什——什麼啊!那又不是我的錯——全怪你思想有問題,裁縫活都讓女人做,就是這種貧乏腐敗的男權主義思想才——」

  「這種詞你從哪裡學會的!你不是在馬車裡說閒得慌,要我給你點干雜活兒來幹嗎!?不要轉移話題!」

  「我才沒有轉移話題!」

  「是嗎!那就請你回答——是誰把我一直放在行李深處小心保管的手帕當做縫衣服的補丁的!」

  聽到這句話,克麗奧表情一愣,縮回手指。她的臉色變了變,說:

  「是我偶然發現的啦!」

  「少吹牛了!」

  奧芬立馬嚷道。被當做補丁的是一條手縫的手帕,那是在少年時代,一位他十分敬仰,甚至當自己姐姐來看待的女魔術士送他的生日禮物。其他的碎布片其實有很多,特意選了漂亮的手帕來做補丁,奧芬猜測她肯定是經過盤算的,是故意的。

  「還有,叫你去照看感冒躺著的馬吉克,你在枕頭邊上打翻了水盆,把毛巾和睡袋全都弄濕了不是嗎!在圖書館找書的時候也是,突然就大喊『找到啦!』,接著就撕掉那一頁跑過來了!」

  「在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大家都是這樣做的!有錯嗎!?」

  「當然是錯的啦!對了對了——最離譜的是叫你去買菜的那次!什麼都沒買,還帶了個莫名其妙的旅行商人來。商人說,『這位小姑娘購買了我的商品,我是來收錢的』——你的腦子整個都在想什麼?為什麼要買驅魔用的馬桶啊!」

  「啊——那種錯誤一輩子也就犯這一次!」

  「什麼只犯一次!其他類似的事例還多著呢!我說——」

  奧芬突然改變語調,抓住克麗奧的肩膀。

  「你跟我說實話——你是故意的吧?是吧?」

  克麗奧驚慌地說:

  「你、你用不著這樣眼含熱淚地說話吧……」

  「我真想哭啊。為什麼我每一天每一天,都要過這種歇斯底里的生活不可呢……」

  他不停地嘆氣,克麗奧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她的碧眼閃了閃,豎起一根手指說:

  「兩個人若希望很好地互相理解,就經常會有一些正面矛盾產生。以前父親就這樣說過♥」

  「不要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奧芬說著雙手顫抖。克麗奧不說話,把眼珠轉了轉,然後拍拍手,說:

  「啊——是的是的。所謂快樂的人生,也有人說,指的就是快樂的麻煩事。」

  「我只希望享受平穩的生活就行了……」

  奧芬難過地說。像往常那樣把手蓋在克麗奧的金髮上。克麗奧看看他,說道:

  「行了行了,你這樣說話不累嗎?」

  「你以為是誰害的,是誰啊……」

  「想要證明別人的過失往往要花上一生的時間——證明後的那一瞬間,極有可能就被對方殺掉。父親說完這句話三星期之後,就死了。」

  「夠了……我真後悔沒在你父親還活著時見上他一面。」

  奧芬的口氣就像在罵人,他把手從克麗奧頭上拿下來。推推少女的背,慢慢朝街道的方向走去。克麗奧(擅自)感覺得到了赦免,變得很開心,她說:

  「別這麼垂頭喪氣嘛。我看你最近太累了——對了!剛才的比賽我不是輸了嗎,我來給你按摩吧。」

  「……你來?」

  「哼。這可是出血跳樓大優惠哦,還不滿意嗎?」

  「出血……按你以往的模式,你該不會要用針吧……」

  「你·不·滿·意·嗎!?」

  克麗奧回頭看著他,雙眼不停放光。奧芬不得不揮揮手說:

  「啊—是啊是啊。滿意滿意。」

  他簡單地應答,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安,向前一步,問道:

  「不過……要是你贏了的話,你準備向我下達什麼命令?」

  「嗯?也沒什麼啦。我們坐的馬車,裡面空空蕩蕩的,很不好看不是嗎?所以我就想要一隻擊殺獸的標本,這樣就算是很好的室內裝潢了。所以我就想要你去捕一頭來。」

  「……然後輪到你的話就是按摩?——你不覺得這之間的差距有點大嗎……」

  奧芬有氣無力地說。克麗奧只地回答了一句「是嗎?」就完了。總之,想要讓她有點自覺是不可能的,奧芬深諳了這一點。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大陸最後的秘境——〈芬里厄森林〉,又被稱作「戰士們的故鄉」巴魯哈拉。

  ◆ ◇ ◆ ◇ ◆

  「嗯,正如所料——真是一片巨大的森林啊。」

  他一隻手拿著厚紙的地圖,

  自言自語。地圖是大陸的地勢圖,包括了奇耶薩爾西瑪大陸以及周邊的海域。這片〈芬里厄森林〉占到大陸面積的兩成,將大陸分成了東西兩部分。

  「應有盡有的野獸,應有盡有的生命在此棲息——」

  他讀著寫在地圖角落的信息。這是一位金髮綠眼的少年。整理得一絲不苟的臉部卻透出一份可愛。他還未到十五歲。身穿黑襯衫、黑皮革褲,全身都是黑的,這樣的打扮不怎麼適合他,他自己也知道。不過現在就這樣穿吧——

  (總有一天會變合適的。)

  他樂觀地想。至於是哪一天——大概——要等到成為像樣的魔術士之後吧。

  「據傳說所言,這片土地有女神存在,更有強大的龍種族守護著這裡……」

  他邊說邊抬頭。周圍的森林——被鮮艷的深綠色覆蓋,他輕呼一口氣。

  這時——

  「哦哦。」

  他不自覺發出聲音。

  「竟然有泉水。」

  附近沒有河——在沼澤附近走又太危險,所以避開了。現在看到的水潭應該是湧泉。

  蔥鬱的樹叢和雜草突然消失,眼前豁然開朗,一眼泉水出現了。水面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紋。比起泉水,更像一片小湖。水面下是茂盛的水草。天空的藍色混合水底的綠色,搭配出奇妙的色澤。

  他靠近水面,手指輕輕滑動。平滑的水面出現幾縷波紋。他興致盎然地觀察水面。突然——

  啪嚓。

  背後響起物體落地的聲音。回頭一看,在咫尺之遙的地方橫臥著一隻幾米長的大蛇,是從樹上落下來的。

  他後背一片冰涼。他下意識舉起手說道:

  「初、初次見面,您好——」

  大蛇就好像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一樣——瞬間把頭一挑,向這裡撲來。綠色的森林中,大蛇黑色鱗片的身體猶如綁緊的細線。

  他本能地揮動雙手,擋在胸前。他吸一口氣——迅速吐出。同時大聲詠唱: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少年的眼前放射出一條筆直的熱衝擊波,正中大蛇的下顎,發出爆炸的火光。大蛇的身體被燃燒的衝擊波向後吹走。蛇頭已經不見了,蛇身撞在樹幹上,少年依然保持警戒——等到蛇的屍體停止痙攣後,他才長出一口氣。

  「這片森林,果然很危險啊。」

  但聽他的口氣倒是感覺不到什麼驚險,他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他擦擦額頭的汗,又重現了一遍剛才被蛇襲擊時的動作。

  「這樣,身子轉一下——看我釋放,光之白刃……」

  他把手向前一伸,笑了笑。

  「很好很好。這次的表現簡直師傅一模一樣。得記牢。」

  他滿足地說,接著看看周圍。在森林中使用火是十分危險的行為,但在這種水汽充足的盛夏森林裡,不會這麼簡單就引起大火。再者說,真成了火災,誰也管不了。

  他想到這裡,突然聽到了說話聲。

  「魔術士……」

  「哎?」

  少年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只見他張大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在他站的位置稍遠一點的水邊,有一個女人站在那裡看著他——或者,應該說是一位少女。年齡估計和少年自身相仿。她的眼光中透出一股強勢,不過從感覺上來看——

  (她這份力量就像是被逼出來的一樣,猶如困獸之鬥……那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因為使他驚訝的不是這個。

  少女看著他,表情中露出少許驚愕。馬吉克覺得她笑一笑會顯得更可愛。她的黑髮本來是打卷的,卻被硬生生地拉直,一直披到背上。她的裝束更顯得奇怪——只有一件輕薄如浴衣一樣的絹布包裹住身體。布的尺寸很大,風一吹,甚至都可以窺伺到衣服下面。衣服沒有什麼特殊用途,和森林的氣氛也很不搭調。

  (巫女裝……?)

  若是這樣,就和這種秘境更不搭調了。

  他正納悶的時候,少女說話了。

  「你是,魔術士吧?」

  「啊?嗯——啊,不是,實際上,我還只是個見習的而已。」

  他慌張地回答。少女——或是巫女——微微偏過頭。她在觀察剛剛被幹掉的那條蛇,然後皺了皺眉。

  「明明這麼……厲害,這樣也是見習嗎?」

  「像這樣成功的機率很小。而且我的師父比這更厲害。」

  「是嗎……你有同伴啊……」

  她自言自語地說完,就陷入了沉默。少年覺得有些無趣,他抓抓頭。

  「沒事的啦。馬吉克是有才能的——只有像我這樣的天才才明白的某種……類似於預感的東西——」

  (這女該……給人與世隔絕的感覺啊。無論說話還是穿著。)

  他想到這,開口問道:

  「那、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菲愛娜……」

  「真是個好名字啊。」

  他莫名其妙地說了句奉承話,她聽到後輕輕笑了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口氣,表情沒有變化。

  「謝謝,你叫什麼?」

  「馬吉克。」

  「你,是貴族的人嗎?」

  她——菲愛娜注意到他的頭髮。普通平民中是沒有金髮的。

  「不,我和貴族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生來就這樣。」

  貴族聽到他這句話估計也不會有任何異議,馬吉克一直是這樣說明的。一般人都不會計較此事。

  菲愛娜向這裡走來。馬吉克也朝她接近。

  她邊走邊說: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是秘林,可不是人類的世界啊。」

  她一走動,肩膀附近的絹布便隨著空氣搖擺,馬吉克回答說:

  「我本想散散步的,不過迷路了。」

  說著把沒用的地圖疊起來收進口袋。走到伸手就能觸碰的距離後,菲愛娜站住了。

  「是嗎……那我帶你走出這裡吧。這座森林很危險。會讓人……做夢。」

  「謝謝——不過,什麼是做夢?」

  馬吉克停下腳步問道。她只是聳聳肩膀,什麼都沒回答。

  「我問個問題可以嗎?」

  馬吉克抱起胳膊,裝作無事地問:

  「你在這座森林裡幹什麼?」

  她立刻回答了。就好像——隨時都想等機會回答一樣。

  「我的力量始終與〈森林〉聯繫,我不能出去。」

  「……啊?」

  菲愛娜嚴肅地繼續說:

  「在〈森林〉里,我就能使用力量。就像剛才的你一樣。」

  「你能做到那種事?」

  馬吉克問完,她把頭點了點。

  「是的。我……受著力量的支配。」

  「哦─。那你果然是巫女。」

  走在森林裡,馬吉克感嘆道。大陸上最廣為人知的命運三女神信仰是沒有名為巫女的神官的——因為女神本身就是巫女,她們為神明獻上自己的一切。這樣的話,這個菲愛娜參加的應該是某個邊境信仰。

  (師父知道的話,肯定會嗤笑這是未開化信仰或是迷信什麼的。)

  馬吉克認為,信仰這樣的東西完全是個人自由。曾經有個神經衰弱的學生,總是覺得牆那邊有人在偷聽她說話,結果陷入半狂亂狀態,馬吉克花了八個小時和對方進行了細緻的談話(因為是女生)……不過現在還不能將菲愛娜與之混為一談。

  「巫女有時也很辛苦啊,雖然我不太清楚。」

  馬吉克用悠閒的語調說。

  「我……獲得了力量。」

  她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十分柔弱。

  「力量,嗎……」

  馬吉克把手背在後腦勺上,慢慢地說:

  「那東西真的那麼重要嗎?」

  「對我來說,是的。」

  菲愛娜的回答曖昧不清,她清澈的視線看著馬吉克,繼續說:

  「你有你的同伴,所以你會向他們尋求幫助吧?」

  「這……是的。」

  馬吉克的腦中浮現他的老師——奧芬的身影。他同意了這點。

  菲愛娜的眼中出現一層陰影,她說:

  「而我,則沒有。所以我能做到的……只有服從。」

  「啊……?」

  馬吉克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他疑惑地看她,跟著她向前走。

  突然,她回過頭,做了一個抱緊胸口的動作,說:

  「你是從外面來的吧?從這個外面。」

  「外面……你是說森林的外面?我們就是從那兒

  來的。」

  馬吉克不明所以地回答。菲愛娜聽完,無光的雙目微微閃爍了一下。她的黑色捲髮隨著她的擺頭輕輕飄舞。

  「外面現在變得怎樣了?在森林附近有個叫索琳安的村子,你們路過了嗎?」

  「不……我想我們接下來可能要去那兒。我們是從南邊過來的。」

  「南邊的話——阿拉巴爾特?金克霍爾?好像還有個叫雷因塔斯特的村子。」

  「是從金克霍爾來的。你對這附近倒是很熟悉啊。」

  「我是本地人。」

  「哦……」

  一換成別的話題,她的語氣和表情也隨之一變,這讓馬吉克覺得有點奇怪。他揉揉鼻子,用另一隻手把地圖拿出來,展開。

  「我們是從多多坎達來的。沿著街道一直北上,通過阿倫塔姆……和這個金克霍爾,共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

  他看著地圖做說明。菲愛娜把身子靠過來,朝地圖看去。她裸露的胳膊碰到他的手肘時,菲愛娜好奇地問道:

  「以這個前進路線來看,你們正往〈牙之塔〉的方向走。你要去那裡留學嗎?」

  她看了看馬吉克的黑魔術士裝扮。馬吉克抖抖肩,收起地圖。

  「不是。我的師父,該怎麼說呢……是個放貸的,為了追討欠債才踏上路程。而且——」

  他又說:

  「看上去師父確實在朝〈牙之塔〉前進,但實際上是想在不入門的前提下,在〈塔〉里把我的名字登記一下。」

  「為什麼?」

  「這樣會發放助學金。師父很興奮地說『這下起碼就能撐三個月了!』真像他的作風啊。」

  馬吉克說完擺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菲愛娜把手按在嘴上發出輕微的笑聲。

  「照你剛才所說,你的老師不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嗎?」

  「這一點我想不會有錯。」

  他把手來回比劃了一下,說:

  「他不怎麼說以前的事,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如果我問的話他倒是會說,但是他說的都太假了。一會兒說被選為宮廷魔術士候補,一會兒又說在〈牙之塔〉排名第一。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厲害到那種程度吧。」

  「如果,是真的話呢?」

  她的口氣像是在開玩笑。馬吉克則苦笑著說:

  「開玩笑——若是那樣,我就成了全大陸最強的魔術士的弟子了,那未免太過了。」

  「沒錯。」

  她立刻表示同意。

  「但反正是作為弟子,那樣的話不是更好嗎?」

  「我才不要。」

  馬吉克乾脆地回答。他在心裡說,那樣的魔術士肯定超嚴厲的。

  菲愛娜輕輕說:

  「你,積極度並不是很高啊。」

  她的眼神又染上了剛才的渾濁色彩,但再一看,又恢復成普通少女的樣子了。

  (看來她兼有巫女和普通少女這兩種面孔。)

  這樣的話還是挑一些親切的話題來聊吧,馬吉克隨便想了想,問她:

  「你說你是這兒的本地人,那你——啊,我可以稱呼你為菲愛娜嗎?」

  她輕輕點頭,馬吉克輕快地說:

  「我想菲愛娜並不是住在這樣的森林裡吧,是住在這附近的某個村子裡嗎?」

  若是這樣,馬吉克打算拜託奧芬去那個村子轉轉。但她搖搖頭,又用巫女的聲音回答:

  「這座森林裡,有村莊。雖然地圖上沒有。」

  「是、是嗎?」

  馬吉克問,她朝周圍做了一個手勢,說:

  「那是相信森林力量的人們的村子……我們稱它為〈偉大心臟〉。」

  「〈偉大心臟〉……」

  馬吉克不斷重複這個名稱。

  邊境信仰,並非都像字面所示的那樣只存在於都市之外的邊境——其實在多多坎達也有許多邊境信仰或是新興宗教。所以說,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能找到新興宗教的存在,再說了,幾百年前,基姆拉克教會也曾是新興的宗教。

  不過,新興宗教總是會給自己取一些很沒品味的名字,馬吉克胡亂想著。

  (像〈偉大心臟〉這樣的,就好像是粘土工人做出的三流藝術品一樣。)

  菲愛娜就在旁邊,他沒敢把這句話說出口,但自己確實就是這樣想的。

  菲愛娜繼續說:

  「你不來看看嗎?」

  「呃,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馬吉克不知如何作答。菲愛娜用邀請的口氣說:

  「村里女孩子很少,你肯定會受到歡迎的。」

  「……啊?」

  馬吉克感覺很蹊蹺,菲愛娜繼續說:

  「你很漂亮,大家可能會想讓你留下來做巫女。」

  聽到這,馬吉克像做了個頭部滑壘那樣栽倒在地面上。

  「我、我說啊…」

  他拍掉身上的土站起來。臉部扭曲地解釋起來,菲愛娜聽完,臉紅得像發燒了一樣。

  「你,不是女孩子嗎?」

  「偶爾會有被人認錯的時候,我也還沒開始變聲。」

  他像受到打擊了一樣抱怨著,菲愛娜在驚訝之餘,不停地向他道歉,使他又恢復了精神。

  「對不起。不過男孩子我們照樣歡迎,別擔心。」

  「唔……不過在這樣的森林裡竟然有村莊,真是有意思。」

  馬吉克說。菲愛娜露出一個笑容。

  「對啊,我第一次看見時也有些吃驚……我雖然不是在那裡出生的,但最近開始就一直住在那裡。在……半年前。」

  「是,是嗎。」

  菲愛娜在說話途中,語調又變得毫無感情,讓馬吉克覺得不適。他簡單應答了兩句。突然,菲愛娜停下腳步。臉色依然保持巫女的模樣。

  「怎,怎麼了?」

  馬吉克問。她觀察了一下周圍,說:

  「對不起。」

  「……啊?」

  無法理解她說的話,馬吉克一動不動地發出疑問。菲愛娜的眼中透出一股歉意。

  「現在逃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她的說話聲如竊竊私語,接著,周圍的森林發出響聲,同時能聽到有人說話。

  「施與同情能算是美德,但不能背叛啊,菲愛娜。」

  「——哎?」

  馬吉克一愣,朝傳出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高個兒男人從茂盛的草木中慢慢起身。

  緊接著,又有兩個人現身。三個農夫模樣的男人,他們手裡都拿著柴刀、棍棒一類的武器。

  馬吉克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美人計這樣的單詞。

  「怎、怎麼了?」

  面對馬吉克的提,菲愛娜搖搖頭不做回答。她對第一個現身的高個兒男人說:

  「應該放跑他才對。這個魔術士說過他有同伴,如果等他們匯合後再加以捕獲的話——」

  「一石二鳥嗎?你不用去想這麼多,菲愛娜。」

  男人簡單地說完,邁出緩慢的腳步,朝菲愛娜的方向走去。他尖尖的下巴上生有鬍子,臉色冷峻,年齡三四十歲,目光銳利,看著他讓人感覺不舒服。身上的登山服穿著很隨便,裝備不多。和其餘兩人不同,空著手,但從他的舉手投足來看,能讓人聯想到飽受訓練的士兵的身影。

  男人走到菲愛娜的正前面,笑著說:

  「必須讓魔術士受到懲罰,一個都不能放跑。」

  「還有——」

  突然想起的聲音讓馬吉克後背一寒。他回過頭看,見他的正後方又出現了另一個男人。這個人比較年輕,身穿起皺的襯衫和皮革制軍隊用夾克衫,這樣一看,比之前的男人更顯出一副窮酸相。軍隊夾克衫上的徽章已經被刀子刮掉了,只留下一點痕跡,衣服上用來放刀子和地圖的口袋多到數不清,不過這個男的穿的這件倒是沒有放什麼東西進去。

  相對的,在他的褲子皮帶上,插著一支帶把手的劍鞘,並用帶子系住。很明顯能看出是一把戰鬥用的長劍。當然,這種東西絕不能算是軍隊的標準裝備。

  男人的表情保持輕笑,擺出輕蔑的動作,歪著頭,繼續說:

  「還有,他的那些同伴,我們照樣會做好迎接準備的。」

  高個兒男人接著說:

  「這片森林是屬於我們的,你們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進來,必須遭到報應。」

  「這座〈芬里厄森林〉的管理權,是由基姆拉克教會和王室分別掌管的吧?」

  馬吉克反射性地說完,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果不其然,高個兒男人和軍隊夾克的男人就不必說了,那些農民裝扮的人也朝這裡

  狠狠地看過來。就在他覺得自己會被打時——高個兒男笑了。

  「哈哈!指望那些傢伙能有什麼用?」

  「你是指——」

  教會本部基姆拉克的權勢,是以教會的形式遍布在大陸的各個角落。王室——也就是貴族聯合的力量,自不待言。

  但是這個男的根本不把這些當一回事,擺出一副很臭屁的樣子。

  「我們有菲愛娜在。」

  說著,用手抓住了菲愛娜的肩膀。菲愛娜表情害怕地瑟縮了一下。隨著男人的這一動作,其他的人的臉上也全部寫滿笑意。

  (這些人,全都怪怪的……是所謂的瘋狂教徒嗎?)

  馬吉克迅速下了這樣的判斷。若是這樣的話——

  (那根本不用留情面吧。如果師父也在這裡,他肯定也不會留。)

  「不過我說…」

  馬吉克發出飄飄然的聲音。

  「……怎麼了?」

  馬吉克是朝高個兒男人說話的,但回應的則是穿軍隊夾克的男人,算了,跟誰說都一樣。

  馬吉克儘量掩飾自己的心平氣和,說:

  「我可以大聲喊嗎?」

  「……啊?」

  軍隊夾克的男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高個兒男人在旁邊說:

  「你想呼救也是沒用的。這附近的都是我們的同志。」

  「嗯,我估計就是這樣。」

  馬吉克一邊不時地朝上看,一邊做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臉。

  「就一會會兒,我就是想叫一叫。」

  「你這傢伙真怪……你想叫什麼?」

  「我是說——」

  馬吉克朝著高個兒男人——也就是菲愛娜的方向靠近過去。深吸一口氣——把頭一抬——

  「師傅你個蠢貨偶爾也拿點像樣的東西來給我吃啊!」

  盡全力叫過之後,一把抓住瑟縮的菲愛娜的胳膊。把她從男人的手中拽出來,馬吉克後退了兩三步。

  「……你剛才喊的啥啊?」

  「沒有什麼意義啦。」

  馬吉克笑著聳聳肩。

  就在這時——還在發呆的男人們的頭頂上方,有一大塊黑色的東西落下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們口中發出驚叫。從樹上落下來的是一隻數米長的大蛇——它趴在樹上朝這裡窺視,結果樹枝斷了就落了下來,當然,弄斷樹枝的就是馬吉克。

  「嗚哦哦哦!」

  突然掉落的大蛇不停翻滾,高個兒男人被壓在下面,大聲驚叫。以軍隊夾克的男人為首,所有人都為了如何營救而陷入慌亂。只聽見他們在叫:

  「麥克唐勾大人!」

  這似乎是高個兒男人的名字,對馬吉克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來,快逃吧——」

  馬吉克拉住菲愛娜的手說。她對突然發生的事還沒理解清楚,眨著眼說:

  「這、這是,怎麼回事——?」

  「是魔術。我把剛才的喊叫轉化成咒文,把樹枝折斷的。」

  不止是黑魔術士,大陸人類所使用的聲音魔術全部是用聲音作為媒介。也就是說,咒文的聲音傳達不到的地方不會產生魔術效果,魔術效果也會隨著聲音的消失而失去作用。咒文的內容其實無關緊要,就算像馬吉克這樣意義不明的喊叫,只要聲音傳達得到,魔術效果照樣發動。不過——如果總是喊一些奇怪的內容,就會影響到自己的集中力。

  馬吉克瞥了瞥還在和蛇纏鬥在一起的男人們,抓緊菲愛娜的胳膊。

  「總之,快逃吧!他說過師父那裡也派出了襲擊者——雖然沒必要太為師父擔心。」

  「但、但是——」

  菲愛娜看著自己被拽住的胳膊,好像不認識它了一樣。

  「我,不行啦——」

  「什麼不行啊!」

  馬吉克不自覺地大聲喊出來了。

  「我的魔術成功率不高!同一招沒辦法使用兩次的!不快逃的話,就沒機會了——」

  「要是那樣,你一個人逃走不就行了。」

  菲愛娜的語氣中充滿疑惑。馬吉克變得暴躁,他更用力地拉起她的手。

  「你不懂嗎,不快跑的話,你就永遠是一副巫女臉了!」

  「……誒……?」

  菲愛娜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茫然。這時——

  磅!

  一陣乾脆的響聲。馬吉克感覺像是重重的巴掌聲,或者,是他在不知什麼原因下打了她嗎?——但確認過後,發現並不是那樣。菲愛娜好像對這個聲音很熟悉,她停下腳步,臉色變得蒼白。拉住她的手的馬吉克也不得不停下。

  「怎麼了……?」

  馬吉克自言自語,朝後看去——他沒有看菲愛娜,而是更後面,和蛇攪在一起的那群人。蛇已經不會動了——只是軟綿綿地倒在名叫麥克唐勾的男人身上。頭部已經不知被什麼東西打扁,凹了下去。麥克唐勾推開重重的大蛇屍體,慢慢站起來。他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臉色都變了。

  馬吉克就像看呆了一樣一動不動。雖然不太確定,但是以人的力量是絕不可能敲扁大蛇腦袋的。

  (怎麼了……?我總感覺,好可拍……)

  馬吉克感受到一種無言的恐怖感。

  麥克唐納看著他們,舉起右手。手裡拿著一個黑色鐵塊似的東西。不像是宗教儀式用的道具,而是有金屬的材質——硬要打個比方,馬吉克覺得比較像農具的部件。麥克唐勾稍微動了動。

  膨——

  黑色的鐵塊飛速地閃了一下,同時,馬吉克的左腹部感到一陣強大的衝擊——能把整個人擊倒的劇烈痛楚全部集中在受到衝擊的那一點上,這使得馬吉克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栽倒了。

  「伊呀呀!」

  菲愛娜的驚叫聽上去是如此遙遠。一種幾乎要被吸入地底般的無限的墜落感使他戰慄。背部已經接觸到地面了,但墜落感卻從未停止。

  「……」

  「…………!」

  「……!」

  眼前的一切快速蛻變為白色——失去意識時感覺也就不過如此吧,馬吉克豎起耳朵想聽聽周圍的聲音,但麥克唐勾所說的話就如同異國語言般難以理解。

  「…………!」

  「……!」

  聲音變成了激烈的爭吵——好像是和菲愛娜。

  墜落感一直未停。馬吉克想,這種感覺會一直持續到死亡吧,若是這樣,到結束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了。

  無盡的寒意席捲全身。在最後的一秒鐘,馬吉克終於聽清了一句話,是麥克唐勾粗糙的聲音。

  「快給他治療,菲愛娜。」

  她很小聲地回應一句,沒讓對方聽到,但馬吉克聽到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

  同時,他因寒冷而顫抖的身體,被某種溫暖舒適的感覺所籠罩。這份感觸——她的手?——將一種熱流注入他的體內,很快就流遍全身……

  (無盡的墜落感——菲愛娜——無法逃離〈森林〉的……巫女——受力量支配——擊碎蛇頭——握在手裡的,黑色鐵塊——)

  馬吉克自混亂的意識中,終於意識到——

  那是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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