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千辛萬苦抵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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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鬱的天空,簡直像反映出昴現在的心境。

  「我會想念你們的。」

  昴站在豪宅的大門前,身旁穿著禮服的女性寂寞地這麼說。

  一頭披肩散在背後的濃綠長發和琥珀色的修長鳳眼,令人印像深刻。見她微垂眼帘佇立的柔弱身影,昴依舊無法拭去不協調感。

  ——即使知道千金大小姐的姿態,方是現在的庫珥修·卡爾斯騰的真實樣貌。

  「能讓庫珥修小姐這樣說,我是很感激啦……」

  昴邊抓頭邊移開視線,看向正前方。

  庫珥修宅邸前面並列了多輛龍車,裡頭坐的都是為了逃離貝特魯吉烏斯率領的魔女教而來王都避難的阿拉姆村村民。如今「怠惰」大罪司教已被打倒,宅邸和村莊的安全獲得保障,因此他們和昴一行人接下來將要穿越街道回到村子——回羅茲瓦爾宅邸。

  老實說,除卻魔女教之外,問題依然堆積如山,庫珥修性格大轉變也是其中一例——

  「說來窩囊,就算待在這裡事情也不會有進展。就只是拖拖拉拉又一直接受照顧而已。」

  「假如是菜月·昴大人和愛蜜莉雅大人,就算一直呆在本邸我也不會在意的……不過這樣不行呢。」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們彼此的課題都很多吧?特別是跟白鯨和『怠惰』相關的功勞,要是一個弄不好,貪得無厭的商人團隊可是會把好處整碗端走喔。」

  搖頭拒絕庫珥修的好意,昴叮嚀她提防安娜塔西亞陣營。在討伐白鯨與「怠惰」這件事上,可說是三名王選候選人攜手合作才有的實績。但就現狀和結果而言,只有安娜塔西亞陣營是贏家。

  達成四百年來無人能成就之霸業的庫珥修陣營——然而,首領庫珥修所蒙受的損害極大,而且主導討伐「怠惰」的愛蜜莉雅陣營也一樣。

  其損害或許不像庫珥修他們那樣致命,但至少對昴來說是巨大無比的傷痛,即使現在仍舊在傾訴痛苦。

  另一方面,候選人和騎士都健在的安娜塔西亞陣營,在兩方面的戰役都貢獻了莫大的功勞,陣營損害也壓抑在最小的程度內。

  因此,往後也必須要密切留意安娜塔西亞陣營的動向。因為形勢逼人低頭,所以愛蜜莉雅陣營和庫珥修陣營同盟一事希望能夠對外保密。

  「為了討論未來的方針,還請讓我們全員返家。我們必須找後盾羅茲瓦爾商量,而且不安的村民也很想回家。」

  「家人分散開來想必很難受。還請好好照料他們。」

  柔和微笑的庫珥修,視線投向坐進龍車的村民們。

  村人有一半到王都避難,另一半走不同路線前往別的地方避難。如庫珥修所言,有些家庭被拆散開來,因此希望能夠讓他們儘快重逢。

  「事情辦完了我們就會回到王都。所以感覺是暫時分開而已。」

  「是,我會等著的。屆時希望能夠報答這次的大恩。」

  「太誇張啦。我們是互相幫助,還收了酬勞呢。」

  朝向畢恭畢敬的庫珥修苦笑後,昴指向並排的龍車前方。那裡有一輛特別高級的龍車。車體跟一頭美麗的漆黑地龍相連。

  那頭黑色的地龍正是昴幫忙討伐白鯨的酬勞。

  「真是無欲無求。打敗三大魔獸之一,酬勞卻只是想收養一頭地龍。」

  「它可是我的救命恩龍。雖然在一起的時間很短,但一同出生入死的次數卻是最多的……或許對帕特拉修而言是麻煩事就是了。」

  「——用不著擔無謂的心。」

  兩人望著地龍——帕特拉修談話時,投以溫柔否定並走過來的是老劍士威爾海姆。

  確認完龍車狀況的劍鬼,朝兩人點個頭後講述意見。

  「在地龍中被譽為心高氣傲的黛安娜種,幾乎沒有在短時間內就和人類如此親密的例子過。昴殿下和那頭地龍,似乎相當意氣相投。」

  「是這樣嗎。我不過是在討伐白鯨前靈光一閃選了它而已。」

  意氣相投是事實。選中帕特拉修,簡直可說是天命。

  假如當初選的是帕特拉修以外的地龍,就沒法與白鯨和「怠惰」交鋒了。昴多次陷入絕境,都是靠這頭聰明的地龍才能得救。

  「所以說,除了你以外的地龍已經無法滿足我了……!」

  昴靠近地龍,帶著感謝撫摸它的脖子。結果帕特拉修高尚的側面湊過來,用堅硬的鱗片磨蹭昴的手。

  「呃啊啊啊!鱗片刮手比想像中還要來得痛!我現在知道蘿蔔被銼成泥的心情了!」

  「呼嗯,地龍會像這樣嬉戲,引人發笑呢。這也是依賴深厚方有的舉動。」

  「真的嗎?你確定不是貓把老鼠翻過來玩的那種關係嗎?」

  手快被地龍削掉的互動,對威爾海姆來說只是如同孩子的嬉戲嗎?在劍鬼微笑的視線中,昴尷尬地抓抓臉。

  「算了,跟帕特拉修的相處模式以後再研究……暫時也要跟威爾海姆先生分開一陣子了,真是很遺憾。還請好好養傷,保重身體。」

  「讓您擔心了。——現下似乎距離拉開來,幾乎沒有出血了。雖說不曉得是否該稱之為幸運就是。」

  威爾海姆的左肩上——有他的妻子,也就是前代劍聖所留下的傷。

  舊傷裂開這件事,使複雜的感情席捲劍鬼的眼眸。傷口重現意味著什麼,只能去問襲擊庫珥修的大罪司教了。

  大罪司教「暴食」——假若劍鬼之妻的死出自於白鯨以外的原因,那最可能有關聯的人物就是他。而且考量到魔女教的教義,他們遲早會和愛蜜莉雅陣營起衝突。因此毫無疑問的,他們是同盟陣營的敵人。

  必須打倒他們,取回失去之物。其中又以庫珥修的記憶至為重要——

  「昴啾。——雷姆醬已經固定好囉,來確認一下吧。」

  正在思考的途中被出聲叫喚,昴轉頭看向從龍車探出身子的人。是有著亞麻色的招牌貓耳,庫珥修的首席騎士菲莉絲。

  看他招手,昴便走向龍車,往裡頭看。寬敞的車廂內,最裡頭的座位被移除,改裝上簡易床鋪。

  床上躺著一名少女,她的模樣讓昴心口生疼。

  藍發少女穿的不是熟悉的女僕裝,而是淺藍色睡衣。少女陷入了絕不會清醒的長眠中,除了昴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記得她是誰——

  「——這樣,就用不著擔心雷姆會在中途被甩下床了吧?」

  「那可是人家最關心的地方。畢竟菲莉醬可是治癒術師,對患者可是很溫柔的……雖然稱雷姆為病患感覺哪裡怪怪的。」

  昴望著看起來安詳的睡臉,看著這一幕,菲莉絲聳了聳肩。

  他的口氣雖輕佻,但側面卻有著沒有藏好的憔悴和對自己的失望。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悔恨並非是昴的專利,菲莉絲也很懊悔己身能力不足。

  特別是重要的主人身陷險境,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拯救。

  「真的要帶回去?」

  「嗯。就算在這兒靜養,雷姆也好不了……啊,這句可不是在諷刺喔。」

  「知道啦。昴啾才沒性格惡劣到這種地步喵。」

  因為說法不太好聽,所以昴補充解釋。菲莉絲苦笑,接著眯起眼睛,指著昴說:

  「不說這個了。需要靜養的不只是雷姆醬喲。昴啾也要。」

  「我也要?」

  「對。你都忘記自己一開始是為了什麼而留在王都啦?這次跟『怠惰』對戰讓你又勉強使用門……身體不覺得沒什麼力嗎?」

  「不,沒什麼地方異常。」

  面對菲莉絲的問話,昴旋轉脖子和肩膀回答沒事。外傷都已治癒,肉體沒有不安的要素。而關於菲莉絲所擔心的門的問題——

  「原本我就不仰賴魔法生活。就算沒有魔法也沒差啦。」

  「那是非魔法使者的人才會有的想法喵。就菲莉醬來看,不能使用魔法可以說是狀況告急……唉,你本人不在意就算了……」

  面對毫無危機感的昴,菲莉絲也放棄跟他多費唇舌,嘆氣道。

  「不過,一樣不可以勉強自己。雖然門裡頭的毒素姑且是清乾淨了,但並非治癒。人家想想……至少要讓門靜養兩個月。」

  「兩個月啊。哈!對十七年來沒用過魔法的人來說,難度很低啦。」

  雖說這樣鬥嘴,但回想起來,自己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也不過才兩個月。雖說就體感時間來說是四個月左右,但實際上才過兩個月——回顧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兩個月的靜養期就很難判斷難度是高是低了。

  「唉喲,再怎麼樣事情也不至於接二連三找上門……我剛剛是不是烏鴉嘴了啊!?」

  「很遺憾,菲莉醬可不擅長治療腦袋喲。」

  菲莉

  絲狠心拋棄渾身打顫的昴。那冷談的反應,讓昴覺得閒聊差不多也該告一段落了。於是他朝菲莉絲伸手。

  「幹嘛喵?」

  「謝謝你幫了那麼多忙,感覺都沒有跟你表達謝意。不只是傷口和門,打白鯨和『怠惰』的時候若沒有你就會卡關……雷姆的事,也要謝謝你。」

  「……這不是挖苦和諷刺吧,但人家只想得到這些。」

  「我自己說出口後也覺得很像那樣。」

  但那是純正的感謝心情。確實,自己曾跟菲莉絲意見相左、立場相對,也因彼此的定位問題而交惡過。可是總括來說,昴對他的感激大過憤怒。

  面對昴伸出的友誼之手,菲莉絲安靜地俯視半晌後——

  「……你的手指好細!手掌好小!連『只有手像男孩子』這樣的展開都沒有嗎!」

  「菲莉醬這麼楚楚可憐,手怎麼可能會長成那樣子呢~」

  纖細的手足與白裡透紅的肌膚,毫無疑問都是美少女才有的特徵——

  「但卻是男孩子,真是的,為什麼這麼可愛卻是男生啊。」

  「因為,菲莉醬適合這樣子,庫珥修大人也期望這樣喵。這才是最能讓靈魂璀璨生輝的方式……人家只是全心全意地去回應而已。」

  「可是現在……」

  現在庫珥修不記得了,才剛開頭,昴就硬生生打住了。

  這種事用不著昴說,菲莉絲也很清楚。倒也不是說出口之後就會怎麼樣的問題。但被這種自以為了解的語氣戳到痛處,他應該也覺得敬謝不敏。

  「——不管王選如何演變,我一定會保護好庫珥修大人的。」

  「……咦?」

  不意間,這句話冰冷的敲響了昴的鼓膜。

  是冷到沒有情感的自言自語。明明剛剛才交談過,卻還是遲了一下子才意識到那是誰的聲音。

  低著頭的菲莉絲,雙眼被劉海擋住而看不見,但他的手掌很燙。

  「菲莉絲……?」

  「所——以——說,昴啾也得守信用喔喵?」

  但剛剛那股危險的氣氛只存在一瞬間。在說不出話來的昴面前,菲莉絲猛然抬起頭且態度依舊,雙眼還閃著惡作劇的光輝。

  「不然的話,就讓昴啾體內的瑪那失控發狂而死喔喵!」

  「可以不要用可愛的臉蛋和聲音講嚇死人的話嗎?」

  菲莉絲鬆手,笑著跳下龍車,然後對他一鞠躬。對此感到掃興的昴,將菲莉絲在剎那間展露的態度給置於心頭。

  那是菲莉絲的決心、覺悟,以及悲壯的真心話。

  而且昴不能置身事外。——他這麼覺得。

  「啊,昴。雷姆的床弄好了嗎?」

  緊接在菲莉絲下車後,愛蜜莉雅也在大門前現身。綁著銀髮辮子的她走向已經準備妥當的龍車。

  「沒問題吧?可以出發回宅邸了?」

  「沒問題。靠我和帕特拉修危險駕駛也沒問題。就來個翹孤輪吧。」(校對:「翹孤輪」就是僅後輪著地的騎車技巧)

  「我不是很懂,但有不好的預感所以禁止你『俏姑輪』。」

  「真遺憾。本來想用危險駕駛來執行讓愛蜜莉雅醬小鹿亂撞的吊橋效應大作戰的。」

  昴以平常的口氣回應,同時拍龍車強調沒有問題。聽到答案的愛蜜莉雅眼神微微動搖,但產生的情感終究沒化為語言。

  「好,結束。雖然依依不捨,但差不多該出發了喵。」

  尷尬的沉默,被菲莉絲拍手打破。集注目於己身後,他立刻將聚集起來的視線讓給身旁的庫珥修。

  「來,庫珥修大人。最後由您向愛蜜莉雅大人他們說些話。」

  「嗯,好的。」

  接手菲莉絲交過來的場面,庫珥修往前踏出一步。昴和愛蜜莉雅也端正姿勢,面向後頭跟著菲莉絲和威爾海姆的她。

  「首先,雖然已說過很多遍,不過還是要向兩位獻上深深的謝意。失去記憶的我還能保住性命,失憶前的我願望得以實現,都多虧了兩位。謝謝你們。」

  「哪、哪裡……我根本沒做什麼能讓庫珥修大人道謝的事。這幾天的事我幾乎都被排除在外……」

  「身在中心卻被排除在外是事實。可是,因為我非常活躍,所以儘管放心。我的功勞通通都是愛蜜莉雅醬的功勞。」

  「昴啾乾的蠢事也都算在愛蜜莉雅大人頭上囉。」

  「不要挖我的傷口!」

  昴聲援感到過意不去的愛蜜莉雅,結果馬上被菲莉絲拿王城的糗事來揶揄。昴一大聲起來門前就歡笑一片。

  能把那件事當成笑話來說,那是直到數日以前都沒辦法想像的。

  當然,忘掉那猶如爪痕的警惕並非好事——

  「沒事的。從今以後我也會和昴好好商量,一起做事的。」

  「————」

  只有一個人沒笑。愛蜜莉雅眼泛真摯這麼說。

  不管昴的行動結果是什麼,她都正面接受。那是她認同昴的證明。現在的昴,待在她身旁已經是名正言順。

  「近期內想必還會再會吧,希望愛蜜莉雅大人和菜月·昴大人能永遠相親相愛。」

  對他們的互動淺淺一笑,庫珥修以誠實耿直的眼神看向兩人。

  即使失去記憶,她仍與以前一樣清高。比任何人都還要讓「誠實」二字綻放光芒的她,與謊言和虛情假意沾不上邊。

  想必這點有徹底傳達出來吧。愛蜜莉雅低垂眼帘,抖顫雙唇。

  「我和庫珥修大人,是對立的候選人。即使結為同盟,有朝一日也會恢復敵對狀態。」

  「是的。為了不輸給愛蜜莉雅大人,我今後也必須勤奮努力。」

  「而且,我還是半妖精,還是銀頭髮……您不怕嗎?」

  「愛蜜莉雅,這個……」

  不解她想說什麼的昴,在看到她的側臉後閉上嘴巴。

  發問的愛蜜莉雅眼神認真又拼命,從旁就能得知她的心情,也就無法在這個場合輕易介入。

  而且,昴了解庫珥修。——她的靈魂仍舊光明磊落。

  「——靈魂的存在方式,決定其存在的價值。人應該活出對自己,對他人而言都光輝璀璨的生存方式,以不辱沒靈魂。」

  「————」

  「聽說這是以前的我說過,像是口頭禪的話。怎麼說呢……像這樣以客觀的身份去聽,就覺得這說法很妄自尊大呢。」

  面對過去的自己所說的話,庫珥修忍不住流露笑意。聽到這番話,愛蜜莉雅抿緊嘴唇,默不作聲,似在推敲她的真心話。

  「愛蜜莉雅大人,您覺得自己的生存方式可恥嗎?」

  「……不覺得。不管周圍的人怎麼看我,就只有自己不可以討厭自己,我就是這麼想著活過來的。」

  「既然如此,就沒什麼好悔恨和恐懼的了。磨練自己,累積努力,堅持貫徹自己的存在方式。——您有出色的靈魂。」

  說完,庫珥修毫不猶豫就朝愛蜜莉雅伸出手。

  「能認識您,我很開心,也從未覺得恐懼。」

  「——!」

  仿佛胸口生疼,愛蜜莉雅僵著臉俯視庫珥修的手。庫珥修也不催促,就靜靜地等待她的反應。

  不久,愛蜜莉雅畏畏縮縮地觸碰了庫珥修的手掌,最後握住。

  「請保重。期待近期與您再會」

  「但……不,我也是。下一次,我一定會讓自己能夠在庫珥修大人面前抬頭挺胸。在那之前。願您平安健康。」

  兩名王選候補人互道珍重,並許下於此再會的承諾。

  從旁看著他們許諾,昴的心中滿足了一項成就。那是昴痛苦、掙扎、受傷,好不容易才到手之物的具體形象。

  雖然沒能全部拾起才抵達這裡——

  「甚至連自己這樣一路走來成就了什麼都忘了,一味後悔。我才不想把這件事怪罪在你頭上呢。」

  轉頭瞥了龍車一眼,昴將睡在車內的少女身影烙印在眼底。

  在這值得祝福的場面,不可以用雷姆作為低頭的理由。雷姆不會期望那樣。——這麼想是一種自私嗎?

  「菜月·昴大人也請保重。期待您今後的活躍……也衷心期望她的狀況能早日好轉。」

  「能讓我大活躍的事態,老實說不要有會比較好。我是只有在大家都幫忙到不可開交的極限狀態下才派得上用場的人……雷姆對庫珥修小姐來說,也不能算無關緊要。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庫珥修微笑,也朝昴索求握手。覺得把手疊在她伸出的手上很害臊,因此昴選擇用拍擊手掌代替握手。

  清脆的擊掌聲響起,昴和庫珥修的接觸結束。

  看

  看被拍的手掌,庫珥修眨眨眼,但也只有一瞬間。

  「請務必再造訪。」

  說完,主僕三人深深一鞠躬,恭送昴他們離去。

  2

  踏上歸途的龍車內,被尷尬沉重的氣氛盈滿。

  「————」

  大型龍車是庫珥修連同帕特拉修一同贈送的報酬。寬敞到足以容納十人的車廂內,可說是空蕩無比。

  畢竟裡頭現在除了昴和愛蜜莉雅,就只有睡在簡易床鋪上的雷姆三人。昴坐在「睡美人」旁邊,坐得比較遠的愛蜜莉雅也因顧慮沒有意識的雷姆而沒有開口,只有尷尬的氣氛蔓延整個車廂。

  「……這樣看來,讓小鬼頭們坐其他龍車是錯的。」

  去程搭同輛龍車的村莊孩童,回程時搭其他龍車。村人可能顧慮他們不希望被人聽到討論王選的事吧,結果成了反效果。

  必須說的話確實很多,但卻沒什麼契機——

  「——請問,你們是不是因為沒話題聊而傷腦筋?總覺得這份沉默很沉重,連我都受不了了。」

  「打破沉默的你那說什麼話啊。是說,你在喔?」

  「一直都在啦!我當然在的不是嘛!有沒有想過我是為了什麼幫助菜月先生,還被魔女教耍得團團轉啊?!」

  「興趣?」

  「哪有這種幾條命都不夠賠的興趣啦?!」誇張地口沫橫飛的,是從駕駛台探頭進來的青年——在與魔女教的最終戰中出手相助的旅行商人奧托·思文。

  昴朝著毛遂自薦擔任回程駕駛的他露出壞心笑容。

  「開玩笑的啦。你的目的是要和羅茲瓦爾見面,還有要我們買你的商品,我沒忘啦。」

  「誠摯地拜託您。我的人生真的就賭在這一把了。」

  看著幹勁十足豪賭一把的奧托,昴只覺得未來他會被羅茲瓦爾玩弄在股掌間,雖說因為他幫過自己所以才會想要協助他。

  「我本人不好說什麼,不過勝算很低……」

  「我聽到囉?!是隱瞞了什麼嗎?!」

  自言自語被聽見,昴朝著瞪大眼珠的奧托聳肩。看著兩人互動的愛蜜莉雅,訝異地張大雙眼。

  「你們兩人的感情好得沒話說耶。嚇到我了。」

  「根本稱不上感情好啦。我對這傢伙來說,只是救命恩人罷了。」

  「因為不能否定反而無法釋懷啊!」

  奧托被魔女教抓住,即將被當成祭品時被討伐隊救出,因此昴算是救了他一命。嚴格來說,他的救命恩人是傭兵團「鐵之牙」才對,但他沒那麼鑽牛角尖。

  不管怎樣,托奧托的福,車內的沉悶氣氛一掃而空。

  「然後感謝的同時,接下來要跟你暫時分開了。」

  「啊,等一下!講了這些後又馬上把我當礙事者——」

  昴關上駕駛台與車廂間的對話窗,硬生生打斷奧托的叫喊,然後轉過頭來一臉像是完成大工程的樣子,和驚訝的愛蜜莉雅四目相接。頓時——

  「噗!」「哈哈哈。」

  雙方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接著龍車內有好一陣子都是兩人的笑聲,最後笑聲終於收斂時,昴說:

  「察覺到氣氛尷尬還默不作聲,超不像我的。」

  「對呀,很不像你。我所認識的昴,應該是隨時都精神百倍又老是亂來,完全不管別人的心情,就是要大鬧一通。」

  「你的話可以翻譯成我是假裝有精神又不懂看氣氛的人耶!」

  事實就是如此,所以沒法否定那樣的評價。苦笑著抓臉的昴重新朝愛蜜莉雅身旁慢慢坐下去,對此愛蜜莉雅眯起眼睛。

  「……昴像是理所當然地坐在我旁邊呢。」

  「——?唉呀,這樣很奇怪?」

  「不會啦。一開始會覺得心煩意亂。現在覺得不這樣的話反而怪怪的。」

  搖頭的愛蜜莉雅,抒發對昴待在身旁的感想。

  儘管之前在宅邸用餐時,每天與微精靈交流時,還有其他日常生活各式各樣的場合,昴都歡天喜地,不是站就是坐在愛蜜莉雅的旁邊就是了。

  「那些令人心酸的努力終於結出果實。我感激涕零了……!」

  「你又這樣打哈哈了……希望你不是在故意逞強。」

  聽到昴握拳的自言自語,愛蜜莉雅不開心地鼓起腮幫子。接著她稍微挪移腰部,看向裡頭的簡易床鋪。

  「雷姆的事,你一直很掛意。這件事用不著隱瞞。」

  「啊哈哈……」

  愛蜜莉雅憂慮的眼神堵住了逃避之路。昴無力乾笑。承認了。

  「我很在意。非常、非常在意。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辦才好,想破頭了還是在想。我想把愛蜜莉雅視作第一順位……但這果然不是能排順序的事。對不起。」

  「我不會為了這種事生氣。在庫珥修大人家裡的時候不就說過了。」

  昴所抱持的煩惱與不安,她也想一同分擔。

  沒錯,想起愛蜜莉雅說過的話。就開心到要掉淚。

  可是——

  「她是很重要的女生吧?」

  「很重要,超級重要。跟愛蜜莉雅醬同樣重要。」

  「……你說了非常自私的話。你有自覺嗎?」

  「有喔。老實說,我覺得自己低級到應該以死謝罪。可是,這是我的真心話。」

  毫無虛假的心情,清楚確實地傳達給愛蜜莉雅。

  就算被罵差勁,雷姆的存在確實在昴的心中大到不能倒。而且不誇張,他對愛蜜莉雅的心情也一樣龐大。

  所以說,愛蜜莉雅不生氣最好,接著就是不斷祈禱雷姆可以恢復。

  假如可以找到方法,那不管是怎樣的試煉,昴都想挑戰看看。

  「——一定可以的。可以找到恢復的方法的。」

  「愛蜜莉雅醬?」

  昴那自私至極的理由,愛蜜莉雅以淺笑回應並點頭。她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銀髮,眼神筆直地看著抬起頭的昴。

  「基於任性的理由行動,在這層意義上我跟你都很像……我也是,基於自私的理由才參加王選,這我有自覺。」

  「自私……只是希望消除岐視,希望世界變得公平而已不是嗎?」

  昴回想在王選會場表明信念時,愛蜜莉雅訴說的願望。

  身為半精靈的愛蜜莉雅,在這世界上遭受毫無理由的岐視。這樣的她希望世界能夠公平,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昴這樣的想法,卻被悲傷的她搖頭否決。

  「不是的。我的出發點,是更私人的事……」

  「————」

  「……對不起。我沒法用話語說明。我不希望對昴有所隱瞞,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語塞的愛蜜莉雅,為無法順利表達心情感到焦急。而昴也不想硬是問出沒法成形的答案。

  假如盤據在她胸口的初始情感,與王選密切相關的話——

  「——等與羅茲瓦爾會合,再把一切說出來吧。」

  「這樣子,你就願意原諒我?」

  「什麼原不原諒的,你又沒做錯事。不如說,問題出在我說話的方式……而且雷姆的問題,羅茲瓦爾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就昴所知,最通曉這個世界光鮮表面與骯髒面的人物,非羅茲瓦爾·L·梅札斯莫屬。那個打扮成小丑的怪人推薦愛蜜莉雅參加王選,這方面的理由和他的盤算,也到了差不多該表明的時候了。

  還有,就是他那心裡不知怎麼打的算盤,為何讓他全然不插手這次的魔女教襲擊。

  「不過,那個是回到宅邸之後的事……」

  「嗯?」

  「我想聽昴親口說雷姆的事。——假如你不討厭的話。」

  ——一瞬間,這個提案讓昴胸口生疼。

  但不是因為覺得愛蜜莉雅的提議很冷漠,單純是出自於不安與猶豫。

  雷姆拯救了昴,用拙劣的言語有辦法形容她嗎?

  「啊——雖然有點長,不過就說給你聽聽吧,畢竟雷姆對我來說,就跟愛蜜莉雅醬邂逅後的這兩個月一樣,都有著同樣重要的回憶。」

  將感傷藏在話語後方,昴訴說這兩個月來的點點滴滴。

  在王都與愛蜜莉雅相遇,在宅邸睜眼時就看到雷姆與拉姆——

  「————」

  一開口就停不下來,而愛蜜莉雅始終安靜聽著昴說話。

  最後在抵達梅札斯領地之前,話語都不曾停歇。

  3

  「——兩位,就快到目的地囉。」

  駕駛台上的奧托這麼報告,是在離開王都半天后的傍晚時分。

  對話窗傳來的報告,讓昴中斷話語看向

  窗外。

  「哦,真的嗎?比想像中還要早呢。」

  「或許是兩位聊得太愉快了,再加上路途順暢,所以速度飛快。因為在早晨出發才得以在天暗之前抵達,這樣村民們也能暫時安心了。」

  「太好了。在到村子前都沒發生什麼事,叫人鬆了一口氣。奧托,你辛苦了。」

  跟探出身子的昴並坐,一同望向窗外的愛蜜莉雅慰勞奧托。對此奧托貌似惶恐地手扶腦袋說:

  「哪裡。能讓愛蜜莉雅大人這麼說真是光榮備至……要是菜月先生也能稍微老實一點慰勞我就好了。」

  「別這麼說嘛。我的個性就是很難講出真心話,要體諒我呀。」

  「暢所欲言到這種地步,還有臉說這種話?」

  「你喔!」被隨便對待的奧托提高音量,結果昴對奧托的態度惹來愛蜜莉雅的斥責。

  「對不起喔,奧托。昴這個人的壞習慣就是戲弄喜歡的人……」

  「等一下等一下,這其中有誤會!我可沒對愛蜜莉雅醬做過這種事喔?」

  「可是,就有對碧翠絲做過吧?」

  「考量到對方的蘿莉值,與其說是誤會,應該說有語病!」

  有戲弄的價值,是碧翠絲和奧托的共通點。但是,那並非昴表示好感的一貫方法,單純只是待人的問題。

  「菜月先生,愛蜜莉雅大人。」

  「幹嘛?我現在正忙著解釋愛蜜莉雅醬誤會我的地方……」

  「要到村子了……可是樣子怪怪的。」

  「————」

  突如其來的低沉呼喚,讓昴和愛蜜莉雅面面相覷,然後連忙順著奧托的視線望向道路的盡頭——目的地阿拉姆村。

  熟悉的村莊風景。毫無人煙的村子,樣子跟最後見到的光景一致。就是讓村民避難、遠離魔女教威脅後的無人光景。也就是說——

  「——去『聖域』的拉姆他們還沒回村子?」

  這是抵達後分頭繞過阿拉姆村一圈的昴等人做出的結論。

  一同回來的村民也因為找不到在避難途中分頭移動的其他村民——逃往『聖域』的村人,而面露不安。

  「拉姆有說過,從這兒到『聖域』大概七、八個鐘頭。留在王都三天的我們都回來了,他們卻遲遲未歸……」

  「不可以太快下結論。有可能只是要在確認村子徹底安全之前慎重行事。」

  「都知道狀況了,那個羅茲瓦爾卻還採取消極手段應對?在之前的魔獸騷動中,他馬上就使用魔法解決了。這次卻小心成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可以用魔法飛天的羅茲瓦爾,就算謹慎行事,應該也能輕鬆偵察自己的領地才對。就算他不來,會用「千里眼」的拉姆應該也在他身旁才是。

  當然,魔女教被打敗的事應當早就傳到他們那兒了,可是卻沒人回宅邸。這意味著——

  「回不來……莫非他們在『聖域』發生了什麼事?」

  昴和愛蜜莉雅的意見一致,互看彼此。

  兩人的擔憂,與回到阿拉姆村的村民如出一轍。他們以為回到村莊就能和家人重逢。考量到他們的心情,就必須早一刻確認發生什麼事。不然的話——

  「對了,愛蜜莉雅醬……你知道『聖域』在哪裡嗎?」

  「咦?昴你、你不知道嗎?」

  聽到昴的問題,愛蜜莉雅大吃一驚。兩人這才察覺到根本性的問題。沒人知道關鍵的「聖域」的所在的位置,可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大問題。

  「都事到如今了才發現這問題,不過『聖域』到底是怎樣的地方?」

  「我也不清楚……羅茲瓦爾說就像是秘密基地。還有……」

  「還有?」

  「……沒事,沒什麼,對不起,早知道我就先問清楚了。」

  含糊帶過的愛蜜莉雅道歉,昴搖頭然後反省自己。

  雖說當時急著讓村民避難,但愚鈍至極的人是昴。最糟的情況下,翻遍宅邸應該就能掌握到關於「聖域」所在處的線索吧。

  「既然如此,先回宅邸一趟。我也想先安頓雷姆……奧托,你也沒地方落腳吧。跟我一起來。」

  「唔哇咦?住邊境伯的宅邸?我、我睡龍車比較輕鬆!」

  「吵死了,老老實實地被牽連吧。——抱歉!大家都在這邊稍等片刻!」

  迫使哭求的奧托聽話,昴向村民這麼說。這樣的說法無法消除所有不安,但他們還是堅強地送昴三人離開。

  在村民的目送下再度驅使龍車行駛十分鐘——街道盡頭處就是莊嚴無比、叫人懷念的羅茲瓦爾宅邸。

  「遠遠望去已經很大了,但實物又還要更大……越來越覺得跑錯地方了。」

  「才來到這邊就被嚇到。真正嚇人的傢伙都還沒回來呢。」

  昴故意說給被豪宅威容嚇到退縮的奧托聽的時候,龍車正穿過正門進入院子。只要龍車就這樣停在玄關前面,那心心念念的宅邸就真的在等待自己。

  「其實應該就跟愛蜜莉雅醬一樣。分別三天而已……」

  仰望宅邸的昴感慨地這麼說。他的心頭感到十分複雜。

  就事實而言,昴上次回到宅邸,是在演戲好讓愛蜜莉雅離開的四天前,可是就心情來說,他不願認為那是回家。

  為了王選而前往王都,在那邊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所以現在自己才會在這。

  唯有體驗過那些事情的這瞬間,才能真正叫回到宅邸。

  「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菜月先生在想什麼姑且不管,龍車停在龍廄比較好吧?睡在床上的雷姆小姐……」

  「——雷姆我來抱。你什麼都不用做。」

  察覺到自己無意識地尖起嗓子發出生硬的聲音,昴閉上嘴巴。以為自己做出不錯提議的奧托,聽到這回應也苦起一張臉。

  只要跟雷姆有關的事,昴就會過度反應。來這裡的路上,他應該早就知道愛蜜莉雅和奧托有多麼關心雷姆才對。

  「……抱歉,龍車和帕特拉修就麻煩你停在宅邸後方。我先到屋子裡頭做準備。」

  「明白了,用不著在意我,菜月先生。」

  接受道歉的奧托前往龍廄,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這段時間,昴背起雷姆下龍車,跟愛蜜莉雅一同前往宅邸玄關。

  「我突然想到,出門時不記得有鎖門。小偷什麼的不會跑進去嗎?」。

  「看門的人……雖然不算,但有碧翠絲在,我想是不用擔心。『就算敲門,貝蒂也不會出來迎接的。』」

  不觸及昴與奧托的互動,愛蜜莉雅講了一個不合自己個性的笑話。

  很難想像那個碧翠絲會滿臉歡喜地出來迎接他們,想起最後分開時,更是覺得如此。但就算這樣,測試一下也沒損失。

  「說不定,會衝著帕克飛奔出來喔。」

  「真的那樣的話就好笑了。」

  含笑這麼說的愛蜜莉雅半開玩笑地敲敲大門。尖銳堅硬的聲音在宅邸內響起,但果然沒有來自主人或是傭人的任何回應——

  「——來了,請等一下。」

  「——咦?」

  本不該有,卻出現了回答,讓昴和愛蜜莉雅同時愣住。接著在兩人回神之前,宅邸玄關大門緩緩開啟。

  「——歡迎回來,愛蜜莉雅大人。屬下引頸期盼您的歸來。」

  站在雙開大門後的女性捏著裙擺屈膝,以完美的禮儀迎接兩人。

  一頭閃亮金長發,宛如寶石的清澈翠綠瞳孔,修長的身段被古典風女僕裝包裹,以完美的穿著體現出清純可人的女人味。

  年齡約二十歲上下,不論從何處看都是無可非議的女僕——唯一的問題只在於她並非羅茲瓦爾宅邸內唯二的女僕。

  看到沒見過的女僕讓昴渾身僵硬,但緊張感立刻就解除。因為在昴身旁一同愣住的愛蜜莉雅皺起一雙姣好的眉,說:

  「法蘭黛莉卡?」

  「是的。」愛蜜莉雅直接道出對方的名字,而女性也有回應。然後她——法蘭黛莉卡放掉捏著裙擺的手。

  「度完老爺恩賜的假期後,我,法蘭黛莉卡·鮑曼回來了。」慢慢抬起頭的法蘭黛莉卡朝著兩人親切微笑。

  看到她的微笑後,昴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長途跋幸苦了,讓我先帶您到房間……」

  「臉好可怕——!」

  菜月·昴的叫聲,大到連羅茲瓦爾宅邸上空都在響盪。

  ——法蘭黛莉卡的微笑,被她那異樣地主張著存在感的滿口尖牙給糟蹋了。

  4

  對於在評鑑女僕上眼光獨到的昴來說,法蘭黛莉卡是完美女僕。

  中規中矩的女僕裝,洗鍊的言

  行舉止,任何動作都沒有一絲多餘,看著她站得直挺挺的姿勢,就忍不住跟著正經起來。

  以機能性來說,是滿分女僕。——就外表而言,除掉嘴巴的話就是滿分。

  「昴你這個笨蛋!怎麼可以這樣說女孩子!快點道歉!」

  「請,請別這樣,愛蜜莉雅大人。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自己的容貌會嚇到初次見面的人了。我不在意啦。」

  「不~行~!做了壞事就要道歉。傷害到人的話更要道歉。對吧?」

  愛蜜莉雅氣到臉紅嘟嘟的,當事人法蘭黛莉卡也是一臉傷腦筋。不過跪坐在會客室地板上的昴也非常清楚愛蜜莉雅的意見是對的。

  所以他朝著法蘭黛莉卡深深低頭,表達反省之意。

  「不,愛蜜莉雅醬說的很對。剛剛完全是我的錯。」

  「這個……」

  「第一次見面就突然說那麼過份的話,真的很抱歉。不管要煮要烤都任憑你隨意……要是能儘量選不痛的方式我會很感激的。」

  昴的道歉簡潔卻又婆婆媽媽。

  對初次見面的女性失言,就算被法蘭黛莉卡報復也是無可厚非。

  008

  「那個,法蘭黛莉卡,聽我說。昴並不是壞孩子,他只是習慣講話不經大腦而已……」

  聽到昴致歉,愛蜜莉雅也跟著補充。雖然覺得不像是在為自己辯護,但她肯為自己說話的心情叫人開心。

  他們兩人的樣子,讓法蘭黛莉卡沉默半晌——

  「——呵呵,愛蜜莉雅大人和昴大人都很好笑呢。」

  「法蘭黛莉卡?」

  「我都說我沒生氣了。而且,愛蜜莉雅大人要昴大人道歉卻又袒護他……真的很好笑呢。

  用袖子遮住嘴巴的法蘭黛莉卡快樂地笑著原諒昴。她要跪地的昴站起,然後說:

  「而且,不問就永遠不知道情況是怎麼回事。我被叫回來的詳細理由,還有老爺為何不在……以及這位跟拉姆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是誰。」

  「————」

  法蘭黛莉卡的視線朝向沙發——睡在上頭的雷姆那兒。「跟拉姆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的說法證明了她跟雙胞胎姐妹共事過。

  「這麼說來我想起來了。聽說有個女僕在我剛進宅邸不久前辭職了。」

  「辭職這種說法不正確喔。我只是因為私人原因請假而已……不過比想像中還要早回來。」

  「因為是在昴來這裡之前……大概三個月吧?還能再見到面,我很開心。」

  愛蜜莉雅為再會感到開心,對此法蘭黛莉卡微笑。笑的時候又用袖子遮住嘴巴,這應該不是基於昴的無禮話語,而是她的自卑感作崇。

  昴越來越為自己的失言感到丟臉,但法蘭黛莉卡沒有追究,而是用手比向屋子。

  「被叫回來,但宅邸卻成了空城……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所幸老爺的辦公室里留了一封信,才讓我掌握了狀況。」

  「信?」

  「是的,是拉姆留下的信。明明是她叫我回來的,卻用這種隨便的方式做交代……真有她的風格,這樣說會不會太寵她了。」

  法蘭黛莉卡苦笑,笑容中有著經年累月的親切,昴從中感受到她與拉姆之間有著信賴關係。同樣的關係一定也建構在與雷姆之間——

  「——拉姆叫法蘭黛莉卡回來的理由是?」

  揮別在胸中萌芽的感傷,昴催促法蘭黛莉卡。話雖如此,答案已經很明白,就是前些天宅邸被魔女教盯上。

  也就是說,拉姆叫法蘭黛莉卡回來是要充作緊急狀況時的戰力——

  「我回來時,廚房和庭院的樹木都亂得不得了呢。」

  「好迫切的理由!愛蜜莉雅醬!?」

  「等一下,昴,不是拉姆的錯。畢竟屋子不知為何過一段時間就會變得很奇怪……雖然我也想幫忙。」

  「啊,愛蜜莉雅醬,問題不是在那……」

  「不是喔。拉姆說過:『這種程度請交給拉姆。拉姆會想辦法的。』」

  「那傢伙真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耶!……不,什麼會想辦法,根本是打從一開始就想把工作全丟給法蘭黛莉卡吧!雖然判斷正確,但好歹要努力做事呀!」

  太像她會做的事了,昴的腦子裡可以看到拉姆鼻子噴氣的驕傲樣子。昴這樣的反應惹來愛蜜莉雅的苦笑。

  「不過,真不可思議。法蘭黛莉卡不在的期間,拉姆一直都很努力。為什麼卻會只在那幾天做不好呢……啊。」

  說到這兒,愛蜜莉雅自己找到了答案。法蘭黛莉卡不在的期間,宅邸是如何維持原貌的呢?不就是因為「某人」和拉姆一同守護宅邸嗎。

  「少了那個人,拉姆無法一人維護宅邸的狀況,只好拜託法蘭黛莉卡……是嗎。」

  ——不,應該說這點雖然沒有直接確認,但基本上可以這樣認知。

  「雷姆的事,在帶她到房間之後我再順便跟法蘭黛莉卡說明。愛蜜莉雅醬可以去接在外頭等到天荒地老的奧托嗎?」

  「嗯,知道了……不要緊嗎?」

  「只要愛蜜莉雅醬肯笑給我看,大罪司教都會被我揍飛啦。」

  愛蜜莉雅表情陰鬱,昴笑著逗她。然後她就按照昴說的離開房間,前往有奧托等待的宅邸入口。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昴重新面向沙發。

  「好啦。她是拉姆的妹妹雷姆……你八成對她沒印象吧。」

  「很遺憾,是這樣沒錯。不過這身份是毋庸質疑的。」

  重新背起雷姆的昴問,法蘭黛莉卡點頭。對此昴嘆息,輕抬下巴示意走廊。

  「路上再跟你說。我想讓雷姆睡在房間……她自己的房間。」

  「明白了,請這邊走。」

  法蘭黛莉卡沒講多餘的話,打開房門像是引導。而昴就跟她一同前往宅邸東棟——雷姆的房間。

  「雷姆和拉姆在我眼中,是感情相當好的姐妹……」

  路上,昴開始講述法蘭黛莉卡不記得的事實。

  雷姆這名少女的過往人生,還有她是多麼惹人憐愛的女孩。

  就是回宅邸的路上,在龍車內對愛蜜莉雅說的話——

  「————」

  對法蘭黛莉卡述說的同時,昴的腦袋重複多次自問自答。

  ——一定有還有更好的路線。

  在那場戰鬥中,以為自己做到最完美了。可是所謂的完美應該要沒有一絲破綻,方能抵達最棒的結果。但昴卻疏忽了。

  ——要是自己再聰明一點。就會察覺到。

  例如,請庫爾修的使者送給愛蜜莉雅的親筆信。那封信被替換成白紙。成了誤會之因的時候,昴推論是魔女教的陷阱,但其實那是錯的。

  在那個時間點,魔女教應該沒能掌握昴一行人的思維,更沒有機會替換親筆信。而且比起把信掉包,直接出手施暴才是魔女教會做的事。這點昴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如此,親筆信會變成白紙的真相就只有一個。

  「親筆信的內容是雷姆寫的。委託他人寄出的是我,庫爾修小姐命使者送信……結果只剩下遞交信件的事實,內容卻不見了。」

  這是為了彌補雷姆的存在被世界抹除而杜撰修正後的結果。

  應該要察覺到的。假如有更認真看待親筆信變成白紙這件事的話,假如有仔細考察看穿真相的話,應該就會察覺到發生在雷姆身上的悲劇。

  縱使那悲劇是發生在已經無法挽回的時間點——

  「——有點讓人難以置信呢。」

  自問自答得到往常的答案,同時,聽完他訴說的法蘭黛莉卡平靜地這麼說。話語裡頭沒有否定的聲響。她環顧周圍,說:

  「這裡是她的……雷姆的房間吧。雖說被收拾得很乾淨。」

  兩人進入的房間——雷姆的個人房被收拾得就跟客房一樣,一丁點私人物品都沒有。那是以前也曾見過的光景。在雷姆被白鯨奪走,自己巴著一口氣回到這裡的過往輪迴中。

  那時候,雷姆的存在也被大家遺忘,個人房也像現在一樣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雷姆消失所造成不自然之處,由拉姆做了相對應的處置吧。」

  昴輕柔地將雷姆的身體放在沒有一絲皺摺的床上。

  輕微的呼吸以及體溫,證明她還活著。沉睡不醒卻又不需要進食、排汗排泄,就是「睡美人」的症狀。

  「昴大人,必要的照顧由我來……」

  「我想做。拜託讓我負責。一開始把雷姆帶回宅邸,是我必須做的……不,是我想做的事。抱歉這麼任性。」

  昴不辭辛苦,為了睡在床上的雷姆盡心盡力。他這番話,讓原本伸出手的法蘭黛莉卡收回手,眯

  起眼睛。

  「不,怎能說是任性。不如說,讓人有點心頭一緊。雖然眼神像殺人犯,但卻很溫柔呢。」

  「我的心也會被無意間的輕視給傷到的耶!」

  被講到眼神而大聲起來的昴,惹來法蘭黛莉卡的戲弄笑容。昴立刻發現她是在回敬自己方才的失言,而且還拿剛剛的話作為和解的條件。

  「暫時不用照料雷姆。她不需要進食和洗澡……不過,請儘可能地關心她。我想拜託的就只有這個。」

  「明白了,既然是拉姆的妹妹,就等於是我的妹妹——不知老爺和拉姆回來,會有什麼反應。」

  「羅茲瓦爾我是不知道啦……拉姆的反應我不想去想。」

  原本是感情很好的姐妹。姐姐溺愛妹妹,妹妹敬愛姐姐,彼此間洋溢著愛情。

  不想看那關係破碎崩裂,即便是無可避免的現實。

  「老爺和拉姆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們會不在屋子裡,是因為推舉愛蜜莉雅大人為王選候補導致魔女教出動……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王選的事,你是在離職前聽說的?」

  「愛蜜莉雅大人蒞臨這兒是半年前的事。那時我還在這裡工作。能夠請到假,也跟這不無關係。」

  站在整頓雷姆周邊事物的昴身旁,法蘭黛莉卡替床鋪以外的地方做入住準備。這段期間跟她對話而感覺不對勁的昴皺起眉。

  「你不是辭職,而是留職,還說跟王選不無關係……」

  「——為了王選整頓老爺身邊的人,就是我的任務。」

  「整頓身邊的人?」

  「一旦推薦半妖精愛蜜莉雅大人為候選人,一定會招致爭端。在事態演變成那樣之前,老爺先將身邊的人送到別處。宅邸也只留下能夠自己保護自己的拉姆……拉姆和雷姆這兩人吧。」

  這就是昴一開始被帶到宅邸時所感受到的異樣的解答。

  考量到羅茲瓦爾宅邸的大小,就會覺得宅邸傭人只有拉姆和雷姆兩姐妹實在很不合理。實際上多虧了能力強大的雷姆,宅邸才能維持運作。

  「在老爺的指示下,大多數的傭人都被送到其他僱傭處。我在這做很久了,所以也幫忙處理。最後連我自己也離開宅邸……雖然到頭來像這樣又回來了。」

  「————」

  法蘭黛莉卡會回宅邸,是失去雷姆所導致。雖說是已經導出答案的事實,但聽到剛剛的話後,疑念也在昴的心頭萌芽。

  那就是羅茲瓦爾的行動,在王選準備階段及之後都明顯地違背常理。

  「請問,法蘭黛莉卡。你對這件事了解到多少?」

  「請問是什麼事,昴大人?」

  「就我剛剛所聽到的,羅茲瓦爾為了王選而做了許多準備。半妖精和魔女教的關係似乎是常識而且跟危險攸關,這我已經知道了。但是——」

  在這邊停頓,昴繼續緊盯法蘭黛莉卡。

  「關鍵的魔女教對策在哪?雷姆和庫珥修小姐都說不可能沒有,但是我卻不覺得有。不然的話,為什麼會……」

  在昴的腦內復甦的,是被魔女教蹂躪、屠殺的阿拉姆村村民,以及與他們戰鬥而犧牲的拉姆與雷姆——梅札斯領地的慘狀。

  那慘不忍睹的光景發生時,對策在哪裡?羅茲瓦爾甚至根本不在現場。

  「假如明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話……!」

  「很遺憾,我沒法得知老爺在想什麼。對老爺來說,能夠賦予信賴的人,舉世只有兩位而已。」

  「兩位……?是誰,羅茲瓦爾信任的人?」

  「——拉姆和守護禁書庫的大精靈大人。」

  法蘭黛莉卡說的,是有可能了解羅茲瓦爾想法的兩個人。不是單方面了解,若是對羅茲瓦爾忠誠到不惜犧牲性命的拉姆,確實值得這份信賴。

  不過另一個人,聽在昴耳里可是晴天霹靂。

  「禁書庫的大精靈……」

  「在這宅邸裡頭。有個用魔法隔絕開來的空間。那就是禁書庫……是大精靈大人用自身的魔力,將秘密中的秘密自外界隔離。」

  法蘭黛莉卡正經八百的說明,讓目瞪口呆的昴語塞。是能想到符合的人物,只是沒法將之視為答案——

  「名字是?」

  為了求得真確的答案,昴這麼問法蘭黛莉卡。昴的反應可能跟她預料的不一樣吧,法蘭黛莉卡對這個問題表現的有點無趣,接著回應。

  「——碧翠絲大人。她是擔任這間屋子的禁書庫圖書館員的大精靈大人。」

  5

  ——轉動門把的瞬間,不知為何很肯定自己猜對了。

  像這樣走在屋子裡頭,意識就會突然被門給吸引。於是走向那扇門,一碰到門把,方才的不對勁就轉為確信。

  接受「就是這裡」的事實,朝開啟的門後看過去——

  「喲,好久不見了。」

  跟以前一樣沒有絲毫變化的禁書庫,就出現在輕輕揚手的昴面前。

  被書架埋沒的大房間裡,充斥著舊書特有的獨特氣味。沒有窗戶導致房內昏暗,靜謐的氣氛也沒有任何改變。不單單是房間的樣貌,還有這間書庫的看守人也一樣。

  坐在充當椅子的梯凳上,看著放在大腿上的書的少女——碧翠絲。

  「——想說屋子裡怎麼那麼吵,原來是你回來了。」

  碧翠絲稍微抬起眼,藍色的眼睛映照昴的身影后這麼說。口氣百無聊賴,然後目光又馬上回到書上。

  「既然你回來了,可以當作這一陣子的騷動是告一段落了吧。」

  「嗯啊,多虧你的福……是說,你也真難搞。都怪你不肯乖乖聽話一起離開,害得我在作戰期間一直冒冷汗!」

  「誰理你呀。原本就沒有被你擔心的理由。」

  碧翠絲的口氣說明了她完全沒在怕,而昴也毫不退讓回嘴。

  魔女教即將來襲,昴催促碧翠絲跟大家一同避難,卻被拒絕。雖說就結果而言,宅邸沒有受到損害,但那是只看結果。

  「有很多人都很擔心你,尤其是愛蜜莉雅和拉姆。你之後可要和她們道歉喔。」

  「道歉?貝蒂向她們?是誰為了什麼有那種必要,實在無法理解。」

  「無聊的堅持……既然你那麼固執,那就由我來向大家道歉。我會說你是感激涕零地吸著鼻水道謝的。」

  「不要捏造事實!眼淚那玩意,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流過了!」

  面對昴的挑釁,碧翠絲的聲音比平常還要高亢。承受這反應,昴為湧上胸口的奇妙感慨眯起眼睛。

  自己正在和碧翠絲交談。經過含義深刻的別離後,即使現在有很多話想問她,但一講起話來,兩人還是像以前一樣鬧哄哄的。

  為此感到安心萬分的昴無力吐氣。

  「稍微改編一下就在跳腳。偶而大哭大叫也不賴喲?」

  「不愧是在喜歡的女生大腿上嚎啕大哭的男人會說的話,真是含蓄呀。」

  「那件事差不多也該忘記了吧!?」

  當事人愛蜜莉雅也很在意吧,昴則是連回想都不敢。

  當時的他又是勉強又是壓抑,最後感情潰堤而出時,是愛蜜莉雅承受住了。

  一想起那時候的事,臉頰就會燙到像火在燒。跟熱度同樣火熱的事跡,同時也是在心頭深處閃耀生輝的重要記憶。

  為了帶過那複雜的感情漩渦,昴大聲咳嗽改變話題。

  「……不管怎樣,彼此都平安無事是再好不過。就這點先達成共識吧。」

  「什麼共識,根本就你自己講出來的。你不管什麼時候都很任意妄為。」

  「對呀,每次都是我自作主張。跟你講話時大概都這樣。還記得吧?在宅邸玩躲貓貓時,還有打雪仗時……」

  開啟無止盡話題的昴,讓碧翠絲眯起雙眸。在她藍色的瞳孔的直視下,昴說出共同回憶同時添加肢體動作。

  慎重地選字用詞,翻遍整個記憶箱子,好觸碰到真相。

  「後來的魔獸騷動也是這樣。那時候詛咒的事,真的多虧你的關照。」

  「夠了吧。」

  「結果反而被咬了更多詛咒在身上,真的是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為了解除危機,於是闖進森林解決沃爾加姆——!」

  冷漠的聲音炸開來,強制打斷昴的碎嘴。

  仔細一看,聲響源自於碧翠絲的大腿——原本敞開的書本被粗魯合上。從中感受到碧翠絲的不耐,昴尷尬地抿著嘴唇。

  接著,碧翠絲用銳利的目光瞪向沉默不語的昴。

  「快點進入主題——你這個膽小鬼。」

  「……好啦。」

  雖然被罵卻無法反駁,因為她的見解正確無誤。

  昴想用各種手段拖延結論、持續溫水煮青蛙的對話,而碧翠絲直接彈劾他軟弱的心靈。

  想問的話早就存在心中,只剩下用舌頭化為語言的勇氣。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聽著心跳聲。然後,問出口。

  「你……你和羅茲瓦爾,對這次的事把握到什麼地步?」

  端看這問題的答案,兩人有可能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對話。

  「————」

  聽了昴的問題,碧翠絲垂下眼帘。

  衍生的沉默既重又覺得漫長,昴像喘氣般吐氣。

  「……碧翠絲。」

  她沒有回應。對此感到焦急的同時,昴也察覺到心中的矛盾。

  自己希望碧翠絲說什麼呢?——連在自己心中都沒有這個問題的解答。

  是希望她就是掌握一切的幕後黑手嗎?還是希望她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無知少女?或者兩都皆非?昴連自己希望的是哪一個答案都不知道。

  不久後——

  「假設……你希望貝蒂怎麼回答?」

  「我不要假設!而且,這跟我希望你怎麼說沒有關係。我想要的是這問題的答案。YES或NO。我要更直接的答案!」

  預料外的回覆,讓昴忍不住大聲起來。但是面對這樣子的昴,碧翠絲不改冷冰冰的態度。

  「誰叫你這麼幹勁十足,貝蒂不知道你在講什麼。貝蒂又不是你的老師,如果你以為貝蒂會親切地告訴你,那就大錯特錯了。」

  「唔……!別岔開話題!有人說你可以知道羅茲瓦爾在想什麼。真抱歉喔,我看到你的態度然後深有同感。」

  「是誰說那種話……哦~那個回來的半獸姑娘說的吧。」

  半獸,說了這個不能聽過就算的單字後,碧翠絲用那張可愛的臉寵咂了咂嘴。接著閉上一雙眼睛,手指著昴。

  「確實,那小姑娘的看法是有點正確,但是貝蒂和羅茲瓦爾的關係跟這次的事無關。貝蒂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你一個人留在宅邸里。而這屋子裡頭又沒有任何對策。」

  「貝蒂好歹可以保護自己,所以才留下來,跟羅茲瓦爾沒關係……只是貝蒂不認為,這次的事他什麼也沒考慮過。」

  碧翠絲的回答,讓昴再度回顧記憶。不過回顧的戰鬥記憶中,絲毫不見羅茲瓦爾的對策。

  雷姆、庫爾修、法蘭黛莉卡、碧翠絲,大家脫口給予的答案中,都沒有。

  「單純只是我跟你、身邊的同伴和大家,都過於相信他了嗎?想說他不可能束手無策就面對魔女教……對了,都忘了!」

  一瞬間,仿佛天啟般想起一件事。昴順從那啟示,慌張地摸索懷中,遞出另一個想問碧翠絲的問題。那就是——

  「碧翠絲,這個,你看看這個。」

  ——那是封面和內容都被血弄髒的黑書皮書本。

  前持有者惡名昭彰,被視為有問題的書本。其內容被詭異的術式影響而無法閱讀。若未具備持有的資格,便會被視為無用之物。

  「這個,跟魔女教的意圖應該大有關係。既然你說你看不出羅茲瓦爾在想什麼,那至少告訴我關於這本書……」

  「——福……?」

  在拿到也看不懂的焦躁感下,講話像是連珠炮的昴頓時停住了。原因在於盯著他手中書本看的碧翠絲眼神充滿震驚。真的是戲劇性的反應。

  她一臉無法置信的樣子,嘴唇微微顫抖。

  「為什……偏是你拿著這本書……」

  「……是我搶來的戰利品。從包圍這屋子的魔女教的首領那兒拿到的。」

  「那持有人呢?」

  「——死了啦。被車輪碾斃。是我殺的。」

  面對碧翠絲細瑣的發問,昴沒有移開目光,據實以答。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嚴格來說不是人類,而是寄生在他人肉體上,隨心所欲操縱人體的邪精靈。因此要將他的死亡視為殺害或許有誤。

  但昴親自送貝特魯吉烏斯一程,奪取了他的性命。

  不這樣的話打不倒他。靈魂這麼理解,然後帶著「殺意」殺了他。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是菜月·昴第一個親自下手殺害的對像——

  不能說沒有猶豫,下手後也不能說沒有後悔。但即便如此,因為自己並沒有向其他人逞強過,所以至少不能對自己的心靈說慌。

  殺害貝特魯吉烏斯和被他殺害,這些都是深深烙印在心底,絕不會忘記的事。

  「————」

  可是,面對昴感慨萬千的話,碧翠絲卻毫無反應。

  她凝視昴手中的福音書,喃喃自語道——

  「你也丟下貝蒂了嗎,裘斯……」

  「——?你說誰?」

  「……沒事。不說這了,既然你殺了大罪司教……『怠惰』的話,那魔女因子怎麼樣了?」

  「魔女因子……?」

  這次輪到昴對碧翠絲的話摸不著頭緒。

  魔女因子是至今聽過好幾次的單字,可是每次都是貝特魯吉烏斯講的,所以沒想到在他死後還會用到。

  面對這樣困惑的昴,碧翠絲眼中的混亂加劇,低頭不語。

  「喂,你這個萬事通不要對什麼都不懂的傢伙使用專門術語啦。那個魔女因子是啥鬼?聽起來就只覺得是災難的起頭。」

  009

  「你不知道?真的假的?既然如此,你是為了什麼殺死『怠惰』?還有,羅茲瓦爾在做什麼……?」

  「只是拍掉燒上身的火星而已!還有,羅茲瓦爾那傢伙在『聖域』啦!那傢伙在想什麼,我才想問咧!」

  對話搭不起來使得昴耐性盡失,破口大喊。頓時,被他的激動掃到的碧翠絲表情消失,衍生出的沉默讓昴不知所措。

  沒有強烈憤怒或悲傷,而是混亂和一切全都脫落的表情。那樣子讓昴壓抑呼吸像在喘氣,取而代之,換碧翠絲深深嘆氣。

  「——你想要的答案,全都在那個『聖域』。」

  「什麼?」

  「羅茲瓦爾的想法,福音書的意義,魔女因子的答案,全都在那裡。想要的話就去那邊。地點的話半獸姑娘會為你指路。」

  「等一下!幹嘛突然這樣?明明剛剛都還在擺架子,為什麼突然就全盤托出啦?還有,就算不去『聖域』你也知道答案啊。」

  「——貝蒂不說,貝蒂有不說的權利。」

  聽到這頑固的回答後,昴說不出話來。因為有印象她以前也曾這樣拒絕自己。

  這跟為了避難而想帶她離開宅邸,手卻被她甩開時一樣。

  ——也就是說,結果也相同。

  「——!?又想趕我走!?像上次一樣嗎!」

  背後的書庫大門傳來風壓,是空間被超乎常理的力道扭曲而造成的。扭曲形成風纏繞住昴,試圖把他拉到門外。

  這就是充滿強制力的魔法「機遇門」。

  「已經揭示通往答案的道路了。別再向貝蒂撒嬌。你的任性和傲慢真的叫人火大。」

  「碧翠子……碧翠絲!」

  叫喊,伸手。可是碧翠絲用拒絕的視線和態度拍開。

  梯凳上的少女閉上眼,微弱地搖頭。

  「貝蒂不是你的方便道具。」

  「————」

  「不是你有事情想問,高興問什麼就給你問的人……貝蒂不是那麼方便的人。」

  她那像是擠出來的聲音,讓昴沒法接話。

  那不是被說中心事而有的震撼,而是像毫無防備的地方給人狠狠揍了一拳而感到驚愕。

  接著,扭曲空間而生的虛無,將昴站穩身子的抵抗奪走。他就這樣被吸進背後的門,被扔出去,被拒於門外。

  遠離門,遠離禁書庫——遠離碧翠絲這名少女的心。

  「——為什麼,你又一副要哭的樣子啦!」

  昴最後這麼問,但看著地上的碧翠絲沒有回答。

  「——我說!」「哇啊——!」

  門打開,昴整個人飛出去然後往後滾。地點是宅邸走廊,被「機遇門」毫不留情轉移離開的結果。

  只不過,這次被「機遇門」給牽連的人不只有昴——

  「為、為什麼菜月先生會從我剛剛出來的廁所裡頭跑出來……」

  「————」

  「是說,是打算坐在我身上多久!可以請您移動尊臀嗎!?」

  被當成墊背倒在地上的奧托一臉的悲慘地控訴。可是昴現在整個腦子都只有碧翠絲在最後一瞬間所露出的表情。

  為什麼那麼悲傷的樣子?答案也在那裡嗎——

  「——只要去『聖域』,就能

  知道了嗎?」

  「我是不曉得能知道些什麼,說真的能不能請您快點離開?」

  昴不滿地這麼喃喃自語,一直被無視的奧托在底下發出悲痛之聲。

  6

  「說實在的,究竟為什麼您會從廁所里滾出來呢?請不要說是因為廁所裡頭有隱藏門或是通道之類的恐怖答案。」

  「白痴,才不是那樣咧。只是想跟你一起去小便。結果這份心情引發出微小奇蹟罷了。」

  「這種稱不上答案的答案才恐怖吧!」

  前往會客室的途中,昴隨便搭理因「機遇門」而撞在一塊的奧托,同時為跟碧翠絲的對話最後以徒勞告終而咬牙。——不對,不能說完全徒勞,就如碧翠絲說的,她指出了通往答案的道路。

  只不過,過程中增加了不安與疑問。但至少是個提示。

  「唉……前途多難啊。」

  「怎麼了,突然嘆氣。常言道嘆氣會把好運嘆走喔?」

  「因為你的前途太叫人不安,所以我才代替你嘆氣。」

  「那嘆掉的不就是我的幸運嗎!怎麼可以這樣擅自做這種事!」

  不表明複雜的內心,而是耍嘴皮帶過的昴惹火了奧托。不管怎樣,在兩人拌嘴廢話時。腳步已到會客室。

  「唉呀,昴大人也在。馬上為您備茶。」

  本以為回來的只有奧托,但發現昴也在之後,法蘭黛莉卡就朝新的杯子倒茶。鼻子嗅聞溫潤的茶香,昴於坐在沙發上的愛蜜莉雅身旁坐下。斜眼偷瞄她的時候,兩人的視線正好對上。

  「昴跟奧托一起回來,感情很好呢。」

  「已經說過很多次這是誤會了。我跟那傢伙的關係,在按照約定買下他的油之後就結束了。不要扭曲事實啦!」

  「那算什麼,直到最後都不老實還惡人先告狀的無謂演技。」

  目睹背過臉的昴所上演的傲嬌戲碼,奧托虛脫無力。這段期間,昴淺嘗一口遞過來的茶,輕吐一口氣,結果愛蜜莉雅輕笑道:

  「明明跟鬧得不愉快的尤里烏斯和好了,卻還是偶而會像這樣使性子呢。」

  「堅持已見的方叫男人,我就是擁有這種古老感性的人。還有順帶一提,我跟尤里烏斯才沒和好。我,討厭,那傢伙,Forever——」

  「是是是。」

  一提到那個美男子昴就嘟起嘴唇,但愛蜜莉雅壓根兒懶得搭理。雖然覺得這種解讀方式並非自己所願,但這麼發展下去,就算費盡唇舌也只會加深誤會。

  「感情好到吵架,這種想法違常嗎?」

  「『違常』這種說法沒怎麼聽過有人在用耶……而且吵架的話,一般人應該會覺得是感情差才對吧。怎麼會變成例外呢?」

  「那我跟昴也曾大吵一架過,算感情差囉?」

  「……愛蜜莉雅醬,你口才變好了呢。」

  被愛蜜莉雅反將一軍後,昴一臉尷尬。對此愛蜜莉雅眯起眼睛,然後小聲地問:

  「——是說,跟碧翠絲好好講過話了嗎?」

  愛蜜莉雅不是問「見過面了沒」,而是問「講過話了嗎」。

  正是相信昴去過禁書庫才會這樣問。雖然對這是否能稱為信賴還有疑問,但能否回應這份信賴,彼此可說是五五波。(校對:五五開的意思

  「見過了。我見過碧翠絲了。可是要說好好講過話嘛……很難這麼說。」

  「……這樣啊。不過,果然你見得到她。住在這裡的期間,我跟拉姆一次都沒見過碧翠絲,有點遺憾。」

  愛蜜莉雅吐舌鬧彆扭的樣子可愛無比,只是昴的聲音有氣無力——這點似乎傳達給她了,藍紫色的瞳孔透露猶豫,不知是否該繼續話題。

  而有人發出些微的陶器碰撞聲音。

  「真的能進去碧翠絲大人的禁書庫啊……」

  「怎麼,懷疑嗎?」

  對她感到意外的模樣,昴聳肩以對。法蘭黛莉卡搖頭,感慨地說:

  「我在老爺這兒工作超過十年,回想這段期間與碧翠絲大人相遇的次數,會懷疑是正常的。聽了我說的話後您說:『我照慣例去找一下碧翠子,馬上就回來!』然後就飛奔出去了,所以我根本沒機會確認。」

  「啊~這個嘛,關於這點,我是沒辦法找藉口……大概啦?」

  「老實說,我還以為您要花個幾小時才能見到碧翠絲大人……」

  想起來沒有說明就自顧自地出去的過程,昴縮起身子反省。「不過,」見昴這樣,法蘭黛莉卡接著這麼說,同時別有含義地凝視愛蜜莉雅。

  「之後愛蜜莉雅大人就在這不停跟我解釋昴大人有多麼可靠,因此我是懷著期待與不安在等待的。」

  「咦?」

  「慢著!法蘭黛莉卡!?」

  她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昴的困惑與愛蜜莉雅的狼狽瞬間重疊。連忙站起來的愛蜜莉雅紅著臉,拼命朝昴搖手。

  「那個,不是的。我確實跟法蘭黛莉卡說了你的事,不過她說得太誇張了……」

  「不,我也跟著一起聽了,您確實說過菜月先生不容小覷。」

  「連奧托都這樣!」

  不只法蘭黛莉卡,連奧托都出賣自己,愛蜜莉雅的臉紅到了耳根子。接著她手貼紅通通的臉頰,不住地往昴那兒偷瞄。

  她這罕見的反應,讓昴用力握拳。

  「為什麼,我居然沒能當場聽到……!」

  「那種話哪可能在你面前說得出口!丟臉死了……夠了,法蘭黛莉卡!繼續說下去啦!」

  「唉呀,以前明明會裝傻矇混過去的,這下看不見您可愛的樣子了呢。」

  法蘭黛莉卡遮著嘴巴笑,目光從發脾氣的愛蜜莉雅轉移到昴身上。

  「就這樣,聽了愛蜜莉雅大人講了許多昴大人的事……不,是非常非常多的事。」

  「法——蘭——黛——莉——卡!」

  「好的好的,明白了。——因此,我們決定不管昴大人能否找到禁書庫,都不能在這停下腳步。」

  「不能在這停下腳步?」

  像謎語一樣的話讓昴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皺眉表示不解。愛蜜莉雅輕觸他的肩膀,點頭接著說下去。

  「我相信你能見到碧翠絲,但是她是否會回答問題又另當別論吧?畢竟,你們兩個都很堅持已見。」

  「說法太過可愛,不過確實如此,所以?」

  「我們跟村民約好了,我也有很多話想問羅茲瓦爾。所以就拜託法蘭黛莉卡——告訴我們『聖域』的所在位置。」

  「————」

  愛蜜莉雅為了貫徹原本的目的並採取行動,這讓昴一時之間說不上話。

  她心心念念的「聖域」就是碧翠絲所說的通往答案的目的地,一切的疑問解答都在那裡,少女當時用悲傷的表情和語氣這麼說。

  她還說「半獸姑娘」會為昴指路。也就是說——

  「——法蘭黛莉卡知道『聖域』的位置囉?」

  「我輸給愛蜜莉雅大人的毅力。雖然被叮嚀要儘可能守密……不過對兩位隱瞞就不妥了。」

  「那個~其實我也在現場耶……」

  「對兩位隱瞞就不妥了。」

  「沒打算更正啊!」

  撇開法蘭黛莉卡和奧托演出的相聲不談,昴為自己不在的期間事情已經有所進展感到驚訝。結果手放在他肩膀上的愛蜜莉雅擔憂地問:

  「昴,沒事吧?我擅自作主,不要生氣喔?」

  「不,不會,這又沒什麼好生氣的。畢竟我是白跑一趟,所以這樣反而幫了大忙。」

  「真的嗎?太好了。既然如此,我想拜託昴一件事……」

  面對動搖的昴,鬆了一口氣的愛蜜莉雅低垂眼帘繼續說。聽到她說「拜託」這兩個字,昴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因為以前,也曾像這樣在某件事開始之前被她「拜託」過——

  「等一下!你的拜託該不會是……要我在宅邸裡頭等你?」

  「咦?」

  「如果是的話先暫停!這邊要先商量好!我的身體狀況確實不能說是完全好了,也被菲莉絲明令說不能亂來,但人生又不是只有戰鬥!不如說我的強項是打頭腦戰,雖然這樣講是有語病!」

  昴越說越激動,愛蜜莉雅驚訝得瞪大眼睛。

  但是,現在是需要氣勢的場面。目前狀況就跟當初去王都宣告參與王選時一樣,可是兩者有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昴自身的心理準備。

  這次不是有勇無謀地跟著愛蜜莉雅。這就是最大的不同。

  「阻止我也沒用。我要跟你一起去。別想把我丟下……」

  「怎麼可能丟下你。一起去吧。」

  「我不要

  被丟下來啦不要不要不要……你剛剛說什麼?」

  激動到連語言都變得貧乏的昴一臉像被痛毆的樣子反問。看到他這樣,愛蜜莉雅把原本碰他肩膀的手貼在自己胸膛上,說:

  「我說,一起去吧。我一個人會很不安。」

  「————」

  「我決定仰賴你,我需要你幫忙。」

  ——愛蜜莉雅平靜的訴求,讓昴大受衝擊,說不出話來。

  他傻傻地張著嘴巴卻沒發出聲音,使得愛蜜莉雅的表情被不安籠罩。藍紫色的瞳孔遲疑不決,她邊摸自己的銀長發邊說:

  「那個……我又說了奇怪的話了?」

  「……我的幹勁按鈕由愛蜜莉雅醬掌握。是開是關,只要你的一句話就會自動執行。真叫人受不了。」

  昴用手掌掩面,為愛蜜莉雅的傾訴嘆氣。「咦?咦?」被摸不著頭緒的話語打亂內心,愛蜜莉雅陷入混亂,昴這才伸出舌頭說:「回敬你的。」

  因為現在的昴正在品嘗玩弄愛蜜莉雅心情的滋味。

  「——似乎已經做出結論了呢。」

  「對呀,不好意思放閃了。實在是忍不住。」

  「放閃……?」

  法蘭黛莉卡本來是要重啟話題,卻聽不懂昴話中的單字。身旁的愛蜜莉雅也冒出問號,不過立刻就端正姿勢,凝視法蘭黛莉卡。

  視線得到首肯,法蘭黛莉卡以碧綠雙眸望著兩人。

  「如方才所述,我對告知『聖域』位置一事沒有異議。不過希望給我些時間作準備……兩天左右吧。」

  「準備……說的也是。一起出發的話屋子會沒人看守。確實應該……」

  「不,我會留在宅邸里,不跟你們同行。前往『聖域』是愛蜜莉雅大人和昴大人的職責。我的職責是管理宅邸。」

  「你說,你沒要跟我們一塊去!?那我們要怎麼去『聖域』?」

  沒料到她沒有要一起去。昴感到驚愕。

  法蘭黛莉卡的協助並不是帶路到「聖域」只是告知位置而已。難怪愛蜜莉雅會不安。了解到方才對話的真相後,昴同時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奧托·思文自信滿滿抱著胸膛,傲然而立的態度。

  「那邊的人,為什麼那麼自大的地撐鼻孔?我們在講重要的事耶。」

  「哼、哼、哼,你的洞察力不夠喔,菜月先生。說起來,在談重要大事的時候我卻在場,都不覺得奇怪嗎?」

  「確實。這件事不適合給局外人聽到。這棟豪宅有地牢嗎?」

  「我才沒要求轉換成這種想法啦!」

  「禁閉室的話有喔。而且可以保證相當舒適。」

  「也請法蘭黛莉卡小姐別那麼順就接下去好嗎!」

  雖是開玩笑,但禁閉室的存在象徵著羅茲瓦爾宅邸的黑暗面。

  不管怎樣,上了兩人賊船的奧托這下無精打采地垂下肩膀。

  「好了,你們兩個,不可以這樣排擠奧托。」

  義憤填膺代替奧托出聲的是愛蜜莉雅。手插腰生氣的她,輪流瞪向攜手整人的昴和法蘭黛莉卡。

  「難得他主動說要幫忙,你們這樣太過份了。奧托要是不幫忙的話,去『聖域』不就變得很困難嗎?」

  「哦哦……!聽見了嗎,菜月先生?這才是應該要有的回答呀!」

  「啊啊,終於能高聲叫出久違的E·M·T了E·M·T!」

  「伊!恩姆踢……?」

  昴嚷嚷著很久沒說的自創詞,導致奧托的困惑量寫下今日的最高紀錄。

  毫不理睬他的混亂,昴從愛蜜莉雅的發言中掌握了事況。

  「也就是說,到『聖域』之前都有奧托輔助。坦白說,駕駛龍車我完全只能交給帕特拉修,所以算是幫了大忙啦。只不過……」

  「只不過怎樣?那種別有用意的說法。就這麼不欣賞我的善意嗎?」

  「說來抱歉,除了長相恐怖的水果攤老闆以外的商人,我都不期待免費的善意。當然單講人性的話,善良是好事,但面對用善意以外的事物作擔保的商人,事情反而更簡單好說。」

  卡德蒙、安娜塔西亞、拉賽爾,跟王都有關聯的商人接二連三浮現腦海。性格上奧托比較偏向卡德蒙,但商人特質終究還是偏向後兩者——

  「你是何居心我早就看出來了。是想佯裝大方,稍微幫助愛蜜莉雅,好給她的後盾羅茲瓦爾好印象吧?對你來說,接近我們的理由與其說是要我買下你的油,跟羅茲瓦爾接觸才是重點。」

  「呃。不會吧,竟然神清氣爽地把別人的如意算盤揭露到這種地步……」

  「奧托……真的是這樣嗎?」

  「愛蜜莉雅大人的純真眼神刺得我好痛!對不起!就是這樣!可是我不打算做其他壞事,這點還請相信我原諒我!」

  輸給純真,想正經卻正經不起來的奧托擔白了。這態度讓昴搖頭嘆氣,拍拍愛蜜莉雅的肩。

  「算啦,別太責備奧託了。打從心底只基於善意為某人行動,對愛蜜莉雅醬而言很簡單,但其他人很難辦到。」

  「我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偉大……昴也是嗎?」

  「我為愛蜜莉雅醬鞠躬盡瘁,百分之百是暗藏鬼胎。既然動機不純到百分百,也算是很純粹囉?」

  想讓對方有好印像。解讀人際關係上的行動,原點都出自於此。話是這麼說。倒也不能簡單地斷言這就是一切的動機,他的人生觀沒有乾枯到這種地步。這是程度上的問題。

  人類沒有簡單到能用一句話來表述。——就只是這樣罷了。

  「所以說,我對企圖心顯而易見的你其實好感度很高,放心吧。」

  「被菜月先生這樣講反而不能釋懷……」

  用淘氣笑容回應沮喪的奧托後,昴重新面向法蘭黛莉卡。

  「我知道奧托會幫忙了。就讓我們三人聽聽要怎麼去『聖域』吧。」

  「明白了。——以前,兩位可曾聽過老爺提起過『聖域』?」

  法蘭黛莉卡這麼詢問並排坐在沙發上專心聽講的他們。昴和愛蜜莉雅面面相覷後,說:

  「坦白講,幾乎沒聽過。都是很片斷的資訊,像是距離這裡數小時的秘密基地……但既然被拿來當作優先避難的選項,我想講的應該就是『聖域』。」

  「我的話……以前羅茲瓦爾曾說過一次,那對我來說是有朝一日必去的場所……」

  「有朝一日必去的場所……?」

  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昴驚訝地看向愛蜜莉雅。對此,愛蜜莉雅低垂視線,像是過意不去。不過,在昴質問之前——

  「很像老爺會說的話呢。」

  法蘭黛莉卡帶著淺笑說完,閉上眼睛。然後她當場拎起裙擺,深深行禮。接著——

  「接下來要說的是,是不得泄漏的『克雷馬爾堤聖域』的地點與進入方法。以及去到『聖域』後絕對不可以忘記的名字。」

  「————」

  「請注意嘉飛爾這號人物。在『聖域』里,是愛蜜莉雅大人您們必須最小心接洽的人。」

  張開的翠綠瞳孔中帶著複雜情感,法蘭黛莉卡開口道出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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