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ex2 劍鬼戀歌 五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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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愛西亞濕地地帶的大規模戰鬥結束後,過了一個多月。

  這段期間,國內沒有發生什麼大戰役,表面維持穩定。

  但是,一旦觀察過王國的內情,要是聽到有人標榜這一個月很平穩,那可不是被嘲笑就能了事的。

  加上愛西亞的損害,王國軍傷亡人員超過四成以上,軍隊難以再做大規模編組,還要為戰力大幅下降而煩惱。

  而這類煽動的風聲也並非與卓格夫隊無緣。畢竟,以副官皮波特為首,包含元老隊員在內,共近九成隊員死亡,要重現瀕臨崩毀狀態的隊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以強焊聞名的卓格夫隊,能夠稱為平安無事的生還者僅有威爾海姆和波爾德兩人。但肉體姑且不論,兩人的精神都受創了。

  在那次戰役所受的傷完全沒有癒合,直到現在都還在潰爛生疼——

  「總覺得,你咄咄逼人的感覺比之前更嚴重。」

  看著默默埋頭練劍的威爾海姆,少女突然這麼說。

  ——地點在王都貧民窟一角,黃色花海旁邊的大廣場。

  部隊正在重組,威爾海姆現在尚未被發派,新的戰場也尚未底定。每天活著就是在累積鬱悶,因此在這邊專注練劍成了他最近的例行公事。

  如此一來,遇見在這裡打發時間的少女的機會也增加了。在鍛鍊中被她說三道四早已習慣了。不過——

  「——嘖!」

  「啊!你剛剛咂嘴了!」

  雖然習慣,但不代表不會不耐煩。沒有遮掩之意的咂嘴惹來少女不快。

  「像這樣明目張胆地咂嘴,感覺很討厭。麻煩可以不要這樣嗎?」

  「我要在哪練劍,在哪咂嘴,都是我的自由。就像你在這裡無所事事浪費時間一樣。」

  「不要那樣講嘛。看花可以讓心靈豐富……應該這樣說吧?」

  「真感謝你為浪費人生做了良好解釋。」

  彼此互嗆後背過臉,已經成了默契。

  休息時間到這裡,結果還要被煩。雖然很愚蠢,但要是換地方感覺就像認輸了,這又讓人火大。結果,就是兩人的邂逅次數持續累積。

  「要我說的話,浪費時間的人是你吧。士兵真是閒差呢。我看你這陣子一直來這邊玩。」

  「……軍隊正在重組,暫時沒地方去。做這種事也不是我的本意,反正我沒有理由被你說是來玩的。」

  「不是很開心地在那邊咻咻揮劍嗎?……只不過最近都不開心了。」

  「——你懂什麼!」

  感覺被說中,為了幫自己找台階下,所以口出惡言。

  自己不是來玩的,但享受練劍的時光是事實。——不對,對自己來說,這段時間正是自己生命的充實之處。

  而現在沒法專注練劍也是被少女說中的事實。

  『過來吧,小寶寶。人家教你——怎麼發出呱呱落地聲。』

  ——在愛西亞濕地地帶,利布雷說過的話和雙方的交手掠過腦海。

  自己被逼到了幾乎要被奪走性命的死路。

  要是沒有人來打岔的話,死的應該是威爾海姆。可是,戰鬥卻被中斷,那一天的對決就這樣永遠停留在那裡。

  「你~眉頭又皺起來了!還這麼年輕,等到皺紋不會消失,你就丟臉了。」

  少女不知何時站在沈默的威爾海姆面前。威爾海姆對自己竟然一無所察感到吃驚,少女則是朝著他用手指拉高自己的眼角。

  「眉頭皺起來的話,眼神會像這~樣變得很兇,還會讓人覺得你渾身帶刺……大家會怕你怕到不敢接近喔。」

  「吵死了,跟你沒關係吧。而且說我年輕,我已經……」

  「十八歲。看起來跟我同年紀。對吧?」

  少女指著他還眨眼,威爾海姆沒法回嘴。她說對了。而自己臉皮又沒厚到拘泥於無聊的小事,想將之矇混過去的地步。

  「喏,你看嘛。這點歲數眉心就有皺紋可是很丟臉的。反正都會生皺紋,不如用看花來做出笑紋吧?」

  見他別過目光,給出最後解答的少女嫣然一笑。

  接著像跳舞一樣旋轉,威爾海姆被她隨風搖曳的美麗紅髮給吸引目光。然後,當紅髮消失在視野角落,取而代之的是黃色花海闖入眼帘。

  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只要和少女邂逅就會被迫欣賞的花海。

  所以,也已經習慣少女接下來露出的自豪面孔以及提問。

  「——你喜歡花嗎?」

  到底是想要什麼答案啊?而威爾海姆的答案也始終沒變。

  「不,我討厭。」

  他搖頭這麼回答。

  2

  「你又去城邑區啦。」

  從貧民窟要回營房,就遇到用龐大身軀堵住入口的波爾德。

  他抱著粗壯的手臂,用嚴厲的視線俯瞰自己。威爾海姆咂嘴。

  「怎樣,有什麼好抱怨的?」

  「當然,雖說軍隊正在重組,但亞人的野蠻行徑不知會在何時何地發生。連軍中的文職、雜勤人員,就算休假也要隨時待命以備不時之需。這就是老子……」

  難得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在中途中斷,波爾德閉上眼睛後重新稱呼自己。

  「這是『我』跟你被要求要有的舉止。」

  「————」

  他一個勁地主張正確的言論,讓威爾海姆背脊發寒。

  本來這番話不應該是由波爾德,而是由他的副官皮波特講述才對。而被這麼叮嚀的波爾德就會拍著皮波特的肩膀反駁。

  ——波爾德·卓格夫在經歷愛西亞濕地地帶戰役後,整個人變了。

  外表沒受什麼醒目的傷,但他的內在產生變化,並強烈表現在態度上。

  就像剛剛他停頓後的穩重表達,以及改用「我」而不是以「老子」稱呼自己,處處都顯示他發言時比以前更加注意自己的立場。簡直就像死去的皮波特的幻影——靈魂在他耳邊叮嚀。

  但是,最大的變化不是這個。只要跟他有點交情的人都知道。——當然,同隊超過三年的威爾海姆也知道他有什麼變化。

  「你的劍術對現在的王國是不可或缺的。愛鍛鍊隨你高興,但至少要待在傳喚下來便能立刻動身的地方。別忘了這點。我的要求就只有這個。」

  說完,波爾德的臉上就只有帶著嚴厲的苦悶情緒。從中看不出有轉為笑容的徵兆,而這正是他最大的變化——

  「反正不管怎樣,砍殺蠻族的事用不著我下指令,你也會做吧。」

  對亞人深不見底的憤怒與憎恨——過去的波爾德絕對不會有的陰沈情感,迫使威爾海姆察覺到胸口有奇妙的隔閡。厭惡品嘗到這股作惡的感受,威爾海姆相較以前變得更常避開波爾德。

  「不久又會有大型戰役。這是梅札斯女史說的。要做好覺悟。」

  威爾海姆沈默,波爾德拍拍他的肩膀就離開營房門前。

  不派使者而是親自傳達事情,這點總讓人感覺還留有波爾德的直率,但威爾海姆立刻捨棄這份感傷。

  在城邑遇到少女,在營房前又遇到波爾德,讓威爾海姆心情很不爽。

  進了建築物,在回到自己房間的路上跟營房長擦肩而過。對方好像想說什麼,但威爾海姆用視線讓他閉上嘴巴,接著就快步回房間。

  王國軍的營房散布在王都各區塊,威爾海姆被分配到的營房是供作上級士兵使用。對尚未成為騎士的士兵來說是最頂級待遇,而且能減少與他人接觸的個人房生活也不賴。也因為這樣,不請自來的客人讓威爾海姆動怒。

  「你一大早就出門啊。」

  「……你為什麼在這?」

  「我表明身份,營房長就幫我開門了。我本來跟他說在樓下等就好。」

  「多管閒事。」

  想起在走廊錯身而過的營房長可憐兮兮的表情,威爾海姆就忍不住咂嘴。

  在房間等他回來的人是卡蘿。脫去騎士裝扮,穿上女性打扮的卡蘿不像平常那樣帶刺。終究是庸淺的女人,威爾海姆心想。

  當然,他不會犯下脫口而出惹人生氣的愚昧之舉。畢竟認識也很久了。

  「仔細想想跟你認識超過三年了,但像這樣好好說話還是頭一次呢。」

  「我可沒打算好好說話。快點出去。」

  「一點都沒變耶你。還是有點變了……只是又變回原本的樣子?以前你的眼神跟野狗和瘋狗沒什麼兩樣。」

  「你是特地跑來吵架的嗎?放假還這樣真辛苦。我奉陪。」

  威爾海姆輕輕發出劍氣,卡蘿眉頭一動,但馬上嘆氣。

  「我也知道你不歡迎我。事情結束了我馬上就回去。」

  「你除了來吵架還有其他事?」

  「當然,是格林的事。我跟你之間沒有其他共同話題了吧。」

  聽到格林這名字,威爾海姆一臉嫌惡。自從受傷之後,格林就被扔在治療院。當然,威爾海姆從未去探望過。

  這很正常。探病又沒意義,而且自己跟他關係也沒多好。

  但是,卡蘿卻親自到威爾海姆的房間——

  「格林想見你。我是來告訴你這件事的。」

  果然如威爾海姆所料。

  格林和卡蘿不知不覺間感情升溫,後來成了情侶,這件事威爾海姆也有察覺。兩個人要喜歡彼此是他們的事,但要來強迫推銷溫情,自己可敬謝不敏。

  「當傳令兵辛苦了。但是,我不打算照做。那叫白費力氣。」

  「你這人……」

  「話又說回來,幫沒法講話的人傳達意見,你還真靈巧啊。那傢伙好歹會用筆寫字吧……」

  「——不要越說越過份,威爾海姆·托利亞斯!」

  像是回敬他剛剛的行為,卡蘿身上迸發出劍氣。對此威爾海姆眯起眼睛,接著卡蘿用力握緊手無寸鐵的拳頭。

  「或許格林容許被你這樣侮辱,但是,我不許你侮辱他!」

  「感情很好嘛。但不要扯到我身上。」

  彼此的危險視線交錯,最後是卡蘿先移開視線。威爾海姆才一哼,卡蘿就緩緩搖頭走向出口,然後說:

  「或許白跑一趟,但我確實告訴你了。你好歹也回報一次戰友吧。」

  「我什麼時候跟那傢伙是朋友了……」

  「格林認為你是他的戰友。我以前也曾這麼認為。」

  撇下心虛的威爾海姆,卡蘿迅速離開房間。門被用力關上後,威爾海姆不耐煩地躺在床上。

  幾度朝瞪視的天花板發出劍氣,最後只有空虛盈滿他胸膛。

  3

  那個地方充滿腐臭和血腥味。

  刺鼻的惡臭,讓踏入小屋的巴爾加皺起臉。不過即使看起來老成的臉孔不悅地皺眉,他也絕對不會別過視線。

  因為在這裡的一切慘狀,全都是自己的決定所造成的結果。所以他沒想到要別開眼。

  「……史芬克絲,進度怎麼樣了?」

  沒打招呼,就直接朝窩在屋子深處弓著背的小人影出聲。長袍人影聽到後站起來,用被血髒成黑褐色的袍子擦臉,然後回過頭。

  「過程要,仔·細·觀·察……但不順利。果然要重現缺損的關鍵部分術式,對只是母親瑕疵品的我來說無法勝任。」

  「明明是魔女卻這麼軟弱……不,老朽只是在遷怒而已。」

  看到巴爾加深深嘆氣,女孩——史芬克絲看向背後。

  站在那兒的是渾身布滿綠色鱗片的蛇人——曾經是利布雷·菲爾密的亞人。

  「不忍卒睹啊。……太可憐了,利布雷。」

  亞人族最強戰士已經咽氣,雙眼失去生氣。即便如此卻還是站得直挺挺的,遵從魔女的命令揮劍。這是因為屍體受到能讓死者活動的術式影響。

  但只是單純執行命令的屍兵,是無法完成利布雷的任務的。

  「愛西亞的勝利使同胞熱血沸騰,給予人類的損害也很大。明明這無疑是自這場戰爭開打以來,趁勝反擊的絕佳機會……!」

  「有你在就夠了吧?還是說只要外貌還在,他的屍兵也能完成鼓舞我方士氣的使命?」

  「——不夠。要站在同胞的前頭,老朽的器量還不夠。而且利布雷的領導者氣勢,內部空空如也的屍首根本不可能重現!」

  瞪著變成屍兵的利布雷後,巴爾加用厚重手掌掩面。

  愛西亞濕地地帶作戰戰術進行得很順利,給予王國莫大打擊。本來應該乘著這股氣勢一口氣壓制敵人,卻沒想到利布雷會戰死。雖然不甘心,但他的存在給亞人聯軍的影響遠大過自己。

  還好史芬克絲回收遺體,成功讓他以屍兵的模式復活。但不管使用任何旁門左道的法術,都不可能讓他恢復成原本的利布雷。

  「就算復活,也沒有靈魂。要重現『不死王的聖禮』真的好難。」

  「少了利布雷繼續打內戰嗎——沒多少手段可以選了。」

  「……但不是完全沒得挑吧?」

  史芬克絲眼睛微眯,巴爾加沈重點頭。

  當然,巴爾加有考慮到在戰亂途中失去自己或利布雷的可能性。可以的話他希望是自己先走一步,但偏偏卻反過來,或許這就是命運吧。

  ——用要是利布雷還活著,就絕對沒法用的方法來打倒王國軍。

  「那傢伙沒法眼睜睜看著這世界化為地獄。……假如這個世界會變得比地獄還要悲慘,那傢伙會用蠻力阻止老朽吧。」

  「那麼,在那個地獄裡,你想要我做什麼?」

  「掀開地獄的蓋子,用人類的慘叫和臨終痛苦來慰祭同胞的靈魂。我命令你成為這條路的引路人。——用我憎恨的火焰,將整個王國化為灰燼吧!」

  在內心深處猛烈燃燒、永遠不會消失的憤怒之炎,將所有激情當作柴薪焚燒,最終將會燒盡一切吧。

  這場憎恨大火絕不會熄滅。接下來要將這股確信化為真實。

  「利布雷死了,老朽活著。既然如此,那就是這麼回事了……!」

  以無止盡的恨意為燃料,巴爾加的腦內開始建構可怕的盤算。這是在「亞人戰爭」當中,就真正的意義上成為「契機」之役的揭幕——

  「——要·仔·細·觀·察。」

  也是決定「魔女」史芬克絲和眾多人的因緣,並終結這一切的開端。

  4

  ——亞人對王都進行恐怖攻擊的情況,不斷地零星發生。

  「什麼。你該不會是劍鬼……!」

  「喝啊啊啊——!」

  在王都外牆,威爾海姆朝著對包圍王都的高聳城牆做些小手腳的團體吶喊。

  少數的衝動犯行,單純是憑著亞人優勢而亢奮到控制不了自己而做的。

  由於軍隊的編組遲遲沒有進展,威爾海姆加入了王都警備隊,之後就像這樣多次斬殺這類不法之輩。

  「我、我們的奮鬥竟然以這種形式……我詛咒你,野獸……!」

  受了致命傷,腹部被貫穿的最後一人吐出鮮血和仇恨。可是這類恨意威爾海姆早就聽膩了。他轉動劍鋒,確實地送他赴黃泉。

  「少吱吱叫了,白痴。既然怕死,好歹象樣地揮劍啊。」

  「……那麼,就努力、用你自豪的劍……再過不久火舌會在國內……王都也沒法躲過滅亡……」

  「——?」

  以詛咒而言,這段奇妙的發言未免有點太具體,總之對方還沒說完就死了。

  把死掉的亞人踹到一邊後,其他衛兵終於跟收拾完亞人團體的威爾海姆會合。他們立刻就被眼前的慘狀震撼。

  「你、你、你是那個『劍鬼』威爾海姆……?」

  衛兵是己方,但在道出那個別名後,連聲音都變了。

  不只敵人,也被己方的人畏懼。——這點威爾海姆也早就習慣了。

  劍鬼的別名和威爾海姆的名字,現在都只是染血的惡名。

  所以——

  「我是特蕾希雅。聽到了嗎?要這樣叫我喔。你是……」

  「————」

  「你是……」

  「——?」

  「夠了!你真的不懂嗎?我當然是在問你的名字啦!」

  鼓著腮幫子跺地的少女——特蕾希雅發起脾氣。

  地點是老地方的廣場,時間是威爾海姆練完劍後。不甘不願配合招手的她眺望花海的時候,突然出現這個話題。

  「不要老是叫『你』或『女人』,要叫我名字啦。」

  面對這麼表達不滿的特蕾希雅,威爾海姆的答覆是自己又不知道她名字。聽到這話她瞪大眼珠。確實,都認識三個月了,卻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特蕾希雅接著輕咳一聲,莫名正式地報上姓名,也就是一開頭那句話。

  「特蕾希雅……」

  不自覺念念看,感覺很有她的風格。仿佛給人置身在向陽處的微笑,雖然很多話卻也有可愛之處。情緒起伏劇烈這部分有點難搞,但特蕾希雅——確實比花女這個稱呼還要好聽。

  「慢著!幹嘛不說話?有沒有在聽人講話啊?」

  「……嗯啊,不錯的名字呀?」

  「咦,喔……是、是嗎?算了,被你這樣講感覺也不賴……」

  「我之前都在心裡叫你花女咧。」

  「咦咦咦咦咦……」

  只是多補充一句,特蕾希雅的表情就整個大

  變。一下害羞一下憤怒、臉蛋紅通通的她想要踩威爾海姆的腳,但都被閃過。

  「夠了!你這人真的很討厭!還有,你到底有沒有要回答?」

  「——?」

  「你那什麼我在講啥的表情!?我不是問了好多次你叫什麼名字嗎!」

  特蕾希雅再度跺地,威爾海姆還想說她為何這麼生氣——他對這麼思考的自己存疑。本來這話題只要回報自己的姓名就好,這樣的響應才正確,而且也沒有惹人嫌的道理。

  ——就算她對這個名字感到畏懼或嫌惡,那也沒差。

  「威爾海姆·托利亞斯。」

  威爾海姆報出姓名,特蕾希雅楞了一下。

  只要知道「劍鬼」這個別稱在王國軍中是怎麼被傳播的,那愛花的她也會感到排斥吧。一這麼想,胸口就莫名喧囂。但是——

  「威爾海姆。嗯,威爾海姆。威爾海姆。威爾海姆。」

  「……不要念那麼多次。」

  「呼嗯~是個好名字不是嗎?你這個人的形象就很符合這名字。」

  是要報剛剛的一箭之仇嗎,特蕾希雅這麼說的時候眼中帶著淘氣。對此威爾海姆沈默,不知該怎麼處理內心的情緒。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好笑。」

  「啊~?」

  「因為,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都三個月了……現在才知道名字,很奇怪呀。」

  特蕾希雅吐舌,害臊地笑。光是她這樣的舉動,威爾海姆就覺得剛剛的情緒煙消霧散。很不可思議的,感覺身體變輕盈了。

  「不知道名字很正常吧。我跟你對彼此又沒有興趣,就只是各憑高興跑來這兒,照自己的意思度過而已。」

  「是嗎?可是,我對你不是沒有興趣喔,也不是不了解你。像是威爾海姆,你討厭花吧?」

  「……嗯,對啊。而特蕾希雅,你喜歡花。」

  「沒錯!你看,就算什麼都不知道,但並不是不想去了解啊。」

  特蕾希雅「哼哼~」驕傲地挺起胸膛,威爾海姆忍不住嘴角上揚。以他而言,這笑容難得純粹,不是諷刺也不是挖苦。

  「對了,威爾海姆。——你喜歡上花了嗎?」

  立刻摩擦臉頰好掩飾臉上的笑容時,突然被這樣問。

  每次都有的問答題。——只不過,今天的問題意圖略有不同。

  「不,我討厭。」

  即便如此,威爾海姆的答案還是沒變。看花又沒什麼好處。

  對他來說,重要的事絕對無法靠賞花得到。

  「是喔。既然如此……」

  不過,平常在這兒就理應結束的問答,今天卻還沒結束。特蕾希雅搖晃裙擺轉向後方,不讓威爾海姆看見自己的表情。

  「你為什麼要揮劍?」

  「————」

  這是她從未問過的問題。

  從初相遇後的這三個月,兩人之間必定有著劍舞和花海。可是至今特蕾希雅從未觸及威爾海姆揮劍的理由。

  交換名字後,她進一步地踏進威爾海姆的內在。

  要是平常的威爾海姆,若對象不是特蕾希雅,這會是被他迴避的問題——

  「……因為我只有這個。」

  但是,威爾海姆卻在心境十分沈著的情況下,回答了她的問題。

  關於劍的問答。為什麼要揮劍?——答案在心中是再單純不過。

  只有這個。沒錯,威爾海姆比任何人都相信這點。

  「————」

  特蕾希雅只是沈默,沒有任何隻字片語。

  就跟聽了威爾海姆對花的問答後一樣。

  話多又心浮氣躁的她總是重複提出的,答案不變的問答題——光憑如此,總覺得原本跟她之間的不確定關係就轉趨穩定。

  「————」

  威爾海姆也沒有不識趣地繼續開口。

  5

  『沒想到你會來。』

  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格林,睜大眼睛在紙上寫字,拿給他看。

  地點在王立治療院格林的病房。不過,他的病房是同時容納許多傷者的大房間。從床位的多寡就能窺見治療院的繁忙。

  「辦完事後一時興起。」

  簡短回應後,威爾海姆雙手抱胸站在格林的病床旁。

  跟特蕾希雅分開,雙腿就奇蹟似地跑來探望格林。跟字面意思一樣,就只是一時興起。沒有排班,回去營房除了睡覺沒事可干。就這樣而已。

  「還有啊,如果不過來,你的女人會很吵。」

  『請不要那樣說卡蘿小姐。』

  「……麻煩耶。不說總行了吧。」

  自己講一句,格林就要花時間用筆響應。他不挑紙也不潤飾字句。直到一張紙被寫滿之前,兩人就這樣一應一答。

  「————」

  看威爾海姆焦急的樣子,格林過意不去地笑,指指自己的喉嚨。

  喉嚨上有白色傷疤,象徵格林的發聲器官嚴重受損。即使能發出類似呼吸的氣聲,卻再也沒辦法發出能充作語言的聲音。

  『撿回一條命,運氣很好呢。』

  「……被那個利布雷砍到還活著,確實很幸運。」

  『卡蘿小姐呢?』

  「你覺得我們的關係有好到會一塊來嗎?別開玩笑了。」

  這次會一時興起來探病,發生的機率足以與天崩地裂匹敵。而且要是關係形同水火的卡蘿和他一塊來,光想就讓人倒抽一口氣。只有那種情況絕對要避免。

  「我沒打算再來第二次。你可要跟她講我有來喔。」

  『知道了。我會說的。』

  得到首肯後可以暫時安心。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卡蘿會緊迫盯人碎碎念。要不是如此,威爾海姆也不會刻意來探病。

  『隊長怎麼樣了?』

  「簡直就像皮波特附身,噁心死了。好好干呀。多殺一點亞人。最近專門講這些。話是沒以前多啦……但卻覺得比以前吵。」

  據說波爾德也有來探病過一次,但忙到馬上就離開,王國軍現在混亂到極點,連士官都被迫要應付各式雜事。波爾德也不例外。

  「————」

  格林突然停下手,看著遠方。曾看過他這種表情。那是在王國軍公墓里,目送戰友時所流露的表情。

  所以自然就知道他是在悼念在愛西亞喪命的卓格夫隊同伴。

  倚著窗邊雙手抱胸的威爾海姆也回想起在愛西亞的激戰。之前就反芻過那場戰役好多次,可是都忘不了沒能決戰到最後的利布雷以及中斷決戰的史芬克絲,每次想到都一肚子火。

  不過,這次不一樣。剛剛掠過威爾海姆腦內的,是那時候——

  「……他們為什麼要保護我?」

  皮波特幫威爾海姆挨了一劍,因此殯命。而其他隊員都遵從皮波特倒地時的吶喊,挺身對抗利布雷而被接連砍死。

  格林也是。他也代替威爾海姆和利布雷戰鬥,最後留下永遠都不會消失的傷痕,以及失去聲音的永久後遺症。

  ——搞不懂。他們沒一個有勝算。假如魔法陣的效果一直持續,威爾海姆也會命喪當場吧。所以實在搞不懂他們那樣做有什麼意義。

  「挑戰贏不了的對手,你也變成了這副德性。皮波特和其他人都死了,我也……」

  要是沒有史芬克絲插手的話,自己也會死。而威爾海姆一死,卓格夫隊挺身而出的行為就全都會變成白白送死。要是變成那樣的話——

  「————」

  「……你在笑嗎?」

  在低垂眼帘的威爾海姆面前,格林的反應有所變化。他抖著肩膀,震響沙啞的喉嚨發出像咳嗽的聲音,看起來是在笑。

  出乎預料的意外反應讓威爾海姆說不出話。於是格林拉近紙筆動手寫字。

  『抱歉笑了。我沒想到你會有這種反應。』

  「……那是我要說的話。我沒想到你是會嘲笑他人生死的傢伙。」

  『我也是。沒想到你會在意皮波特先生和隊員們的生死。還有,居然會因為沒被責備而不安。』

  「——!?」

  看著格林寫到最後幾個字,威爾海姆屏息。目睹令人難以置信的那段話,怒意立刻湧上心頭,可是格林卻搖頭。

  『沒有人怪你,威爾海姆。我的傷,皮波特先生的死,我們都不怪你。隊長應該也不認為你要為皮波特先生的死負責。』

  這是事實。每次和波爾德打照面,都要聽性情大變的他灌輸思想。不過,他從未對自己抱怨或埋怨,也不曾追究過皮波特的死。

  格林也不打算把失去聲音的原因怪罪在威爾海姆身上。

  當然,

  就算被人這樣講,自己也沒理由自找罪受。沒這必要才對。

  『威爾海姆,你是我們卓格夫隊的劍。只要你沒輸,我們就不算輸。大家都這麼相信,所以才會豁出性命。』

  「——。少擅自認定。我的劍是我自己的,我不屬於任何人。」

  『是啊。這樣就好。你那強悍激烈的生存方式只屬於你自己。雖然是這樣,但現在你已經不能只看自己了。』

  「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你的生存方式是種理想,講白點就是廉價膚淺。不過能這麼活著的人就只有決定去實踐、做出覺悟的人。我們辦不到。』

  格林寫的字摻入感情,變得潦草:即使讀得懂,但威爾海姆卻不懂其中含義。

  辦不到,做不到。這些話是自己平常最討厭的話。

  而自己最討厭的,就是講出這些話的人的眼神。把放棄掛在嘴邊、陳述怠惰的藉口,卻耍些小聰明的態度最叫人作惡。

  「————」

  然而,看著威爾海姆的格林,表情卻跟那些人不同。

  明明是用辦不到、做不到當藉口好放棄的傢伙,可是看著自己的目光卻不是死心與悔恨。

  被他的目光直視,整個人就沒法鎮靜下來。

  『威爾海姆,我呢,非常憧憬你的強大。在卡斯澤爾平原遇見托爾塔的屍兵時,我深刻感受到跟你的差距,覺得你很厲害。隊上的人也都是這樣。遠一點的人不知道,但只要靠近就知道你很厲害。』

  「……不要擅自論斷我。」

  『對不起。可是,你也很自我。所以要論自我程度,我們是彼此彼此。我很期待。期待你能走得多遠。』

  ——走得多遠?揮舞劍、化成劍,這麼一來究竟會抵達何處?

  他終於知道格林眼中那叫人無法理解的感情是什麼。那是期待與希望。

  放棄,認同自己辦不到,但對可以抵達高處的人投以欣羨。

  『其實在沒聲音之前,我應該先跟你說的。結果現在才講。』

  「————」

  『那時候多謝了。多虧了你,我現在才會在這兒。』

  無聲道謝的格林朝著威爾海姆一笑,然後鞠躬。

  臉上浮現的表情,是只有親密才辦得到的,貨真價實的笑容。

  ——那讓威爾海姆感到十分難受。

  6

  「你喜歡上花了嗎?」

  「不,我討厭。」

  「你為什麼要揮劍?」

  「因為我只有這個。」

  在互訴姓名和欽羨的表白後,接下來就是過著與之前無異的日子。

  王國軍還是一樣沒什麼大動作。於是只能在沒有編隊的情況下擔任王都的周邊警衛,放假的時候就到廣場跟特蕾希雅進行沒意義的對話。

  花的話題和揮劍的理由,不知何時,這些問答成了既定儀式。

  威爾海姆的答案,還有特蕾希雅對此的反應,每次都沒有改變。

  本來是這樣的——可是威爾海姆察覺,自己對這問答感到痛苦。

  花的問答還沒怎麼樣。自己對花朵的感情沒有變。

  但是被問到關於揮劍的事,心頭就覺得緊縮。——每次都還會湧現焦躁。

  在愛西亞皮波特的一呼,在治療院格林說的話,他們投向自己的感情讓胸口深處發疼。

  「威爾海姆……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沒有,沒事。」

  「是嗎?是說最好不要緊盯著女生的臉瞧,這樣很失禮。」

  「你看起來又不像被盯到不舒服。」

  「咦?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

  「為什麼一臉不懂的樣子!?剛剛的發展不應該是這樣吧!」

  在廣場和特蕾希雅聊天的時候,發現自己就跟在練劍時一樣沈著。

  也注意到自己在練劍的時候,沒法埋首專心。

  原本只要揮劍就能滿足,但現在和劍面對面時卻覺得窒息。

  自己簡直就像——

  「——總覺得,劍像在哭泣。」

  「——!」

  想不透,憑著習慣揮劍時,被特蕾希雅這麼說。

  一瞬間,感情像是沸騰了。威爾海姆轉過頭瞪向她。

  「……怎、怎麼了?」

  「你!你懂我什麼了!你哪懂我的劍……!」

  心靈被逼至死路,威爾海姆忍不住遷怒,但馬上就後悔這麼說。可是話語一旦出口就覆水難收。特蕾希雅皺起眉,然後——

  「威爾海姆……你說的對,我沒資格論斷你的劍。可是我看得出來,你現在揮劍揮得很痛苦。」

  「不要講得很懂的樣子。我哪有痛苦……」

  「既然那麼痛苦又厭惡,不如別做了?」

  「別做了……?」

  從未想過的事讓威爾海姆皺起臉。特蕾希雅點頭道:

  「對。既然厭惡,那繼續也沒意義。或許這樣很沒責任感,可是沒有必要扼殺心靈勉強繼續下去。還是說……」

  說到這兒,特蕾希雅停頓了會,轉身面向呆若木雞的威爾海姆,歪著腦袋說:

  「——你背負著必須揮劍揮到這種地步的意義?」

  ——不是問揮劍的理由,而是意義。

  那是每次都會有的問答,只不過問題稍有更改。

  揮劍的理由,是因為威爾海姆只有這個。

  但是,揮劍的意義,指的是威爾海姆·托利亞斯這麼做的意義。

  「那種事,我不知道啦。」

  「既然如此……」

  「可是,我不允許自己拋下劍。」

  威爾海姆說得強而有力,這次換特蕾希雅沈默了。

  不允許自己拋下劍。沒錯,這無關威爾海姆這個人的意志,就是不允許而已。

  「既然不允許……那就算會痛苦難過,你之後還是會繼續揮劍囉?」

  「對。——就算不知道,我還是會繼續揮劍。我非得那樣。」

  就只有劍。除此之外,威爾海姆沒有其他方法找得到答案。

  威爾海姆像倚靠般緊握劍柄,對此特蕾希雅嘆氣。

  「是嗎。你有啊。——被迫活著的意義。」

  「……被迫活著的意義?」

  想都沒想過的字眼,讓威爾海姆受到衝擊。

  她知道皮波特和卓格夫隊的犧牲,還有自己是被迫活著?

  可是,她的雙眼沒有那種神色。清澈的藍色雙眼就只是凝視著威爾海姆。

  「對。一定就是那個折磨著你,卻又不讓你放下劍。——我呢……」

  「————」

  特蕾希雅低垂眼帘,表情透著寂寞。

  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可是卻沒法立刻接著開口。

  耳內深處,如今還持續迴蕩特蕾希雅的話。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找到你的理由。」

  「……我的理由?」

  根本不知道這番話是否與解決問題有關,畢竟這問題已在威爾海姆心中紮根。

  你以為問題那麼簡單嗎,少講些無聊愚蠢的話。自己也是可以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是,威爾海姆卻沒這麼做。

  「這樣啊。——既然我有的話,希望能找到呢。」

  說完,他朝特蕾希雅點頭。

  被迫活著的意義,皮波特他們犧牲的理由,格林欽羨自己的答案——

  或許,那會成為重新將威爾海姆打造為「鋼鐵」的契機也說不定。

  「沒問題。可以找到的。——假如是你的話。」

  毫無根據,但特蕾希雅就是微笑著這麼斷言。

  而威爾海姆不知為什麼,也沒心情去反駁。

  仿佛被特蕾希雅的話所吸引,得到答案的機會降臨。

  對威爾海姆·托利亞斯而言,對劍鬼來說,無可避免的決戰時刻。

  ——「亞人戰爭」的重頭戲,露格尼卡王城血戰的幕簾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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