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無謀篇② 二逼一個就夠多了! 魔術士奧芬·血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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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緞帶和紅色高跟鞋

  大陸黑魔術的最高峰〈牙之塔〉——

  這裡是最強魔術士的培訓機關自不待言。在某個設施內用於訓練體術的體技室中——

  「————!」

  基利朗謝洛無聲地向後飛去——沒有任何衝擊或是爆壓,就如同被看不見的手拽住後背一陣拉扯似的,他對這一切也有相當的自覺。

  重要的是,他無法抵抗。

  他死命停住——就在一瞬間,他從原來的地方向後飛了三米的距離——他定定神,面向前方的男子。

  對面的男人大概二十來歲,以他現在的地位來看,算是非常年輕了。個子較高,雖然看上去沒有多少體重,不過體格十分的結實。和年齡不相稱的銳利目光——冷靜的瞳孔——不帶感情的嘴唇——以及無色的臉龐,長長的黑髮在脖頸位置用繩子紮起。他沒有做任何姿勢,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

  接著他轉移了視線。

  「呀啊啊啊啊——!」

  他面向與基利朗謝洛不同的方向——從那裡有另一名學生衝過來。這個人一頭紅髮,是基利朗謝洛的學友。他瞄準面前的男子,雀斑臉上的表情非常拼命。他身穿〈塔〉配發的訓練服,舉起木劍攻過來——

  他面對學生向下揮舞的木劍,沒有絲毫動搖,徑直向前方走去。只用了半步就移動到了木劍的軌跡內側——這使得武器失去了本身的意義。木劍揮了個空,他用右手輕輕接觸學生的胸部,在那一瞬間,他的全身產生了輕微的搖動。

  緊接著,紅髮少年整個人飛向了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剛剛的吶喊聲變成了驚叫,背朝下倒在地板上——下一秒,木劍也跌落在地上。

  他面對這一切表現得極為平常,就像沒發生任何事一樣,靜靜地看著那些學生。

  「好痛好痛……」少年呻吟著。

  老師慢慢地對他說:「基利朗謝洛可沒有倒地啊,哈帝亞。」

  「我以後……會注意……」

  紅髮少年哈帝亞的背部受到很猛烈的衝擊,坐在地板上站不起來。

  「拜託,基利朗謝洛……我們的命運全關係在你手裡……」

  「受不了……到底是誰想出連帶責任這種事的。」

  基利朗謝洛嘆了一口氣,翻翻運動服的袖子,面朝高個男子站好。

  男子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他身上穿的是和學生類似的運動服,只不過沒有袖子。因此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胳膊上堅實無比的肌肉。

  (如果被那隻肩膀打到,大概半天都沒發動彈)

  基利朗謝洛想到這,低下腰做好姿勢,這時對面的男子開口說:

  「基利朗謝洛。你知道多少在歷史上認可的,被稱作超一流的魔術士?」

  「……哈?」

  基利朗謝洛有些疑惑。不過看男子的表情沒有任何挑釁的感覺在裡面。語氣也沒有變化,和平常一樣猜不到他的用意。

  他試著報出自己能想到的名字:

  「王都魔人普魯托、流浪鴿奇拿·坎那、休吉艾拉王子、阿邦拉馬初代自治長官卡爾布拉克絲、奧爾托羅克·薩爾斯、利泰拉羅家的耶爾和耶娜兩兄妹、柯西翁·血魔……」

  「……就這些嗎?」

  「還能報出十個人。」

  「只要三個人就行。」

  「那就說一下前三名。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教師、死之絕叫蕾緹鑫,還有……阿莎莉——天魔魔女!」

  聽到這裡,男子像是做出了認可——他伸出手掌說:

  「在這些人裡面,我可以讓你排進前五名,要有自信——但是你不要畏手畏腳,要使出全力。」

  被這樣一說,基利朗謝洛有些動搖。

  確實是這樣,自己在和老師對峙時總是離得比較遠——不過自己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但是離得太遠就容易產生空隙,和強大的對手作戰時,還是越接近對方越好,貼得越緊越好。

  不過每次並不是離得很遠,所以沒想到在這點上會受到批評。

  倒在地板上的哈帝亞看到奧芬慌亂的神情,不由得發出抱怨:

  「啊~啊。怎麼樣都逃不過地獄啊。」

  「你吵死了。」

  基利朗謝洛說完繼續擺好姿勢,集中精神面對眼前的男子。他是自己的老師,是〈牙之塔〉名副其實排在頂尖地位的黑魔術士——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教師。

  「——所以,就這樣輸了?」

  「…………」

  和哈帝亞一起癱倒在休息室的長椅上的基利朗謝洛露出憤然的神情,轉過身不理她。但她轉著圈子繞到他面前繼續追問:

  「兩個人一起上也不行?你們進了體技室還沒過十分鐘吧?」

  「沒錯啊!還有,哈迪亞連武器也用上了!」基利朗謝洛不管不顧地說,「吃了老師的寸擊,怎麼可能還能堅持得下去!那太不正常了!太奇怪了!肯定有鬼!」

  「還是實力相差太遠了啊……」

  聽到哈帝亞無力地感嘆,基利朗謝洛不說話了。她也嘆了口氣說道——

  「所以他才能是我們的老師啊……」

  「蒂西真好啊,不用像我們一樣。」

  基利朗謝洛坐在長凳上望著她——蕾緹鑫。蕾緹鑫聽到他的牢騷,就看著他說:

  「我可是要在別的領域裡登場啊。阿莎莉也一樣。福瑞迪、可米庫隆和克魯肯都在野外作研修所以不在,這樣一來這裡不就只剩你們了嗎。」

  這位名叫蕾緹鑫的女性,可說是無可挑剔的美女——基利朗謝洛如此認為。他也和哈帝亞提起過這點,結果哈帝亞也對此十分贊同。教室里最年長的福瑞迪也持同樣看法。就連查爾德曼在這點上也未作出否定。至於阿莎莉,他有點害怕,沒敢問。

  她雙目細長,色深,眼神時而呈現渙散。手上的體溫較低,雙手總是有些冰涼。長長的黑髮一直垂至腰部,這一點明顯與〈塔〉里的髮型規定不符,但是這件事誰也沒有提出來過,據猜測,大概是因為這樣的形象過於適合她的緣故(事實上,因為在戰鬥訓練時實際會感到麻煩的只會是她本人,所以沒有人會主動向她說,只會在心裡默默地給一點負面評價而已)。

  她今年二十歲,是同一間教室的阿莎莉的遠親,她們從小時候就一直在一起,實際上的關係就像親姐妹一樣。

  不用說,若是同時惹了這對姐妹的麻煩,倒霉的只能是自己,聽說就連查爾德曼也是想盡辦法避免這樣的局面發生。

  對基利朗謝洛來說,也是他最喜愛的姐姐中的一位。

  「別開玩笑了……」哈帝亞十分煩悶,他把肚子趴在椅子上,用手梳理自己的一頭紅髮,「現在舉行公開比試的話,就我們的水平,和公開處刑也差不多了。」

  「不要抱怨了,有人來看就已經很不錯了。」蕾緹鑫笑了笑,把漂亮到可以拿來當範本的胸部挺了挺。

  基利朗謝洛自下方不高興地看著她說:「幸災樂禍——蒂西老是這個樣子。」

  「……你想說啥?」蕾緹鑫問。

  基利朗謝洛閉上眼搖搖頭:「看來,你還不知道啊,蒂西。」

  「…………?」她疑惑地皺起眉頭。

  對面的哈帝亞也用奇怪的表情說:「說得對——有人來看就已經很不錯了嘛。」

  「……你們兩個,有什麼事瞞著我?」

  面對追問的蕾緹鑫,基利朗謝洛慢慢地說:

  「這個嘛,」他翻了個身,仰面朝上,「蒂西不在公開比試的名單中的話,到底會負責什麼呢?」

  ◆ ◇ ◆ ◇ ◆

  「這不就是公開處刑嗎!我可不干!」

  磅!——她不停地用拳頭敲打桌面,桌子猛烈地搖晃起來,可能彈了一厘米高也說不定。空茶杯嘩啦一聲倒了下來。

  在茶杯滾落到地之前,蕾緹鑫趕緊用手接住——接著她大聲抗議:

  「什麼〈牙之塔〉小姐選美賽!?到底是誰想出這種惡趣味的玩意兒的!有沒有搞錯,這可是對〈塔〉的根基思想性別差廢止主義的嚴重背叛!」

  她口水亂噴地逼問對在桌子裡的男人——但是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退縮,說出的話也沒有任何反駁色彩,只用簡單的陳述語氣說:

  「只不過就是顏值競賽罷了。」他表情絲毫不變,「如果是涉及內在品德之類的競爭,那抱怨幾句還可以理解。」

  「這都是大道理而已。作為個人在情緒上實在無法接受。」

  「……報名條件上並沒有性別的限制,男女都可參加。小姐選美賽只是名義上的稱呼而已。我不覺得並沒有和性別

  差議題相牴觸。」

  「可評委都是一堆男的!」

  「我們也和主要的女性上級魔術士提出了邀請,但她們都以和你同樣的理由拒絕參加。」

  「那還用說!」

  咔嚓!——這是她把手上的茶杯放回桌上的聲音——

  「這次的大會連王都的宮廷魔術士也會來參觀吧!這丟臉可丟大方了——」

  「我已經和宮廷方面打過照面了。」

  這種說法就好像是和女子學校約定聯誼大會一樣。他繼續不痛不癢地說:「和盛裝打扮的那些人站在一起也不算什麼丟臉吧。」

  「不要說得這麼輕描淡寫,老師你有充分理解現在的情況嗎——」

  蕾緹鑫一臉怒容地看著他。年輕的查爾德曼教師支起胳膊肘看她——然後慢慢將視線移向下方,固定在剛剛被她憤怒放回的茶杯上。

  這隻刻著『生日紀念——B.B.』的白色茶杯已經化作了兩半。這個杯子在他來〈牙之塔〉做教師之前就一直在使用,誰也不清楚它的由來。

  蕾緹鑫深吸一口氣說:「〈牙之塔〉還在做這種與時代脫節的事情,這種事傳出去沒問題嗎?」

  「沒關係吧。」查爾德曼的表情巍然不動,「他們心裡很清楚——歷史本身就是在不停重複錯誤的過程。」

  「那作為我們沒必要重演過去的錯誤吧?」蕾緹鑫話裡帶刺。

  查爾德曼擺擺手,像是要揮走那些刺似的:「沒必要把自己當成賢明的先驅者一樣。」

  接著他將手伸向裂掉的茶杯,詠出簡短的咒文——茶杯一瞬間便完好如初了。

  他波瀾不驚地,慢慢抬起臉……

  「蕾緹鑫,你是想讓我這麼說嗎?——這已經決定了,抗議無效。」

  「…………!」

  蕾緹鑫一瞬間因激憤失去自控——自己身後不斷響起空氣的爆炸聲。這是失去自製的她在魔術的作用下產生的衝擊波撞擊在牆上的聲音——沒有集中精力,也沒有增幅,故而不會有什麼實質性損害,在平常她都有刻意控制自己的這個壞毛病。

  一直面無表情的教師突然握緊拳頭,面露怒相。見此,她只得轉身返回。

  「打擾了!」

  說完她用腳狠狠地敲打著地面離開了查爾德曼教師的辦公室——

  她反手用力把門撞上,跑入走廊。查爾德曼露出了富含深意的苦笑。

  (開什麼玩笑!)

  蕾緹鑫踏出的每一步都幾乎要把油氈地板踩壞。她氣得肩膀一上一下,偶爾經過的年輕魔術士少年見了都驚慌地躲避。

  (沒錯。基利朗謝洛的公開比試,這沒問題。其他也有外部學生的體驗演說、歷史研究發表會之類的各種項目——但是選美比賽這算什麼,根本毫無意義!)

  關於這場集會——

  主要的目的是,作為大陸黑魔術的最高峰〈牙之塔〉,需要將日常各種訓練的成果向世人展示,以此確立自身的權威。通過與外部溝通,研究生活的苦悶也得到舒緩,基本情況就是如此。

  正式名稱是〈牙之塔〉對外公開日,簡單來說只是顯擺用的學園祭一類的東西。

  對學生們來說,算是得以轉換心情的一大盛事。不過,在這一天王都的宮廷魔術士〈十三使徒〉成員也會來觀摩,那麼為了吸引他們垂青的目光有些學員也會拼上老命。對於他們來說,可算得上是實現自我彰顯的一個重要機會。

  對於蕾緹鑫來說,以上內容都不是她的目的。無論何時都一本正經,毫不懈怠的她,對於宮廷魔術士一點興趣都沒有。

  (既然如此,那就找最高執行部去直接談判——)

  當她正要向〈塔〉最高層的最高執行部邁步時……

  「蒂西!」

  她的正面突然出現一張臉孔。

  「咦?——呀!?」

  她驚叫一聲,急忙停住。如果沒注意一直往前走的話,就要和對方撞上了。

  但對方並沒有表現出特別驚訝,只是好奇似的看著她的臉說:

  「蒂西……你怎麼這麼生氣的樣子啊?」

  「阿莎莉。」蕾緹鑫不由得叫出對方的名字。

  她的雙眸微斜,棕色的瞳仁閃爍出細細的光輝。一頭個性的黑髮,長度到肩膀位置,時不時有聽說她想把頭髮留長(比如像蕾緹鑫那樣)。身高和蕾緹鑫差不多,能稱得上是身材高挑。比起蕾緹鑫的纖細感,更給人一種骨骼強韌,筋肉勻稱的感覺。

  站在她眼前的就是阿莎莉——天魔魔女。擁有查爾德曼教室首屈一指的最強魔力,幾乎和自己同齡的妹妹。

  兩人都穿著上級魔術士的黑袍。蕾緹鑫留意了一眼阿莎莉抱在身邊的一隻皮革文件夾,吐了一口氣說:

  「……我看上去有那麼生氣嗎?」她用手摸摸臉,擔心表情還留在臉上。

  阿莎莉抖著肩膀笑了笑:「就連上次被基利朗謝洛偷看換衣服時都沒這麼生氣呢。」

  「那是哈帝亞太不像話了。總是教給基利朗謝洛奇怪的事情——」

  蕾緹鑫注意到話題跑偏了,輕輕搖了一下頭說:「不談這個,事情嚴重了。」

  「……什麼事情?」

  看著妹妹的臉,蕾緹鑫想到了一點辦法。

  (……說起來,這孩子是老師最中意的學生)

  聽起來上或許有點奇怪,但她心裡明白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實際上,在〈塔〉里唯一能夠和查爾德曼唱反調的,並不是最高執行部,而是天魔魔女阿莎莉——除了她沒有別人。

  見她不明所以地看著自己,蕾緹鑫拍拍手,一臉笑容地說:「對對。很麻煩,很嚴重。所以呢,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吧?」

  「我不知道怎麼個『所以』法……我現在要把這些資料送到老師那裡才行。」說著示意了下抱在腋下文件夾。

  蕾緹鑫閉上眼,扭了扭身子。她擺出雙手握成拳貼在胸前的姿勢,撒嬌似的說:「不嘛,真是的——小阿莎莉你真壞。」

  「如果你答應以後不這樣叫我,那我馬上就回來找你……」阿莎莉無奈地看著她。

  「謝謝啦阿莎莉!」蕾緹鑫握緊阿莎莉的雙手,「太好了。只有你能幫我了。我真是一籌莫展啊。那我在食堂等你喲❤」

  「好吧好吧。」阿莎莉像是已經累了。

  和阿莎莉告別後,蕾緹鑫腳步輕快地朝一樓食堂跑去。

  ……實在是和平的光景,至少到現在為止。

  ◆ ◇ ◆ ◇ ◆

  食堂聚集了很多閒暇的學生,非常熱鬧。

  黑魔術的最高峰,非常徹底地實行英才教育的〈牙之塔〉,這從一般的眼光來看或許有些滑稽,不過一旦融入內部的話,其氛圍也和普通的學校差不多——當然,如果太過深入內部的話就不一樣了。

  基利朗謝洛一邊摸著疼痛的後背,一邊攪著盛在木盤子裡的土豆牛肉湯,慢悠悠地說:「受不了……結果要和你一組參加公開比試。真不該隨便下賭注。」

  聽到這話,坐在桌對面的哈帝亞不耐煩地說:

  「你不也一樣,一次都沒打中老師,不要老是說我。」說著嘆一口氣,「再說,老師一直以來的論調其實誰都知道——『如果擁有能打中我一次的本事,那也就沒必要參加這種大會了』。」

  他模仿著查爾德曼教師樣子,說到一半,口氣突然變弱:「那——所以說,這種大會還是快點認輸算了。比試是以淘汰賽形式進行的,比第一輪的時候做做樣子故意輸掉的話——」

  此時距離中午已經過了好大一會兒——但仍然有來遲的學生在活動。基利朗謝洛也是恢復了很長時間後,才來吃午飯。哈帝亞似乎因為背部的打擊過重,到現在也沒有食慾,紅髮少年的眼前沒有任何餐具。

  基利朗謝洛看著哈帝亞說:「……你知道第一戰的對手是誰嗎?」

  「不知道。」哈帝亞不明情況,瞪著兩隻圓眼。

  基利朗謝洛神情陰暗地說出兩個名字:

  「沙林咚和布魯涅……」

  「科爾耐利亞教室的粉碎組合!?」

  哈帝亞近乎慘叫一樣大喊——因為食堂里本身就很嘈雜,並沒有人去留意,即使如此這位紅髮少年說完立刻捂住嘴巴,沉默地坐在椅子裡。

  停了一會兒,他慢慢地說:「他們去年的公開比試是不是也出場了?」

  「出場了。就是把可米庫隆的胳膊打斷的那幫人,還記得吧——」

  基利朗謝洛用勺子舀起肉湯,盯著看了好長時間——結果也沒放進嘴裡,而是繼續說:「去年的可米庫隆和克魯肯,也說了一樣的話:適當地做做樣子,假裝認輸就行了。但是對手沙林咚和布魯涅那兩人腦子壞掉了一

  樣,根本不管你這些。根本不聽裁判阻止,嚷著『我們要凌駕於查爾德曼教室』,一股腦地打。這是去年,今年肯定也跑不了。」

  「盡給人找麻煩……」哈帝亞說完想了一會兒,無奈地改口,「那,第一場就交給你,把那兩個傢伙揍扁,然後第二場的時候——」

  「第二場對手沒出差錯的話,是瑪西和斯泰拉……利普頓教室的拷問姐妹。」

  「嗚……那沒辦法。那兩個抖S女人就辛苦你一下,到第三場就完全放水——」

  「我看你完全沒看對戰表吧。對面的分組裡可是有普魯奈利·奧利斯和馬西斯啊。」

  聽到這句,哈帝亞噗地噴出一口氣。用比剛才更大的音量嚎叫起來:

  「有沒有搞錯——普魯奈利教師和他的第一弟子嗎!?今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說!老師早就把我們今年要出場的事情向周圍傳了個遍!」

  基利朗謝洛像是要和哈帝亞的叫喊一爭高下似的,站起來踹翻椅子,猛敲桌面:「這就是陰謀!每個教室里都有人聲稱要把我們整個半死而後快。無論我們在哪一場比賽棄權,都會遭到同樣的下場——已經有生命危險了!想要存活下來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在淘汰賽開始之前就逃得遠遠的!」

  「哇!我們已經朝不保夕了!」

  哈帝亞說著意義不明的話,用力握住他的手——

  幾秒鐘後,哈帝亞像是想到了什麼,眼裡一閃一閃地說:

  「……不過,那些叫囂的傢伙,不是想著打倒我來出名——他們的目標是你吧?」

  一瞬間——基利朗謝洛身子抖了一下。只剩哈帝亞自言自語:「也就是說,其實我是被你卷進來的受害者……」

  「喂,哈帝亞?——」

  「這算是你欠我的。」

  是錯覺嗎,基利朗謝洛覺得哈帝亞壞笑的表情突然變大了一圈。

  「呃,等,等一下——」

  不等基利朗謝洛辯解,哈帝亞低聲對他說:

  「這下你欠我的可不少哦。足夠你悄悄地潛進蒂西的房間偷一件她的私人物品給我了。」

  「……我說你再不停止幹這種事情,小心被幹掉啊……」

  基利朗謝洛的好心警告,哈帝亞全當耳旁風。

  「這次你去偷,關我什麼事。」

  「偷你個鬼!」說完把哈帝亞的手甩開,「就算你拿到蒂西的私人物品又能怎麼樣!」

  「當然是可以高價出手啊,你這都不知道?」

  「我跟你說——」

  基利朗謝洛豎起手指正要說下去,突然全身僵住了。

  剛才都沒注意到,從哈帝亞的肩膀向前看過去,發現一個非常熟悉的背影。光澤亮麗的黑髮一直鋪展到腰際的一位年輕女性。如此違反髮型規定的畫面,在整個〈塔〉里找不出第二個。

  她坐的位置距離兩個人只有兩個桌子的距離,認真聽的話估計可以聽見他們的對話。

  只見那個背影抬起雙手在桌上一敲,唰地站起來——

  「豈有此理!?」

  一聲大喝,食堂的時間瞬間凍結。

  那個背影當然就是蕾緹鑫,坐在她對面的那位女性,也是個熟人。不,已經不是熟人的程度了,那是基利朗謝洛另一位姐姐,查爾德曼教室的天魔魔女,阿莎莉……

  兩位〈牙之塔〉數一數二的高強魔術士姐妹坐在一張桌子裡談話。剛剛一直很平靜,直到基利朗謝洛發現她們時,蕾緹鑫憤怒地站起來一腳踢翻椅子,對面的阿莎莉則是用手撐著下巴,表情平靜地看著她的姐姐。

  蕾緹鑫這一聲大喊,使得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們那張桌子集中過來——包括哈帝亞。蕾緹鑫大約沒有注意到周圍人全都看著這邊,繼續大聲說:

  「你說——你也要出場!?」

  「沒錯。」阿莎莉輕輕地回答。她以興致滿滿的表情繼續說,「研究發表會不符合我的性子。公開比試若要認真的話也有些遲了——萬一弄出受傷就太蠢了。其他也沒有模擬開店和幽靈鬼屋啥的,剩下的就只有選美賽了——」

  「問題不在這裡!」

  蕾緹鑫的高喊有些控制不住。在她叫喊的同時,後面一個長著大嘴巴的學生感到額頭被某種強烈的衝擊波打中,直接躺倒在了地上——不用說,這又是蕾緹鑫的『壞毛病』。

  (哇……)

  遠遠地看著倒地的那個人,基利朗謝洛咬著手指全身發抖。

  「基利朗謝洛……」哈帝亞害怕得不得了。

  基利朗謝洛嗯了兩聲:「我知道。這威力……和她平常的發怒不能比。」

  周圍的學生也馬上認清了狀況——一邊注意著蕾緹鑫與阿莎莉的對峙,一邊慢慢地退場,後來她們周圍五米之內已經沒有人了。

  離她們最近的是一直沒有移動的基利朗謝洛和哈帝亞,但他們也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剛才那個倒地不起的學生被晾在那裡,沒人管。

  兩人的對峙首先被阿莎莉的話打破:

  「從一開始不就是老師的指示嗎——」

  「應該堅持反對啊,這都不知道嗎?」蕾緹鑫語氣緩了一點,但是聲音中的怒氣依舊未消。

  到這裡,基利朗謝洛終於聽出她們兩人到底在吵什麼了。

  (是選美賽的事啊……)

  若是為這個,蕾緹鑫會發那麼大的火是當然的,阿莎莉會如此地欣喜地表示參加,從某種角度來說也不難理解,但是這兩姐妹會為這事如此大動干戈,是基利朗謝洛沒有想到的。

  「為什麼?」阿莎莉說。很明顯她知道怎麼回事,只是想逗逗對方。

  嘎吱—聲,仔細一看,是蕾緹鑫用力握住了木桌的一角,用力之大,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周圍人都把心提了上來。她說道:「……作為〈塔〉內成員,也是黑魔術組織的核心部分之一,性別差異廢止主義——」

  她說都是理性詞語,但由於怒氣聲調是顫抖的。但阿莎莉沒有絲毫讓步,也沒有站起來,笑著說:

  「在〈塔〉里還有結婚主義者呢。」

  「那種荒廢的思想——」

  基利朗謝洛害怕這兩人再這樣吵下去,如果發展成賭命決戰的話,整個〈塔〉的結構都會因此受到損壞。

  阿莎莉打斷了蕾緹鑫顫抖的抗議:「主義的強制思想已經被廢除了。」

  「關於這個!那是要在每個黑魔術士選擇了正確道路的前提下——」

  蕾緹鑫整個身體往前探出,拼死力爭。但是阿莎莉突然站起來用力打斷了她。

  磅地一聲,阿莎莉一個後踢將椅子踹飛(順帶一提,踢飛的椅子正面擊中一名吃瓜群眾)說:

  「煩死人了!就是因為這樣,你才到現在都是個處女!」

  「什……!」蕾緹鑫一時語塞。

  趁這機會,阿莎莉展開語言攻勢,她豎起指頭指著蕾緹鑫:「適可而止好吧——這只是一個活動罷了!幹嘛要為了家門口的事情吵個沒完!」

  「什麼叫家門口的事情!連大陸那一頭的宮廷魔術士都來了!你想丟人丟到王都去才高興!?」

  ……場面安靜了下來。這對姐妹隔著桌子,以冷冽的眼神對峙著——

  在屏息凝氣的觀眾注視下,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阿莎莉。

  她用鼻子哼了兩聲說:「你就別裝樣子了,蒂西……你覺得可以贏過我嗎?」

  只見蕾緹鑫的膀子痙攣了一下。

  與此同時,周圍的吃瓜魔術士開始議論紛紛——就像風吹過樹林一樣砸砸作響。本來作為魔術士,必須是即使親友在眼前死去也必須面不改色地行動才行,他們明明每天都在接受這樣的訓練。

  (這實在是非比尋常了……)

  就在基利朗謝洛抖抖豁豁時,蕾緹鑫輕輕退了一步,當然這並不是表示她認輸了——

  「阿莎莉……你說這種話真的好嗎?」

  蕾緹鑫說著把敲打在桌上的手抬起來,緩慢而優雅地,撫弄自己的黑色長髮。接著用安穩的語調說:「你還是別把我逼急了為好吧?——萬一我被你挑釁成功,不得不參加選美賽的話……哎呀哎呀,現實總是很殘酷啊,阿莎莉。」

  「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蒂西……」阿莎莉說著,背後升起一股肉眼難以察覺的(類似)小宇宙的東西。

  蕾緹鑫以同樣的姿態回應:「那我馬上就讓你明白,阿莎莉。」

  「哎呀,這就是說,你也決定要出場嘍?您這位優秀的性別差異廢止主義者,這就是傳說中的墮落嗎?」

  「雖然沒啥用,也好歹努把力吧,阿莎莉——您這位結婚主義者應該配個相襯的服裝,穿個圍裙配條內褲怎麼樣,

  評委們會很高興喲。」

  「嗚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兩姐妹的笑聲在各種意義上讓周圍陷入了強烈的不安之中。

  圍觀群眾全部面色蒼白地大眼瞪小眼,其中還有人做著除惡靈的動作,還有人在角落裡安慰著哭泣的女生。

  「這裡已經是魔界了,快逃吧基利朗謝洛。」

  哈帝亞小聲嘀咕了一句,基利朗謝洛無言地點點頭,準備撤離,就在這時——

  咔鏘!

  他的腳尖不小心踢中了掉在地上的餐具,在已經回歸靜寂的食堂中,這響聲非常刺耳,恐怕死人都會被吵醒。基利朗謝洛發出無聲的慘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

  「傻瓜!」哈帝亞罵道。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基利朗謝洛用表情拼命辯解著,這個錯誤犯得真是太致命了。什麼都可以錯,唯獨這個是絕對不能錯的……

  基利朗謝洛懷著祈禱的心態,驚恐地,慢慢地轉過臉朝蕾緹鑫的方向看去。

  周圍人的無情視線,也全都集中在他身上——其中也包含著表情空虛,面部含笑的蕾緹鑫和阿莎莉兩人。

  「啊……啊啊……」

  已經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只剩下死亡的覺悟的基利朗謝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能做的就只有乞求大發慈悲而已。

  也不知道是誰的慈悲,總之只要是慈悲就行。

  也不知是誰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容。也不知是誰開啟紅唇發問。總之對他來說,這兩位都是擁有無邊的魔力,自己完全無法與之抗衡的兩位姐妹。

  「那……你們兩個,會支持哪一個呢?」

  這怎麼回答得出來。基利朗謝洛像個傻子一樣看著她們。

  「你,又欠了我一回……」

  哈帝亞一屁股坐在地上,自暴自棄。基利朗謝洛已經喪失了語言功能,無力地癱在地上。

  破舊的皮旅包里塞了少量的私人物品。裡面有幾件換洗衣服、地圖、剛買來還沒吃的巧克力……都是半新不舊……

  基利朗謝洛一邊低聲自言自語,一邊面色蒼白地整理物品。這裡是〈塔〉後部的學生宿舍屬於他的房間。他姑且算得上是上級魔術士,所以是一間單人房,但是房間本身並沒有多高級。為了擋住牆上的裂縫,立了一塊組合版,地板上也沒有鋪任何毯子。床是將上下鋪用鋸子鋸斷後,將上鋪整個搬過來的,四個角都立著礙事的柱子。因為他說換了床沒辦法睡著,所以就去原來的四人間裡把床搬了過來。

  日常用品,以及武器裝備都是由〈塔〉直接供給,所以純粹的私人物品很少。他並不是研究員,所以沒有定期的工資收入,他拿到的只有完成上層偶爾委派的任務後發給的酬金,這些都是以現金的形式交到他手上。

  因此,他沒有多少錢。

  他把癟癟的錢包塞進褲子口袋裡——這是前不久他從舊衣店淘來的牛仔褲。〈塔〉的支給品是不給帶出去的,所以黑袍就不能用了。外面有點冷,只穿一件現在的運動服恐怕不行……

  (去街上買點上衣吧,借錢也行啊。總之要儘快以方便行動的服裝,能跑多遠跑多遠……)

  基利朗謝洛小聲念叨著,站起來背起包,朝門口走去——

  這時,門被敲響了。

  「嗚哇哇嗚哇嗚嗚嗚啊啊啊啊!?」

  基利朗謝洛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當場把背包一扔,直退到床鋪上。他滿臉大汗,臉色醬紫,大口喘息,活脫脫像個肺病患者。

  呼、呼……

  他一臉恐懼地看著門口,顫抖的手抓了抓臉頰。

  「請——」他咽咽口水,做了個深呼吸說,「請問是哪……位?」

  他聲音顫抖得厲害,從門外聽像是在呻吟。

  門對面傳來清晰的回應:「是我,福瑞迪。」

  「福瑞迪!」

  基利朗謝洛的的臉上突然灑滿了光輝,一骨碌從床上跳下來。他表情振奮,像是在朝著希望的光輝奔跑一樣——怎麼形容都不過分——他跑到門邊,轉動把手,同時說道:

  「有救了!能收拾這個局面的就只有你了——聽我說,阿莎莉和蒂西——」

  他咔嚓咔嚓地轉著門把,但由於慌張總是打不開,基利朗謝洛契而不舍地和門把戰鬥著。

  門,終於開了——

  「真的是福瑞迪嗎?不說你出去了嗎——」

  「騙・你・的❤」

  打開門看到的,是阿莎莉。

  「嗚噶嘰呀咚啊啦咕嘎伊呀呀呀!」

  基利朗謝洛再次發出意義不明的慘叫,撤退到房間裡,跳到床上拿枕頭遮住臉。阿莎莉對此完全沒有詫異,一直微笑著,進到屋子裡……

  她豎起食指,表情不變地說:「我只借用了一下他的聲音,如何,很有白魔術士的感覺吧♪」

  她很愉悅地做著說明,但基利朗謝洛已經無法正常聽她說話了。阿莎莉的黑魔術水平堪稱全班第一,不止這樣,連白魔術都會用。

  她就是個怪物。

  她這時注意到了他的裝束,和房間地上的皮包,於是彎起指頭,把頭一歪,問道:「你要出門?」

  「啊……唔——沒什麼。」

  基利朗謝洛口齒不清地說著,從枕頭下露出臉來。似乎從阿莎莉身上感覺不到什麼邪氣——雖說平時也沒啥邪氣。她就跟往常一樣看著自己。

  在他不知說什麼好的情況下,阿莎莉笑著說:「我看了淘汰賽的名單——真是不得了。」

  「嗯……」

  他在心裡加了一句——其實我沒打算要出場。

  「不過,是你的話,似乎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看到阿莎莉棕色的眼珠中閃爍的點點亮光,基利朗謝洛算是稍微緩過來一點了。

  「是——是這樣麼。」

  阿莎莉大概是看準了這個時機,大步走過房間,往床沿上一坐。

  她那別致的頭髮靠得很近,幾乎要碰到自己,基利朗謝洛的內心多少有一點緊張,他問:

  「怎麼了,阿莎莉?」

  「其實,我有一點小小的請求……」

  就在這一瞬間——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屋裡唯一的一扇窗戶突然破了,無數的玻璃碎片散亂在房間裡。與此同時,有一個人影踩著壞掉的窗框闖進屋子裡——

  唰地一下,優雅降落在房間中央的是擁有一席黑髮,姿態秀麗的倩影——是誰自不待言。蕾緹鑫看向床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裡還扯著繩子一樣的東西,繩子一直延伸到窗戶外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基利朗謝洛由於極度的震驚,從床上滾落下來,坐在地板上不停地哼哼。

  旁邊的阿莎莉無聲地站起來。

  「竟然破窗而入,真沒教養啊,蒂西……」

  「你還有臉說我!」蕾緹鑫抱著繩子怒斥,「把人家用繩子吊在房檐上,然後趁機想拉攏基利朗謝洛,實在太沒品了吧!?」

  這間屋子是三樓,之所以會從窗子進來大概就是因為這個。

  但阿莎莉聽完沒有任何反應,把手伸進頭髮說:「你吃了我給的放了安眠藥的蛋糕後,又打呼嚕睡相又難看,乾脆就把你吊起來了。」

  「怪不得我一開始就覺得可疑!」

  那你還吃。基利朗謝洛心裡吐槽了一句,不過已經吃了再說也沒用。

  這些暫且不提,蕾緹鑫手指著阿莎莉抗議:「我睡著的這段時間你到底籠絡了多少人!這還叫公平嗎!」

  「什麼籠絡,你說話太難聽了。」阿莎莉搖了搖頭,「沒教養的人就是會有這麼低劣的想像,蒂西。」

  「你說什麼!?」蒂西表情恐怖地扯著繩子,「你呢,你小時候不是挖了鼻屎後還放口袋裡收藏嗎!」

  啪唧!——兩姐妹之間的空氣中響起擠壓聲,這不是什麼修辭手法,真的能聽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基利朗謝洛頭暈腦脹,只想快點逃離這裡。他趴在地板上,避開玻璃碎片朝門口移動,總之越快越好——

  但是——

  突然他身子動不了了。

  他膽戰心驚地抬頭一看——蕾緹鑫笑容滿面地抓著他的衣領,阿莎莉一臉和諧地拽住他的左腳。

  「啊……嗚……唉……」

  他嗚咽著被兩位姐妹輕輕地抬起來,拖至房間中央。兩個人夾在基利朗謝洛兩邊,迫使他坐下後,笑容就從她們臉上消失了。

  笑容消失後,兩人以非常犀

  利的眼神相互睨視——隔著基利朗謝洛,在他腦袋上方迸發出火花。

  「最終的勝負……」蕾緹鑫輕輕地說。

  阿莎莉接著她的話說:「就以當天的群眾投票來決定……」

  話說完了,蕾緹鑫和阿莎莉彼此移開視線,大步走出房間。

  接著,在她們即將離開時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到底是誰發出的,又或者是不是她們兩人同時發出的,都不得而知——

  「當然,基利朗謝洛肯定會投我一票是吧❤」

  「……啊……啊……」

  基利朗謝洛像抽筋了一樣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最後全身都開始抖起來。

  「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發出空虛的怪笑,傻站在滿地玻璃碎片的房子裡,忍住淚水仰望著天花板。

  到公開日當天為止,都是風平浪靜,就這樣平靜地迎來了舉辦的日子。

  煙花的響聲、飛上高空的氣球。聚集在場地入口處的攤子和店鋪。公開日實質上就類似一場廟會。有從城裡來的大人小孩,特意趕來的旅行者,為了賺錢而來的雜耍藝人等等——只要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黑魔術士們不會對其強加干涉。這也不是商業集會,所有人都可以自得其樂。

  「怎麼辦啊,基利朗謝洛……」

  這裡是準備室——其實就是設在公開比試大賽會場後部的一間帳篷。出場選手都在換衣服之類的。在帳篷的角落也有幾個養精蓄銳的靜坐者。

  當然,這是男性專用的帳篷,目光所及都是男人。

  在帳篷的角落,哈帝亞手拿著賽程表,不停地重複抱怨。基利朗謝洛只在嘴裡不停重複著一些無意義的話,對哈帝亞的話充耳不聞。

  哈帝亞也不管對方聽沒聽到,只是自顧自地說:

  「就算從這個公開比試逃走,喂,蒂西和阿莎莉……如果她們知道我們逃跑沒有投票的話,不知會變成什麼後果——」

  說著說著,對於那些『後果』哈帝亞似乎有所想像,身子像篩糠一樣抖起來。

  他們兩個——和其他的大多數參賽者一樣——身穿〈塔〉的標準戰鬥服。比賽規則上禁止使用魔術,所以並不會看到實打實的戰鬥。並不是說有王都的魔術士來觀戰,為了不顯得老土,所以不穿訓練服而使用戰鬥服。在王都看來,整個西部地區都不會入他們的法眼。

  輕輕撫摸著自己的戰鬥服,基利朗謝洛用一副空虛的目光繼續在自言自語。哈帝亞拼命止住了顫抖,說:「怎麼辦啊?與那兩個人為敵可不是開玩笑的。不等等,要是打起來有勝算嗎?——啊,抱歉,這種愚蠢的想法就算了吧。可以用懷柔策略……嗯,用硼酸藥片之類的,如果運氣好站在上風側,可以利用風力飄散催眠藥的藥粉……然後,你就拼了老命上去猛擊一頓——喂,怎麼樣啊,基利朗謝洛——」

  說到這裡,哈帝亞突然停了下來。

  「……基利朗謝洛?」

  看見夥伴的眼神回復了正常,讓哈帝亞有些意外——原本都以為他和行屍走肉沒有區別了。看來基利朗謝洛還沒有完全放棄抵抗……

  他突然將哈帝亞手裡的賽程表拿過來。表上有這次公開日所有的日程說明。只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餵……」哈帝亞有些疑惑。

  基利朗謝洛突然抬起頭來,一動不動地看著紅髮少年。

  「果然是這樣……」

  聽到基利朗謝洛似是而非的話,使得哈帝亞不明所以。基利朗謝洛啪地握住哈帝亞的肩膀。

  接著很突然地宣告道:「我們要獲得優勝,哈帝亞!」

  「……哈啊?」

  哈帝亞完全不知所云。沒等他回話,基利朗謝洛有些激動地說:

  「你看看這個賽程表——」他舉起手裡的賽程表,用手指了指公開比試的淘汰賽與問題最大的選美比賽,「看好了哈帝亞。公開比試是十一點開始——選美賽是中午開始。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哈帝亞的表情出現了明察秋毫的閃光。

  「淘汰賽的預計結束時間……是兩個半小時以後……」

  「實際上更花時間。考慮到收容傷者,入場的各項工作,這樣一來,」

  「各種事項加在一起,等到決戰結束——」

  「已經是兩點以後了,選美比賽——」

  「早就已經結束了……是吧……」

  到這裡,兩個人沉默下來。

  在沉默中,兩人都盯著同一張紙,一動不動。

  這時——

  「喲喲,這不是查爾德曼教室的兩位大員嘛。」

  在他們身後有人很嘚瑟地說著走過來,是個大塊的肌肉男。

  但是基利朗謝洛他們連臉都沒抬,不僅如此,連個像樣的反應都沒有。

  大概肌肉男覺得他們這是在害怕,或是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那個男人面朝另一個一起走過來的同樣大塊頭的男人笑笑說:

  「什麼呀。連個招呼都不打。還以為你們要為去年雪恥而鬥志滿滿呢,是吧?沙林咚。」

  「是啊,你難道不想為扭斷胳膊的前輩報仇嗎?基利朗謝洛小寶貝?」

  粉碎組合的其中一人從背後伸出手,搭在基利朗謝洛的肩膀上。就在這時——

  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只不過是基利朗謝洛回過頭而已。

  但就是這一瞬間,那兩人看了對方的臉後,像是感受到了某種東西,科爾耐利亞教室的兩名壯漢突然間臉色煞白,急忙後退。

  「啊……啊啊,我是說……我們,」

  「就好好地比試比試吧,就這樣,拜拜……哈哈……」

  兩人言不及義地說完,馬上走開了。

  基利朗謝洛對這兩人的態度並沒做什麼反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沙林咚他們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一旁的哈帝亞也和他一樣眼神悽厲而決絕。他小聲對哈帝亞說:

  「……一旦出現傷員,淘汰賽的行程就會出現十分鐘的拖延……」

  基利朗謝洛沒有再說下去,哈帝亞已經清楚到時候該怎麼做了。

  哈帝亞平常都會將實力隱藏,一旦動真格的,能和自己斗個不相上下,這一點基利朗謝洛很清楚。

  「真沒辦法……」哈帝亞氣粗如牛,表情豐富地說,「淘汰賽太花時間了,沒辦法趕上選美比賽了啊……」

  「這真是,優秀的——」

  「藉口啊,是吧……」

  哼哼哼哼哼哼……

  兩個人以詭異的笑聲做背景音,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 ◇ ◆ ◇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裡是〈塔〉內校舍的一間更衣室。

  房間門口貼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牙之塔〉小姐選拔賽(暫定名)出場者準備室』。平常作為更衣室使用的這間屋子,一排排的衣櫃緊挨著。在每個金屬柜子前,都各有一名出場選手在等候。

  因為沒有年齡限制,選手的外貌差距都不小。自薦或推薦都可,使得某些人持無所謂態度。有一隻手抓著口紅做沉思狀的十二歲少女,也有以男裝麗人姿態登場的苗條女性,她們各有各的盤算。甚至有推著嬰兒車,對著衣櫃裡的鏡子猛擦粉底霜的人,這種連作為大前提的「小姐」【原文:Miss】都算不上。不過至少沒有男的。

  「至少準備個化妝檯嘛,評委會也真是的。」

  也有人和一旁的朋友發著牢騷。

  大會的獎品並不誘人——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參與獎是檸檬香皂,區區這種東西就有這樣多的參賽者,也說明了大家平常都很無聊。

  掛著屏障的入口大門無聲地打開,一個人影快速地走進來。一頭特徵明顯的黑髮,高挑的女人。

  她一進來,就用最大力抓住門把手,使勁一關把門撞上,發出巨大的磅地一聲。

  這名女性若無其事地走進房間,喘口氣的功夫,關上的門又被打開了。門外站著另一名黑髮披肩的高個女性,正用手撫摸著被撞痛的鼻尖。

  這兩人正是〈塔〉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黑魔術士。

  更衣室中的其他參賽者響起一陣喧譁與不安。第一場比賽是自由著裝,大家的打扮都各不相同。一名搞錯方向戴了兔耳的女性看到那兩個人朝自己的方向越走越近,急忙收拾收拾自己的行李,移動到其他列的衣櫃去了。

  黑長直的女人走快兩步,跟上了前面的女人——

  接著突然從背後甩腿一踢。

  觥磅!

  一聲脆響,前面女人的臉和衣櫃來了個正面接觸。黑長直的女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走開了。

  被踢中

  的女人慢慢地站起來,繼續走路。

  這兩人在周圍不安的目光注視下,偏偏選了兩個相鄰的衣櫃。

  幾乎同時,兩人將塞了服裝等物品的包包咚地放在地上。

  兩人分別從行李中開始取出物品——

  黑長直的女人取出香水瓶剛擰開蓋子,馬上抄起它糊在旁邊的女人的臉上;相反的,對面的女人也抄起口紅在對方的半邊臉上鬼畫胡一通。這兩個動作幾乎同時發生。

  香氣刺鼻,被灑了滿臉香水滴個不停的女人——

  和仿佛被打傷了一般臉上遍布紫色的描線的女人——

  兩人無表情地對視了一下。

  緊接著兩者以高分貝叫起來。

  「蒂西西西西西!」

  「阿莎莉莉莉!」

  現場的每一個人都意識到可能導致整個〈塔〉破滅的兩大魔人的決鬥要開始了——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兩人又重回面無表情的狀態,彼此無視。阿莎莉用毛巾使勁擦著臉上的香水;蕾緹鑫用卸妝水默默地卸掉口紅印。

  兩個人都沒注意到,背後其他的參賽者全都打包好行李,一個接著一個地逃出了這個房間。

  「女士們,先生們!讓各位久等了!!」

  觀眾一片沸騰。

  製作得異常華麗的半圓形舞台(這是負責大道具的〈塔〉的教師們的傾力之作)上,一名西裝墨鏡裝扮的年輕人胸戴白花,滿手戴著戒指,向著觀眾振臂高揮,聲嘶力竭地喊道:

  「現在是冬天!但我們看到的並不是冰天雪地——因為現在,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熱情怒放的花朵將要展示她們的魅力!」

  觀眾一片叫嚷!

  看台上的男主持人伸手示意了一下舞台上亮晶晶地矗立著的『〈牙之塔〉小姐選拔賽』(名稱為更改)的看板:

  「至高無上的美酒饗宴!以及美麗至尊的女神,讓我們瞻仰你們的玉姿吧!〈牙之塔〉小姐選拔賽!此為暫定名!」

  觀眾一片歡呼!

  伴隨著歡呼聲的還有尖銳的口哨。啪地一聲,舞台的兩邊突然吹出飛雪,樂隊也開始奏起嘹亮的小號。

  一直等到喧鬧平靜下來,主持人才優雅地一鞠躬說:「那麼,就讓我來介紹一下大會規則!——當然了,接下來將要登上舞台的美麗藝術品,用通俗的話來說,將要進行一場美貌的比試!作為餘興節目,在大會結束時將會請在場的各位以投票的形式參加評審!我們也請到了各位評委。」說著他朝評委席鞠了一躬,「如果出現同分,將由他們來投入決定的一票。所以美麗的選擇權,掌握在在座各位的手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現場一片震動。

  主持人從一開始就十分興奮地炒熱現場的氣氛,手舞足蹈,十分投入。然後他向舞台中央參賽者入口的方向一指:「那麼就趕快請上那些讓我們見證美麗奇蹟的美人登場!但是!」

  主持人保持明亮歡快的語氣繼續說:「不知為何,在開場前一大半的參賽者就已經逃得無影無蹤,所以參賽者只剩下了兩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們都是當之無愧的女神!她們的賽前評價也是不遑多讓——因此,在她們神一樣的光芒閃耀下,所有的評委包括評審主席,全部成了失蹤人口!」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用說,我也想趕緊逃命!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聽說在學校內已經有人因此受傷!在這種異常事態下,就連觀眾們也全都撤退啦!」

  嗚·哦·哦·哦·哦·哦·哦!

  在舞台兩側(從剛才就已經搞了很多次了),負責炒熱氣氛的工作人員繼續假裝觀眾賣力地吶喊。

  主持人懷著最後的職業精神,開始面向無人的觀眾席介紹出僅有的兩位出場者。

  ◆ ◇ ◆ ◇ ◆

  平常沒什麼人的〈塔〉的廣場,在對外公開日也聚集了許多的人。

  有懷著興趣來參觀的學生,也有被孩子吵著來的平時不怎麼出門的夫妻,像這樣的人來多了,〈塔〉的氣氛也會隨之改變。

  在人群中,到處都有小孩子跑動的身影。這種小身材的頑皮小鬼,想要阻止他們亂跑真的要費上一些功夫。不過——

  也有時候他們會自發地停下來。有個小孩跑錯方向,撞到了人群中的一個人。

  「哦——」

  那個男人驚訝了一聲,扶起倒地的小孩。他看著根本沒在意的小孩子跑遠的身影,笑了笑。

  這是個三十歲左右,面色灰暗的普通男子。他分開人群,邁開小步走了出去。

  突然,人群中斷了,這裡是小攤子的後門位置。有樹蔭遮擋,沒有什麼人靠近。忽然走到這種人群分離的地方,男子有些愣怔,他轉著看了看周圍,用手摸摸頭,正準備離開時——

  他聽到背後傳來聲音,不由停住腳步。

  「怎麼樣了?」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倚靠樹幹的,穿著大衣的男子。他的衣領豎得很高,看不清臉。看上去是個很年輕的人。

  面對這個穿大衣的年輕人,他畢恭畢敬地說道:「你也為我的心臟著想一下好吧。」

  「我本身就沒打算讓誰好過過。挖人挖得怎麼樣了——這可是個大盛會啊。」

  大衣男子聲音低沉陰冷,除此沒有任何感情。被問話的男子聳聳肩膀說:

  「說實話,我真服了那個查爾德曼教師了。」他苦笑著,「他根本就不給我挖走天魔魔女的機會。」

  「……那,你打算就這樣撤退了?」

  「怎麼可能。」負責挖人的男子動動肩膀,吊起嘴角繼續說,「我找到一個有趣的目標。就是他為了引人注目派進公開比試的少年——叫基利朗謝洛。那個少年實在很有意思。在〈塔〉里似乎被稱作鋼之後繼者。說不定,他比天魔魔女更有意思……」

  ◆ ◇ ◆ ◇ ◆

  「真是的,大家都沒眼光啊。」

  「就是。我們好不容易那麼認真一回,結果連個人影子都沒看著。」

  對外公開日圓滿結束後過了三天,但作為她們的聊天話題依然沒有結束。看來這出乎意料的結果讓她們頗為不滿,一直抱怨個不停。

  還是那個食堂。基利朗謝洛靠在一根拖把上,站在她們的桌子附近,看著兩人的背影說了一句:

  「……你們真這麼覺得?」

  「你說啥?」

  阿莎莉回過頭看他。蕾緹鑫也抬起臉好奇地看著他。

  「基利朗謝洛也是,別管淘汰賽,來看看就好了。阿莎莉戴了一副蝴蝶結喲,真是很難見到呀。」

  「我不算什麼。蒂西穿了紅色高跟鞋喲,紅高跟鞋。」

  阿莎莉拍打著學姐的肩膀笑著。基利朗謝洛嘆了口氣,移開目光說:「……因為淘汰賽的進程很慢。」

  「我聽說了。好像有一大堆人受傷了是吧?」蕾緹鑫戳了戳盤裡的培根炒蛋問道。

  基利朗謝洛點點頭。蕾緹鑫身後的阿莎莉戲虐性地笑著說:「我也聽說了。那些受傷的有八成都是你的傑作,是吧?」

  「……所以我才被老師罰,不得不從早上就一直拖地啊。還要象徵性地從這個吃早飯的食堂開始拖。」

  基利朗謝洛不高興地說著,又在心裡加了一句:你以為這都是誰害的。當然兩位姐姐都沒注意到。

  「但是把別人打傷,這不太好吧。」蕾緹鑫用叉子戳著雞蛋黃說。

  但阿莎莉卻贊同似的說:「都是為了為可米庫隆報仇吧,這樣也好。」

  基利朗謝洛沒有回答,只是嘆口氣。他望了望人來人往的食堂對面的那塊牆,看見哈帝亞也抓著拖把站在那裡,接著邁開步子朝他走去——

  從他背後,傳來蕾緹鑫的說話聲:

  「真的,你要是真來看看就好了。阿莎莉戴著那樣的一個蝴蝶結,真的是很難見到哦,真是幼稚。」

  「蒂西的高跟鞋也很好笑啊。蒂西還是和以前一樣,腳脖子辣麼粗。」

  …………

  下一秒,時間靜止了。

  基利朗謝洛感到一陣惡寒,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她們每人的臉上都流下了一道細汗。他趕緊加快腳步走開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能聽到那兩個人嘴裡發出的微微顫抖的聲音。

  「我說蒂西……你剛才說什麼了?」

  「阿莎莉你,好像嘴也沒閒著吧……」

  噼噼啪啪,似乎又有可疑的聲音在食堂迴蕩。

  咔噠——這是蕾緹鑫當場站起來的聲音。

  噶鐺——這或許是阿莎莉踢翻桌子的聲音。

  基利朗謝洛急急忙忙地走到門口,和哈帝亞會

  合了。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只見在剛才的桌子,蕾緹鑫和阿莎莉彼此發出可怕的笑聲對峙著。

  「……我可管不了。」

  基利朗謝洛表情冷淡地扛起拖把,離開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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