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ex2 劍鬼戀歌 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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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對威爾海姆·托利亞斯來說,世界的組成極為簡單。

  這世界絕大部分的事物,都可以用喜歡和討厭來區分。

  而目前眼前的狀況對他而言,就是討厭的事。

  「不但在卡斯澤爾平原之役最早突破亞人包圍網,還單獨和一隊亞人族交鋒,最後還殲滅該隊伍。包含隊長在內的人頭數有八十八個……哈哈!不愧是王牌呀!」

  「說王牌不太妥,但您要表達的意思我十分同意。」

  「那不就是贊同嗎。不要一一挑語病啦,你這陰險的傢伙。」

  「因為這是我的職責。」

  威爾海姆站得筆挺,而面前的兩名男人正在交談。

  宛如具現豪邁爽快詞彙的高頭大馬彪形大漢,和看似神經質的溫文儒雅男子,兩人都穿著騎士隊制服,彰顯出他們正騎士的身份。

  今天早上,從治療院出院回到營房,準備去做每日例行事項時被他們逮著,於是落得被人品頭論足的下場。

  正騎士找自己有何貴幹?感到事有蹊蹺的威爾海姆不得不警戒他們。而面對直接表露對長官的不信任的少年,兩名男子反而越發興致盎然。

  「聽說你在戰場上很衝鋒陷陣呀。在友軍發現你之前,你已經搶占敵陣一角大打出手……據說把你帶回來的人看到一座屍體山。」

  「因為眼前狀況過於悽慘加上劍術精湛無比,看到的人全都說『劍鬼現身』呢。」

  「劍鬼!劍鬼啊!說得好!吹牛老子不討厭!為了讓名聲更加響亮,以後也要盡情作亂喔。與其說是劍鬼,講劍小鬼還差不多呢!」

  聽見溫文儒雅男這麼說,彪形大漢邊笑邊粗魯地一把抓住威爾海姆的頭。他不只塊頭大,連手掌也大,輕鬆就一把抓住威爾海姆整個腦袋。

  「從剛剛就一直高高在上地打量別人,到底是想怎樣!?」

  揮開抓住頭的手,威爾海姆輕盈往後跳,接著用危險的目光瞪視對方。彪形大漢甩甩被揮開的手,嘴角上揚。

  「對正騎士還敢這樣,膽子很大嘛。年輕人就該初生之犢不畏虎。」

  「要說年輕的話,少爺也一樣吧。雖然長相老成,但連內側都老掉導致記錯真實年齡,哪天就會後悔喔。」

  「跟這小鬼比,每個人都是老頭啦。紀錄上是十五歲……聽到沒,皮波特!是你的一半!雖然年紀是你的一半,殺敵數量卻是好幾倍!你應該覺得可恥!」

  「我是負責動頭腦的嘛。少爺辦不到的部分,全都是我在做。」

  彪形大漢口沫四濺,溫文儒雅男掏出白手帕擦拭自己的臉。他們的對話依舊把威爾海姆撇在一旁,耗盡了少年的耐心。

  「如果沒事我就先走了。我可不是閒著沒事幹。」

  「你沒空?你現在應該是待命中吧。要忙什麼?」

  「練劍。要是一天沒做,就要花三天才能補回。明明揮一次就能斬殺敵人,卻變成得揮三次,一點效率都沒有。」

  威爾海姆冷淡地丟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想趕快去營房後頭鍛鍊。

  但是,身後的彪形大漢聽到他的回答後卻是哈哈大笑。

  「聽到了嗎,皮波特!在那場戰役結束後他足足躺了兩天!昏倒的傢伙一離開床鋪就要去練劍,想把睡覺浪費的時間彌補回來!就為了練劍耶!」

  「是,我有聽到。我本來就覺得少爺很誇張了,但這一位卻是超越少爺的大笨蛋呢。」

  「你們兩個是想一併被我打倒嗎?」

  管你是正騎士還誰,被人瞧不起到這種地步叫威爾海姆無法忍氣吞聲。

  除此之外還有幾天沒練到劍的鬱悶,使得他口氣很不客氣。

  「很好,老子就是想聽這種話。丟人現眼的正騎士們被稍微會點劍術的小鬼頭給瞧不起,還讓他大搖大擺地離開。這種話鐵定會傳遍騎士團的。」

  但是,面對威爾海姆的瞪視,彪形大漢卻是猙獰一笑。他身旁的溫文儒雅男緩緩搖頭,臉上的單邊眼鏡反射出不懷好意的光芒。

  「雖說少爺叫人傷腦筋,但你也有錯。儘管才這麼大就劍術造詣了得……不過太得意忘形了。」

  ——強悍的戰意與凜冽的劍氣。

  兩名騎士的氣氛驟變,威爾海姆忍不住用舌頭濕潤嘴唇。

  「這才是你們打一開始的目的吧。」

  「不要往壞的方面想。有了地位在很多方面都很麻煩。老子可不想在練兵場被人說是仗勢欺人,所以放心。老子波爾德·卓格夫在兵戎交會之場是絕對不會做出可恥行徑的。」

  「就是這樣,少爺是直來直往之人,請儘管放心。對了,抱歉沒有及早告知。我是波爾德大人的監督者,名為皮波特·阿南西。請多指教。」

  彪形大漢·波爾德和溫文儒雅男·皮波特接連報上姓名,威爾海姆思索。

  看不出他們的用意和想法,但至少知道當前的目的。

  而且剛好不脫威爾海姆現在想做的事。

  「馬上撂倒你,我要回去練劍了。」

  「那可不行。因為你搞不好又會躺回病床去!」

  威爾海姆踏上石砌通道,前往練兵場。波爾德則是跟他並駕齊驅。

  撞出激烈火花的兩人身後,是慢慢跟在後頭嘆氣的皮波特。

  2

  鋼鐵互相撞擊,發出高亢聲響,擦出的火花在視野角落閃耀出紅光。

  在連續的輕快聲響下,威爾海姆往前踏出一步,上半身低到掠過地面,和落下來的戰斧擦身而過後身形一鑽,踩在斧柄上遏止對方下一個動作。

  ——停滯只有一瞬間,緊接著銀光划過,劍尖直抵粗脖。

  「——勝負已分。」

  「……你這傢伙真驚人。」

  威爾海姆宣告勝利,被告知敗北的波爾德低聲沈吟。

  威爾海姆額頭冒汗,嘴巴彎成武人豪氣干雲的笑容,深深吐出一口熱氣,然後放下劍。

  他使用的是劍刃未開鋒的訓練用劍,腳下劈進泥土裡的是波爾德擅長使用的武器:又大又長、斧刃同樣未開鋒的斧槍。儘管兩把都是使盡全力毆打的話還是會要人命的東西,但彼此都有能在武器碰到對方前停下來的技術,因此激戰結束後無人受傷。

  只不過,這個報告仍必須用「引人注目」這個字眼來形容。

  「這樣子,模擬戰中七勝三敗,是我贏了。沒話說了吧你。」

  「主動提出比試,結果卻是這樣,哪有什麼好嘴硬的。哇哈哈!輸了就是輸了!好久沒有輸得這麼痛快啦!心情好好呀!」

  「什麼跟什麼……」

  挑釁對方卻得到大笑,搞得威爾海姆皺眉。波爾德拔起劈進地面的戰斧扛在肩膀上,然後用力抓理成平頭的深藍色頭髮。

  「你才是要更高興一點。跟本大爺單挑還贏了。就算在正騎士中,老子也有自負戰力可以匹敵近衛騎士。看樣子不能說之前輸給你的人是窩囊廢了呢。」

  「因為要是符合條件,那少爺也變窩囊廢了。話說回來……原來如此,前途堪慮啊。這麼強卻才十五歲嗎。」

  站在練兵場一角觀賞兩人激戰的皮波特走過來這麼說。

  這種評價早就聽膩了,但他的話中卻不像其他人那樣飽含畏懼和驚嘆。不管怎樣,敗家之犬的感想對威爾海姆而言都是廢話。

  「不能教訓狂妄自大的小鬼頭實在遺憾啊。這樣的話,下次要再跟更上面的哭看看,派其他的刺客過來嗎?」

  「那樣也不錯,不過要拜託到老子這副身軀的話,至少要是神龍波爾卡尼卡這種等級的。要是因為無聊的事被叫出來,老子可會燃燒不完全啊。」

  「在變成那樣之前先進入主題吧。威爾海姆·托利亞斯。我們接觸你的目的,並非假借比試之名動用私刑。不過,也多虧了少爺輸多贏少,所以讓人無法聯想到私刑這一面就是了。」

  「你這隨從講話很不留口德耶!哇哈哈哈!」

  這對沒理解諷刺的主僕讓威爾海姆不爽皺眉。

  「既然干架不是目的的話……」

  「是的。方才不過是請你配合少爺的泄憤行徑。那個先不說了,進入主題吧。——通告:威爾海姆·托利亞斯,你今後將隸屬於這邊這位波爾德·卓格夫大人所率領的卓格夫隊,為他效力。」

  皮波特這麼說,威爾海姆眯起眼睛看向波爾德。

  挺著健壯胸膛、扛著戰斧的姿態全然就是蠻力型騎士——以前所屬的小隊已瓦解,威爾海姆對這決定沒有意見,只是——

  「我初征和第二戰,每次上戰場隊伍就會全滅。你們搞不好也會在下一戰死掉喔?」

  他閉上一隻眼這麼問。話語不只傲慢,還侮辱了戰死沙場的友軍,可是波爾德

  卻只是嚴肅點頭。

  「雷多納斯台地和卡斯澤爾平原之役,這兩起戰役都有大量死傷。綜觀大局來看,雷多納斯之役算是勝利,但卡斯澤爾是毫無疑問的慘敗。傷亡人數是史無前例,甚至導致王國軍被迫進行大規模的再編制。」

  「你的小隊也是,除了你和另一人全都陣亡。但不管怎麼說你們倖存下來,這代表你們運氣……不,是判斷精準。」

  早已傳遍全國的敗戰內容,以及陷自身於被動的王國軍。

  被編進突擊部隊,進入敵軍魔法陣效果範圍內的隊伍絕大部分都被殲滅。據說倖存者就只有做出跟威爾海姆相同判斷並突破包圍的人,以及在混亂之餘逃離效果範圍的人,還有真的運氣好到身在魔法陣效果範圍內卻還活下來的人。

  「然而,老子的卓格夫隊身處最前線,卻全員生還。」

  「多虧了少爺的野性直覺。雖然看起來是這樣的人,但在戰場上卻是可靠無比。因此,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自誇的波爾德,和補充不足之處的皮波特。聽完,威爾海姆終於理解方才的迂迴解說是對自己口出諷刺的回答。

  「事先聲明,老子當然不是因為運氣好才活下來。而是突破敵人的包圍,粉碎那些高高在上看人的傢伙……」

  「這點沒什麼好懷疑的……你們要說的就這些?」

  視沈默為疑慮的波爾德高舉斧槍,開始講述自己在前一仗的威猛事跡時,被威爾海姆打斷。

  至少不用懷疑波爾德身為軍人的實力。雖然戰勝對方,但自來到王都之後,他是第一個能讓自己身上沾到泥土的人。威爾海姆知道這個叫波爾德的男人是那種在實戰更能發揮本領的人。

  只不過,這點自己也一樣。

  「既然事情辦完了,我要回去練劍了。只要在營房到卓格夫隊露個臉就行了吧。」

  「……原來如此,你已經看透了呢。是的,就抱著這樣的認知也沒關係。卓格夫隊經過再編制後,加你和另一人就有二十人。明天晚上要和隊員碰個面,請不要翹掉喔。」

  「另一人是?」

  「跟你同隊的倖存者,格林·法先。既是同梯又了解你,對你而言應該也比較好辦……雖說你好像不在意。」

  威爾海姆立刻就轉過身表達沒興趣,然後專注於練劍。看到他那樣子,皮波特傻眼,同時死心嘆氣。

  其實,聽到早就知道的名字並沒有激起威爾海姆一絲感慨,因為格林這名青年根本就沒法引起他的興趣。

  窩囊廢膽小鬼——格林對威爾海姆來說也是不喜歡的事物之一。

  「————」

  以失禮的態度結束與上司的對話後,威爾海姆就辛勤地鍛鍊自己。

  波爾德和皮波特兩人斜視他一眼後看向彼此。

  「就跟傳聞一樣……不,比傳聞更誇張,對劍術痴狂到極點!老子會輸給小七歲的小孩,搞不好就是因為斧頭還揮得不夠多。」

  「竟然有超越少爺、連睡眠時間都拿來練習的人才,世界真寬廣。光在王都就這樣了嗎。希望接下來要去見的格林·法先是個普通人。」

  波爾德總讓人覺得有點失焦的感想,和懷有諸多不安的皮波特,以及對他們不屑一顧、專心一志練劍的威爾海姆。

  就旁人來看,卓格夫隊的這三人全都是十足的大怪人。

  3

  ——威爾海姆被分到卓格夫隊後幾天。

  第一天和隊員打照面,威爾海姆還是跟以前一樣冷漠。卓格夫隊大部分都是波爾德從自己的領地帶來的士兵,因此對波爾德不敬的威爾海姆在隊友中風評非常差。不過——

  「威爾海姆本事比老子了得!老子都沒法教訓他了,你們更沒法教導這個狂妄小子何謂現實啦。很不痛快對吧!那就晨練囉!」

  由於當事人的這句話,因此也就沒人對他動用私刑。

  其實從隔天開始,像是要做給卓格夫隊看似的,連續好幾天早晨訓練時,威爾海姆和波爾德都在練兵場展開近似互相殘殺的模擬戰。

  還有,跟威爾海姆同一天入隊的格林,運用跟在以前的隊伍里一樣的處世法則,避免在新隊伍內激起反感,似乎還變成了皮波特的跟班。

  而且還比以前更加避免與威爾海姆打照面,有時候還會眼神渙散到讓人以為他哪裡不對勁,不過那也不足以勾起威爾海姆的興趣。

  之前的隊伍把自己當疙瘩,現在的隊伍則是過度干涉自己,但兩者對威爾海姆來說都是厭煩的事物。

  本來,不管鍛鍊還是任何事,他都喜歡一個人完成。

  跟波爾德的模擬戰也是,被挑戰幾次後就看穿了對方的呼吸與習慣,因此戰績方面自己壓倒性勝利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多,使得威爾海姆覺得跟同一個對手重複交鋒根本毫無意義。

  在戰場上兵戎相見,對決只會有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

  要是心裡萌生「這是訓練」這種天真想法,那關鍵時刻就不可能專注一致。保留實力進行鍛鍊,但面對對象時卻很想真的砍下去。這種念頭不是只有一、兩次,還不如一個人鍛鍊,就不會這麼綁手綁腳了。

  「——我想上戰場。」

  並不是想砍人,也不是想奪取性命。就只是想練劍而已。

  因為自己揮劍的本願,就寄宿在賭上性命的戰場、奪取他人性命的劍上。

  就這樣懷抱著鬱鬱寡歡的心情,在王都度過幾個禮拜——劍鬼再度被給予踏上敗戰之地的機會,得以邂逅新的敵人。

  4

  ——從王都前往卡斯澤爾,搭乘龍車約要八個鐘頭。

  卓格夫隊每十人一小隊,分乘兩輛龍車。以前後包夾的形式,中間夾著一輛護送要人的龍車——總計三輛龍車自王都出發。

  「儘量開心吧!因為我們的勇猛獲得肯定,因此被授與特殊任務。地點在卡斯澤爾平原!擔任某個重要人物的護衛一同前往平原……這是很光榮的事!」

  執行這次的任務時,波爾德興奮地這麼說。而皮波特邊矯正單邊眼鏡的位置,邊補充說明。

  「好像是在魔法方面有非凡見識的專家。王國的要職一直以來都欠缺精通魔法的術師擔任,所以在與擅長使用瑪那的亞人戰鬥時才會慘敗。前些日子的大敗仗就是沈重的學費,強迫國家了解到這方面的認知不足會造成致命性的傷害。」

  「說是想調查敵軍用在包圍殲滅戰的魔法陣。雖然效果消失了,但還是想實地勘查看看。還以為魔法使者都是窩在屋子裡的沒骨氣傢伙,想不到比老子想得還要有氣概。」

  波爾德莫名感動地總結髮言,不過難得威爾海姆也有同感。

  不是靠鋼鐵而是仰賴瑪那的人,不會知曉活著的充實感吧。

  前往平原的三輛龍車——走前頭的龍車搭載著波爾德和皮波特及另外八人,殿後的龍車則有威爾海姆和格林等十人。中間的護送用龍車裡頭除了坐著要人,還有非卓格夫隊的正騎士陪同。

  只是護衛一個人,這種戰力未免太過誇張,但這也代表此次的作戰備受重視。

  話雖如此,對威爾海姆來說,不管是護衛對象還是作戰的詳細內容,這些一點都不重要。對他而言,重要的就只有戰鬥結束的平原上是否還有堪讓自己舉劍劈砍的對象。

  不過很遺憾的,這次的任務恐怕難以滿足這份期待。威爾海姆心想。

  因此他毫無幹勁,心情十分浮躁。

  「喂,格林。你臉色很糟,沒事吧?」

  原本整個人靠在座位上靠冥想練劍的威爾海姆,被這話給拉回現實。看過去,被塞在狹小車廂內排排坐的隊伍里,臉色鐵青的格林正被身旁的隊員搖晃肩膀。

  慘白,格林的面頰只能這樣形容。而且原因絕對不是暈車,因為地龍的「除風加持」還有在運作。

  恐怕是精神方面的問題——而且還跟這次的目的地有關。

  「我、我沒事。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馬上就會好了……」

  「難說喔。膽小這種病是沒藥醫也沒得救的。那麼麻煩的病,靠你自己有辦法好起來嗎?那是只要活著就會一直跟著你的老毛病吧。」

  「——呃。」

  逞強的樣子惹得威爾海姆煩躁,忍不住插嘴諷刺。

  頓時,格林一臉不甘。平常溫順柔弱的表情轉為憤怒得像要咬人一樣,瞪著威爾海姆。

  「你才是,很淡定呢。明知道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哪裡。」

  「少要求我的反應要跟你一樣。弱不禁風到小便沒人陪就沒法撒尿的人就只有你。」

  「那是我們的隊伍死掉的地方!為此悲傷哪裡有錯了!」

  「你根本不是在為他人的死而難過,只是抱著大腿覺得自己很可憐罷了。想到死去的隊友,心

  想還好沒變成他們那樣,但又怕自己搞不好明天就走上一樣的路。先講清楚,要說認識的人死掉的數字,我跟你是差不多的。」

  兩人都固執己見,彼此的爭論毫無交集。

  心情焦躁不耐,使得威爾海姆今天對格林的態度特別看不順眼。格林一副想要朝倚著愛劍的威爾海姆飛撲過去的樣子。

  「夠了吧!威爾海姆你說得太過份了!」

  但是,互相瞪視到最後,是被受不了他們吵架的隊員怒吼給打斷的。

  原本坐在正對面的格林換了座位,威爾海姆這才沈浸在沒有打擾的冥想中。在氣氛尷尬的龍車裡,感到沈悶的隊員們只能焦急盼望儘快抵達目的地。

  終於,當旭日東升的太陽到達天空正中央時,三輛龍車在沒出大問題的情況下抵達目的地卡斯澤爾平原。

  「老子知道這段時間的確是會坐到屁股痛,但你們的臉色還真差呢。」

  下了龍車,在平原會合整隊後,波爾德望著隊員的臉表達不解。

  前後兩輛龍車在路上的氣氛很明顯的不同。殿後的龍車上,造成隊員一臉疲憊的兩名元兇因為列隊的關係,雖然相鄰,卻用不著對上眼。

  「老子不知道發生啥事,但我們的目的從這邊才要正式開始,所以別讓人看到你們疲憊的樣子。給老子抬頭挺胸——!接下來要招待客人!慎重點!」

  在波爾德的厲聲號令下,隊員們忘了一秒前的狀態,利落地整隊和挺直脊樑。

  看著他們踩踏地面,排成兩排整齊隊伍後,波爾德滿意點頭,朝身旁的皮波特使眼色。接到信號的皮波特打開護衛對象搭乘的龍車車門,讓裡頭的人踩在卡斯澤爾平原的土地上。然後——

  「真希望各位不要那麼誇張。被這麼多勇猛剽悍的男人一起注視,身為女人的我——會有點害怕的。」

  用輕薄語氣這麼開玩笑的人縮了縮肩膀。

  長至肩膀的藍色秀髮,宛如瓷器的白皙肌膚,長袍衣擺快要拖地,而朝前敞開的袍子下方以男性軍裝裹著頗具起伏的肉體。知道要前往何處,因此臉上只施以淡妝——但蠱惑他人的美貌依舊征服男人的目光。其中最具魅力的就是該人物的異色瞳:一黃一藍,像是要把人吸進去的瞳孔。

  沒聽說護衛對象是女性,因此隊伍一片驚訝。

  看到他們的反應,女性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一樣燦爛微笑。

  「我是羅茲瓦爾·J·梅札斯。目前擔任王國境內稀少的宮廷魔導師……如各位所見,就是個弱女子。今天請多多指教~囉。」

  見到嬌媚一笑的女子——自稱羅茲瓦爾的人,威爾海姆立刻決定了對待她的態度:把她歸在不喜歡的類別里。

  「是的——如外表所見,梅札斯女士是聰明的女性。以少爺為首的卓格夫隊大多都是粗鄙之人,諸位還請留意別做出失禮之舉。」

  皮波特朝著不到大聲嚷嚷,但表現出些微動搖的隊員們如此叮嚀。結果聽到的羅茲瓦爾淺淺一笑,說:

  「唉喲~說是這麼說,但太綁手綁腳的話,連普通的實力都沒法發揮了吧?隱瞞性別到現在才講這種話,人家很過意不去,不過各位像平常一樣就行了。梅札斯家除了有每一代當家都要繼承『羅茲瓦爾』這個男性名字的特殊傳統外,就只是支旁系貴族罷~了。」

  「既然梅札斯女士這麼說了。諸位,麻煩妥善應對。」

  羅茲瓦爾這麼要求,皮波特便重新下達指令。當然,這邊說的「妥善應對」指的就是「給我展現頂級的紳士禮儀」的意思。叫人只能嘆氣。

  在其他隊員正經八百響應的時候,威爾海姆感覺到龍車內還有其他人。那個人估算對話結束,才從羅茲瓦爾身後翩然下車。

  這位也是女性。身穿女性用輕鎧,腰間佩著一把長劍。年齡超過十五,但不到二十,雖然長得標緻,但眼中的嚴肅氣息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

  女劍士的美麗金色頭髮剪得短短的,還釋放出帶刺劍氣。

  007

  「各~位,這一位是與我同行的專屬護衛卡蘿·雷玫迪斯小姐。是位劍術了得的女劍士,還請和她好好相處。」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梅札斯卿。反正只有今天會碰面……我找不到熟悉彼此的必要和理由。」

  被介紹的卡蘿跟羅茲瓦爾成反比,態度毫無從容。不知道是緊張還是亢奮,反正就是欠了幾分沈著。

  「……兩個都是女的啊。」

  「——喂,那邊那個男的!」

  聽到一臉厭煩的威爾海姆的低喃,卡蘿翹起眼尾。她一副像是要立刻拔劍的樣子逼近威爾海姆。

  「你,膽敢用性別侮辱我?粗心大意小心吃悶虧。」

  「少在那邊大呼小叫。明明是你自己最在意,才會有這種反應吧。而且我的工作是擔任那邊那個女人的護衛,用不著討你歡心。」

  「適、適可而止吧,威爾海姆!」

  介入互瞪的兩人之間,格林抖著聲音制止威爾海姆。威爾海姆挑眉回應,格林氣得大罵:

  「我是不知道你在不爽什麼,但龍車上的事就已經過頭了,現在還跟協助者吵架……你不知道你給隊長和副官添麻煩了嗎!」,

  聽到格林的話,深感贊同的其他隊員也瞪向威爾海姆。平常就態度欠佳,因此形勢對威爾海姆完全不利。

  「……抱歉喔。」

  就算爭論也辯不過,因此威爾海姆背過頭,惡形惡狀地道歉。對此格林撫摸胸膛,然後朝站在身後的卡蘿低頭致歉。

  「非常對不起。我們會好好念他一頓的……」

  「——請務必。我也不希望讓王國子民流無謂的血。」

  卡蘿退下,原本一觸即發的氣氛總算收斂。接著卓格夫隊重新整隊,而嘻皮笑臉看著事態發展至此的波爾德挺起胸膛說:

  「好!那麼,接下來分三隊。一隊和梅札斯女史同行,在女史檢查魔法陣的時候護衛女史。剩下的分兩隊,確保周邊安全,提防洗劫屍體的不法之徒和亞人殘黨。在這邊死掉可一點都不有趣喔!」

  「那個~插個嘴可以——嗎?」

  羅茲瓦爾朝著幹勁十足準備要編隊的波爾德舉手,說。

  「我對你們的編隊,只有一個任性要求。」

  「您說任性要求嗎?如果可以辦到,倒是無所謂。」

  「——剛剛那邊那個少年,麻煩讓他跟我同行。」

  羅茲瓦爾笑了,手直指威爾海姆。

  「那樣子對我和對大家來說,一定都會是好~結果喔。」

  這實在是讓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要求。

  5

  對大家來說都是好結果。羅茲瓦爾用了這樣的開場白,但她口中的「大家」似乎不包含自己。對此威爾海姆咂嘴。

  既然是此次任務的重要人物羅茲瓦爾的要求,卓格夫隊就沒有不答應的選項。想當然耳,既然威爾海姆被挑選要跟羅茲瓦爾同行,那就順便加上跟他處不來的格林。

  羅茲瓦爾及其護衛卡蘿,以及威爾海姆和格林,再加上兩名隊員,這六人就是探訪平原上的魔法陣的中央隊人員。其他兩隊分別由波爾德和皮波特帶隊,確保周圍的安全。

  「一臉期望落空的樣子——呢。」

  威爾海姆走在隊伍前頭充當先鋒警戒,以此作為最低限度的抵抗,不過敏銳張開的警戒網沒有捕捉到任何氣息。順帶一提,對好不容易拿出幹勁的威爾海姆來說,羅茲瓦爾一直開心地來搭話是最討厭的事了。

  「你——就那麼想砍人嗎?」

  「不要把別人講得像是人格有問題。我不是想砍人。只是想和有砍殺價值的對象互砍。若不是要和你同行,本來有這種可能性的。」

  「你的答案,就足以說明你一隻腳已經踏進人格有問題的行列了。而且就算警戒周遭真的有揮劍的機會,終究也只是開路而已……我不認為那樣就能滿足你。」

  「不要講得一副很懂我的樣子。你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

  「人很——老實呢。我不討厭這樣的男生喔。」

  羅茲瓦爾手掩著嘴笑,威爾海姆則一直是張苦瓜臉。

  周圍沒有異常,但目前也沒有成果。卡斯澤爾平原的地形因之前的決戰而改變;樹木被砍倒,翠綠大地燒成焦黑,處處都有破損的武器和失去主人的鎧甲,留下鮮明的戰爭爪痕。

  「不覺得很悽慘嗎?」

  「不會。」

  「這——樣啊。你是那種人呢。」

  「……你也是那種人啊。」

  「唉——呀唉呀。被反將一軍——了呢。」

  不曉得羅茲瓦爾是否討厭沈默,只要抓到空檔就搭話。應付她也成了威爾海姆的不滿火種。

  不能輕忽

  大意的女人,這是威爾海姆對羅茲瓦爾的評價。從站姿來看就知道卡蘿也是武藝精湛之人,但值得警戒的就只有深不可測的羅茲瓦爾。

  雖然任務解說時說她是魔法專家,可是她這個人不可能就這麼簡單。

  附帶一提,對無禮的威爾海姆最反感的卡蘿,始終由格林負責應付。察覺到只要放著這兩人不管就會起爭執的格林,一直跟卡蘿對話,是因為他寧可把矛頭鎖定卡蘿也不想對準威爾海姆。

  看他們聊得很開的樣子,威爾海姆也覺得輕鬆許多。

  「所以說,今天的護衛其實不是由卡蘿小姐擔任囉?」

  「是的。原本這個任務是由我侍奉的長官負責……不過因為有太多事要忙,才由我代理。也因此給梅札斯卿增添不便。」

  「怎麼會呢,卡蘿小姐有哪裡不好嗎?」

  「不是的。是因為我根本不及原本負責護衛的那位大人腳邊。這次的代理安排,當事人一定是最難受的……」

  卡蘿的聲音裡頭有憂慮,格林煩惱著該怎麼接續話題。

  話題要是能夠儘量拉長就好了。只要威爾海姆不要扔出火星,自己就用不著跟他有所牽扯。

  只不過有點在意是哪個人武藝高明到超越卡蘿。其實有可能卡蘿只是謙虛,才捧高那號人物——

  「話說,你叫威爾海姆——是吧?」

  「……嗯,對。」

  「既然你剛剛誇下海口,那當然是本事了得——吧?」

  「————」

  「你不自誇嗎?算~了,隊長和副官馬上就把最重要的職責交給你,光從這點來看就知道你備受信賴~呢。所以說,我很期待喔。」

  不睬沈默的威爾海姆,羅茲瓦爾手負身後交握,踩著雀躍的腳步。她心情好到讓人以為她會哼起歌來,不過她只是凝視周圍。

  「因為似乎快到目的地了呢。」

  羅茲瓦爾才說完,一行人就來到山丘上。前方是往下的斜坡,凝神細看的話,上頭有淺淺的幾何圖形。

  被踩得支離破碎,一部份甚至被泥土掩埋,不過那就是決戰當天威爾海姆也有看到的魔法陣的下場。

  「好——啦,會讓我看到怎樣的工夫呢。」

  看到魔法陣殘骸的同時,羅茲瓦爾迅速滑下山坡。卡蘿連忙緊隨在後,格林也緊緊跟上。威爾海姆聳肩,和另外兩名隊員一同在山丘上警戒周圍。

  話雖如此,在威爾海姆的警戒下,絲毫沒有生物的氣息接近。波爾德他們要是離得遠的話就完全不知道他們位置在哪,還真是無聊的時間。

  「……原來如此。聽到的時候就有想到會是這樣,這果然是花了相當多的時間來設置的術式。不管是擬定戰術的人還是執行的人,要是不精通魔法,可辦不到~呢。這樣看來,王國恐怕是岌岌可危。」

  「是、是這樣嗎?這是那麼危險的魔法……」

  「這個單一魔法陣本身的危險性就不用說了,問題在於敵方陣營裡頭出類拔萃的魔法使者不只——一人。在整個戰場鋪設魔法陣,從構想來看就已經很反常了……但同樣的手法,也就可以套用在其他地方——囉。」

  「不會吧……!?」

  格林對羅茲瓦爾的推測怕得要命。明明就只是猜測卻嚇成這樣,這也算是一種才能吧。他實在是不適合當士兵。

  可能惡寒沒有消失吧,格林邊摩娑脖子後方,邊仔細地環顧周圍,然後順便朝威爾海姆那邊叫喊。

  「威爾海姆!有什麼可疑的嗎!?」

  「哪有什麼可疑的。是你自己要畏懼看不見的東西……」

  隨口回應拼命要求的格林,威爾海姆把視線撇向山丘下——破風箭矢貫穿大氣,直直逼近蹲下來的羅茲瓦爾。

  「——唔!」

  判斷僅在一瞬間,而且行動以秒計算。

  威爾海姆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扔出腰部的愛劍。如疾風飛馳的劍刺進羅茲瓦爾腳邊,劍腹代替她承受箭矢的攻擊。

  鏗鏘一聲,箭矢彈開,在場所有人立刻警覺到有人偷襲。

  但是為什麼——明明威爾海姆有所警戒,卻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敵人來襲!快防禦!」

  威爾海姆邊叫邊跳下山丘,拔起插進地面的愛劍做出防禦,眼角餘光掃到卡蘿和格林也都架起自己的劍。叫慢了一拍才想下來的隊員們留在上頭,威爾海姆掃視四周。

  ——然後,看到了。

  「……那是……」

  山丘對面有個單膝跪地拉弓的人影。對方慢慢地把箭矢安在弓上,毫不猶豫地就朝這邊放箭。

  「——哼!」

  砍斷飛過來的箭矢,威爾海姆瞪著對方。身旁的格林卻一臉不可置信地說:

  「托、托爾塔……?」

  他呼喚了面目全非,還朝戰友拉弓射箭,曾是托爾塔·威茲利的東西。

  ——托爾塔的樣子已經讓人不忍卒睹。

  臉頰有一半的肉脫落,骨頭和眼球整個裸露出來,遍布全身的傷口溢出屍水和白蛆,腐肉只被破布和殘破鎧甲包裹。連握弓的手指都缺了好幾根,看起來光是要維持人形都很勉強。

  「屍體在動……?」

  拔出長劍的卡蘿面色鐵青地仰望化為屍首的托爾塔。再加上詭異噁心的外表,完全超乎了常識。即便如此,卡蘿跟身邊面色已經超越蒼白、隨時都快暈倒的格林比起來,還算不錯了。

  「喂,魔法使者。……那也是一種魔法嗎?」

  「看到屍體會動——還這麼冷靜。那具屍首不是你認識的人嗎?」

  「跟死掉的傢伙就是緣分已盡。所以我沒有認識的屍體。」

  「原來如此,很棒的意見。然後是你的問題……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這不是魔法的——領域。——是咒術。」

  羅茲瓦爾裝模作樣的答案讓威爾海姆皺眉。但是,沒有時間去追問。因為敵人不是只有托爾塔。

  「————」

  周圍的地面隆起,會動的屍體伴隨著破土聲接二連三現身。有王國軍士兵的屍體,也有亞人族的屍體,看樣子這咒術不挑屍體的種族。

  屍骸士兵——屍兵的狀況都不算完好,但以破百的數量涌過來的話就是超乎想像的暴力了。威爾海姆咂嘴,改變位置,讓羅茲瓦爾站在陣形中心,自己、卡蘿和格林三人包圍住她。

  「唉——呀,想不到你意外貼心。還以為你會一個人衝鋒陷陣咧。」

  「我是很想,但要是讓你死了就麻煩了。後面我照顧不到,你就祈禱那兩個人派得上用場吧。」

  「什麼!?你、你這傢伙竟然口出惡言……!」

  「卡蘿小姐!他們過來了!」

  以格林的慘叫為信號,屍兵從四面八方一起撲過來。

  正面逼近威爾海姆的是扛著大劍的大個子屍兵,還有手無寸鐵也沒腦袋,只有雙手朝前伸長的屍兵。因為是屍體,也不知道要破壞到什麼地步才能造成致命傷。然而……

  「既然沒有頭還會動的話——」

  銀色閃光切斷揮舞大劍的屍兵雙臂,再反手一劍將身體分成上下兩塊,最後從胯下將搖搖欲墜的胴體縱向分為兩半。威爾海姆邊確認被分成六份散落開來的屍兵一動也不動,同時使出兩記斜斬將手無寸鐵的屍兵給分成四半,粉碎他再戰的機會。

  「比活著的時候多砍幾刀就會死了。」

  「真驚人的判斷標準~呢。」

  威爾海姆這麼判斷,身後的羅茲瓦爾苦笑。

  瞥一眼背後,卡蘿一口氣打倒正面攻過來的三具屍兵,格林持盾支持掩護她,戰線十分穩定。留在丘陵上的兩人也是卓格夫隊的勇士,攜手合作對抗屍兵,輕易將之擊倒。

  屍兵的戰鬥力不高。不管生前是多麼厲害的士兵,變成屍體的現在,戰鬥力全都在水準之下。其實根本不需使出實力。

  「就只是髒了活人的劍。魔法使者,元兇在哪?」

  「被信任的感覺不壞,但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喔。不過,能夠操縱這等數量,應該不會太遠吧。」

  「這樣啊。——那麼。」

  只要不移動,附近的屍體終究會被殲滅殆盡。只要沒了屍體,就無法補充屍兵。但是,事情就這樣落幕的話,讓人咽不下這口氣。

  「————」

  彈開屍兵的攻擊,揮出斬擊擊倒他。威爾海姆仔細觀察散發腐臭、滴著屍水的屍兵的動作後,發現:

  有兩具屍兵沒有移動位置,就是站著不動——於是威爾海姆朝他們中間衝過去。

  簡直就像在保護什麼,兩具屍兵朝著衝鋒陷陣的威爾海姆撲過去。但是,一招縱劈和踢技就讓兩具屍兵回歸屍體,劍接著刺向他們所保護的空間

  ——

  「——唔呃!」

  一瞬間,熊熊烈火在眼前燒起,威爾海姆立刻往後飛躍。

  逼不得已之下以劍擊砍破逼近而來的火焰,著地的威爾海姆面前的空間扭曲,一道嬌小人影誕生,落在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目睹到那存在的瞬間,威爾海姆全身感到毛骨悚然。

  「……進行得不順利呢。」

  細微的聲音,來自於披著白袍的嬌小少女。

  長長的淺紅色頭髮,臉蛋小巧玲瓏,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除去光腳和渾身上下僅披一件破爛袍子外,看起來就是個態度從容的普通少女。

  正因如此,潛伏在少女皮下的是一隻詭異怪物,這個事實叫人害怕。

  之所以一眼就知道對方的異常,在於壓倒性的陰森之氣從女孩體內源源湧出。

  「那怪物是怎麼回事……!?」

  「怪物……我果然是不完美的。離母親還很遠的失敗品。」

  威爾海姆脫口而出的話,惹來女孩蹙眉悲嘆。然而,卻有人對她的話產生劇烈反應。

  「——母親?可以不要開玩笑嗎。像你這種讓人看不下去的瑕疵品,就算只有一部份像老師,那種話我都說——不出口。」

  往前踏出一步的羅茲瓦爾激動駁斥女孩的話。原本吊兒郎當又愉快的態度,轉眼間就變成憤怒,怒目瞪著少女。

  接收到羅茲瓦爾的憤怒,女孩困惑不已。

  「傷腦筋。你是?」

  「要消滅你的人。賭上我的一切,我說到做到。」

  「越來越叫人傷腦筋。看樣子,是認真的呢。」

  相較於毫無感情的女孩,羅茲瓦爾的眼神越來越嚴厲。被瞪的女孩稍微看看周圍,便以手比向屍兵。

  「很幸運的,想要的東西已經回收了,沒必要招惹麻煩。——容我先行告辭。之後的事,要·深·思·熟·慮。」

  「哪能讓你逃走——」

  女孩一低頭,身體就當場騰空浮起。不打算讓她逃跑的威爾海姆衝過去,但卻被周圍的屍兵阻擋。

  「少擋路……唔!?」

  屍兵避開砍過來的劍後進入追擊態勢,使得威爾海姆微微一驚。好快。跟方才操縱的屍兵等級完全不同。

  仔細一看,周圍的屍兵動作全都變得順暢流利。就算是威爾海姆也難以一擊殺死他們,不過也不至於構成威脅。可是——

  「嗚、嗚啊啊啊!」

  「這些傢伙突然……這些數量,頂不住的……!」

  格林慘叫,光是掩護都來不及的卡蘿可能也因為受傷了而導致動作變慢。再這樣下去,除了威爾海姆以外的人早晚都會被屍海戰術給擊潰。

  「屍兵數量越少,殘存的個體就越強悍。恐怕在他們之中,有被稱為司令塔的屍兵。只要打倒他,應該就能改變這狀況吧。」

  「怎麼判斷?」

  「司令塔的動作應該不一樣。要是能看出來的話……就好了。」

  羅茲瓦爾提出突破現狀的策略,但在混戰之際要找出司令塔屍兵實在是困難至極。

  既然如此,只好朝山丘上的兩人求救了。才抬起頭,迅猛的箭矢就貫穿丘陵上一名隊員的膝蓋,而且力道大到讓他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辦到這點的弓手,就是跟生前一樣徹底做好支持角色的托爾塔。與大塊頭身材不相稱的銳利目光,以及能夠拉動長大弓矢的力氣和精準度,使得他在小隊中可說是出類拔萃。

  再次見證那樣的姿態,威爾海姆的直覺下了判斷。

  與生前一模一樣的卓越技能——司令塔就是托爾塔·威茲利。

  「我選了一個對你來說不好打倒的對手。因為我觀察過你。」

  仿佛要印證威爾海姆的結論,要離開的女孩淡淡地留下這段邪惡的話。

  威爾海姆咬牙切齒。他清楚與托爾塔之間的屍兵數量,並用怒火劍刃拆解眼前的屍兵。

  不夠。自己衝過去的話,確實可以打倒托爾塔。但是這樣一來就會離開崗位,這段期間剩下的三人就會被屍兵殺死。

  若要撐住戰線,還能打倒托爾塔的話——

  「格林!你去幹掉托爾塔!那傢伙就是司令塔!」

  眼下這戰場地形就像個碗,一行人就置身在碗底,戰力方面最派不上用場的人是格林。現狀是沖著自己來的屍兵很多,因此就算少了格林也最不會影響戰鬥力。

  聽到威爾海姆這樣怒喊,持盾的格林仰視托爾塔。但在看到借屍還魂的隊友後,他不停搖頭。

  「我、我辦不到啦。不可能的!」

  「在你到他那之前,先讓那女的掩護你!給我衝上去,砍斷他的脖子!不過是沒有護衛的弓手,只要靠近就殺得死!」

  「這不是贏不贏得了的問題!你是要我殺死朋友嗎!?」

  格林一臉拼命,邊承受敵人攻擊邊哭喊。

  格林和托爾塔是好朋友,這點威爾海姆也知道。也知道在小隊的其他同伴全滅之後,格林就沒法再揮劍。可是他卻——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還能有怎樣,就是那樣啊!?我無法對朋友下手!我……我跟你不一樣!我做不到!」

  「他哪裡像是你朋友了。你是哭到看不見前面了嗎!?你朋友早就死了。在那邊的是屍體。猶豫仿徨、不該出現在這的屍體!」

  看到卡蘿失去平衡,威爾海姆為了保護她們橫掃屍兵。飛散的屍體碎片淋滿全身,威爾海姆朝蹲下的格林背部一腳踹去,破口大喊。

  「做不到做不到,你們每次都這樣!就只會拼命找做不到的理由!有空在那邊浪費口水,還不如動手去做!與其講些無聊的屁話,用劍砍殺敵人還比較快解決事情!」

  「————」

  強塞霸道理論的威爾海姆,邊咆哮邊斬殺屍兵。

  感受到身後的格林站起來。

  他面朝下,喃喃自語。

  「他可能是托爾塔。」

  「那又怎樣!」

  「我怕揮劍怕得不得了。」

  「那又怎樣!」

  「倖存下來,讓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那又怎樣!」

  「——我不想死!?」

  背對背互相大叫後,格林把盾牌架在前方開始奔跑。卡蘿連忙跟上掩護他,威爾海姆則是拼命肆虐好保護羅茲瓦爾。

  衝上山坡,用盾牌擋去屍兵的突擊,格林一口氣逼近托爾塔。

  對方拉滿弓放箭。格林用盾牌紮實地承受看過無數次的箭擊,然後揮動至今為止一次也沒揮過的劍。

  「我要活下去——」

  008

  戰戰兢兢的劍揮過去,砍斷托爾塔的脖子。

  至此,戰況已定。

  6

  「這個——是最後一隻了——!」

  戰斧以驚人威力敲爛屍兵,將之化為不成原形的肉塊。接著波爾德邊剝除飛散黏到鎧甲上的肉片,邊扛起斧槍長吐一口氣。

  「很~好!戰鬥結束!死掉的人答有!」

  「不可能。而且很幸運的,全員都活著。」

  波爾德吆喝,確認全體隊員沒事的皮波特這麼回應。

  屍兵來襲,將之擊破的波爾德他們得以會合,是在格林打倒司令塔托爾塔導致其他屍兵弱化後的事。

  展現迅猛活躍的威爾海姆和受傷的卡蘿也都平安生還,被箭矢命中的隊員也活著,卓格夫隊奇蹟似地在沒有少人的情況下結束戰鬥。

  「唉呀唉呀唉——呀,真是太棒了。多歸了你們才能活下來呢。」

  戰鬥結束告一個段落後,羅茲瓦爾稱讚當場坐下來的隊員們。這時,皮波特重新面向她,邊矯正單邊眼鏡的位置邊說:

  「請問,梅札斯女史。這些屍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關於這點嘛——事態變得嚴重了。得儘早回王城報告發生最叫人擔憂的事項——了呢。」

  「最叫人擔憂的事項嗎……?」

  聽到這誇張的字眼,皮波特皺眉,羅茲瓦爾搖著藍色的頭髮點頭。聽到的波爾德也走過來,雙手抱胸道:

  「言過其實。不過就是會動的屍體,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敵人。有什麼好稱得上危險的?」

  「屍兵只是開始。問題在於策動屍體的元兇,以及張設魔法陣的術師。我認為這些恐怕都是同一人所為。」

  不解狀況的波爾德他們百思不得其解,抱著愛劍的威爾海姆則是皺眉看著一切。羅茲瓦爾那一副知道元兇是誰的嘴臉叫人火大。

  但羅茲瓦爾不睬他的內心,而是指著魔法陣的痕跡說:

  「不管是亞人聯

  軍所使用的特殊術式,還是操縱屍兵的咒術,全都是同一人的作為。名字……對方自稱史芬克絲。據說是過去魔女的負面遺產。這樣一講,就懂她的威脅了吧。」

  羅茲瓦爾的話,讓包含威爾海姆在內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魔女的殘渣史芬克絲——王國軍與亞人聯軍之戰會轉為又臭又長的內戰,原因就在於有這可怕的怪物介入其中。

  而據此而生、與魔女的淵源,將露格尼卡王國和卓格夫隊,尤其是將威爾海姆卷進無可避免的龐大命運中。

  威爾海姆·托利亞斯——是目前尚未與命運邂逅的一介劍鬼。

  齒輪開始運轉,是在他十八歲那年——距今三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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