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第十二章 兇惡的高利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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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世界誕生般,黑暗中有了光。

  那是湖面泛起的光輝反射在劍上的光。不耀眼,也不明亮。之所以會注意到,是因為四周是一片黑暗。湖面依舊釋放出凍徹皮膚的冷氣。水面本身就像是死亡的世界,又或者是通向死亡世界的大門。

  奧芬站在洞穴的邊緣注視著湖面。沒有聲音,只有光在粼粼波動。他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

  「要走了。」阿莎莉站在那裡。他回過頭看她。在她精悍的臉上,看不到平時的那種惡作劇般的目光,代之的是嚴峻的眼神——也有稍許寂寥。

  奧芬看著她點點頭,從邊緣處把腳滑了下去。在他的腳落入水面之前,她把手裡的劍的尖部插進水裡。

  刀身發出光輝,光輝移動到黑色的湖面上,閃了一下,消失了。

  湖面瞬間結了厚厚的冰。並不是全部的湖面都被凍住,但冰原的範圍非常廣闊。鞋子踩在冰上,凍結的湖面靜靜地托住了他的體重。

  滴答……一聲,奧芬感覺脖頸一陣惡寒,身子縮了縮。他用手一摸,似乎是從頭上的位置——很高很高的天頂有水滴落下來。

  地面上的雨應該還沒有停。似乎所有的水都會流進地下的這個場所。奧芬抖抖濕潤的指尖,把水抖掉,從指尖飛出的水滴落在冰上。

  廣闊的黑色湖面——像一隻巨大的瞳孔,不會眨眼,也映不出任何東西,只是靜靜地盯著那個吊在高空中的女人。

  女人……依然在看著他們。她一動不動,只是看著。

  「那個東西——並不是女神。」阿莎莉走過來,說了一句。這句話像吹過冰凍湖面的風一般飄向遠方,「我看了天人的遺蹟,讀了世界書,我按我的思路推測過。那並非女神……」

  「完全正確。」

  這句回答——來自上方泛著光的神殿,聲音繼續說:「那是奧莉奧爾。是天人種族的始祖魔術士。」

  奧芬和阿莎莉對看了一眼,做了一個警戒的信號。不用說,她也點了點頭。

  聲音仍在繼續:「曾經,在奇耶薩爾西瑪史以前,比一千年前還要更古老的時候……直接窺伺諸神,偷得魔法密儀的人——那就是,被稱為始祖魔術士的所有龍族的王。」

  聽著這個聲音,奧芬用手擦了擦沒有綁頭巾的額頭。阿莎莉低聲吟唱:「漂浮吧……」

  呼——體重消失了。

  他的身體慢慢地上浮,在他旁邊的阿莎莉也同樣開始往上浮。重力獲得解放,他和她不受任何束縛地升上高空,觀察著沒有一處可供攀爬的岩壁,一直往上,往上。

  聲音繼續:「比任何人都更深入地理解『魔術』,使用魔術的人……那就是始祖魔術士。」

  奧芬什麼都沒有回答,並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是非常清楚地知道應該由誰來回答。

  阿莎莉也是知道的。將要和那個聲音展開對決的,究竟是誰。

  她在看不到對方的狀態下,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所崇拜的東西,不應該是那種東西吧……?」

  基姆拉克教會的教義始終固守在難以理解的神秘主義之中——不過也存在一個唯一的明確部分。

  「消滅魔術——這應該就是你們的教義。」

  但是,聲音又說:「……不要搞錯了。我們必須要推翻的東西……只有你們而已。因過去的失誤而在人類中出現的魔術士——僅此而已。」

  瞬間——

  奧芬看到了對方。

  高度升高,他們的視線對準了〈詩聖之間〉前的通道。奧芬不安定地漂浮在空中,很自然地向前方投去自己的視線。這裡是在六個小時之前,被阿莎莉的魔術破壞殆盡的,寬闊的走廊……

  穿著紅色鎧甲的庫歐站在視線的角落,挽起胳膊靠在牆壁上看著他們。緊閉的嘴唇充滿了嚴肅,似乎也多了一層痛苦之色。除此以外沒有人類——沒有人類。

  奧芬詫異地皺緊眉頭。在離開庫歐所站的位置上,有另一個非常眼熟的身影。

  「人偶……?」他不禁開口嘟囔了一句。

  那是過去曾見過的殺戮人偶——天人種族製造出的殺人巨兵。骨骼的構造非常特殊。從那富有光澤感的皮膚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它的硬度。開裂的嘴巴就像是用刀子在金華火腿上切了一道似的。還有玻璃一樣的瞳孔。瞳孔?

  他更加驚訝。那個人偶的眼睛非常特別。鮮亮的綠色,是人類所沒有的一種原生的綠,煥發著一種仿佛來自深淵中的色彩與光輝。雙眼呈三角形朝上吊起,十分醜陋……

  有什麼不一樣。雖然還不是很清楚,但是奧芬憑直覺可以感覺到。他反射性地想做出防禦,才意識到自己腳下是空的。

  「人偶,嗎?」那個人偶開口,「人偶的話,能做到這樣嗎……?」

  剎那間,人偶消失了。

  一種荒謬的預感驅使奧芬轉過頭去。可能只是偶然,在他回頭的方向出現了那個人偶的身影。

  「空間轉移……!?」

  奧芬剛說完,阿莎莉也叫道:「那不是虛擬轉移——而是確確實實轉移了!」

  人偶沒有答話。而是漂浮在空中,向他們抬起細細的胳膊。

  五根關節扭曲的手指,突然啪地一下張開。

  僅此而已。

  (————!?)

  一陣衝擊從後方吹向神殿走廊,將他們兩人吹走。他們在空中彈來彈去,重重地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奧芬來不及做出防禦,背部砸中地面,發出小小的呻吟。他就這樣滾倒在全是碎片的地板上。

  並沒有滾多遠,但是半規管的感覺就如同是滾了好幾圈一樣,他站起來,用手摸了摸受到擊打的後背,來回地尋找阿莎莉——

  最先看到的,是庫歐。

  他巨大的身體開始行動,一點腳步聲都沒有——他揮舞起那把名叫穆多阿烏爾的劍,刀刃如流星一般,帶出軌跡飛快地向前流動,前方的目標是……

  「阿莎莉!」奧芬喊叫道。

  一瞬間之後,倒在地上的阿莎莉的軀體,被斜方向飛來的庫歐的魔劍撕裂了。

  她的身體猛烈地跳動起來,接著就不動了。先不管傷口深淺,被打中是確鑿無疑。

  奧芬站起來正準備向她跑去,但是庫歐的以更快的動作指揮刀刃的碎片,阻擋在他的面前。在分裂成千百片的刀刃中,有幾塊沾了血,還有幾塊粘著黑色的布片,應該是她身上穿的衣服。

  「滾開……」奧芬的表情異常決然。可庫歐毫不為所動。

  「退下。」庫歐的嘴上露出苦笑,「你現在是在救世者,教主拉蒙尼洛克大人的面前……」

  「你說什麼……?」

  不過回答他這句話的是那個人偶。

  「不僅僅是如此,」浮在空中的人偶,基姆拉克教會教主,拉蒙尼洛克說道,「你現在是在我們的命運女神面前,展露醜態——污穢的血的醜態。」

  (這種事情——)

  和我有什麼關係,奧芬心裡這麼說。在庫歐的刀刃前方,阿莎莉抱著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趴倒在地上。

  看著她一動不動的後腦,奧芬說道:「我叫你滾開。」

  他又按照以往的習慣,罵罵咧咧地編築魔術構成式,但是構成式只讓他感到無比頭痛,馬上就煙消雲散了。

  (可惡……)

  雖然很急,但什麼都做不了。在身穿鮮紅色鎧甲的巨人——庫歐·巴迪斯·帕泰爾的面前,奧芬擺好架勢。

  (這樣的話,只能拼了。)

  在過去,天人特意留下這把劍和鎧甲,為的是讓一般人足以和魔術士對抗。

  (反正就算有魔術也沒用,有和沒有都一樣……)

  他自己給自己打氣。雖然心裡依然非常不安。就在他體溫上升,拳頭裡注入力量,正準備衝出去的時候——

  身體突然不能動了。

  「……不用這麼急著去送死。」

  全身突然像石頭一樣,變得又冷又硬。急速下降的體溫使心臟一陣絞痛,奧芬戰慄不已。事到如今雖然不會感到惡寒,不過意識卻越來越稀薄,這種感覺……

  他感知著周圍的氣氛。眼前已經白得什麼都看不到了,不過其他的感覺被打磨得非常敏銳。庫歐沒有任何行動。還有他的背後——那個,就在他的背後。

  「教主有事想要問你們。」

  身體開始活動。

  手指碰到了自己。教主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脖子。其他沒有什麼,只是碰到了,僅此而已。

  他的身體就這樣在指尖的碰觸下被抬了起來,接著——在全身僵硬的情況下,奧芬再次被拋向了後面。飛過教主的頭頂,以不可思議的勢頭被摔在後面。

  教主手指解除的瞬間,僵硬感也解

  除了。

  好不容易撐住身體——抬起臉,他發現自己被甩出了五米遠。背向他的教主笑著轉過身來。

  奧芬這才醒悟過來:「白……魔術……?」

  「正是。」教主笑著點點頭,指著阿莎莉說道,「和那個小姑娘使用的拙劣伎倆不同。你根本沒見識過真正的白魔術。等你見識過之後,你就會知道貴族聯盟為什麼會把白魔術士都監禁起來……因為他們是能夠脫離這座大陸的關鍵。」

  (白魔術……)

  並不是沒有見識過。阿莎莉既會白魔術也會黑魔術,也沒有特意隱藏這樣的才能。但確實,阿莎莉的白魔術並沒有接受過專門訓練,只處在見習的水平……

  他也遇見過捨去肉體,只剩下精神體的白魔術士。不過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接受過精神控制特別訓練的奧芬來說,想要防住也並非難事。

  但是教主使用的魔術不要說防禦了,連掙扎一下都做不到。他連咒文都沒有使用。其力量甚至可以和天人的沉默魔術相匹敵……

  奧芬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說道:「這是怎麼回事!?人偶怎麼會用人類的聲音魔術……?天人製造的人偶,應該只會使用天人的魔術文字才對。」

  「你也誤會了。我可不是什麼天人製造出的東西。」教主把臉正對著他說,「教主,不會聽從任何人的命令……我不接受任何人的使命。我只按照我的思想辦事……」

  (不是,人偶……)

  他不得不承認這點。他不是人偶。從剛一看到他就能感覺到,他和人偶不一樣——原因就是:沒有接受命令。這個教主,他是靠自己在行動。

  教主慢慢地揮了揮胳膊。

  「教主有事想問你們……當然也可以直接搜索你的記憶,不過這樣做通常一碰就碰壞了。就直接從你的嘴裡說也可以——」他收起揮動的胳膊,繼續說,「你們稱其為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的男人……他現在,在哪裡?」

  「你說……老師?」奧芬呻吟著,把手按在疼痛的側腹部。他想用膝蓋站起來,但是落在地板上造成的衝擊還不允許他這麼做,「你問這種事,是想要幹嘛……?」

  「……他是唯一的男人。是可以和我這個教主相對抗的……唯一的人。他擁有和我的『網絡』同等級的力量……」

  這個教主很饒舌,奧芬不知道他是不是平常就是這樣——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推波助瀾地使這個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偶說個不停。

  他又想到了什麼,說了一句:「嗯。從無知的人嘴裡什麼也問不出來。那我們就來聊一聊吧。」

  「教主大人……」在教主的身後,庫歐發出類似提醒的口氣——但是教主根本不管他。

  「我問你,你是怎麼思考神這一存在的?」

  (…………?)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奧芬在心裡咬牙切齒。不過為了緩解衝擊帶來的影響,必須要爭取時間才行。

  他趴在地上睨視著教主,絮絮地說道:「……基姆拉克教會信奉的是,命運三女神……在舊世界,巨人大陸上,與萬物的誕生一起編織出命運,並相互纏繞。龍族從諸神那裡盜得魔法的密儀,並學會了以魔術之名來供自己使用……」

  「世界的誕生。其本身就是神的發生。」不知道教主有沒有聽他說話,嘴裡一邊說,一邊看向〈詩聖之間〉……「神,是無限的存在。無邊無垠,無限的力量。所謂的神,就是這個世界本身。它全知全能,同時也……零知零能。對神來說,不需要對世界有所了解,也不需要力量。因為它自己,就是世界本身!一個嬰兒,有必要知道自己的手是由什麼組成的嗎?有必要知道自己的血、肉、血管分別是如何構造的嗎?」

  「說得好像你看見過一樣。」

  「我的確看見過。」教主就這麼承認了。他把手放在臉上擦了擦——用綠色的眼睛看向他,「於是……就被剝奪了命運。魔術的力量。不老不死。始祖魔術士。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就是教主。天人看到我的這身姿態,獲得了靈感,知道了如何把人類變成人偶。」

  「一派胡言。」奧芬罵道。他總算站起來了,身體很痛,腦子也疼得更加激烈——

  奧芬想,那個教主根本就無法理解這種痛苦吧,此刻那具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偶發出與他的痛楚成比例的大笑聲。那個人張開胳膊,展開手指,張開嘴巴大叫:「是嗎?告訴我這些事情的,正是你的老師!」

  奧芬他——

  迅速地向旁邊跳去。他已經做了充分的預測,果然,漆黑的刀刃碎片擊中了他剛剛跳開的地方。

  「庫歐!?」教主發出不悅的語調。庫歐·巴迪斯·帕泰爾繞開教主走到前面來,高高地舉起劍柄。奧芬的後腦產生一陣劇烈的疼痛——但他注意到,只要能夠克服這樣的疼痛,就能把自己的感覺打磨得更加銳利!

  他知道庫歐下一步要做什麼。穆多阿烏爾之劍揮動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慢。奧芬以更強的力量,邁出更遠的距離,不是往旁邊躲,而是向前沖。

  他在某一點的位置停了下來。

  無數的刀刃即將朝他的腦門直劈而下。

  接著在中途……就停止了。

  刀刃距離他的額頭只有幾厘米,卻一動不動地停了下來。順著刀刃的方向,能看到庫歐一臉驚愕的表情。

  有一把劍,從背後直插入死亡教師的身體,從胸部穿了出來。

  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的刀身上沒有沾到一滴庫歐的血液——只有幾個文字銀光閃耀。阿莎莉的黑色戰鬥服上則到處是血。她用倚靠著劍的姿勢站在那裡,重新握了握雙手中的劍柄……呼吸非常地慌亂。

  她保持著把劍插在庫歐身體裡的姿勢,開口說:「……放下那把劍。我想你很清楚這把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的威力。雖然現在的你毫髮無傷,但是只要我一鬆手,或是失去意識——這把劍就會變回一把真正的劍。我只要一個命令,就能易如反掌地把你變化成石頭或者香蕉奶昔。」

  庫歐默默地把劍柄放在地上。同時,浮在空中的刀刃碎片也盡數落地。

  「阿莎莉……」奧芬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她則是顯擺似的向他眨眨眼,但就算這樣,也改變不了她重傷的事實,可以看到她的額頭上浸滿汗珠。

  她呼吸了一下,看著教主說道:「……你繼續說。老師他……怎麼了?」

  「大約兩百年前——」

  「我叫你說有關老師的事情!」

  「有關……他的事情。」教主拉蒙尼洛克諷刺地笑了,「這是有關教主、愛伊曼卡結界、龍族與人類種族、天人種族的始祖魔術士奧莉奧爾、以及她的使魔伊絲塔席巴、還有……伊絲塔席巴的弟子,被稱作『XX』的青年的故事……」

  「XX……?」

  「作為一個背叛符號,那個男人的名字從歷史上被抹去了。魔術師同盟在自己的歷史上唯一不能留下的就是那個名字。那是全世界最後的、最強的黑魔術士的名字……」就像消散的波紋一樣,笑容從教主的臉上消失了,「你們幾個,明明已經身處〈詩聖之間〉,卻沒有完成最終拜見嗎?身為魔術士應該很容易才對。」

  「最終拜見?」奧芬問道。這是他聽過好幾次的單詞。

  教主輕輕地搖頭。和至今為止的人偶不同,動作很自然,就像是人類的動作。

  「與『過去』(烏爾德)邂逅的……最終拜見。」

  「過去——」奧芬腦子裡想起在夢中出現的那名女子,還有伊絲塔席巴修道士和查爾德曼教師的身影……

  「你看到了嗎?」

  (看到……看到了嗎?不,那個夢中途就結束了……)

  他心中一陣悸動。那場夢確實在中途就結束了。因為被阿莎莉在呼喚他……然後就醒了……

  他的頭痛更加劇烈。

  (不對——)

  那個女人——一直一直看著他。明明應該死了,卻用一種活著的眼神,就像在訴說著什麼……

  奧芬轉頭看向〈詩聖之間〉。那個女人至今依然在沙塵的環繞中,被吊在地底湖的上方。依然在,看著他。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要被吸入那個女人的瞳孔中。奧芬閉上了眼睛……

  ◆ ◇ ◆ ◇ ◆

  「汝也陪伴了我很長時間了,真是罪過……」

  那個女人——也就是他自己發出了這句話,是自己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在說話。查爾德曼的臉上變得痛苦,浮現出斷腸般的表情,抬起頭看著高高的屋頂。

  有關這個女人的名字,以他現在的這具身體來說是知道的。但是奧芬自己也在記憶的角落想起了這個名字。伊絲塔席巴修道士。

  那是在巴基里科庫遺蹟,殺戮人偶掛在嘴邊嘲笑的名字……

  (要結束了……)

  奧芬靜靜地有了預感。

  仿佛浮在水中的那份感覺。一種以為自己已經死亡的浮游感與不安感……

  不可以醒來,必須要看到最後。

  他確信了。

  這就是,伊絲塔席巴的記憶。

  這個魔術將她自身的生命力毫無保留地吸走,收縮——

  但是她描畫魔術文字的手指,永遠沒有停止。

  是的。沒有停止。她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將要迎來枯竭。能夠為他做的,除了這個魔術沒有其他——

  隨著她在虛空中不斷地勾畫文字,男人的表情明顯地從驚愕轉為悲壯。

  「請不要這樣!」他激烈地叫喊,放下手上的短劍,「你應該已經沒有力量使出這麼大規模的魔術了——」

  天人種族已經疲憊了。整個種群已處在斜陽之中。沒落的原因,是那太古以來的因緣……即詛咒。她知道得很清楚。

  他只會不停地顫抖。她看了,內心發出苦笑——人類,如此弱小的種族。沒有了她們的幫助,他們到底能不能活得下去呢?

  (應該,是可以的——)

  她像自我安慰似的這樣想。應該沒問題。要相信他們,因為他們畢竟都是她的孩子。

  他無力地看著自己。他到底會怎麼看待她的死亡呢。她看著那個男人——故意不露出笑容。其實她是想微笑一下,但是這樣的溫柔,只會使他傷心……

  她只是淡淡地說:「這個文字將會把汝殺掉,分解成最小單位,並在數百年之後的時代重新構築。」

  發光的文字逐漸變得越來越大,並愈發激烈。

  當光芒充滿整個空間的瞬間——

  他發出了嘶喊。

  到底喊的是什麼,她聽不見,也不想聽。聽到的話,自己大概會哭吧,毫無疑問地會哭吧。她想聽。

  在他停止喊叫時,光也消失了。

  而她已經倒在地上,只把臉抬起來,這似乎比魔術還要困難許多。現在的她和懸掛在她身後祭壇上自己美麗的肖像畫相比,已經沒有絲毫相同點了……

  她苦笑了。這幅畫還是有它的意義存在。

  在她和他中間的位置,漂浮著一個文字。文字悄無聲息地,慢慢地向他靠近過來。

  速度非常之慢。到達他所在的位置為止,大約要花上好幾分鐘的時間。

  她近似呢喃的聲音,迴蕩在整個房間裡。

  「這個文字…是我、我最後的魔術。」

  他一句話不說,只是看著那個文字。

  「一旦碰到這個文字——汝的身體就會消滅,再經過數百年之後,會在這座大陸的某處再生。只不過…」她自嘲地說,「只不過,汝也可以避開這個文字……汝可以從它旁邊走過,給我最後一擊。我的孩子。汝是個能下決斷的男人。因此,就由你來進行決斷吧。無論你的決斷是什麼,對我們都已不太重要。就交給你了。我最終難逃一死。這座要塞作為我們種族的墳墓也是再適合不過了。人之將死,徒勞抵抗又有何用。」

  他搖搖頭。

  然後他一直凝視著那個文字,一動不動。只剩下她一個人還在說:「但是,無論做了什麼樣的決斷,都需要等待一段時間才行。接下來,汝將會聽到一段很長的故事——」

  那個故事,是的——對他來說只是一篇神話而已。

  但是對她來說則不同。在神話中,他聽到了……

  他感覺她的意識漸漸變得空白。可以和他同步感受這些,是她的一份欣慰。恐怕也是最後的欣慰。

  啪嚓——

  耳朵里響起一陣短促的聲音,不由得眨眨眼睛,眼前光景全部改變了。

  他身處廣袤的天空中。狂風吹不到他。他以一種精神體的感覺飄浮在空中。

  無邊無際的海洋,還有無數的大陸展現在他的眼前。無數的——

  無數的大陸!並不是奇耶薩爾西瑪大陸……而是很多的大陸。

  她開始訴說:「聽我講一個故事吧,就利用臨死的這一點時間。」

  啪嚓——

  又是敲打耳膜的聲音。眨一眨眼,所見的場景在不斷變化。後面就是不停地像這樣反覆。

  「那是在太古的時代……根據我的主人,我們一族的始祖魔術士奧莉奧爾大人的記憶,是八百年以前……我們還沒有出現在這座奇耶薩爾西瑪大陸的時代……」

  他站在一塊陸地上。遠處是一片富饒的森林,他腳下是一塊小型高地。陽光毫無保留地直射而下,和煦的風打著捲兒吹拂而過。富饒的不僅僅是自然環境,還有橫跨在視野中央的一座壯麗的都市。石造的螺旋人行道。高高的尖塔。過於廣大,連中心部位在哪裡都看不出來。

  毫無疑問是一座美麗的都市。在那裡昂首闊步的——看上去像是人類。不,不是……應該不是的。

  黑髮……幾乎全員都是黑髮,但是和人類相比總有些不同。

  很像是天人種族。

  「世界緩慢地繁榮起來。平靜祥和。但是有六隻狡猾的種族,各自建立起自己的文明……時而交流,時而爭執。」

  行走在道路上的人群中,女性居多。不過也有男性。他們走在路上談笑風生,互相開玩笑,自然得體。

  就好像……人類種族一樣。

  「龍族——便是那些種族的總稱。建立起壓倒性的軍事文明的鋼鐵戰馬,戰之龍=斯雷普尼爾。彷徨在密林的流浪者,紅之龍=狂戰士。活在影子中的,深淵之龍=芬里厄。建立起美麗的藝術之都的妖精之龍=女武神。獲得一切的霧之龍=巨魔。還有我們……天之人類,命運之龍=諾爾尼……」

  「這是這六隻種族彼此融合,並值得紀念的時代。同時……這也是破滅的開始。」

  「我們為了使自身的文明能夠邁入更高的次元,從每個種族中推舉出了一位智者。也就是,龍族的六名智者。瑪修馬弗拉。尕利亞尼。雷哈斯尼奴。普利茜拉。帕孚。以及……奧莉奧爾。他們的行動被稱為賢者會議,是我們所有種族的驕傲。而他們也秉持著這份驕傲,進行了一項計劃。」

  「他們……試圖尋找出……控制整個世界的方法……」

  ◆ ◇ ◆ ◇ ◆

  「他們發現了……構成這個世界的法則……或者應該說是原則。」

  在夢與現實的夾縫中——奧芬聽著那兩者的談話。等他再睜開眼,一共只經過了幾秒鐘。但是他已經把一切都回憶起來了。他在夢中看到的一切。

  教主以一種超然的姿態,依次看了看阿莎莉……還有胸口被劍貫穿無法動彈的庫歐。不知道他是不是別有深意的行為,教主迅速把視線轉向〈詩聖之間〉。

  「常世界法則——他們就是這麼稱呼這個法則。那是全世界所有一切的法則。不是客觀規律,是客觀系統……客觀系統=世界之樹。這正是諸神應該具有的姿態。系統是絕對的存在,但並不是不變的……」

  順著教主的視線,奧芬也看向〈詩聖之間〉,呼出一口長氣。那個女人——奧莉奧爾已經沒有看這邊了,她閉上了眼睛。

  (原來如此……)

  奧芬心裡說了一句,肩膀放鬆下來,已經沒必要再這麼緊張地戒備了。

  「他們發現了這個法則,接著……也發現了操縱這個法則的方法。」他鬆開拳頭,看著教主的身影,聲音逐漸從低沉——向高亢轉變,「魔術。」

  綠色的眼睛重新轉過來看著他。

  「……繼承了那個的人,原來就是你。」

  「…………」

  沉默中,聽到阿莎莉的聲音:「基利朗謝洛?」

  奧芬沒有回答她,而是繼續自己的話,這些話仿佛並非出自他一般脫口而出。

  「但是這就出現了問題。將法則控制在自己手上的魔術……與法則本身的『魔法』形成了相互矛盾。就像現在的我一樣,擁有超越法則支配一切的能力,但是其自身卻包含在法則之內。」

  「特別是每一位龍族的首長——賢者會議獲得的力量更是絕對的強大。他們獲得了比各自種族的魔術還要強大得多得多的魔力……包括,不老不死。直接接觸了諸神的那些人,全部被刻上了烙印,被剝奪了命運——他們無法死亡。他們究竟是否樂意變成這樣,我不得而知,我也不想知道。重要的是,獲得了這些力量的代價——它影響了全世界!」奧芬的叫喊迴蕩在整個〈詩聖之間〉之中。

  「影響的結果——就是全世界都亂套了。」教主裝模作樣似的挺挺胸脯,揮揮手臂。他側過腦袋,繼續說,「法則,也就是諸神既是全知全能也是零知零能。這就是所謂無限的力量,剛才已經說過了。但是因為魔術的誕生,這些都被破壞了。諸神變得比全知全能稍

  弱了一點,比零知零能稍強了一點。這樣一來……便發生了一件事情,你知道的吧?」他向奧芬問道。

  奧芬馬上做出回答。

  「出現。」

  「諸神的出現。也就是本來只作為常世界法則的存在,竟然以生物的形態具現化了。」

  「諸神雖然不再是無限,卻帶著與之相近的力量,以一介生物的形態出現了。他們變成了擁有肉體的生物,從而產生了思想意識。諸神憤怒了,笑了,哭泣了,叫喊了。於是……舊世界就在這樣的力量下被破壞得一乾二淨。」他說得太快了——以至於產生了激烈的頭痛,他無視所有的疼痛,繼續說,「接著,他們用他們的大腦思考,得出了一個唯一結論。那就是通過他們將世界還原。為此,他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龍族全部趕盡殺絕。如果沒有了魔術,那麼法則的矛盾也就不存在了……」

  「消滅……魔術……諸神的……意識。這就是,你們教義的……真相嗎?」阿莎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的體力也快到極限了——握住劍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但是依然表現出明顯的憤怒。

  聽了這句話,教主只是簡單地聳聳肩膀,說:「我的教義……是更現實的問題。諸神想要毀滅龍族的話,就任他們去毀滅吧。和我們沒有關係。從頭到尾,只是我們人類種族自己的問題罷了。」

  「人類種族……人類的……魔術士。」阿莎莉激烈地叫喊,「人類的魔術士,難道——也在諸神毀滅的範疇之內?」

  「就是這個『難道』。」那個雞蛋一樣的奇形怪狀的頭部如是說,「諸神現在還沒有來到這片大陸,但是總有一天他們會到來。當他們目睹了魔術士的存在後,無疑會想要毀滅全人類!所以必須要在諸神踏入這塊大陸之前……由我來將全世界的背約者『魔術士』那污穢的血,從人類中連根拔除才行。」

  滴答……

  水滴再一次滴在奧芬的脖子裡。他想叫喊——但是卻不知道喊什麼才好——嗓子裡的那股氣隨惡寒一起消失了。他訝異地往上看,只見六個小時之前被阿莎莉的魔術破壞的神殿天花板出現了一大塊水漬。這裡的天花板也屬於地下,所以說不定地下水也滲透到了這裡。這樣一來,這實質上就是地下室的漏水。

  這些事情都無所謂了。他把視線面向教主,聽見了阿莎莉的叫罵聲。

  「開什麼玩笑!」先不談臉色,她憤怒的雙眼依然炯炯有神,「這種童話改編一樣的胡言亂語——出現的諸神!?那種東西,什麼時候才會來!?」

  「已經在那裡了。」醜陋的胳膊做了一個優雅的動作,教主示意〈詩聖之間〉,和剛才一樣,依然是那個吊在半空的女人——

  阿莎莉提高聲調,她嘴唇上浸出鮮血。可能她喉嚨破了,或者說是從更深的地方湧出的血。

  「那不是女神!我眼睛不瞎!是綠色瞳孔的天人種族!先不談她到底是不是你口中所說的始祖魔術士!」

  「那麼,掐住她脖子的又是誰呢?」教主沒有收回胳膊,說得很自然。

  阿莎莉的聲音——突然中斷了。並不是她沒有力氣了。在她的眼中出現了明顯的錯愕,握住大劍的一隻手不由得滑了下去。

  她懂了。

  沉默中,教主指著自己的眼睛,張開嘴巴。

  「隨便也告訴你這雙眼睛的事情吧。這是烙印。是給看到了諸神的人的烙印。」他綠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我看到了神的樣子。神也看到了我。所以我就成了教主。我被命運女神剝奪了命運,不得已才成為了人類種族的始祖魔術士。」

  奧芬立即想到了什麼,說道:「混蛋……既然……神看到了你,給了你這樣的刻印,那不就表示人類種族早就已經完蛋了嗎……」

  「不對。我們人類全體還沒有受到刻印,但是一旦魔術士的血統過於強大的話,總有一天,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像龍族那樣的綠色雙眼。在這種事還沒有蔓延至全人類之前,還有機會。」

  「怎麼……會……」阿莎莉嗓音顫抖,正要向下倒去。奧芬見了,咂咂舌,看她那樣子,並不僅僅是體力不支。

  (精神支配!)

  他正要向前沖,庫歐的鎧甲比他更快地展開了光之翼。

  翅膀將她逐漸傾倒的身體,還有她的劍全都打飛出去。阿莎莉向水平方向倒去,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庫歐發出一聲大吼,像是要放出體內所有的空氣似的。翅膀張得比至今任何時候都大,與其說翅膀,不如說是一朵巨大的花冠。

  奧芬全力向前奔跑。在他跑過教主身邊時,看到了他那張毫無興致的表情。吼叫的庫歐也緊緊地盯住他——

  意識幾乎要消失。庫歐以驚人的速度大範圍地扇動翅膀。光之翼敲打在損毀的地板上,穆多阿烏爾之劍受到反作用的力量,劍柄被震飛到空中。死亡教師伸出左手把它抓住。

  不能停,奧芬飛快地縮短距離。劍回到庫歐手上的瞬間,散落在地上的刀刃碎片也重新浮在空中。

  (還差一點了!)

  已經接近到能分辨出庫歐臉上的皺紋的距離,奧芬加快了腿上的動作。剎那間——

  光之翼突然見縫插針似的擋在他眼前。

  他瞬間被打飛了。不知道自己飛向了什麼方向,他只感覺到身體有一股漂浮感,然後是衝擊感。他砸落在地板上。

  結果他只是直直地向後飛了過去,倒在了原來站的位置上。不過並沒有造成多少傷害,他立即站起來。

  (反擊馬上就要來了……)

  奧芬做好準備……但庫歐發出一陣嘲笑,背過身去。

  庫歐朝阿莎莉的方向舉起了劍,並開始揮動。

  「快住手!」他像釋放魔術一樣大叫,但只是叫喊的話,敵人根本連頭都不會回。

  穆多阿烏爾無數的刀刃再次擊中了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的阿莎莉。這一次實實在在地看到了噴射在黃塵中的鮮血。

  「混蛋——」奧芬罵著,欲再度出擊,但是這回身體無法動彈。他轉動眼球一看,教主對著他抬起細瘦的手指。

  「庫歐……雖然是個愚蠢的男人,倒是挺會判斷狀況。」

  他拼命地掙扎,想要奪回身體的自由,無奈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能做到的只有干瞪著那隻抬起的手指,還有一直盯著他的綠色眼珠。

  「為什麼——要把阿莎莉給…!」奧芬唾沫星子亂飛。她已經不會動了——可庫歐的魔劍依然再三地光顧她的身體,就像是在玩耍。

  回答他的是教主的聲音:「因為我有事想要問你……如果把你殺掉的話,就等於是在干擾我。」

  「那你能不能快點問!我還有急事!」

  「嗯……?」教主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醞釀氣氛。

  奧芬狠狠地咬緊牙齒,等著他發問。如果這個混蛋在自己的嘴巴里的話,早就碎屍萬段了。他身體一動都不能動,必須要想辦法破解這個教主的白魔術——

  (可是自己的手根本就夠不到他……)

  就算夠到了,也不能動。

  教主像做出回想似的,用清涼的語調說:「和我一樣來自過去的人……XX,在你們口中稱其為查爾德曼的男人,現在在哪裡?」

  「來自……過去……」奧芬帶著疑問又重複了一遍。他想起了夢裡的記憶。與此同時,庫歐的劍依然在阿莎莉的身上彈跳,鮮血飛濺——

  聽到她的悲鳴,教主表情厭煩地瞥了那個方向一眼,馬上又轉回來,說:「整整兩百多年,我一直……在這個地方。為了我的教義——為了人類種族的正義。」

  「放屁!」

  「就因為你們的存在,觸怒了神明,現在連種族都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你還要執迷不悟!?你們這條命、你們的說辭到底還有什麼意義!我作為教主想要知道的,只有那個男人而已!」

  「那個……男人……」

  「唯一能殺掉我的人,就是那個男人。我是人類種族的始祖魔術士,不老不死,絕對死不了。我與神有了接觸,因此我變成了系統的一部分!始祖魔術士講白了就是一個鑰匙!一個被釘進系統里的楔子!通過我這個媒介,你們才得以使用魔術——因為有我這樣的存在,人類才能介入系統!只要……我死了,魔術的力量就會從人類中消失。」

  「魔術的力量……是人類和天人混血得到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從天人那裡得到的只是控制的力量,只是得以感知魔力的感覺罷了。無論缺了哪一樣都構不成魔術,這種事你們不也是知道的嗎?種族生命力旺盛的的龍種族自然具備這種力量,但是人類則辦不到。所以才通過混血得到了這種特性。」教主停了一下,接下來語氣更加強烈,「那個男人……伊絲塔席巴應該向他傳

  授了如何殺死我的秘策。為此,伊絲塔席巴把那個男人培養成了一名暗殺者!他到底在哪!他突然,從我的『網絡』里消失了——」

  「他死了。」

  聽了這短短的話——

  教主的臉上,所有的感情都消失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這傻傻的模樣,使奧芬暗暗有一些滿足。

  「查爾德曼,他死了。所以阿倫塔姆的人偶全部出動了。那個夢——是否是最終拜見我不得而知,說白了就是那個叫奧莉奧爾的女人的精神波吧——怎麼稱呼是個人的自由。你也看過那個了吧?只要是擅長精神控制的人都能感應得到,對魔術士而言就更簡單了。就算是什麼都沒有的人,也能偶爾感知到那個的存在,畢竟是如此強烈的幻視。是叫伊絲塔席巴嗎,那個奧莉奧爾的使魔——她好像被稱為修道士,所以能彼此共享記憶也不足為奇。這麼說來,伊絲塔席巴的肖像畫也被燒掉了。我也把那些人偶全部都破壞了……」他把能想到的都說了出來,可是教主沒有任何反應。

  只是呆呆地站著。

  (可惡……既然這樣,那你好歹也把精神支配給我解開啊……)

  奧芬心裡說。他的身體還是動不了。

  這段時間內,庫歐一直在對阿莎莉砍來砍去——因為武器本身的性質,不會做到一擊斃命,但是不斷地增加小傷口也能達到想要的效果。

  但問題是他一步也挪不動……

  不。

  (……魔術。)

  奧芬忽然意識到,就算動不了,也有辦法。

  (我能發出聲音,只要能編築構成式的話……就能使出魔術。)

  剛想到這裡,頭痛就捲土重來。他皺著眉頭,做出覺悟。

  (只有這個……辦法。)

  他注視庫歐的後背。可能沒有必要用到翅膀——那對光之翼沒有展開。只要使用魔術的話,一擊就能打倒。

  十字型跳躍的刀刃,繼續傷害著已經遍體鱗傷的阿莎莉。她已經連喊都喊不出來了。是失去意識了嗎,還是已經不會動了?

  看著她受傷的臉,奧芬在心裡祈禱,拜託一定要是前者。

  他在心中默念,像是自己說給自己聽。

  (只要——有魔術——只要一擊就行。幾秒就可以……)

  他從來沒有這樣打心底希望自己能獲得魔術。魔術是一直常伴他左右的存在。

  不可否認。魔術,也相當於是另一個自己。

  不存在哪一個更占分量。哪一個都是他自己。

  如果分離其中任何一個——也就活不下去了。

  (現在,真是需要的時候。到底還缺少什麼?到底還少了哪一樣使自己發不出力量?)

  阿莎莉的話在他的腦中重現。

  ——結果,你的內心退回到了基利朗謝洛……也就是少年時代的水平。

  (不對……我就是我。從過去到現在,我就是我。)

  ——如果不把它恢復到成長之後的水平,你就只能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都說了不是這樣!)

  他開始發出喊聲。

  「看我——」

  使用的是他最常用最習慣最直接的構成式——

  「施放——」

  同時,也是最強大的——

  「光之——」

  比組織語言還要更加快速——

  「白刃!」

  光芒——

  眼皮閃動了一下,奧芬發出悲鳴。強烈的疼痛在他的全身流竄。不止是頭痛,從內臟到皮膚全部處在一種灼燒的感覺中。如此酷烈的劇痛使他發出地獄般的慘叫。

  魔術——沒有發動。

  庫歐看了看他。在奧芬淚水滾滾的視野中可以確認到那個男人的身姿。他無法倒下,無法打滾,只能發出慘叫,結果什麼也做不了……

  死亡教師一隻手抓著已經每一塊碎片都沾了血的穆多阿烏爾,嘲弄般地看著自己——一個被魔術捨棄了的魔術士。庫歐將刀刃對準了自己,像對阿莎莉那樣高高地舉起手腕。奧芬嘴裡連續不停地發出連自己都聽不懂的叫罵聲——

  但是他的內心,卻非常地冷靜。

  (這就是我的死亡嗎。終於要結束了……)

  必須要與死亡抗爭。這句自己不知何時說過的話也是如此空虛無力。

  (身子無法動彈。魔術無法使用。沒有人來相救。克麗奧、馬吉克,誰都不在。就這麼結束了……)

  滴答。

  水滴又滴在了脖子上,然後…

  ——啵轟!——

  這個聲音的意義,他不是太明白。

  但是下一個瞬間,大量的水從頭上澆注而下,並且連瓦礫也不斷地落下來。

  轟鳴聲撼動整個神殿,衝擊更是使地板不停地震動。

  最後的一瞬間,奧芬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可以活動了。於是他慌忙往旁邊跳去——

  庫歐揮下的劍由於受到下落的水流和瓦礫的阻擋,有一部分碎片沒有到達他這裡,基本算是打偏了。

  在場的人都沒有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水和瓦礫全都落在了地板上。

  奧芬張著大嘴看著瓦礫堆成的小山。在他剛剛跳開的地方,上方的天花板幾乎全部掉落下來堆成了一座瓦礫之山。正好砸中那個一直傻在原地的教主。

  教主被瓦礫徹底掩埋,已經看不到他了。

  在所有瓦礫的最頂端。

  「嗚嗚嗚……」博魯坎和多進的眼珠來迴轉圈。

  「……………………」

  沉默。

  「……………………」

  深遠的,幽邃的沉默。

  「………………啊…………」努力控制自己的肺腔,奧芬總算發出了聲音。

  「……啊?」發出這句話的——在當時並不知道是誰,不過推測的話應該是庫歐吧,也沒有其他能出聲的人了。

  「啊…………」不停地重複這樣的單音節,奧芬感覺就像在打嗝。他感覺內臟抽搐了一下,眼前清晰了起來。

  「啊…………」某個斷開的部位,就這樣被接上了。

  「啊是白痴啊啊啊啊!」奧芬高聲吶喊,並舉起右手。全世界的力量——不是誇張,真的有這種感覺——都在自己的掌控下聚集在一點。瞬間,純白的光球出現了。發出激烈的電流聲,仿佛要將大氣全部吸走。他自己就身處在這團電流之中,卻毫不猶豫地釋放了這股力量。

  光帶直衝而上,伴隨光熱與衝擊波的漩渦,以曲線形式轟在地人的身上。刺耳的轟鳴瞬間炸響,跳動的光和熱將周圍籠罩在一片白光之中,並熊熊燃燒——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似乎聽到有誰在慘叫的聲音。衝擊波裹挾著熱力發生爆炸,將兩個地人打飛了。光芒正好在他們中間的位置炸裂,地人兄弟一左一右地飛了起來——整座瓦礫山都被朝後推去,也就是落入了〈詩聖之間〉的地底湖。

  在落下的大量瓦礫之中,還看見了教主的身影……

  「……咦?」他不由得自問。

  就像個被打壞的人偶一樣,教主和大量的瓦礫一起沉入了地底湖。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又恢復了沉默。

  奧芬來回地比對兩個燒得焦糊的地人。這兩人燒烤的火候都恰到好處,以同樣的程度冒著一團團黑煙。不說這個——

  頭痛,完全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靜靜地——在耳朵里嗡嗡作響的風聲,也已經聽不到了。

  內臟已經不再翻滾。四肢也不再僵硬。痛苦全部解除了。

  像被一盆冷水澆過一樣,他——大大地睜開眼睛。

  不,在他完全睜開之前,他的眼角就朝斜上方吊了起來。他抬起臉,看到了庫歐,手持魔劍身穿鎧甲的死亡教師。

  一旦冷靜下來,情況就很好分析了。

  是地下通路。薩魯之前說過,這座城市的下面,是曾經由天人建造的要塞。

  它偶然也和這座神殿的地下部分有連通。

  連日的陰雨,使地道里積了不少的水,這一點奧芬是可以想像到的。

  地下通路的積水——通過城市地下無數的裂縫,流到了這裡的天花板上。

  經過阿莎莉魔術破壞的天花板,本身就已經非常脆弱,稍有一點震動可能就會崩塌。於是承受不住水的重量,紛紛瓦解……

  為什麼地人也會掉下來,這就不知道了。這種事也無所謂。

  他想大笑。如果阿莎莉也站起來發出大笑的話,他肯定也會跟著一起笑吧。

  他沒有笑,而是緊緊地盯著庫歐。在死亡教師巨大的

  身軀之後,阿莎莉倒在血泊中。

  「是嗎……是啊。我都差點忘了,終於可以給你見識一下了。」奧芬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說道,「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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