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暗殺者啊,清除我的過去 第三章 憂鬱的歸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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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塞……」

  克麗奧小聲控制著發出感嘆。她還是穿著睡衣,雷奇趴在她的金髮上,宛如一頂黑色的小帽子。她把臉整個貼在馬車的窗戶上說道:

  「真是個很大的城市啊,奧芬。」

  「是啊。」

  奧芬抬起臉,露出微笑。

  「王都梅陪連斯、商都多多坎達、古都阿倫塔姆、自治都市阿邦拉瑪——這是這座大陸上的四大都市,如果是五大都市的話,第五個肯定非塔夫雷姆市莫屬。這裡可是〈牙之塔〉所在的塔夫雷姆啊。」

  說著,他在搖晃的馬車中直起腰,和克麗奧一起觀察窗外景色——透過滿是沙塵的有色玻璃,能看見高高的市壁,有一半已經掩埋在森林裡,白色的牆壁左右延伸而去。

  他們所在的,是大陸魔術士同盟的專用馬車——六匹馬,帶屋頂,體積很龐大,內部裝飾和普通的同乘式馬車差不多。馬車四周朝內圍了一圈沙發。考慮到搖晃的關係,使用的是彈力輕緩的柔軟座墊。天花板上有一個掛煤油燈的鉤子,現在沒掛東西。作為出入口的門被安置在面朝行進方向的右側,除此以外全部是沙發。包圍在座椅中央的是一張簡易的餐桌,但此刻搖來搖去,連一杯咖啡都放不穩,成了個沒用的擺設。

  再看馬吉克,他靜靜地坐在後面,似乎比較在意除他們以外的另一位乘客。就是選擇一個人優雅地坐在遠處的——蕾緹鑫。

  (不,是蒂西。)

  奧芬在心中糾正。他沒有看任何人,把視線落在地板上,靜靜地坐著。黑襯衫,加上發白的奶白色西裝褲,這些裝扮很適合有著一副安靜面容的她,奧芬有些在意的是,她沒有穿〈塔〉的道袍。

  她突然抬起視線,說:

  「在市內,其實真的有人這麼認為。」

  「…………?」

  奧芬遲疑了一下,他意識到她接的是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聳聳肩說:

  「你說的是福瑞普嗎?」

  奧芬說著,看著克麗奧一臉無知地盯著自己和她看來看去。他儘量不和蕾緹鑫對視——

  他感覺她硬是笑了笑。

  「現在回來了,你肯定也想去他那裡看一看吧?基利朗謝洛。他的總匯三明治依然寫在菜單里喲——」

  「蒂西。」

  奧芬靜靜地發出警告——她用手指把玩披在肩上的黑髮……過了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

  「啊啊,抱歉,應該是奧芬吧。」

  「…………」

  如掐斷了一般,對話突然就終止了。一陣尷尬的沉默飄蕩在車廂里——

  「啊啊,夠啦!」

  最先受不了這種氣氛的,是克麗奧——她把頭上的雷奇抱在胸前,順便敲敲它的頭,說道:

  「我快受夠啦!就這樣被那個噁心的殺手連同值班室把我們的馬車都一起報銷了,搞得所有的行李都沒了,衣服也換不了,還被裸體的殺手看見奇怪的東西,奧芬還受了傷,最重要的是,我的劍!就因為這陣混亂不知被搞哪去了——」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她終於注意到了周圍的視線。垂下眼睛,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說:

  「……所以說,人家現在很消沉啦。」

  「…………」

  結果,車內的氣氛一下滑落谷底——

  過了一會兒,車裡響起咔鏘一聲,大家驚訝一看,是蕾緹鑫敲打牆壁的聲音。

  她像投降那樣高舉雙手,說道:

  「啊~啊,不要不要。不要這樣啦。這種空氣實在不健康。」

  她閉上眼重整情緒,然後說:

  「我開門見山地說吧,基利朗謝洛——你真的是挑一個最壞的時機回來。」

  「最壞的?」

  發出疑問的不是奧芬,是克麗奧。蕾緹鑫還是對著他說:

  「至少你能再遲一星期來就好了——到那時候,塔夫雷姆市的問題應該就能解決了。」

  「……你說……問題?」

  這次是馬吉克發問。蕾緹鑫看了看他,沒有回話,然後用嚴肅的語氣說:

  「……基利朗謝洛,說來,你還沒有把我介紹給他們認識呢。當然,你也沒有把他們介紹給我。」

  「我知道啦。」

  奧芬吐出一口氣,把手放在克麗奧頭上。

  「這是克麗奧,是在多多坎達照顧過我的人家的女兒。這邊的是馬吉克,算是我的學生。我想帶他在〈牙之塔〉做個登錄。」

  「……介紹馬吉克用了兩句話,到我怎麼就剩一句啦!?」

  被他用手按住的克麗奧用惡毒的口氣說。奧芬不得再度嘆氣。

  「咋咋呼呼,異常任性,天真無知,是個不帶刀劍就不上床睡覺的獵奇假小子——你滿意了?」

  「……你腦子裡到底把我……」

  克麗奧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奧芬毫無顧忌地繼續說:

  「……最後,克麗奧抱著的是她收養的家畜型野獸。」

  「是·雷·奇。是我們的夥伴喲。」

  「嗯,就是類似這樣的玩意兒。」

  「誰說是玩意兒!」

  「……啊,呃。」

  克麗奧拽住奧芬的耳朵。奧芬接著面朝蕾緹鑫。

  「她叫蒂西——不,蕾緹鑫。在〈牙之塔〉那時候相當於我的前輩。做為魔術士擁有遠超同齡人的過人力量。這樣可以嗎?」

  「嗯。可以了——」

  「還沒完呢。」

  克麗奧突然打斷蕾緹鑫的話。耳朵依然被她抓在手裡,克麗奧不停地看他。

  「……還沒完?還有什麼?」

  面對蕾緹鑫的提問,克麗奧有點挑釁意味地說:

  「你也還沒向我介紹呢——那個叫基利朗謝洛的人。」

  車內再度陷入沉默。馬吉克尷尬地在沙發上挪動身子。克麗奧則不動如山——過了很長的一會兒,蕾緹鑫張開嘴唇。她斜著朝克麗奧的方向看去——奧芬意識到,這是她在對他人產生感服時會才露出的表情。

  「我懂了。」

  「蒂西!」

  奧芬喊道。但蕾緹鑫自顧自地說:

  「基利朗謝洛指的是比我們小一屆的人中,具代表性的黑魔術士——」

  「蒂西!不要說了!」

  被他的音量嚇到的,反倒是克麗奧——結果,蕾緹鑫沒有往下說。奧芬看著她說道:

  「我之後會自己和她說。」

  「早點說會比較好吧……」

  「哪點比較好我自己來決定。」

  聽到奧芬的回答,蕾緹鑫無所謂地聳聳肩。旁邊的馬吉克弱弱地問:

  「那個……剛才說的問題,是指什麼?」

  「啊,對了對了。」

  她明明沒有忘記,卻故意做出忘記了的樣子——奧芬這樣覺得。她直直地看著他說:

  「塔夫雷姆市這一陣,頻繁發生魔術士被暗殺的事件。」

  (暗殺?)

  奧芬心裡問道,然後他說:

  「是魔術士嗎?怎麼——」

  「怎麼可能呢,我也這樣想。不如說〈塔〉里的每個人都這麼想。」

  蕾緹鑫在自己面前疊起雙手,目光十分真切。

  「但是,屍體擺在眼前的話就不得不承認了。」

  「是誰被殺了?」

  奧芬問完,蕾緹鑫馬上就說:

  「是誰,這個不好說,被害者又不是一個人——剛才不是說了頻繁嗎?」

  「那……遭到殺害的,都是什麼樣的人?」

  「無一例外,都是〈塔〉里的長老。」

  「……啊?」

  面對她的快速回答,奧芬呆然。旁邊的突然傳來克麗奧的聲音。

  「長老是什麼?」

  奧芬對她說:

  「你肯定在想些老年人會議之類的東西吧……先和你說好,不是那樣的。長老,又稱長者,是指的〈塔〉執行部的一個官職。不過實際上,確實是老頭老太比較多。」

  「但是——」

  這時插嘴的是馬吉克。

  「是〈塔〉里的人在塔夫雷姆市遭到殺害嗎?為什麼非要到街上去

  給人殺掉呢?連護衛都沒有嗎?」

  「雖說我是住在〈塔〉里。」

  奧芬看了一眼蕾緹鑫,繼續說:

  「在〈塔〉擔負職權的人幾乎都擁有塔夫雷姆市的居住權。雖然也不是強制性的權力,不過住在市內確實有很多便利之處。每一個長老都有在市區的房子,供自己居住。」

  蕾緹鑫接著他的話說:

  「另外,在市區有房子,也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我們的老師也有一幢,只不過不常回去……」

  「為什麼奧芬沒有呢?」

  克麗奧不解地問道。奧芬只能深深地嘆氣。

  「我說,我當年來到〈塔〉那時,只有十五歲啊。有資格領一套房子嗎?」

  「〈塔〉內每一個黑魔術士,都在夢想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都在為加入教師,或是成為長老的一員盡最大努力。但是,現在擁有這種資格的長老,卻惹上了殺身之禍。」

  蕾緹鑫快速地說完,停了一會兒。期間——她按順序看了看奧芬他們三人的臉,繼續說:

  「上周三個人,這一周已經有兩個人,都被非常乾脆利落地解決掉了。照這樣下去,一個月後,長者的人數就會減半。兩個月後就會全滅。有人認為,這是基姆拉克教會的死亡教師終於展開行動,或是〈十三使徒〉幹的好事。但是,福瑞迪·白金漢已經掌握情況了,他也告訴了我。他利用『情報網』已經知道了暗殺者長什麼樣子。」

  「查爾德曼情報網嗎……」

  奧芬的語氣中有敬畏的成分。福瑞迪從查爾德曼老師那裡繼承的,獨立機密調查網——其實際形態除了查爾德曼和福瑞迪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

  蕾緹鑫面無表情地說:

  「沒錯。突然出現在塔夫雷姆市,毫無意義地進行殘殺活動的某個暗殺者的名字,他已經知道了。他也說,能把他解決掉的,只有我。」

  「……為什麼?你確實受過戰鬥訓練,但對方是殺害魔術士的暗殺者,這方面的專業訓練你還——」

  「不需要什麼專業訓練。反正,沒有人能敵得過那個暗殺者的。」

  蕾緹鑫說完,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一個諷刺的笑容。

  「無論從外觀還是言行,或是行動模式,以及技術程度,推測出的結果肯定不會錯——已經有好幾年沒聽到福瑞迪說出這麼肯定的話了。他斷定暗殺者是基利朗謝洛。正巧就在這個時候,從衛兵值班所那裡接到一個報告,有一個自稱奧芬的〈塔〉的黑魔術士被拘留了——之所以知道你的名字,是因為哈帝亞的報告書……」

  她把頭搖了搖。

  「我啊,打算帶著你逃到什麼地方去,或者實在不行的話就殺了你。這就是準備去迎接你時,我所做的打算。」

  咔鐺——

  車輪壓到石頭,馬車搖晃了一下。

  在如宛如地獄般的沉默中,大陸魔術士同盟的大型馬車,已經駛近塔夫雷姆市。

  大陸上幾乎所有城鎮都禁止馬車駛入市內,除非是身份地位高的人。

  所以不得不徒步行走,如果是旅行者反而會比較高興。克麗奧也屬於這種類型,不過只限在一般狀況下……

  裹著奧芬的斗篷,她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穿睡衣再披上斗篷……簡直像離家出走的途中被帶回去一樣……」

  她不停地抱怨,跺腳。趴在她頭上的雷奇同情似的朝下看她。

  在她旁邊的蕾緹鑫好像挺喜歡這個小姑娘,她對克麗奧說:

  「別生氣,回家之後借一件我的衣服給你穿。」

  克麗奧斜眼看了看蕾緹鑫,她沒穿高跟鞋就已經和奧芬一樣高了。

  「跟我不合身……」

  她帶有情緒地說。蕾緹鑫擺出服了的樣子,吐了一口氣。

  「我知道啦……買給你。」

  「♪ 」

  本來應該提醒她,別這麼輕易就中了這丫頭的圈套啊。不過奧芬一句話也沒說。他走在塔夫雷姆市街道上——

  一語不發地環視周圍的風景。

  無論在哪個城鎮,靠近街道入口的地方總是建造得特別美觀,在這座因歷史原因經歷了幾次重建的塔夫雷姆市,這樣的特點更為顯著。接受了城市保全的查驗後,走進城門,可以看到街道如放射線般延伸——房屋的排列就像透過扭曲的鏡片看到的景象,基本上都是磚瓦建築,高層建築很少見。老百姓的居民區都是清一色的公寓,下水道工程很完備——路上的窨井蓋隨處可見。在市區入口,雖然沒有像哈倫塔姆那樣的噴水池或廣場,但馬路非常寬敞,就算有人群聚集也能暢行無阻。倒不如說,道路本身就是由廣場改建而來的。

  當然,在市區中央,有一座白色的塔直插雲霄。塔稍稍向右傾斜,略為彎曲——這就是作為城市象徵的世界圖塔。

  理所當然的,路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有賣串燒蔬菜的小鋪子,更有將台車改造成小型舞台上演單人歌劇的年輕人。當然也能看到作為黑魔術士後備軍的學生模樣的人。除此之外,還有打掃街道的志願者,巡邏的警官,提著購物籃感情甚好的一對對男女,賣花的行路商,還有把嬰兒車放在橫椅邊,給小嬰兒念故事聽的年輕女性——塔夫雷姆市沒有結婚制度,所以基本上沒有主婦,所以她可能是在做育嬰媽媽的打工吧。

  「……懷念嗎?」

  蕾緹鑫走到不說話的奧芬背後,問他。奧芬不回頭的說:

  「那是當然了。」

  「我說我說—」

  打斷兩人的交談,克麗奧繞到前面來。她按住斗篷的衣襟,接著說道:

  「這裡就是奧芬以前生活的地方吧?奧芬住在哪,哪個方向?」

  「剛才就說過了吧。我不住這兒。住的是〈牙之塔〉。」

  克麗奧馬上做了一個不服氣的表情。

  「什麼啊,那不就沒辦法帶我參觀啦?」

  「要觀光的話,我可以來給你做嚮導哦。」

  少女身後的蕾緹鑫說道。克麗奧卻一副大可不必的樣子——她的表現就和以往到了一個新地方一樣,到處看來看去。

  「喂喂,這條街還真熱鬧啊——明明這麼偏僻。啊,惹你不高興了嗎,蒂西?」

  不知怎的,這句口頭名字已經成了一個愛稱。蕾緹鑫聳聳肩做出不介意的樣子,少女馬上又高興起來,摸摸頭上雷奇的脊背。

  「與其說熱鬧,不如說人多。——那個背著水桶走路的人是什麼啊?啊,有賣炸魚薯條的,那個我很喜歡,待會兒記得買啊。那裡有電影海報的看板,我去偵察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他立刻朝街的另一側衝去。奧芬望著她的背影,只能不住地嘆息。

  「那傢伙的體溫肯定很高。」

  「可能是吧。」

  蕾緹鑫做出同意。這時從背後傳來奇妙的聲音。

  「嗚唔~…………」

  呻吟聲,和拖著腿行走的聲音——奧芬故意沒回頭,接著又傳來了呻吟。

  「師~父~啊~……」

  「你走的真慢啊。」

  奧芬說了一句,還是沒回頭。蕾緹鑫代替他,略顯受驚地回頭看了看。

  她把手輕輕捏成拳狀,放在下巴上,說:

  「我說,基利朗謝洛。抬四個人的行李果然還是太吃力了吧……」

  「不對吧,克麗奧的行李已經全都沒了,蒂西你幾乎也沒帶多少東西,所以只有兩人份而已——」

  「之前我就覺得異常的重,結果是師父在他的包里放了塊大石頭!在門衛的地方接受檢查時,對方問『這是什麼?』的時候,我連死的心都有了!」

  馬吉克抱著行李,滿頭大汗地抱怨,奧芬終於回頭看他了,他皺起眉頭。

  「吵什麼啊。有什麼大不了的啊。」

  說著他指了指馬吉克從行李里拿出來抱在胸前的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說:

  「再說,不要認為只是個石頭。這塊石頭可是很重要的。」

  「很重要……?」

  馬吉克疑惑。以他看來,這塊石頭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奧芬指著石頭的邊緣說:

  「看這裡,這個紋路,換個角度看的話,簡直和以前養過的一隻後來慘死的貓一模一樣。」

  「不要把這麼詭異的東西帶在身上

  走來走去!」

  馬吉克咚的一聲把石頭扔在柏油路上,叫喚起來。他眼珠朝這裡一轉,然後靠近過來。

  「在出氣嗎?是在出氣吧?就是在找我出氣吧!」

  「不要亂揣測,你真是膚淺啊。」

  「不要無憑無據地說我!」

  「聽我說蒂西,這傢伙偷看克麗奧洗澡,結果被打個半死——」

  「哎呀,呵呵。」

  「能不能不要到處講啊!」

  馬吉克簡直要哭出來了,奧芬伸出手說:

  「好了好了,冷靜冷靜。比起這種事,你看那邊。」

  說著他指指克麗奧——只見在馬路對面,她正在和一群面相粗野的人激烈地爭吵。我靠,馬吉克一聲抱怨。奧芬不慌不忙地說:

  「雖然我不認為和那些傢伙卯上她會有什麼危險,但如果沒人過去幫幫忙的話,他的脾氣只會越變越糟——」

  「我靠靠靠靠靠!」

  馬吉克驚恐地叫喊著,朝克麗奧跑去——比起她的安危,他更擔心她心情不好的話又會找自己亂出氣。

  看著抱著頭跑走的徒弟,奧芬微笑著揮揮手說:

  「順便跟你說,在這裡打架是被禁止的,所以別人打你,若是還手的話,你也會被抓走哦。」

  「師父你個混蛋啊啊啊啊!」

  奧芬目送馬吉克喊叫著跑遠,旁邊的蕾緹鑫苦笑著拿大拇指揉揉太陽穴,對他說:

  「你這個老師當的可真過分。」

  「還是沒辦法像查爾德曼那樣,這點我懂。」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我來說就是這個問題。如果老師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物的話,學生會產生自卑情緒。如果這能往好的方向發展也就罷了……但大多數情況,都會在逆境中越變越弱。」

  「…………」

  蕾緹鑫沉默了一會兒。

  「這麼說,是故意的了?你的這些舉止。」

  「不是。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好玩。」

  「……是麼。」

  她說完,見奧芬把臉朝向她。兩人對視的時間不長。

  最先轉移視線的奧芬,最先開口的則是蕾緹鑫,她以安心的口氣說:

  「不過我放心了。從剛才開始,一直都不像你。」

  「怎麼樣才像我?」

  「我也說不清楚。不過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很低落的樣子。」

  聽完這句,奧芬鼻子笑了一下。他看見路對面,馬吉克正被一個全身打鉚釘穿皮革的男人抓住胸口,然後說:

  「那你要你怎麼做——傻乎乎地笑嗎?我都差點被殺。」

  「關於那個暗殺者——『基利朗謝洛』,待會兒我會更詳細和你說明。所以現在什麼都不要想,以免在聽到我的說明之前產生先入為主的思想。」

  「為什麼?」

  「說不定……能夠對他下正確判斷的人,只有你才行。」

  蕾緹鑫一臉認真地說——奧芬看著她,說:

  「我的貓,還好嗎?」

  「……哎?」

  她有點不知所措。奧芬繼續說:

  「我有交給你吧?在我離開〈塔〉的時候。那時候它還很小,現在已經長大了吧?」

  「當然了,很有精神呢……別想我還給你,它已經和我很親了。」

  「道理和這個一樣。」

  「…………?」

  「我也有些東西不能還給你。不要再叫我基利朗謝洛了。」

  奧芬靜靜地看她,她的眼光一時變得有些困惑——這個表情以前也有過,在他說了什麼任性的話之後,她若是擺出這種表情,就表示他的任性成功了。

  她的肺里應該已經沒有多少氣可嘆了,但她還是用剩下的力氣嘆出一口氣,然後閉上一隻眼說:

  「……我知道啦。」

  路對面,已經達到忍耐極限的馬吉克正和一群地痞進行毫無勝算的惡鬥。克麗奧一邊大聲歡呼,一邊做著支援。

  這些就等市區保安出來制止吧。奧芬打定主意,站在懷念的街道上抬起頭,無所事事地望著一塵不變的天空。

  『麥克雷迪教室』

  當然這樣的看板是沒有的——由於這個原因,這間屋子看上去就像普通的民宅。從外觀上看,就像一幢經過改造的建築,庭院十分寬敞。因為有高牆阻隔,站在街上看不見裡面——從他們站的正門,無法窺探到院牆裡面。進入正門,立刻就被一棵棵植樹包圍了。

  房屋所在地是塔夫雷姆市內離繁華街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在附近有一座小山丘,種植著一片防風林。山丘對面是一塊小小的階梯式農田,那是有人憑興趣栽培的家庭菜園。園子的主人是〈塔〉里的一位魔術士,不過名字蕾緹鑫就不知道了。

  「這麼說來。」

  奧芬做回憶狀說道:

  「蒂西你也說過,自己的夢想就是能有自己的一棟房子,很早以前的時候。」

  蕾緹鑫正拉著走累的克麗奧的手,聽到這句話,她露出一個微笑。

  「是啊。但正確來說不是有一棟房子,而是希望能有家人在身邊。」

  「……呃,我可以問個失禮的問題嗎?」

  走在克麗奧身後的馬吉克發出疑問。

  「是什麼?」

  「蕾緹鑫小姐,您沒有親人嗎?」

  面對少年的提問,蕾緹鑫簡單地聳聳肩,回答:

  「你是說血肉之親吧,沒有啊。這也是身為〈塔〉里魔術士的宿命。」

  「宿命?」

  「〈牙之塔〉的魔術士有一大半都是孤兒。像我也沒有親人。」

  經過剛才的一場亂鬥,馬吉克渾身上下都破破爛爛的。他馬上朝奧芬投去懷疑的視線。

  「從各種意義來講,師父你不能算數……」

  「你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

  「別吵啦。」

  蕾緹鑫打斷他們說:

  「也就是說〈塔〉里的訓練形式很特殊,學生的死亡率很高。正常的家長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去那種地方吧?就是這麼回事。」

  聽完,馬吉克的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師父,你有說過讓我去〈塔〉里登錄的話吧?」

  「只是登錄的話應該沒問題吧。這又不是詛咒。」

  「依現在的狀態來看,我覺得跟詛咒也差不太遠了……」

  馬吉克說著抱住頭,就在這時——

  咚!

  奧芬突然感覺視野振動了一下,眼前一下變模糊,什麼都看不見了——一瞬間後,他意識到振動的不是視野,而是自己的頭。一顆石頭打中了他的後腦勺。

  「什…………!?」

  與其說慘叫不如說是驚愕,奧芬回頭一看,蕾緹鑫和馬吉克也驚訝地看向後方。奧芬按住因疼痛和衝擊變恍惚的腦袋,皺起眉頭——

  站在後面緊盯著自己的是一個手拿小石塊兒的小女孩,十歲左右。乾瘦的頭髮分成三束,綁成麻花狀。她的眼神中沒有憎惡感,而是一種熊熊燃燒的使命感,她突然大叫道:

  「瞄準目標物進行第二次攻擊,呀—!」

  同時,她把手裡的石頭朝這裡一扔。這一擊簡簡單單就被躲過了,也沒辦法認真和她過招,奧芬只能站在那看著這位少女。

  少女好像有點慌張,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

  「目標物體成功迴避攻擊!怎麼辦?」

  一旁的蕾緹鑫喊道:

  「帕特!」

  「……你認識?」

  奧芬歪著眼問道。她點點頭。

  「是我的一個學生。還是個見習。」

  「學生?這么小的孩子?」

  克麗奧說道。其實按照魔術士見習生開始學習的歲數來說,這個少女的年齡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從克麗奧的角度來看已經足夠使她震驚了。

  這位名字似乎叫帕特的少女開始慢慢朝後退。

  「通過分析目標物的資料,可得出必將遭到反擊!帕特就此撤退。那麼再見了——」

  「等一下!」

  帕特已經轉身,

  正欲逃跑,蕾緹鑫喊住她。

  就像被大頭針釘住的標本一樣,少女的手腳動作變遲鈍,緊接著完全不動地站在那裡。

  就在奧芬還在茫然時,蕾緹鑫抱起胳膊,努力控制住怒氣——不過控制得不好——教訓道:

  「帕特——朝我的客人扔石頭,這樣算是禮貌嗎?」

  「不……那個……老師。也就是說帕特是……」

  少女害怕地轉過頭,一臉恐懼。

  「帕特是被利用了。」

  「利用?」

  蕾緹鑫的眉毛跳動了一下。奧芬還在揉著疼痛的後腦勺,馬吉克來到他旁邊。撿起腳邊的某樣東西給他看。

  「就是這個砸到你的。」

  馬吉克拿在手裡的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圓石頭。市內沒有河灘這樣的場所,看樣子是花壇周圍的小石頭。奧芬苦笑著接過它。

  「想要殺掉我的話,再選塊稍微大點的就行了。」

  此刻,另外兩人的對話正在進行。

  「利用是什麼意思?」

  蕾緹鑫大步走到帕特身邊,很不可思議地問道。隨著她一步步走近,帕特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個……就是,羅拉被抓走做人質了,所以……」

  「羅拉?那隻貓怎麼了?」

  「就在老師不在家的時候,哥哥帶了個怪傢伙過來!」

  一再受到追問的少女索性大聲地回答,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你說誰是『怪傢伙』啊!你若是不管人質死活再說這種話,看我拿髒毛巾纏死你!」

  「…………」

  奧芬沒有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他抱住頭。

  「師父……」

  「順便說一句,他在那兒。」

  他勉勉強強地順著馬吉克和克麗奧手指的屋頂方向看去——在蕾緹鑫兩層高的房子靠後側的屋檐,窗子的外側,有兩個人影擺開架勢站在斑駁的紅色房檐上。

  正確來說,有一個站得很有架勢,還有一個緊緊抓住屋檐後側房間的窗框,被過高的高度嚇得渾身顫抖。擺開架勢站在那裡的,是個披毛皮斗篷,身上佩劍的地人少年——另一個也是地人,身上沒劍,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瓶底一樣厚的眼鏡。都是一頭黑髮,髮型蓬亂,這些都是奧芬再熟悉不過的形象了。

  (混·帳·家·伙~……)

  就在他一臉怨氣地念叨時,大門突然打開了。

  門裡跑出一個瘦瘦的少年。

  「啊—!我說怎麼找不到了,原來在那裡!」

  少年剛跑出屋子就朝房頂看去,叫道。少年的黑髮留得很長,大約十四、五歲。幾乎在同時,帕特也喊道:

  「哥哥!」

  「涕費斯!」

  喊出名字的是蕾緹鑫。名叫涕費斯的少年轉頭朝那兩人看去,他說:

  「啊,老師,歡迎回來——」

  「這裡到底怎麼回事!?」

  蕾緹鑫氣急敗壞似的發出質問。涕費斯為難地把身子縮了縮。

  「那個,他們在福瑞普先生那裡惹了麻煩,就是那兩個地人。」

  「那為什麼又開始在我家惹麻煩呢!」

  「這個不好回答啦。」

  「請你好好給我說明——」

  涕費斯無法回答,蕾緹鑫朝他走近時,奧芬拉住她的肩膀。

  她回過頭,奧芬硬擠出聲音對她說:

  「不,算了,蒂西。」

  「……你指什麼?」

  「不管是你的家還是福瑞普的店,這些都不是問題所在,只要是有那些傢伙在的地方,不可能會有安寧存在……」

  此時身後的馬吉克和克麗奧分別說:

  「公平客觀來看的話,如果有師父在,麻煩就會翻倍增長。」

  「或者說,奧芬是火種,那些人就是汽油。」

  「你們,把我說得好像他們的同類……」

  奧芬發狠地說著,這時蕾緹鑫問道:

  「你——你們等一下。你,和那些東西是熟人嗎?」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會認識他們從根本上說也不是我的錯……」

  奧芬厭煩地擺擺手,屋頂上拿劍的那個——博魯坎叫道:

  「你這麼不情願的話,從此就當不認識我們也可以!」

  「啊,我也贊成。」

  緊緊抓住窗框的多進也表示同意。奧芬深吸一口氣,大吼道:

  「別想美事兒了,流浪笨狸子兄弟!動不動就會往高的地方爬,你們傻得還真夠乾脆!」

  「哼!作為王者就是要經常俯視眾生啊。」

  「這是哪個狸子窩的風俗啊!」

  「胸有大志者在獲得成功大放異彩之前,就經常在高處俯瞰下界的風景了,這你都不知道!」

  「什麼叫大放異彩,笨狸子!你就給我在那裡腳下一滑栽到地上來個大放血算了!」

  「等——等一下,奧芬。」

  蕾緹鑫叫道。奧芬回頭看她,說:

  「什麼啊。還差一點就能罵贏他了,一會兒再說。」

  「就算罵贏了又能如何呢……比起這個,那些地人到底怎麼回事兒?」

  「你這樣問讓我很為難啊——他們是我在多多坎達做地下放貸人時的顧客,到現在還不肯還我錢。」

  蕾緹鑫聽完詫異地說:

  「貸款……你在做這種事嗎?」

  「我以為是個好賺錢的生意,剛開始的時候。」

  「哈啊—哈、哈、哈!」

  博魯坎鬨笑著。雙手叉腰,好似有什麼秘策,大聲說:

  「你能擺出這種盛氣凌人的態度也只有現在了,高利貸魔術士!現在我手裡掌握著一個人質,和一個跟你有關的重大秘密!」

  多進在旁邊嘟囔:

  「我覺得這和每次的發展也差不了多少。」

  「能不能不說這種喪氣話!多進,亮出人質!」

  「給你。」

  多進心不在焉地交給博魯坎一隻黑貓。他抓住貓脖子,貓的身子往下耷拉著。

  博魯坎把貓展示給眾人,大笑起來。

  「哈啊、哈、哈!儘管罵我是惡魔吧!現在若是反抗我,這隻貓會怎麼樣我可說不好!」

  貓似乎很無聊地在打哈欠。

  「……看上去沒啥大礙啊,羅拉。」

  蕾緹鑫說。奧芬默默地點頭。

  看見貓後大吵大嚷的只有帕特。

  「啊啊,敵人不僅利用俘虜將帕特作為傀儡來利用,還把她當做了戰鬥的犧牲品,真是過分!太過分了!」

  「嗯……說過分確實是很過分啊……」

  安慰性地摸摸她的頭,蕾緹鑫如是說。

  「還有啊老師,他們還把老師的書房翻得一團亂。撬開門鎖,也不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麼。」

  「把我的書房翻亂了?——真是的~」

  她抓抓頭髮,沮喪地說。奧芬回憶起以前在她房間裡看到的景象,如果原本就那樣亂的話,再被地人翻一翻,也不會再亂到哪去。他沒把這話說出來。

  「我說,奧芬……」

  克麗奧把雷奇放在頭上,走到他旁邊。

  「怎麼了?」

  「說是人質,他們到底想把那隻貓怎麼樣?反正又不會殺了它。」

  奧芬若無其事地說:

  「不知道……大概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吧。」

  「總感覺,真的和每次的發展都差不多。」

  馬吉克說。

  可能聽到了下面的談話——博魯坎突然不笑了。他像被凍住了一樣看看手上提的這隻貓,有些不知所措,然後他說:

  「反,反抗的話,貓會怎麼樣呢,如果教會家養貓室外玩耍的樂趣,它就不會再回家了……或者,我現在逗逗這隻貓,你們,就會很羨慕我吧,之類的……所以——」

  說到此,他把貓還給多進。博魯坎身子一轉,又大聲說:

  「接著是第二個作戰!」

  「……現在為止,真的和每次都差不多……」

  奧芬說,剛才的石頭被他

  放在手裡把玩。另一邊則聽到:

  「啊啊!總之俘虜的人權得到保障啦!謝謝上帝!」

  帕特對著天大喊。

  「……也就是說哥哥能騙的只有小孩子而已。」

  多進摸著貓的脊背說道。

  博魯坎聽到,用劍一下把他打翻了,他扯著嗓子喊:

  「第二個作戰!多進,不要倒在這裡,把那個給我!」

  「打我的明明是哥哥……」

  多進說著又拿了什麼東西出來。他交給博魯坎的,像是一本書。

  (相冊?)

  奧芬眯起眼看去。之前說過他們翻亂了蕾緹鑫的書房,找到了她的什麼東西——

  博魯坎把手裡的東西舉過頭頂,壞笑著說:

  「高利貸魔術士!我們發現的秘密,足以摧毀你的未來!」

  「喔……秘密……」

  奧芬半睜眼說著,握緊手裡的石頭。

  博魯坎得意洋洋地,猛地打開相冊,指著其中的一張照片說:

  「你小時候沒有門牙吧!」

  奧芬一句話不說,石頭迅速出手。直線砸中還在趾高氣昂的博魯坎的臉部正中位置。

  ——多進抱著貓,很實際地做出聳肩的動作。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博魯坎無助地從屋頂落下——

  蕾緹鑫看到這,左手按住頭髮,同情似地轉頭望著奧芬,問道:

  「這就是……『無法歸還的東西』?」

  「大概吧。」

  奧芬嘆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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