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血淚啊,洗刷我的聖都 第一章 「你說這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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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這不是邁步的聲音——

  在進行移動時,腳的用途只有兩種,那就是踏步和邁步。也就是踩住地面利用反彈的力量移動身體,但如果接下來什麼都不做的話又必然會摔倒,所以還需要在一個適當的地方將地面穩住。剛剛說的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用力地踩踏地面只要在踏步的時候就可以了。如果連邁步也那麼強烈的話,那就屬於剎車太急。

  ——那麼奧芬所做的行為就是,按照一開始的理論使出全力踏步,再利用腳底的摩擦力保持住身體的平衡,最後一巴掌把徒弟給打飛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發出誇張的慘叫——並且以更加誇張的姿勢摔倒在地。別想著只是摔了個屁墩那麼簡單,而是真正地實現了翻滾。

  他一會兒大呼一會兒小叫,一共兩秒鐘,向後翻滾了整整三米後,這位金髮碧眼的十四歲少年終於仰躺在地不動了。他身體擺成大字,眼珠來迴轉圈。

  奧芬面無表情地說:「十秒以內不站起來,我就上去踩了。」

  他收回自己的手掌,一動不動地俯視著徒弟。從他打翻這位少年的效果來看,怕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吧?但是從外表上絲毫看不出有這種感覺——體格只能說是標準,看不見反光的雙目倒是冷靜且灰暗。

  黑髮黑目,五官平均,近乎斜視的視線可以勉強算是一個特徵。身上穿著幾乎全黑。在胸口吊著一個銀色的吊墜,是一隻纏繞在劍上的一腳龍紋章。

  這說明他是黑魔術士——並且是全大陸最強黑魔術士之一的證明。這枚紋章代表他曾在大陸黑魔術的最高峰〈牙之塔〉里求學過。

  他似乎要給空著的手找點事做,毫無想法地抬起手把玩起那個吊墜,最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垂下手,握成拳頭。

  接著,他大步流星地朝少年走去。

  只有幾步的距離,他走到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的少年面前,停下腳步。

  腳步停下的同時,他把上高高抬起右腳——瞄準少年的身體,打樁一般向下踩去!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在他平靜的目光中,少年再次大叫著,打著滾向後逃竄。逃出幾米遠後,少年才表情驚恐地停下來。

  奧芬的靴子距離踩中少年只差了一點點。

  「剛——剛才,你是認真的吧,師父!?」少年大聲抗議,他碧綠色的眼裡在充血,精神非常混亂。

  奧芬一臉無所謂地輕輕說道:「沒有什麼認真不認真,我已經說過要踩了,馬吉克。」

  「重點不在這裡!」名叫馬吉克的少年在地上滾了半天,已經髒的髒破的破,還在成長中的身體上已經有了傷口。

  馬吉克伸手朝他一指,哭叫道:「考慮一下分寸好不好!要是真被你那雙嵌了鋼管的靴子踩一下,可不是簡單就能了事的!」

  「我就是為了做這種事才嵌進去的。這可是專門定做,價格不菲呢。」

  「別說得這麼輕描淡寫!雖然是我提出想做戰鬥訓練的,但也不能因為這個送命啊!」

  「送了又如何呢?」奧菲說得比剛才還要輕描淡寫——真的是隨口而出。

  似乎一下子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內容,馬吉克連下一句話都無法好好地說出來,只是啊嗚啊嗚地叫了幾聲。奧芬就這樣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調整好呼吸之後,馬吉克才愣怔著發出一句:「……哈啊!?」

  「我說送了又如何呢?」奧芬重複了一句,口氣沒有絲毫變化。他抱起胳膊,雙眼望著虛空——像是在自我分析,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然後自我肯定地說,「嗯。送了又能怎麼樣?就我所知,死掉的人還能復活這種事情不是太多。」

  「…………我說…………」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馬吉克垂下眼皮,說了一句話,聽口氣不像是臨時想到的,而像是擠了半天牙膏,「難道不給我做一個墳墓嗎?」

  「哦哦!這麼說也是。」奧芬拍了拍手,笑著說,「我會在你的屍骸上埋進狗骨頭的,行政工作也會做得很好的。」

  「那絕對已經不能叫墳墓了……」

  「細節上的事就不要在意了。算了,既然已經這麼能說會道了,應該能站起來了吧。別躺在這兒啦。」

  「好的……」馬吉克勉勉強強地,慢慢站起來。

  奧芬看他又擺出彆扭的對戰架勢後,靜靜地說:「馬吉克。」

  「怎麼?」他不安地盯著奧芬——目前有兩次都是趁說話的時候發動意外攻擊的。

  奧芬繼續說:「為什麼突然要求做戰鬥訓練了?」

  「啊?」突然被問了意外的問題,馬吉克表示驚訝,「那是因為,最近,怎麼說呢……遇到危險情況時,總是只有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哦哦。」奧芬隨口應道,自己也擺好姿勢。說是姿勢,其實並非什麼誇張的動作——只是單純用側面面向對手,僅此而已。

  這一次是馬吉克先發起衝刺。

  速度不快——也不慢。動作本身也不遲鈍,但是由於步調長短不一導致非常的不安定,連他本人也沒注意到一些微小的磕磕絆絆。奧芬緊盯著他,屏住呼吸。

  距離漸漸靠近,馬吉克換成了小跑。

  (看來受到了心理壓力的影響,也是沒辦法。)

  奧芬心中說著,開始了行動。

  他向前半步。

  下一瞬間,奧芬的肩膀觸到了馬吉克的胸口。

  「哎——?」留下一句傻叫——

  馬吉克又被打飛了。

  「啊嗚嗚……」馬吉克滾倒在地,無力地呻吟。

  奧芬繼續俯視著地上的馬吉克說:「說了多少次,不要一被打倒就沒力氣了,快站起來。」

  「說不定,我本身就不擅長這個……」馬吉克說著站起來。他不停地摸著頭,看來是撞擊到了地面——這也就是說他連防禦都沒做到。

  奧芬抱著胳膊想了想說:「沒有這回事吧。」

  「真,真的嗎?」馬吉克露出懷疑的神色,他彈去衣服上的灰塵,繼續說,「這樣一看,感覺從剛才開始就完全沒有進步。」

  「說得沒錯。從兩個小時前開始你就只是在不停打滾而已。」奧芬的話里毫無修辭成分。

  馬吉克一時間神色毫無變化,大概是根本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待站起來之後才變了臉色,把臉一歪,疑惑地「哈啊?」了一聲。

  奧芬不等他說話,說明道:「所以說,既然還沒有學習任何有意義的東西,也就沒必要煩惱沒有進步了吧。」

  「沒、沒有意義嗎!?這個。」

  奧芬沒理會馬吉克,看了看四周。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間小儲藏室後面的空地。在眼前延伸開去的是一片黑土原野,以前這裡應該是一片農田。從這裡向北進發的話,土地會逐漸變色——乾燥的金黃色。

  從這裡開始,就是魔術士的禁區。教會總部基姆拉克所管轄的蓋特·洛克。

  奧芬的視線又回到馬吉克身上,見到金髮少年充滿了質問的眼神,他一時記不起剛才的話題,想了想才說:「是的。」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吧!」馬吉克用腳跺地,「開什麼玩笑!?我差點連小命都沒了,竟然說沒有意義!」

  「我說,馬吉克。」奧芬輕輕嘆了一口氣,「看來你自己是察覺不出來了,那我就跟你說清楚吧。」

  「…………」

  奧芬用一種老大不情願的語氣,看著馬吉克,準備開始解釋。他的學生則是一臉憤懣地盯著自己。

  在奧芬的視線中,馬吉克的形象漸漸地開始模糊,這並非表示他們的對話已經失去意義——他把眼中的焦點對準了少年身後那遙遠的風景上,這和他自己身後的風景也是一樣的。

  奧芬望著遙遠的北方土地,繼續說:「這可是戰鬥訓練啊。」

  「當然了。」馬吉克還是別彆扭扭的。

  他抓抓頭髮說:「既然這樣,馬吉克,那這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做的訓練?」

  「當然是為了戰鬥而做的訓練,這還用說?」

  「是沒錯。」奧芬表示同意,然後抬頭看著虛空,考慮該怎麼回答。有些時候,一些不得不說清楚的事情,其實很難說明清楚,「我從剛才就在想,你,到底在想著和什麼東西作戰?」

  馬吉克訝異地揪起眉毛,不解地說:「和什麼……現在開始不是要去教會城市嗎?聽說那裡到處都是敵人。」

  「我可沒打算帶你們去啊。」奧芬直接亮話。

  「唉?」馬吉克一聽,心情一下就變了,像驚呆了一樣說,「真——真是這樣嗎?」

  「那當然了。去基姆拉克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怎麼可能把你們帶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是有關阿

  莎莉女士……的事嗎?」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奧芬的臉側了側,「為什麼你會知道她的名字?」

  「之前不是給我看過相簿嗎。而且在〈塔〉里的時候,福瑞迪先生把師父的和那個人的,兩個人的紋章交給了我。那時候我就感覺到這裡面藏著些事情……」馬吉克回答得畏畏縮縮,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一樣。聽完後,奧芬一語不發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龍形紋章,那不是他的東西。

  在展翅的龍的背後,刻著他姐姐的名字。

  「事情就是這樣。本來應該把你們留在蒂西那裡就好了,但後來你又從〈塔〉里回來,然後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出發了。」

  「但是——」馬吉克以堅定的口吻說,「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討厭在關鍵時刻什麼忙都幫不上的自己。」

  「所謂的戰鬥訓練。」奧芬把紋章收進口袋,回到之前的話題,「是為了戰鬥而做的訓練。」

  「那不是當然的嗎?」

  「是的。那麼就有一個理所當然的情況——無論是誰,被打的話肯定要打回去的吧?」

  「……是啊。」馬吉克漸漸理解了,語調變得低沉。

  奧芬用手指摸著下巴,口氣平淡地說:「假設你使用魔術向某人發起攻擊——對手當然也不會等著挨打。魔術可是很強的武器。以一般人的戰鬥能力來看,毫無疑問威力是最強的——」說著他把兩手張開——

  「那麼,敵人就會拼盡全力來殺掉你。這一點想都不用想,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方法能打敗一個魔術士呢?就算把手腳都捆起來,只要還能發出聲音,我們就能使用任何魔術。要想打敗魔術士,除了殺了他,也就只有讓他受到連聲音都發不出的重傷,若是如此嚴重的傷,死亡也只是時間問題。」看著沉默不語的馬吉克,他把張開的雙手輕輕合在一起,「死亡只要經歷一遍就結束了。只有一次,無法重來。這樣的話,在訓練中死掉,和在實戰中死掉,這兩者有什麼差別嗎?」

  「這也太——」馬吉克想爭辯,被奧芬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肯定認為是有差別的吧?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直到在你這個歲數時,被打了個半死為止。不要妄想有什麼死後的世界——真的有話那還不錯,但沒有就是沒有。面對手裡有人質的強盜,最後殉職,和摔下樓梯頭蓋骨骨折,這兩種死法對當事人來說究竟有什麼區別呢。再怎麼說——這種程度的訓練就死掉的話,那實戰絕對是死定了,絕對。」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他走到呆立不動的徒弟身前,一把抓起馬吉克的胸口。

  他把臉湊到馬吉克的眼前。

  「至少,像你這樣天真的小子就算教給你一星半點的小伎倆,那在地上滾幾個月都不可能學會。聽好了——我看你還傻傻的搞不清楚,那我就在這裡跟你挑明。」他把語氣加強,「所謂的愚蠢,雖然有各種各樣,但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做了無法挽回的事造成的。連怎麼回去都不知道就往前走的傢伙,就是個蠢貨。還不知道怎麼飛翔,就往懸崖下跳嗎?連怎麼保命都不知道,就能去殺人嗎?這道理你懂嗎?現在的你很有可能幹出這樣的事。如果你意識不到這種可怕,那現在還不遲,趕快給我回〈牙之塔〉那種地方吧。最後還有一句,你必須給我聽好——」

  奧芬單手抓著馬吉克的胸口,另一隻手指在他的眉宇之間,短促地叫道:「收起你的天真!到明天為止不睡覺也要給我考慮清楚。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

  是的,實在是愚蠢。身為魔術士卻要潛入基姆拉克教會本部這樣的行為——

  奧芬內心陰鬱,對此有充分的自覺。表面上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裝作很平靜,心裡卻滿是波瀾。

  (其實,我也沒資格去說別人……)

  他快步走開了,放著無話可說的馬吉克不管,背向著他漸漸走遠。

  剛才也說過了,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荒地。之所以說這裡本來是農田,是因為地面上有田壟一樣的小道工整地交錯在一起,像圍棋盤一般。耕地的人已經沒有了,土地早已荒廢。在這樣的景色下,奧芬穿行而過。

  再往前走,有一個儲藏室,這間小屋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繞過它之後就能看見主屋。這同樣也是個沒有多少生活感的粗糙房屋。說它是一座廢宅尚有些早,窗玻璃還沒有破掉,髒污的窗簾半開半關,這些至少可以證明這裡並不是無人的小屋。踏過半干半濕的泥土,他朝屋子的大門口走去。

  這時——

  「奧芬!」

  在屋子的陰影處聽到有人喊他,奧芬停下腳步。一位金髮長長的少女啪噠啪噠地走了出來。

  「克麗奧啊。」

  「是啊。」她的語氣似乎在說:那還用說。

  這是個身材苗條,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個小巧玲瓏的少女。罕見地穿了裙子,腦袋上依然坐著一隻黑色小狗。她看了一眼儲藏室的方向——也就是馬吉克站的地方,然後回過臉來,以一種責難的目光說:「感覺你那樣,真的有點過分。」

  「哪裡過分?」奧芬不悅。

  「哪裡嘛……」她想了想,「奧芬會如此嚴肅地對馬吉克說話,不是很少見嗎?」

  說完後她臉上顯出一副對自己的話深表同意的表情。她的身後是一片荒涼的耕地,這樣的背景使她的存在非常突兀。

  奧芬長長地嘆一口氣,低聲說:「這哪有什麼嚴肅的。總比鬧得不可挽回要好吧。」

  他又繼續說:「我十四歲的時候,你以為把我打個半死的人是誰?我的老師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可不是在地上滾一滾就沒事了。我想說話都說不出來——也沒什麼,只是下巴骨折了。老師可能也覺得自己做得太過火了,來看望的時候還帶了香蕉和甜瓜。」

  當然,這些東西就算想吃也吃不了,最後都進了照顧自己的姐姐肚子裡。

  這時奧芬才忽然意識到什麼,於是盯著她問道:「……不說這個,剛才你一直在偷聽?」

  「嗯。一直都是這樣啊。」

  「哦,是麼……」奧芬覺得這也無所謂,他用手拍了拍她一頭金髮的小腦袋——順帶也包括上面的小狗,往前走去。和這個少女說話總是會搞得很心累,他現在可不想累到自己。

  她對著奧芬的後背說:「啊,對了,奧芬,有點事。」

  「啊?」奧芬回過頭看她。

  克麗奧又伸頭看了看儲藏室陰影里的馬吉克,才說:「大叔他,有話要跟你說。」

  ◆ ◇ ◆ ◇ ◆

  一般人可能會這樣思考——『劍是用來突刺的道具』

  這也並非毫無道理。前提是敵人全身甲冑,提著二十公斤的盾向你衝刺而來。但是像這樣的重裝步兵戰術,已經早在兩百多年前就從大陸上絕跡了。或者說,大規模的戰鬥已經非常罕見。

  這是一種常識,人們不會特地去思考它——但她在自己的意識之外還想著這件事,同時在保養自己的愛劍。

  刀身八十厘米,刀柄三十厘米——這樣的長刀柄是她特別訂製的。單刃彎刀,刀刃很薄,是為了便於切開肌肉與血管。

  這樣的刀有個麻煩的缺點,一旦刃的鋒利度打了折扣,其價值就會大大降低。不過,若是一對一的戰鬥,劍是極為有效的武器。

  梅晨一動不動地盯著綻放出冰冷光澤的刀刃,用帶粉的棉球在刀身上滑動。

  這時——

  「……真是好風啊。聖都的話,依然還沒辦法享受風的樂趣吧?」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使她抬起臉來。她很年輕——大約二十五歲。體格不壯,但也不差,當然是以戰士的標準來看。棕色的頭髮沒有進行任何髮型的打理,但也並沒有放任不管。如果要說她是有意識地不去打理自己的頭髮的話,或許是為了要與她的眼神在步調上保持統一。她的眼神中藏著危險,明明是清醒的,卻顯出一種倦怠感。她把視線轉向說話的人。

  這裡是房間內。從開著的窗戶外傳來連續不斷的慘叫和怒罵,中間還夾雜了蹩腳的說教,總算在剛剛結束了。似乎是那個魔術士在在訓練徒弟,她並沒有去特別注意。一張放在窗邊的扶手椅,上面坐著一位小個子男人。房間裡只有男人和她兩個人。

  房間裡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茶具。別的還有未曾使用的石炭爐,牆上還掛著別有旨趣的繪畫,不過這並不表示這裡是供人生活的房間——這只是供人聚集的空間罷了。住在這裡的人只要沒什麼事,都會到這個房間來,僅此而已。

  房間在二樓。窗框裡的景色有一半都被後院的樹枝遮蓋了。

  梅晨隔著刀刃看著男人,冷靜地說:「不是『依然』……永遠都將是如此吧。」接著她又苦笑著:「而且,這裡是室內,沒有風進來。」

  「這只是一種比喻,別抓我的話柄,梅晨·阿米

  克。」男人晃了晃縮在靠背里的細瘦身軀,微笑著。看他的年齡——

  (四十?應該還不到五十歲……)

  這位擁有六十歲肉體的男人的實際年齡,她並不知曉。當然,她對這件事也並不在意。

  梅晨表情變了,皺起眉稍,故意做出一副不知如何答話的樣子。

  「我,喜歡聖都……非常喜歡。」

  「是啊。」這兩句話都是男人在自言自語,一副釋然之色。

  梅晨看著他,輕輕地說:「聖都的事讓您掛心嗎,老師?」

  「我並不是你的老師吧。」

  聽了男人的話——梅晨放下自己面前的劍,看著他說:「庫歐他——」

  「你要聽從庫歐。奈姆也是,卡爾也是,還有你,都受過他的指導。現實如此,即是事實。並且——」男人自嘲似地把玩自己灰白的鬍鬚,「庫歐·巴迪斯·帕泰爾在聖都。而我——奧萊爾·沙林頓,卻在這裡,在這間小屋裡。這也一樣,現實如此,即是事實。」

  這位名叫奧萊爾的男子除了嘴部的動作,其他部位都絲毫未動,任由自己睡在扶椅中。但梅晨注意到,他那骨節分明的手,不知何時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她裝作沒看到,說:「那,你培育了薩魯也是事實。」

  「那單純只是他運氣不好罷了——各種意義上來說。」奧萊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連站在房間另一邊的她都能感覺到。

  她沒有做出任何反駁,握住劍柄的手愈發用力:「薩魯說,庫歐很危險。」

  「那就意味著不要去反抗他。」

  「那也更不能放任不管吧!」梅晨終於沒能控制住口氣,待她意識到之後,慌忙地用左手擋住嘴巴,「……真對不起,奧萊爾。」

  「不用在意。還有,別誤會了。」奧萊爾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他身體只有五十公斤重,且非常放鬆。他用手摸摸下巴,繼續說,「庫歐·巴迪斯並不是那種一個不留心就會突然爆發的類型,像這樣的危險是不存在的——我說的對嗎?」

  「但是……」

  「你準備利用那個魔術士殺掉那傢伙嗎?」

  「…………!」這下梅晨的臉整個僵硬了,她自己都感覺到眼角在抽緊。

  她將劍靠在牆上,空出手說:「這也是我其中一個……想法。」

  「哦?」奧萊爾見她沒有做出否定回答,不過他更感興趣的是她言語中的另一層意思。他的身子在古舊的扶椅里微微抬了抬,重新看向她說,「也就是說,梅晨,你還有其他的計劃?」

  「……有幾個。」她的聲音小得像是在竊竊私語。奧萊爾沒有催促她,但是也沒有再說任何的話。

  這意思就是說,要她繼續說下去。

  梅晨咽下舌頭下的口水,說:「一個是……要暗殺庫歐,僅靠那個基利朗謝洛是不夠的。庫歐·巴迪斯·帕泰爾在十年前,甚至擊退過查爾德曼教師。奧萊爾,那時你也在。」

  「是啊。」奧萊爾的聲音里有一絲微微的苦澀。

  梅晨沒有在意,像是沉浸在自己的計劃中似的說:「而現在,庫歐·巴迪斯·帕泰爾的身邊有奈姆·翁利和卡洛塔·茂森。庫歐就不說了,其他的那兩個人在我們『死亡教師』中也稱得上是最強的存在。就算成功和聖都的薩魯會和,我和他,再加上基利朗謝洛——要如何利用這些旗子去戰勝庫歐,說實話,我一點信心都沒有。」

  「很正確的分析。」奧萊爾把手按在四四方方的鼻子上,像是憋下一絲苦笑,「在庫歐那一方,還有教會總部的兩千名神官,和十七萬的城市信徒,堪稱完美。這些你不至於忘了吧?」

  「別戲弄我了。我當然知道這樣一來,根本連布局的意義都沒有。所以說——」就在梅晨氣勢強烈地說話時——

  敲門聲響起。

  梅晨不說話了,往門那裡看了看,再轉回頭來,奧萊爾也沒有任何動作。

  來者是誰,當然最清楚不過了。

  「是誰啊?」奧萊爾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問道,他當然是心知肚明。

  從這扇油漆斑駁的門對面傳來一種戲謔的腔調,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還有誰——聽說你在喊我。」

  「啊啊,對了。門沒有鎖。」

  門開了。出現的當然是個一襲黑衣的魔術士。表情上的戲謔成分較往日顯著加重,如今又加上一層遲鈍的緊張感。這裡不是魔術士該來的地方,這可能是他在保持警惕。

  他就是基利朗謝洛——現在用的名字是奧芬。

  就在梅晨盯著他看時,奧萊爾突然問道:「『所以說』,後面呢?」

  「哈?」她尖聲驚訝了一下。

  奧萊爾慢慢地說:「我在問,梅晨——你說『所以說』,後面的還沒說完。」

  「是、是的……」她瞥了黑魔術士一眼,咳了咳,把痰清掉。

  只見奧萊爾又把身子深深地沉進了椅子裡。她等黑魔術士進房間關上門之後,才繼續自己的話。

  「這盤棋怎麼下都行不通——正面攻擊是不可能了。所以說——」她停了一會兒才說,「所以說,乾脆把棋盤打翻,只有這個方法了。」

  ◆ ◇ ◆ ◇ ◆

  他進屋之後,梅晨就出去了——微微塌著眼睛行了一禮。

  但是她忘了拿劍。剛剛為止還掛在她腰上的那把劍,和包養道具一起被丟在屋裡。等到她關上房門奧芬才注意到這件事——他再回頭時已經晚了,只能聽見門對面的走廊上傳來她快步的走路聲。

  「……幹嘛要這麼著急?」奧芬不滿地自言自語,拾起那把劍。金屬的劍柄已經完全按照她的手形凹下去,和他的手完全不合。

  他細細地觀察刀刃的反光,說了一句:「質量不錯,但是劍很普通。」

  「你懂劍嗎?」以開玩笑的口氣說話的,當然就是坐在屋中椅子裡的小個子老人。奧芬這幾天一直住在這位名叫奧萊爾的老人這裡。

  奧芬拾起放在一旁的刀鞘,把劍收進去,說:「……這就好比是在雜貨鋪挑選鋒利好用的剪刀一樣。道具的鑑別方式都差不多。難道你還相信劍是有靈魂的嗎?」

  「我這一生中折斷過的劍,有十多支。」老人咕咕地笑著,趣味盎然地說,「但是我還活得好好的,只是……」

  這時老人的話停頓下來,臉上的表情都消失了。他摩擦著雙手繼續說:「雖然還活著,並不表示我沒有被折斷。不過——我對道具倒是沒有特別的偏愛。」

  奧芬聽完把劍放回原處。他的手往腰上一叉,慢慢地轉過頭來說:「那……你喊我過來是為了什麼事?」

  「很簡單。」奧萊爾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他,「不要去基姆拉克。」

  「我拒絕。」奧芬也直直地看著老人,他回頭瞥了一眼梅晨離開的那扇門,又說,「……雖然我現在沒有你們的幫助什麼也做不了,還大言不慚地說這種話。但是我有我的目的,這點不會改變。」

  「梅晨心裡還有其他的打算……這也無所謂?」

  「這種事情我早就做好覺悟了。基姆拉克的死亡教師只會在有利可圖或是別有私心的情況下才會給予幫助,我可沒把他們想像得過於美好。」

  「明知道對方有私心,卻還願意配合行事,你這樣的人倒是挺美好。」奧萊爾的話在奧芬聽來,確實有點認同,但他沒有多加理會。

  奧芬想轉開視線,於是他動動肩膀,搖搖頭說:「決定了,明天就出發。」

  「有點突然啊。」雖然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話,可老人根本不為所動,嘴角甚至浮現出笑意。

  奧芬心裡咂咂舌頭,說:「至今已經等太久了。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麼準備。早一點行動的話,還省得被人威脅,一會兒說不要去,一會兒說有私心。」

  「也可能你們在這裡多待一天,壽命也就得以延長一天啊。」

  奧芬沒有理會奧萊爾的戲弄,他大步走到窗戶旁邊,朝外面看去。馬吉克依然一動不動地杵在最後看見他的地方,在稍遠一點的方向,克麗奧還在原地轉來轉去。她大概想去安慰一下,可是馬吉克一動不動的樣子令她很難接近。

  奧芬望著石化了一般的金髮少年。在他站立的周圍地面上,還殘留著這位少年翻滾的痕跡,到處都是。這些痕跡大約會一直留在這裡,直到風一點一點地把它削除乾淨。

  「我說的話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呢?」奧芬低沉地說。他說的聲音很小,估計奧萊爾都聽不見,但他也懶得再說一遍了。

  但是奧萊爾聽到了,他簡單地回應了一聲。

  「……無論怎麼死,無論為了什麼而死,其結果都一樣。什麼時候死也都無所謂。就算把死亡推遲了幾天,又有什麼意義呢。一死百了。幾年前就死掉,和五十年後衰老死掉,這兩者沒有

  任何不同。」奧芬淡淡地說。

  奧萊爾稍顯無語地說:「這麼年輕就開始虛無主義嗎?」

  「不是。既然死亡都是一樣——那麼無論何時都必須和死相抗爭才行。哪怕付出任何代價我都不會選擇死。現如今,我就是如此懼怕死亡。去基姆拉克,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行為。」奧芬回過頭看著奧萊爾,握緊了拳頭。他的拳頭不大,並且在微微地顫抖,「如果他能確實地理解這份恐懼,我才決定對他展開戰鬥訓練。我就是這個想法。」

  他把視線重新投向窗外。克麗奧像是終於打定了主意,大步流星地朝馬吉克跑去。

  ◆ ◇ ◆ ◇ ◆

  「你說這是背叛!?」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即便如此她還是發出了吶喊,這聲喊叫其實不能算是在說話,只是一聲好像說話的驚叫聲而已。

  她本身應該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才對。

  「你說是……背叛?是說我們?你是在說我們背叛了你們?」她的胸口如嗆水般劇烈地起伏,她把細瘦的手指撫壓在上面,不停地喘息。

  男人手裡的短劍刀刃上,正好映照出她的表情。男人突發奇想,要是能把她的姿態封存在自己手中的這把短劍里就好了。

  但這是不現實的妄想——如果真能做到那樣,他早就這麼做了。男人翻轉刀刃,把自己的心思轉移到現實的她身上來。

  肖像畫上的她;以及映照在自己短劍上的她。他想,自己可能在心裡把她貶低成了一個虛無的假象。他沒有想出什麼結論,發言道:「要不是這樣,那為什麼要隱瞞呢?」

  「你們早就知道了吧!」伊絲塔席巴的眼神近乎瘋狂,狠狠地盯著他,迸發出淒絕的怒吼:「聖域——那些始祖魔術士想要殺光你們!我們是為了你們而戰鬥的——」

  「這些我都知道。請您不要轉移話題。」男人悲傷地搖搖頭,「……我想問的是,你們為什麼要隱瞞,請回答這個問題。」

  「就像你們愛著我們一樣,我們也愛你們。所以說不出口。這樣的回答行嗎?」

  「這份愛已經破滅了不是嗎?」

  「這句發言,不覺得有點過於悲劇性了麼?」

  「所以我想說的是,能請您換一種說法嗎?」

  「…………」

  伊絲塔席巴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大約有五分鐘。兩者都深陷在無法行動的靜寂中,宛若被囚禁。

  隨著寂靜的加深——他們彼此的悸動在逐漸加劇,胸中的噪音變得異常激烈。

  這就好像是暴風雨中的歌聲——男人在心裡說。

  沒有人能聽見那歌唱聲,連自己也聽不見。

  即使如此依然在歌唱!為了讓人能聽到它!

  這時,伊絲塔席巴張開了乾燥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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