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死斗，無法相容的愚者與正義
費吉托東部地區的城牆外，郊外。
與城牆內的高級住宅區不同，郊外只有星星點點的全木構造的房子以及小屋，無垠的綠色牧草地，各處叢生的針葉樹木的雜樹林，還有隨處可見的古代碑石——比起已經很發達的中央部，這裡顯得悠閒而有鄉村情調。
在鄉村風景的一角——雜木林的樹影下——有一輛神秘的馬車。
這是好似哪個大貴族家的豪華馬車。但是沒有馬在拉，也沒有車夫。
三個人影悄悄地朝那個馬車走去。
其中一個是阿爾伯特。
一個是年齡在十五歲到二十歲之間……頭髮稍稍帶卷，顯得異常沉著冷靜的少年。
最後一個雖然是老人，但肌肉發達，釀出老頑童的氛圍。
克里斯多福，巴納德。
與阿爾伯特同樣穿著魔導士禮服的兩人，是屬於帝國宮廷魔導師團特務分室的阿爾伯特的同僚。
「……不會錯了，我的『結界』對那個馬車起了反應」
在結界魔術方面是特務分室的專家的少年——克里斯多福略顯嚴肅地說。
「唔……確實到這裡的話，血的味道變強咯」
聽到老人——巴納德的話，阿爾伯特輕輕點頭，來到馬車車廂的門口。
然後，阿爾伯特小心警戒周圍的情況，謹慎地打開了門。
在打開門的瞬間，讓人不禁想吐的濃郁的血味襲向三人。
「……唔」
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克里斯多福還是不由得捂住口鼻皺起眉頭。
車廂就像是個地獄。到處被血覆蓋。一具已經面目全非，全身破破爛爛的屍體躺在地板上。車廂的地板，床璧，甚至天花板都滿是漆黑的血液——只有血以噴泉的勢頭從全身噴出才會有這種光景。
「嚯……死因毫無疑問是『天使之塵』藥效消失引發的戒斷症狀呢」
巴納德捋著自己的胡碴平靜地說。恐怕他是見得多了。
「哼……中毒者特有的那個症狀卻沒有出現在表面……或許是投藥量還不算太多吧……」
「雖說是聽說過傳聞……但沒想到症狀會嚴重到這種地步啊……」
「說起來，克里斯多福。關於『天使之塵』的案件……你還是第一次接觸吧？」
聽到阿爾伯特的問題，克里斯多福沉穩地點點頭。
「是……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對吧？當時我還是新人，所以沒怎麼深入研究……」
「嗯，沒錯。是距今有一年多的事情了」
「因為那件事，特務分室的夥伴少了好多啊。都怪那個瘋子」
哼——巴納德忌恨地哼哼鼻子。
「話說……為什麼那個人會引發這樣的事件呢？他不和我們一樣，也是特務分室的人嗎？」
「誰知道。事到如今還不明白呢。那傢伙，被格倫和……塞拉幹掉了」
「塞拉小姐……啊，那個『風使』？她的事……我很遺憾」
「……死人不會說話——這就是現在的情況了」
就在這時。
三人的表情突然緊張起來。
「喂，你們……感覺到了麼」
「……嗯，感覺到了，巴納德先生」
三人環顧周圍。
不知不覺中，大量穿著農民般簡樸衣服的人們把阿爾伯特他們包圍了。他們面龐消瘦，臉色呈土灰，目光無神……動作就像機械一樣僵硬。
他們拿著鐮刀鋤頭或是鐵鍬……慢慢縮小包圍圈……
「嘎~~~~~~！不管怎麼看那幫人都是『天使之塵』的中毒者吧！可惡，好麻煩啊！」
巴納德厭煩地雙手抱頭。
「因為那幫傢伙很難纏，我才不想對上他們呢」
「一調查馬車就發生這種事件……或許我們，已經相當接近事件的真相了……」
「話說這個……真是讓人不得不回想起一年前的事件啊……唉，一切都那麼雷同……」
「別說廢話了，老爹，克里斯多福。我們要突破出去」
幾乎在阿爾伯特悄悄說出指令的同一刻。
中毒者們不約而同地用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速度朝阿爾伯特他們衝來。
明明面色和死人一樣無生氣，動作卻像野獸一樣迅猛。這很明顯已經超脫了人類範疇。
刷刷刷刷刷——無數踩踏腳下野草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切——」
阿爾伯特利用『時間差啟動』的方法發射了預先詠唱的咒文，再轉個身放出第二連發。
黑魔【閃電槍釘（Lightning·Pierce）】的雷光二閃，劃破空氣，精準地命中並射穿兩個衝過來的中毒者的頭部——
就算倒下了兩人，剩下的中毒者依舊奮不顧身地向前沖——
然後——
——同一時間。
與費吉托東部地區離了很遠的西城區某處。
在陰暗狹窄的小巷子裡。
「啊……哈……總之算是甩開了嗎……可惡，真的好累……」
格倫一邊大喘粗氣一邊把抱著的希絲緹娜放下。
「——！」
放下來的瞬間，希絲緹娜就下定決心般打算跑回去——
格倫馬上伸手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
「放開我！放開我！你夠了！」
希絲緹娜依舊帶著哭腔叫喚著，想要拼命掙脫。
「喂，喂！你安靜點！」
「我最討厭你了！我要和雷奧斯結婚！不和雷奧斯結婚的話——露米婭和莉艾爾就——所以————！」
「唉……你別說這個了行不行。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格倫非常心累地重重嘆口氣。
「……咦？」
「情況我已經搞清楚了。你為了保護露米婭和莉艾爾……在孤軍奮戰吧？……你很努力了，接下來交給我」
「————！」
希絲緹娜一瞬睜大了眼睛……然後肩膀顫抖起來，眼淚漸漸積在眼角……
「老，老師……老師……我，我……！咕……」
實在忍不住了的希絲緹娜緊緊抱住格倫，靜靜地嗚咽著。
格倫也任由她抱著，直到她冷靜下來。
……最後。
等希絲緹娜冷靜下來之後，格倫迅速切入正題。
「白貓，雷奧斯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是這次事件最大的謎。
「我想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但都不靠譜。一開始以為他是和天之智慧研究會有關……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格倫急躁地撓著頭繼續說。
「……勉強有可能的，就是從克萊特斯家的現狀分析……把你娶了以後你的家族……魔術師名門菲貝爾家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就比分家的人更有優勢，總之……」
忽然，格倫看到希絲緹娜依舊低著頭默不作聲。
「……抱歉，我沒顧及你的感受……對你來說這種事……」
「……沒事的，已經……沒事了……請繼續說吧……」
雖然有些猶豫，但格倫還是繼續說了。
「……乍一看這對克萊特斯本家來說是個妙招……然而實際上這招很蠢。如此蠻橫地舉辦婚禮不可能不引發問題。用膝蓋想都能明白。上流階層的貴族擅自結婚這種事肯定會引來帝國政府的介入。分家也不可能坐視不管……弄個不好就是全面撕逼了」
「……這……確實……」
「不光是這樣。萬一他拿露米婭和莉艾爾要挾你的事情曝光，露米婭她們毫無疑問是完蛋了，但雷奧斯和克萊特斯家也會完蛋。對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貴族來說，名譽就是他們的命根子」
「…………」
「而且，菲貝爾家更是如此……你老爸會允許這種野蠻的行為嗎？明明白貓是重要的家族繼承人？……再怎麼想也太勉強了吧。這件事光用『偷新娘』一個詞可解釋不清楚哦」
格倫撓著頭，又一次嘆氣。
「……這舉動就像是在說克萊特斯伯爵家，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所以我根本不明白那傢伙在想什麼。『企圖』總是要符合『自己獲益最大』這個大原則的……而他不是」
「……那，雷奧斯不惜這樣威脅我是為了什麼……？」
「說實話……我只能認為他是在除掉上述各種原因的情況下……依舊愛著你，想和你結婚……雖然這很不靠譜」
「……這不可能。那天晚上雷奧斯威脅我的時候就像是變了個人……我也冥冥之中明白了……這人根本不愛我……」
希絲緹娜寂寞而悲傷地說。
「……是嗎」
這時。
「……？……變了個人？」
忽然察覺到了。
雷奧斯的目的和動機……明顯不符合常理。
如果引起這一連串騷動的雷奧斯……只是按照別人意願行動的傀儡，這樣想如何？那麼克萊特斯家族的名譽以及希絲緹娜會如何當然就無所謂了。姑且是符合陰謀這一大原則的。
那麼，如果真有第三者在背後牽線的話……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陰謀的真正目的，一般隱藏在事態最明顯的部分的另一側……）
說是為了神，為了信仰戰鬥，實際上只是盯上了那塊土地的經濟價值——這種事件歷史上要多少有多少。
利用這個基本原則，重頭開始冷靜思考一下。
在有『製造這些情況的第三者』的前提下，整理整理狀況。
（在這個結婚騷動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哪裡？）
不用說，當然是當事者雷奧斯，希絲緹娜……以及格倫。
（…………）
並且不管怎麼想第三者的目的都不在雷奧斯和希絲緹娜身上。
姑且考慮了『對雷奧斯有私人恩怨的人』以及『把雷奧斯踢下馬後能獲得好處的什麼人』這兩種可能……但如果真是這樣，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把希絲緹娜和格倫都卷進來。
那麼，用排除法……
（……這怎麼可能。這是最不可能的……到底是誰這麼閒，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
格倫不禁搖搖腦袋否定自己離譜的猜想——這一瞬間。
「老，老師……！有什麼人追過來了……！」
希絲緹娜發出驚恐的喊聲。
不知不覺中，人的氣息逼近過來。
定睛一看，小巷深處走來幾個一般市民穿著的人。
他們都雙目無神，面呈土灰色……手上拿著菜刀，柴刀，擀麵杖，鏟子，釋放著病態且瘋狂的氣息。
「那幫傢伙是怎麼回事……雷奧斯的追兵……？但這也太……」
格倫的死死盯著他們全身暴起的像蛛網一樣血管。
這種很有特點的症狀是……
「……騙人的吧……？『天使之塵』的……末期中毒症狀……！？」
「咦？」
之前好像聽說過這個詞的希絲緹娜不解地抬頭望向格倫……不禁打了個寒顫。
「為什麼！？為什麼，『天使之塵』會在這裡出現……！？」
格倫的眼神……冰冷徹骨。
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給我停下！」
格倫迅速掏出腰間槍套里的手槍，朝向那些人。
但是格倫的警告沒用。中毒者們沒有停下。
他們加快了速度，扛著武器朝格倫他們快步走來。
那幫人對自己的殺意已經足夠明顯了。
「切……」
如果真是『天使之塵』的中毒者——就算被打一兩槍動作也不會停止……除非擊中某個部位。
（看來……逃離雷奧斯這個舉動反倒是正中敵人下懷啊……）
在這個節骨眼上，不知為何出現了對自己敵意滿滿的『天使之塵』的中毒者……這不可能是偶然。
不得不承認。敵人更勝一籌。
「白貓，跑起來。那些傢伙是……『天使之塵』的末期中毒者。他們只會盲目聽從投藥者的命令，是和行屍走肉沒什麼兩樣的人偶……」
格倫憤恨地咬緊牙關。
（如果不接著給他們吃『天使之塵』的話，他們會死。就算堅持給他們吃下去，也會因為達到『天使之塵』的致死量而死……已經沒救了）
唯一拯救他們的手段就是——
但是，現在已經鈍掉了的自己還敢這樣做嗎？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能保證希絲緹娜的平安嗎？
……對格倫的糾結毫不知情的希絲緹娜狼狽地問道。
「老，老師……『天使之塵』到底是……什麼？」
「別管了，你先照我說的做！待會兒我再跟你解釋！如果那幫傢伙真是『天使之塵』的受害者……要想一邊保護你一邊對付他們就很困難了！快跑起來！」
「沒……沒問題的！」
但是，希絲緹娜逞強地說。
「雖，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他們是敵人吧！？老師都教了我那麼多戰鬥技巧了——！」
她沒有理會格倫的警告，對走過來的男人們伸出左手。
「」
像是對希絲緹娜詠唱的咒文起了反應一般。
中毒者們突然都朝著格倫他們——倒不如說是明顯朝著希絲緹娜——快速奔跑起來。
「……咦？」
其速度之快，讓希絲緹娜根本看不清他們的身影，僅僅是感覺眼前掠過了一個影子。
中毒者高高跳向天空，以狹窄的小巷的左右壁為踏板之字形向前跳躍——一個接一個從上往下撲向希絲緹娜。
——太快了。
因為藥物解放了身體機能限制的中毒者們的動作詭異而迅速。
因此，別說是瞄準了，連看都看不到——
「啊——」
希絲緹娜只得呆呆望著朝自己撲來的男人們——
「」
這時，格倫一邊開始詠唱咒文，一邊猛地跳起來。
他蹬踏牆壁，跳向更高的地方。
在空中翻轉身體使出迴旋踢，把第一個男人踢下來。
「」
同時揮出左手，甩出幾根鋼絲。銀色閃光劃破虛空。
刷，切裂空氣的幾根鋼絲纏住第二個男人的腳。格倫拉著鋼絲用力一甩——第二個男人和牆壁激烈地撞在一起。
「——！」
格倫總算詠唱完的咒文啟動。壯大的暴風將三個男人高高捲起。
這一切都是在希絲緹娜發呆的這短短一段時間完成的。
「你在幹什麼，白貓！？」
著地的同時，格倫對希絲緹娜吼道。
被他銳利的目光盯著的希絲緹娜顫了顫。
格倫強硬地拉起希絲緹娜的手，往小巷深處衝去。
在希絲緹娜視野的一角，被格倫打倒的男人們像是殭屍一樣緩緩站起來。
格倫他們逃啊逃，一味地逃跑。
在各處都有新的中毒者們出現，對他們窮追不捨。
在無盡頭的逃亡之中，戰鬥時有發生。
「可惡——」
格倫揮出右手放出暗器。
兩道銀光閃過小巷。
飛針上刻著『必中』的符文。因為這個咒術效果，只要飛針不受到物理性的干擾就必定能擊中他想瞄準的對象。
現在正朝希絲緹娜揮下斧頭的男人——依舊是『天使之塵』的中毒者——的雙眼被飛針刺中。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中毒者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胡亂地揮起斧頭。
「——咿！？」
看到這悽慘的樣子，希絲緹娜下意識地失聲尖叫。
想要趁此機會攻擊希絲緹娜的新的中毒者從右邊的小路上衝出來。它把匕首架在腰間，朝希絲緹娜逼近——
「可惡——！」
格倫迅速地切入兩人之間，舉起左手。
左手手套上忽然閃出了微弱的銀光。
幾根鋼絲貫穿空氣，刺入，並纏住了中毒者身體的各個部位……
「——！」
同時啟動黑魔【伏特衝擊（Shock·Volt）】
電擊通過鋼絲急速傳導，直接流入中毒者身體內部。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中毒者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著。
雖說是威力很低的護身用攻擊性咒文，但這樣用威力就強了很多。
「嗚，啊……啊……」
冷酷地把痙攣著的中毒者踢飛的格倫的身影，讓希絲緹娜不禁往後退一步……
連氣都沒來得及喘一口——
「「「呀哈啊啊啊啊啊啊——！」」」
另外的中毒者們便從小巷深處出現，朝已經下盤不穩的希絲緹娜奔來。似乎他們眼中根本沒有格倫。
「為，為什麼，總是瞄著我來——！？」
「切——」
格倫不得已地轉身，從懷中掏出爆晶石。用匕首劃破表面上刻著的『封爆』
符文後，朝中毒者們扔出去。
下一瞬間。轟隆。
被扔出去的爆晶石爆炸了。爆風與衝擊震撼著小巷的這一部分。
因為使用的是威力較小的爆晶石，所以似乎沒有死者——不過他們依舊驅動著自己被爆炸弄得東歪西拐的手腳，朝這邊匍匐前進。
「啊，啊……啊……啊……」
這恐怖的場景把希絲緹娜嚇得動都動不了。她拼命忍耐著湧上喉嚨的吐意。
「你還愣著幹嘛！趕快過來！」
格倫強行拉著希絲緹娜的手跑起來。
在錯綜複雜的小路里被不斷湧出的中毒者追趕，漫無目的地逃跑。
格倫正打算在前面的三岔路口往右轉——
「——！？」
卻看到道路前方有幾個中毒者們在搖搖擺擺地徘徊著。
他咂咂嘴放棄右邊的道路，改跑向左邊。
「……切，這邊走不通麼……！可惡！」
這樣的情況已經出現了好幾次。
中毒者的行動規律以及埋伏位置的分布……看似沒有任何章法……但在好幾次的襲擊，逃避，又被埋伏的過程中，不難發現——
自己是由著什麼人的意志被趕到某個地方去的。
目前，格倫沒有反抗這一意志的辦法。任何襲擊和埋伏的人員分配都非常絕妙……正好是在保護希絲緹娜的狀態下無法突破的人數。
並且中毒者只會執拗地瞄準希絲緹娜進攻。甚至會徑直通過格倫身邊，放任格倫不管。
（可惡……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幫傢伙只盯著白貓……！？）
中毒者們非常耐打。
因為痛覺基本被麻痹，所以一般的疼痛和受傷無法阻止它們。
所以，格倫只好使用那些殘忍而又強力的攻擊方式。
（切……這狀況……讓人不得不想起那個時候啊……！）
當時也是這樣。
一年多前，在帝都發生的『天使之塵』時間。
那時候因為敵人的策略與同伴分散開的格倫，塞拉兩人一邊在帝都的小路里逃竄，一邊擊潰朝他們襲來的『天使之塵』中毒者——
然後——
在這場戰鬥中，塞拉——
「————！」
被格倫拉著手，低著頭盡全力跟過來的希絲緹娜的身影。
總與曾經他想守護的她的身影完美重合在一起。
（媽的——怎能讓你被殺……！怎麼能讓你被殺掉——！）
急躁與悲壯的決心漸漸填滿了格倫的心。他的攻擊也變得越發暴力與殘酷，已經是無心之舉了。
前方又出現了三個中毒者。
他們果然還是沒有理會格倫，直接向希絲緹娜衝去——
「嘖——！」
握緊拳頭朝那三人猛衝——
（可惡……快想起來，找回那種感覺！憑這個過慣了和平生活的我……又會守護不了的……！找回那時的感覺……並非教師，而是魔導士的我的感覺——！）
萬幸的是，自己還未完全忘記身為魔導士時的自己。
「嘶——！」
撇開身子與衝過來的男人們擦肩而過，拔出匕首。
刀光一閃。
弧形，直線，折角——在虛空中舞動的閃光，一共四下。
格倫用流暢地刀法攻擊了中毒者。
這把匕首上附加了能讓痛覺增幅的詛咒。
這種激痛不是肉體的痛，而是直接對靈魂施加的影響。中毒者們在地面上掙扎著，發出像是被割喉了一樣嘶啞的慘叫。
（沒錯……這樣就好……！）
敵人越是敗退，自己就越能找回魔導士時代的感覺，像一把被漸漸磨亮的刀。
漸漸取回感覺的格倫在內心滿足地笑著……
（……抱歉了……你們……）
在偷笑的同時……後悔也漸漸堆積，令他想吐。
這些中毒者們本來應該都是無辜的老百姓。只是被這次事件的黑幕強行投以『天使之塵』，並被命令襲擊格倫他們。
只要一碰『天使之塵』就已經與死亡無異。雖然作為生物來說他們還活著。沒有復原的可能，『無可救藥』。只能作為某個人的人偶，不帶任何感情感覺等死……要麼是因為戒斷症狀而死，要麼是因為累積投藥量過多而死。
格倫不得不面臨無法拯救的人與還能拯救的人的抉擇。
用為了拯救『大家』而學的魔術拯救某些人的同時，必將犧牲另外一些人。因此漸漸變得討厭自己最喜歡的魔術……
那個幾乎已經忘卻了的矛盾與糾結再次出現在漸漸取回身為魔導士感覺的自己面前。
（——天殺的——！）
格倫咒罵著，又與不斷湧來的對手展開較量。
——另一方面。
希絲緹娜·菲貝爾雖然打算幫助格倫，但卻完全失去了與格倫共同作戰這樣的意志。
因為……現在的格倫非常可怕。
顯得焦躁，顯得緊迫，不擇手段戰鬥的格倫，完全沒有以前與她共同戰鬥時的安心感。
毫不猶豫地傷害外表是人的某種生物的他，與平常的他判若兩人。
（對不起，對不起老師……我——！）
希絲緹娜在被格倫保護著，卻又被格倫戰鬥的姿態嚇到，失去了戰鬥意志……不論在誰看來她都是個沒骨氣的人吧。
從沒有如此覺得自己是個沒骨氣，一無是處的人。
希絲緹娜的心被如鐵鎖般的恐懼束縛，手腳無力，嘴唇打顫，一句咒文都念不出來。
感覺越是戰鬥，格倫就越是離自己遠去，變成某個陌生人。
之前格倫說過。
魔術終究不過是殺人的道具。
格倫的戰鬥方法正是勝過任何雄辯的作證。
雖然目前還一個人都沒殺……這樣下去，何時殺掉那些人都不奇怪。
（老師……才不是這樣的……！）
所以，希絲緹娜只能雙手抱頭閉上眼睛，低頭逃避現實。
（我知道的那個老師……雖然是個笨蛋，是個不正經……！但實際上很溫柔……好歹是為學生著想……！就算是為了保護我……他也不會用這種殘忍的方法戰鬥……應該不會的！）
她甚至無法察覺這也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強加給他的幻想。
——就在這時。
「白貓，你到底在發什麼呆！後面——」
「……啊？」
格倫緊迫的怒吼讓希絲緹娜猛地抬起頭，回頭一看——
一個中毒者對希絲緹娜舉起了柴刀。
「啊……」
她詛咒著自己的大意。明明是性命攸關的狀況……為什麼自己會這麼不小心，這麼不注意周圍的情況。
不知不覺中，自己與格倫的距離已經被拉開了。
格倫也來不及救場了。
被恐怖嚇倒的希絲緹娜更是連咒文的『咒』字都念不出。
無力回天。
刷啦——柴刀毫不留情地揮下。希絲緹娜只能呆呆地看著或許能將她的頭顱左右劈成兩半的一擊——
——剎那間。
震耳欲聾的爆響——迴蕩在小巷裡。
啪，中毒者的腦袋開始往後仰。
刷啦，隨著西紅柿被捏爛了似的聲音響起，那個腦袋綻開了血紅的花。
飛散的紅色液體，沾上了希絲緹娜的臉頰，浸濕了潔白的裙子……
「咦——？」
希絲緹娜勉強擠出一聲嘶啞的驚叫。
這是灰色火藥——硝石，木炭，硫磺構成的黑色火藥配上白炎棉，冰晶水之類的鍊金術試劑，通過儀式強化了魔術威力的格倫自製助推劑。
格倫迅速掏出的手槍並開槍。灰色火藥炸裂後，球形的子彈擊中了中毒者的眉間，完全貫穿了。
梆。
中毒者像斷了線的人偶，無力地趴倒在地上。
鮮血不停地從眉間開的大洞中流出來。
眼神陰暗渾濁的格倫，架著還在冒煙的槍看向這邊。
「啊，啊，啊……啊……！」
大腦——一片空白。
因為現在。
在自己面前——格倫到底還是把中毒者，把人，把人殺——
「白貓！」
格倫面目兇狠都朝這邊猛衝過來……希絲緹娜也不禁往後退。
「好險——！」
格倫沒想那麼多，愣是沖向呆呆地站著的希絲緹娜，單手把她拉過來。
正
所謂千鈞一髮。
半秒不到，從建築物上跳下來的中毒者們的菜刀和柴刀一齊貫穿了她原本所在的位置。
「切——有完沒完了——！？」
格倫單手抱著希絲緹娜，一陣風似的在狹窄的小巷狂奔。
時不時地回過頭舉起手槍，用大拇指扣下擊錘，然後開槍。
一發槍響，兩發槍響——
追過來的中毒者們的膝蓋被接連貫穿，滾倒在地上。
同時，希絲緹娜的視野漸漸模糊起來……好想吐。
（老……老師……）
那個時候——格倫一槍打中中毒者頭部的瞬間。
感覺格倫與她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就這樣。
兩人在無數的中毒者的追趕下，在費吉托倉皇逃竄——
最終來到了費吉托西城區的郊外——舊城區住宅地。
這裡和同樣位於費吉托西部的新住宅區不同，一個人都沒有。
為了應對人口增加以及整理舊時代雜亂的城鎮規劃，政府打算最近對這裡進行大改造。所以現在這裡是禁止進入的區域。
兩，三世代前的古老建築物林立在複雜交錯的道路兩旁。這就是個鬼城。
格倫他們來到鬼城的某處的廣場——乾涸並長滿青苔的噴水池旁邊。
「哈……哈……好像是甩掉了……不，應該說是被趕過來了，吧……」
格倫一邊喘著氣一邊不甘地說。
他早已發現雷奧斯背後站著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這一切都是那麼可恨。這個設局的人恐怕是知道並且利用了只要襲擊希絲緹娜，格倫就不得不去保護她這一點。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不管怎麼說，因為這些中毒者們的襲擊，格倫原本的計劃完全被打亂了。
但也不能幹等在這裡。這裡太危險。
必須找個藏身之處。
「……白貓，走了。這裡太顯眼，去個更安全的地方吧……」
格倫打算拉起希絲緹娜的手。就在他對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希絲緹娜伸出手的時候……
「……！？不，不要碰我……！」
希絲緹娜嚇了一跳，往後撤了一步。
「……啊……對，對不……起……」
這只是下意識的行為。希絲緹娜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幹了什麼，她表情上寫滿了悔恨，感覺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白貓……？」
格倫一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希絲緹娜要這樣。
但是……看她微微顫抖著的嘴唇，肩膀，膝蓋……格倫總算是明白了。
「你……難不成……是在，怕我……？」
「…………！」
她驚得顫了顫肩，緊緊閉著雙眼一語不發。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是，嗎……也，對啊……」
這一刻，格倫急迫而煩躁的表情……終於有些悲傷地緩和了。他愧疚憂傷地把臉轉向一邊。
「……讓你受驚了……對不起」
這句話讓希絲緹娜心痛不已。
「……用這種卑鄙的魔道具和魔術武器戰鬥的……正是魔導士時代的……真正的我……我不求你接受我……但請你稍微再忍耐一下……」
聽了格倫的低語，希絲緹娜依舊低著頭不說話。
什麼話的說不出，無法回答任何話。
但是，就算如此，格倫——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唯有這點……你要相信我……」
他背過希絲緹娜，輕聲說道。
看著顯得格外脆弱的格倫的背影。
（……我，真是太差勁了……為什麼，我會這麼弱小……！）
希絲緹娜真想用懊悔與不甘的念頭把自己詛咒致死。
她明白。其實她是明白的。
為什麼格倫要用那麼卑劣的手段戰鬥。
為什麼格倫要在希絲緹娜面前把那人殺掉。
（全……都是為了……保護我……！）
明明自己很清楚這些事，明明再清楚不過了。
（為什麼……我還是沒能對老師說任何話呢……！？為什麼還在一個勁兒顫抖……！？為什麼——）
因為，看到了。
剛才格倫用槍擊穿中毒者頭部的瞬間。
希絲緹娜確實用眼角看到了。
開槍的格倫的表情上閃過一絲沉痛的悲哀與不甘——那蓋在冷酷面具之下的短暫的悲鳴。
就算知道這一點，她依舊沒法不害怕格倫，怕得不得了。
自己真是太不中用，太沒骨氣，太膽小，都要因此哭出來了——
（不行，希絲緹娜……！拿出勇氣！現在不對老師說的話……我絕對會後悔的！）
絞儘自己不多的勇氣，強行壓抑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擦擦濕潤的眼角——直面格倫。
「老，老師……」
「……怎麼？」
「那，那個……對，不起……我，我……」
然而。
希絲緹娜正打算把話說出來時。
她的呼吸停止了——喘不上氣來。
因為……格倫突然用至今為止從未看到過的令人恐懼的眼神，盯著自己背後。
「啊……唔……」
看到這個眼神的瞬間，僅剩的那些勇氣都雲消霧散了。
啪，啪，啪，啪……
不合時宜的拍手聲完全沒有顧忌希絲緹娜的心情，在她背後響起……
「哎呀，真是漂亮，格倫。虧你能成功把她保護到最後啊。你果然是我不得不打倒的最好的對手……不是不行」
這麼興高采烈地說著，悠然漫步過來的人是——
「雷……雷奧斯……？」
外表是雷奧斯。但有些不對頭。語氣不同，態度也不同。
「……你閉嘴。別再假扮雷奧斯了」
格倫用無比冰冷的聲音威嚇道。
「趕快解除變身現原形吧。這場鬧劇是該落幕了」
「咦？你果然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了？」
「提示都明顯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能猜不出……不如說，你本來就沒想隱瞞吧……」
格倫咂咂嘴繼續說。
跟不上事態發展的希絲緹娜只能慌亂地來回看著雷奧斯和格倫的臉。
「對雷奧斯那傢伙或是白貓來說都沒有好處的情況。沒有任何人能幫我這一過度蹊蹺的巧合。本該成為失傳魔術的『天使之塵』。通過『天使之塵』引發的，與一年前某個混蛋幹的事類似的事件。還很精心地找來了塞拉的扮演者。最後……那個人工精靈」
嘻——假扮成雷奧斯的某人笑了。
「回想起來，在人工精靈出現的那一刻我就應該察覺到的……天使之塵，人工精靈召喚術……這些都是與禁咒無異的超高等鍊金術……將這兩樣研究到極致的混蛋我只認識一個……！要不是那個渣滓在後面牽線，狀況怎麼會像這樣巧得見鬼了！？雖然我至今還無法相信是這樣……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希絲緹娜聲音顫抖著。
「這一連串的事件……並不是天之智慧研究會所為，也不是瞄準露米婭來的，當然也不是瞄著你……目標……是我。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衝著我來的……」
「……啊？」
「沒錯吧？一年多以前，利用『天使之塵』狂殺了眾多帝國政要以及軍方高位魔導士的惡劣事件的罪魁禍首……原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所屬——執行官番號11，賈提斯·洛范！」
隨後，假扮雷奧斯的男人打了個響指……包裹全身的變身魔術解除了。
雷奧斯的身影如水面般泛起波紋，消失……下個瞬間。
在格倫他們面前出現了一個和雷奧斯完全不同的青年。
高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繫著綬帶，戴著手套，身穿長款西裝，體格和格倫差不多纖細高挑。在哪裡見過。
這個青年，正是之前給雷奧斯當車夫的青年。
然後——他取下帽子。
這是他第一次揭露自己的相貌。纖長的眼睛和頭髮一樣都是灰色。皮膚比較白。他長相也很端正，但比起雷奧斯那種平易近人的面貌，他的臉更有高冷的色彩。是一副具有『侵略性』的美貌。
「——你答對了」
揭露自己真實身份的青年——賈提斯微微擠出冷笑說道。
「好久不見了，格倫。你一定不知道我有
多麼期待能與你再度對峙吧」
誰？
雷奧斯到底在哪？
——在這樣的疑問從腦海中蹦出之前——
不好。
不能與這人扯上關係。
——第一眼看到賈提斯，就有這種預感。
雖然他冰冷的眼神因病態的瘋狂而閃閃發光——全身散發的氣場卻很沉著冷靜。如悟道了的聖人般靜謐。就像是在精神正常的狀態下變得瘋狂……這種扭曲與混沌讓希絲緹娜感到無盡的不安。
「賈提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賈提斯的外貌一瞬間呆住了的格倫回過神來，發出怒吼。
「混蛋！？你為什麼還活著！？你那時候應該確實被我乾死了！？為什麼！？為什麼！？你怎麼從墳墓里爬出來的！」
「這種事情無所謂吧？重要的是，我，賈提斯·洛范依舊存活。不過——」
賈提斯嘴角一歪，作出嘲笑。
「我也理解為何『為什麼』對你來說如此重要。因為在得知我存活的瞬間，塞拉的死……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你……！」
格倫拼命遏制著想要衝上去殺了賈提斯的衝動。
「……咦？怎麼，怎麼回事？這個人到底是誰？雷奧斯在哪……？」
「一切，都是這傢伙乾的」
格倫憤恨地回答了不知所措的希絲緹娜。
「讓雷奧斯來到學院對你出手，引誘我向他提出決鬥，一番周折之後，我從婚禮現場把你帶走，然後像這樣來到沒有任何人能干涉的荒地……全部，都是這傢伙計劃好的……一切都照著他的劇本發展」
「啊！？這算什麼意思嘛！？這，這種事也太荒唐了吧……！別人根本不可能這麼如他所願地行動吧！？」
「嗯，一般來說是這樣。但是，這傢伙不同」
格倫嘎吱地咬著牙齒。
「這傢伙能完全分析，計算事件之中的所有人的行動模式，並作出與未來預知沒什麼兩樣的行為預測……然後，憑藉這荒唐的預測，根據我們可能採取的各種行動，寫下上百種能讓事態照著自己的意願發展的劇本……而我們不過是走了其中一條劇本的路線而已……」
「這，這種事怎麼……」
「可以。這傢伙就可以……！我想可能是利用了什麼我們還沒判明的固有魔術……」
格倫用如烈火般的視線盯著賈提斯。而賈提斯只是微笑——像是聽到了老朋友中肯的讚美一樣。
「等等，等一下……那，那到頭來雷奧斯到底去哪了……？」
「他死了」
回答的是賈提斯。明明話的內容超乎常理，他的口吻卻像是在回答昨天三餐吃了什麼一樣稀疏平常。
「雖然在投入『天使之塵』的那一刻，人就相當於死亡了……不過在前不久，他也迎來了生物性的死亡……因為『天使之塵』的戒斷症狀。正好是在魔導兵團戰結束後不久呢」
「騙……騙人，那這幾天被我當作雷奧斯的人是——」
賈提斯聳聳肩笑了笑，以此作為回答。
「——『天使之塵』是很方便的。只要調節藥的用量和用法，就能讓那人在保持原本人格的基礎上操縱他。多虧於此，他照著我的意思幹了很多事……我還不得不感謝他呢」
「啊……」
希絲緹娜感覺眼前一片模糊。
格倫馬上扶起雙腳一軟打算癱坐下去的希絲緹娜。
「雖然就算看到你的真人也無法相信你還活著……無所謂了。反正馬上就會把你送回地獄去」
格倫從腰間掏出手槍放在背後，悄悄地扣下撞錘。
「你還是先告訴我吧……你到底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為了算計我還不惜把白貓卷進來……？」
「…………」
「利用魔藥操縱雷奧斯，讓他向我發起決鬥，製造出我不得不把白貓拐走的情況……把我逼上孤軍奮戰的處境，再把我趕到這個地方來……你到底是想幹嘛？」
「…………」
「啊，原來如此，復仇嗎？說的也是，畢竟之前把你幹掉的是我嘛。好啊？雖然明明之前是你自己作死的，再找上門來有些厚臉皮……正好，如果你像對我復仇的話——」
然而。
「……復仇？你說復仇……！？」
之前還表情沉穩的賈提斯突然皺起眉頭，變得怒火中燒。
「你別開玩笑了！你想侮辱我嗎，格倫……！？」
看到他那盛怒的面目，希絲緹娜不得不發出小聲的驚叫往後退。
沒錯，這和那個時候一樣。
在懷疑雷奧斯和天之智慧研究會有關的時候……他的眼神也是這樣。
「你覺得，我會做這種卑劣而無意義，無聊而毫無效率的事情嗎……！？」
「唉……那你幹嘛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啊……」
格倫輕蔑地咋舌道。隨即，賈提斯的表情又恢復了冷靜。
「為了正義」
「……啊？」
格倫一瞬間目瞪口呆。
「說起來，格倫……你知道我為什麼引發一年前的那次事件嗎？」
賈提斯甩開跟不上他的思維的格倫，擅自扯開話題，得意洋洋地說。
「是為了正義」
搞什麼？這傢伙……雖然因為太過無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格倫和希絲緹娜的表情已經證明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
賈提斯拋開兩人不管，一個人像在歌劇里念台詞一般說。
「想必你不知道吧。這個帝國……一定要被毀滅。這個帝國是在某個邪惡的意志下被創造出來的魔境。這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國家。那個時候，我領悟了……領悟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他誇張地仰起身子舉高雙手宣言。
「領悟到真正的邪惡是什麼……在領悟到這一點之後裝作沒看到的話，就是偽善……你說對不對？我的正義無法容忍我這樣做」
他左手放在胸口上，大幅度揮起右手擺出演講家的姿態。
「……………………」
「因此，我在一年多以前實踐了正義。打算把將這個支撐著這個國家，為這個國家做貢獻的偽善者們全都殺光。使這個國家由內而外崩潰。我的努力或許是杯水車薪……但善行這種東西從來都是從小做起，從自己做起的……沒錯吧？」
「……………………」
「但是，你擋在我的面前。不僅如此，我的正義……敗給了你的正義……！你甚至突破了我完美的行動預測，把我戰勝了……！」
賈提斯感情複雜地握緊拳頭，仰天長嘯……
「我的正義就是這種東西嗎！？知曉真實的邪惡，領悟正確的正義的我，明明已經發誓將自己的靈魂獻給正義……！我的正義怎能是會敗給什麼都不知道的你，敗給的正義的膚淺之物……！？……斷然不是……！」
他用富有感染力的動作，邁著輕巧的步伐，原地走了一小圈……
「……………………」
「所以，格倫，這不是『復仇』，而是對你的『挑戰』」
然後嘩啦地將大衣一掀，再次面向格倫。
「我的正義與你的正義，到底誰更強……我要用這次與你的較量來證明上次我的敗北是大意失誤。證明我的正義是真摯而真實的」
「……………………」
「沒錯！我要打倒你……成為真正的『正義的魔法使』……！」
……沉默，困惑，寂靜。
然後……
「你他媽也太中二了吧……」
格倫唾棄。心中的怒火與輕蔑之情在漸漸高漲。
「在你看來或許是這樣吧……在根本不知道這個國家的『真實』的你看來，是的」
賈提斯聳聳肩，悠然地笑起來。
「……那，你是什麼意思？雷奧斯……雖然我也不爽那個傢伙……但他也沒犯什麼必須得死的罪吧？你給他投毒，把他害死這算是正義嗎？」
「嗯，是正義」
賈提斯的口吻堅定不移，充滿自信。
「我總有一天將成為拯救全世界的『正義的魔法使』，而他則是證明了我不可動搖的『正義』的基石。我很痛心……但這是必要的犧牲。主一定會在天國好好慰勞他吧」
「襲擊我們的中毒者……那幫人應該都是無辜的一般市民。你給那些傢伙下藥，利用他們，把他們玩弄到死……這也是正義嗎？」
「嗯，是正義」
賈提斯的口氣中沒有絲毫對自己的懷疑。
「就算我選擇的路
浸滿了罪孽深重的血，只要路的前方有我的理想，這條路我就走對了。不是嗎？」
賈提斯毫不猶豫地斷言。他的微笑顯得爽朗而有力。
「……那你讓那幫人瞄準與我們兩個的事情沒有一點關係的白貓也是……？」
「沒錯，是正義」
「混蛋……虧你能厚著臉皮說……！」
「事實上，多虧於此，你也差不多找回作為魔導士的狀態了吧？這是神聖的儀式。打倒在溫水般和平的世界裡泡久了的你沒有任何意義……只有打倒那個時候如刀鋒般尖銳的你才有意義……」
隨後，賈提斯笑得雙肩發顫。
「與塞拉相似的她……想必讓你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吧？為了守護她，你會拼命地找回自己以前的感覺不是嗎？畢竟我是原原本本地再現了塞拉死的那時的狀況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拼盡全力的！嘿嘿……嘿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為了幹這種事……！？就為了這個……你才從頭開始計劃了這場鬧劇麼……！？只是為了和身為魔導士的我戰鬥……就將周圍的人，無關的人，將一切都卷進來……！」
「沒錯，這一切……都是為了正義！」
「怎麼可能有這種正義啊啊啊啊啊啊————！？」
「不，這就是正義——！」
賈提斯也高聲吼著，回應格倫的咆哮。
「格倫，告訴你吧！我在知曉這個國家與世界的真相的同時——也了解到了支配這世上所有法則的力量——那就是『禁忌教典』！」
「什，麼——！？」
「但是，那個力量大大超越了人類的認知！它不是人類可以輕易觸及的東西！所以需要資格——能觸碰他的，只有絕對正義的人！如果它落入邪惡之手，世界必將毀滅！」
「這種力量……！」
「啊，沒錯！不用想都知道！恐怕現在你也這麼想吧——『如果我不去掌控那個力量的話不行』！」
「…………」
「但是，我捫心自問……現在的自己是否真的有這個資格」
「…………」
「畢竟我的正義曾經敗給了你的正義。這樣的我有資格拿到『禁忌教典』嗎？不，絕對沒有！就算這個世界認可我，我也不認可我自己！」
「…………」
「因此！我要打倒你，證明自己的正義是不可戰勝的，從而獲得得到『禁忌教典』的資格！然後，憑藉這個力量成為『正義的魔法使』，將這個邪惡的國家毀滅，驅逐天之智慧研究會，給世界帶來真正的和平！」
「…………」
「你能明白嗎，格倫！？這個世界一切的邪惡，都將由『絕對正義』的我親手制裁，毀滅！只要有我在，『惡』就不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我要把這個世界漂得一乾二淨！殺光他們！」
賈提斯用那甚至顯得有些正氣凜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格倫——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這不叫正義——叫什麼！？」
瘋了，顛了，狂了，腦子有毛病，壞掉了……依舊只能用這些話來一言概括賈提斯。
但是他的恐怖並不只是如此。
賈提斯是狂人這一點已經是不可否認。立於常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境地的人，不叫狂人叫什麼？
這個狂人，有著遠超常人的知性與力量。擁有明確的目的意識的他，想要通過縝密的計劃，貫徹他莫名其妙的，狂人的正義。並且，他甚至不會覺得自己正是那最黑最黑的邪惡。
賈提斯這個男人既可以說是無可救藥的瘋子……也可以說是一種類似聖人的，終極的悟道者。因此，他不會對自己的行動有任何迷惘與猶豫。
還有比這更恐怖的事嗎？——沒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可怕。可怕——
看著賈提斯的希絲緹娜一個勁兒地顫抖著。
單純論恐怖程度的話，他比以前希絲緹娜遇到的變態魔術師……雷克和金都可怕太多。他們的目的還在每個人都會有的人類欲望的延長線上……簡而言之，還在理解範疇之內。
但是，希絲緹娜根本無法理解賈提斯。人類對無法理解的事物懷有的原始的恐懼把希絲緹娜的心撕裂了。
這時——
「……白貓，抱歉了」
突然，格倫道歉了。
「……老，師……？」
希絲緹娜看向格倫。
他的眼神依舊冰冷得讓人不禁打寒戰……不過也透著悲傷。
「……真是讓你遭大罪了。我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直面自己的過去……為過去的事情付出代價……可惡……」
「…………！？」
聽到格倫無力的低語，希絲緹娜突然有種糟透了的預感。
不好。
糟糕了。
現在的格倫要幹什麼蠢事。
「白貓。你快走吧」
「……咦？」
「這個神經病要找的人是我。只要有我在，其他人如何他都不會管……沒錯吧？」
「嗯，當然」
賈提斯理所當然般秒答道。
「倒不如說，我希望你儘快從我們眼前消失。希絲緹娜。你的使命已經結束了……如果你還想妨礙我與格倫的戰鬥……我就殺了你」
「咿——」
被賈提斯冰冷的視線貫穿的希絲緹娜，再次顫了顫。
「先讓我道聲謝吧。多虧了和塞拉神似的你……格倫才『回來』了……如果沒有你，這個計劃一定無法實現……」
「白貓！快走吧！這可不是你該呆的世界！這就是為了達成自己的願望，將所有障礙排除的——被自我正義填滿的世界——真正的魔術師世界！」
通過魔術，改變世界的法則，達到自己的目的——魔術師的本質，終究只是這樣。不會更高尚，也不會更卑微。
從原始的意義上來講，不擇手段將自己的『無理』 轉化為『有理』才是魔術師的定義……從這點來看，賈提斯毫無疑問是真正的魔術師。
在魔術師的冷酷現實讓自己的理性即將崩潰的時候……
格倫的吼聲就像是給自己的當頭一棒。
「~~~~！」
希絲緹娜轉過身，迅速地逃跑了。
「……你保重啊」
格倫輕聲說完，看向賈提斯。
「那麼，開始吧」
格倫微微把身子壓低。
「嗯，開始吧」
賈提斯將套著手套的雙手交叉在眼前。
「來看看我的正義與你的正義，到底誰更強……」
「煩死了，我管你……但是我要殺了你。為塞拉報仇」
「……就該這樣」
在黃昏籠罩下的廣場，兩人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
「哼。我想起了古代魔術師的一句『想要實現願望，就將他人的願望扔入火爐』……你也是稱職的魔術師啊」
「…………」
風吹過對峙二人之間，微微夾帶著夜晚的寒意……現場的緊張感不斷緊繃……
隨後。
在緊張感達到最高潮的那一剎那——
「「——！」」
格倫迅猛地拔出手槍——
賈提斯如出膛的子彈般揮起雙手。
…………
……這是自古以來，魔術師應該有的形態。
正是為了自己的欲望賭上自己一切的魔術師的戰鬥。
「格倫——！」
賈提斯朝著奔馳過眼前的格倫舉起手。
鍊金術的試劑從手套里飄出來。是擬似靈素粒子。
它能將賈提斯深層意識中的神魔投影到現實，將其具現化。
下一瞬間，賈提斯背後出現了人工精靈【她的左手】
擁有『握著黃金之劍的左手』這一奇妙姿態的精靈有種褻瀆感，令人毛骨悚然。
賈提斯背後出現了無數這樣的『左手』。它們一齊揮劍，左左右右路線各異地朝格倫飛來——
「切——！」
格倫一邊跑著一邊用右手拿起槍，左手連續扣下撞錘。
槍聲，槍聲，槍聲，槍聲——射出所有子彈。
子彈在空中穿梭，接二連三地把『她的左手』打下來。
賈提斯的『幻想』們伴著玻璃破碎的聲音煙消雲散。
格倫看也沒看就從大道猛地跳進了小巷子裡。
迅速在地面翻滾，跳起來，背靠著牆壁——同時用極為流暢地手法給沒子彈了的槍裝彈。
把
手槍側面的轉輪固定開關拉開，讓框架與槍身分離。把打光子彈的轉輪扔掉，將左手準備好的裝彈完畢的轉輪放到框架里，最後裝上框架，關上固定開關——
「藏起來也是沒用的——！」
賈提斯一揮手，召喚了新的人工精靈【她的憤怒】。
造型依舊奇妙的，『長著一對翅膀的一串葡萄』的精靈飛到格倫躲藏的小巷裡——激烈地爆炸了。
被爆炸掀起的熱浪與暴風瞬間吹拂，吞沒了小巷。
如岩漿般稠密的烈焰，將小巷頃刻間化為灼熱的地獄。
如果被捲入爆炸的話，肯定會在剎那間被燒得灰飛煙滅。
但是，格倫預先詠唱了黑魔【重力控制（Gravity·Control）】，操縱了重力，高高跳起。
噠噠噠噠——！
伴隨著清晰的聲音，格倫左右來回蹬踏起牆壁——
在落到附近古舊的鐘塔的頂端的同時，他朝賈提斯開槍。
梆。
火線銳利地斬裂黃昏。
「哼！」
賈提斯一揮手——
眼前頓時出現了『提著天平的右手』——人工精靈，【她的右手】。
格倫射出的子彈在觸及那個右手手上的天平時，被未知的力量所捕獲，彈道不自然地歪曲，撇開了目標。
同時，賈提斯背後又出現了舉起巨大的處刑之劍的天使。它展開背上的翅膀，朝著上方的格倫兇猛地飛過來。
人工精靈【她的下仆·斬刑】。
翅膀捲起的旋風竄上高空。
「切——」
沒過多久，天使就已經來到了格倫頭頂。
然後，天使機械性地，毫不留情地揮下大劍。
在短短的時間裡，無數的刃風襲向格倫。
「可惡——！」
千鈞一髮之際，格倫蹬開屋頂，從鐘塔上跳出去。
下一刻，被斬擊的餘波吞沒的鐘塔屋頂化作碎石四處飛濺。
完成了使命的天使迅速消失——
「還沒完！」
賈提斯馬上舉起手。
閃亮的粉末從手套里飛出。
人工精靈【她的僕人·槍刑】現身了。
格倫周圍出現了六隻扛著長槍的天使——天使們同時把槍口對準格倫並射擊。
無數的炮火飛向格倫。
在空中的格倫已經沒有辦法躲避。但是——
「」
格倫一邊下落一邊詠唱咒文，並將懷裡的捲軸掏出，在面前攤開。
捲軸表面上的符咒隨即熾熱地燃燒起來——
下個瞬間，格倫眼前出現了六角形紋樣的魔力障壁，防住了子彈——
他扔掉失去效果化為灰燼的捲軸，並完成自己原先念到一半的咒文。
「！」
呼——冰風吹起。
大量的冰粒伴隨著冰風的呼嘯，朝賈提斯頭上落去。
「果然，棘手——」
賈提斯左右手握拳，像火柴一樣摩擦著左右兩手。
閃粉又落了出來。
全身包裹火炎的天使——人工精靈【她的僕人·火刑】出現了。
火焰天使擋在迫近的吹雪前，扇動火的翅膀捲起激烈的熱浪，與格倫釋放的吹雪互相抵消。
視野被火炎與吹雪籠罩。
這時，賈提斯視角的一端出現了一個閃光點。
「哼哼……真是和以前一樣準備周到啊——」
賈提斯用中指和食指夾住劃著名大弧線高速飛來的那個東西。
那是格倫放出的，刻有必中符文的飛針。飛針藏在了冰粒之中。
賈提斯更加開心了，他扔掉飛針沖了出去。
落地的格倫也趕忙追趕他。
賈提斯單手搭在自己召喚的天使的肩膀上飛翔，來到了旁邊建築物的屋頂上。
格倫也利用操控重力的魔術跳躍起來，來到屋頂。
兩人保持一定距離，在屋頂與屋頂之間奔跑跳躍著。
他們根本沒把不安全的落足點和激烈的起伏當回事，用穩健的步伐衝刺著。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要這樣！果然，你就是要這樣才好啊！」
賈提斯一邊從一個屋頂跳到另外一個屋頂一邊大喊。
「比你強的魔術師多如牛毛！但是，用這種弱小……用蹩腳的魔術……貫徹了自己的正義——一直連戰連捷的魔術師只有你一個！」
賈提斯奔跑著，臉上是歡欣鼓舞的笑容——他再一次跳起來。
「強大的魔術師貫徹自己的正義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才是魔術師的本性！但是，你不同！唯有你不同！我尊敬你！我向你表達本人最大的敬意！」
然後，擬似靈素粒子從手套中落出，隨風飄揚——
「就算百戰之中有九十九場是『敗北』，你也一定能在最初的一戰中收穫那唯一的勝利！就算是用那甚至算不上魔術的騙小孩的伎倆，你也能贏！並一直貫徹自己的正義！」
格倫把賈提斯的狂言當耳旁風，踏上了尖塔，往前方跳去。
「這是很厲害的事！可以說是奇蹟！這是超越了『力量就是正義』這個魔術師的基本常識的偉業！」
賈提斯背後再次出現了【她的左手】
「為自己感到驕傲吧格倫！你的正義肯定是被什麼未知的偉大意志所庇護的！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被選中的人』的話——我覺得你就是那樣的人！」
【她的左手】拿著的黃金大劍閃出一道不祥的金光——
「因此——如果我的正義戰勝了你的正義——我的正義將會邁向更高峰！這是除你之外不可能完成的貢獻！」
「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啊你——！」
格倫快速地從三角狀的屋頂往下滑，順勢一踢，來到另一個屋頂上。
「至少在戰鬥時少說兩句吧！」
手槍連續發出咆哮，槍口明滅。
數發子彈一個接一個地朝賈提斯襲來。
剎那間，【她的左手】——動了。
在短短的一秒鐘內揮了六次的劍將飛來的子彈全部切落。
強烈的劍壓吹響四面八方，蹂躪了周圍的建築物。
眾多建築物被砍得七零八落，分崩離析——
這和之前僅是接受賈提斯命令，半自動行動的『天使』們不同。『她』是由賈提斯本人完全操控的。所以，這應該算是賈提斯本人的可怕劍技。
「再說，你說誰是正義啊！？你以為至今為止有多少人是我沒能拯救的——」
「啊？你是笨蛋嗎？重要的是『殲滅了邪惡』這個結果，這才是不可動搖的正義吧！」
奔跑的賈提斯跳起來，蹬了一角建築物的牆壁跳到更高的地方，然後前進。
格倫為了追他，也以煙囪作為踏板跳上了更高的屋頂，奔跑起來。
「在這個正義面前，過程如何無關緊要！有或多或少的犧牲也沒問題！只要前方有理想，一切就都能被原諒——所以你毫無疑問是正義的！是我認同的正義！你憑藉接連戰勝強得不像話的敵人，證明了這一點！」
「你別瞎扯淡了……！果然你還是下地獄去吧！」
「啊啊，這樣就好！再拿出更多幹勁吧，格倫！打倒了發揮全力的你才有意義！」
賈提斯大幅度揮起手臂。
【她的左手】隨即舉起了大劍——如雷光一般揮下。
電光一閃——巨大的氣浪湧起。
這個風壓早已超越了劍本身的攻擊範圍，徑直地割了過去——毫不誇張地把再開發地區『一分為二』。
地震，倒塌的建築物的悲鳴，瀰漫而起的粉塵——仿佛世界末日到來。
「切——」
格倫趕忙跳下建築物躲避開來。
這時，六隻【她的僕人·槍刑】端起長槍，從高空中朝格倫急速下落——
「滾吧，你這群破爛天使——！」
他掏出爆晶石刮蹭地面，把封爆的符文刮掉，朝天使們扔出石頭。
其中一個天使開槍，射中了爆晶石。
這一瞬間，爆晶石起爆——大爆炸震撼了大氣。地面也隨之顫抖。
被捲入爆炸中的天使們粉身碎骨，化作煙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格倫————！」
格倫用右手擋住眼睛抵抗暴風，眼前的道路另一頭——
在大約五十米之外穩穩落地的賈提斯朝格倫沖了過來。
賈提斯一邊奔跑，一邊複雜地揮舞著兩隻手——左邊出現【她的左手】
，右邊出現【她的右手】——朝著格倫徑直殺來。
填滿了他表情的，是羨慕，是歡喜，是瘋狂。
閃閃發光的雙目盯著格倫，眼中只有格倫——
「賈提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是看著賈提斯這樣子就怒火中燒的格倫以響亮的怒吼回應。
填滿了他表情的，是憤怒，是激昂，是殺意。
熊熊燃燒的雙眼盯著賈提斯，眼中只有賈提斯——
然後，格倫的手流暢地動起來，如清風，如流水。
瞬間上好子彈。
甚至比空轉輪落到地上的時間還短。
到剛才為止與中毒者的戰鬥，以及與賈提斯的決鬥讓格倫作為魔導士的狀態漸漸恢復。
格倫扣下擊錘，瞄準了衝過來的賈提斯——
下一刻，亂舞的人工精靈與咆哮的槍聲交錯。
戰鬥——逐漸走向白熱化——
奔跑的腳步聲在陰暗的小路里迴蕩。喘息仿佛火焰一樣炙熱。
像是要逃離可怕的怪物。
偶爾腳被絆住的聲音會打斷規律的步伐。
「哈……！啊，啊……！哈……！」
希絲緹娜奔跑著，她雙手捂住耳朵極力不去聽遠處戰鬥的聲響。
……最後。
一直全力奔跑的腳總算是迎來疲勞的極限，沒有站穩……！
「啊嗚！？」
希絲緹娜重重地摔了一跤。
美麗的婚紗馬上被染髒，裙擺被撕裂。
疼痛讓希絲緹娜回過神來。
「哈……！哈……！……這不是沒辦法嗎……！」
這到底是對誰說的藉口呢。
希絲緹娜趴倒在地面上哭喊著。
「是老師讓我先走的……而且，我就算加入真正的魔術師之間的較量，也只會礙手礙腳……所以……！……所以……！」
希絲緹娜很明智。
自己會礙手礙腳。
……這是事實，毫無疑問是事實。
但同時，希絲緹娜也很敏銳。
她知道這雖然事實……也是謊言。
「沒問題的……老師才不會輸給那種人……他一定會平安回來……」
這也只是自己想用以說服自己，想相信的謊言。
因為確實聽到了。
『……你保重啊』
格倫在她離開時說的這句話。
不管這場戰鬥勝利與否……格倫真的會回來嗎？
「…………嗚……！」
希絲緹娜很聰明，所以她明白。
恐怕格倫不會回來。不論是勝利還是戰敗……他都一定會從自己，從大家面前消失。什麼都不說，獨自偷偷消失。
自己……否定了那個格倫。
覺得他很恐怖。
覺得他很可怕。
覺得他是別的世界的人。
……拒絕了他。
格倫過去是一個與軍方有關聯的人……這一點她早就明白。他幹了一些非同尋常的，見不得光的工作……這一點也隱約察覺到了。
『……我這雙手骯髒到沒資格教任何人……』
之前格倫這麼說過。
平常他就是個蹬鼻子上臉的不正經……雖然他完全不表露在外面……實際上內心在暗暗糾結吧。
糾結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在這個世界生活。
格倫會為了露米婭，為了莉艾爾，為了學生們拼命戰鬥……或許原因也是這個吧。
他是為了證明自己是『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為了肯定自己的存在意義。想讓別人來肯定他的存在意義。
明明如此。
「……我……真是笨蛋……！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
她還否定——並拒絕了他。
露米婭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肯定他，站在他身邊。
莉艾爾也一定會理所當然地與格倫並肩而戰。
而自己卻不行。她害怕格倫害怕得不得了……
眼淚不停往下流。有嘗不完的悔恨。但是，毫無作為……
「我……我到底，該怎麼……！？」
賈提斯是個可怕的敵人。根本無法保證格倫會勝利。倒不如說，看格倫那樣子，他的勝算恐怕還比較小。
或許現在這個瞬間，格倫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就算他能贏賈提斯……他也一定不會回來。希絲緹娜心中已經有了這種類似確信的預感。
越想越覺得狀況真是相當糟糕。
露米婭不在。莉艾爾不在。阿爾伯特不在。瑟莉卡不在。不能把學校里的朋友卷進來，向軍方求救時間又來不及，也沒這個渠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能救格倫的……只有自己了。
「但是，我到底又能做些什麼呢……！？我這種程度的魔法師……！？面對那麼恐怖的敵人……！？到底，能做什麼……！？」
希絲緹娜雙手抱頭蹲下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是該繼續逃跑，眼睜睜地『失去』格倫，還是在確信會『失去』格倫的基礎上祈禱格倫能回來的奇蹟發生？
還是說，走上一時衝動，冒著會拖後腿的危險去幫助格倫，投身於隨時可能喪命的戰鬥，並把格倫帶回來……走上這條艱險而狹窄的小路呢？
這些選項，對至今為止一直安穩地生活在向陽的世界中妙齡少女實在太過殘酷。
不想失去他。但是害怕。害怕賈提斯，也害怕格倫。
不想逃跑——因為回想起之前與莉艾爾對峙時的慘狀，以及自己的不甘。
她也不想欺騙自己的真心，逃避現實。
明明是為了保護別人……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為了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派上用場才積蓄了力量。
然而……希絲緹娜的身體顫抖個不停，根本動不起來。
「老師……我該……我該怎麼辦才好……？到底該如何……」
「該如何想我一樣無所畏懼地戰鬥？」
——忽然想起來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在格倫的幫忙下進行晨練的時候——那一天，希絲緹娜完成了晨練的任務，一邊擦著汗一邊這麼問了。
「你是笨蛋嗎？你把我當成魔導人偶還是啥的了？」
「咦？」
希絲緹娜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對她感到有些不耐煩的格倫。
「我也很害怕啊，這不是當然的嗎？畢竟一不小心就沒命了。我怎麼可能會不害怕。除了極少數的人外和戰鬥狂，這一點大家都一樣吧？」
「那，那什麼——！老師為什麼能戰鬥呢！？」
無法接受這個回答的希絲緹娜緊追不放。
「我在遠征學修那時和莉艾爾對峙的時候……怕得全身發抖，什麼都沒做成！」
「唉，結果好不就行了嘛」
「才不是這個問題！」
希絲緹娜像鬧彆扭的小孩一樣來回搖著頭，否定格倫的回答。
「確實老師教了我很多戰鬥的方法……有些自大地說，作為一個魔術師我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
「是沒錯……說實話，你的成長速度讓我，汗顏……我經歷千難萬苦才學到的東西，你能輕鬆掌握……可惡，這就是所謂的才能嗎」
「請不要轉移話題！總之……雖然在戰鬥技巧上我可能有了很大進步……但是……一到關鍵時刻連戰鬥的勇氣都沒有……」
「…………」
面對自己徒弟的萬般糾纏，格倫的表情也變得正經起來。
「就算現在讓我和莉艾爾對峙……我肯定也會像那時一樣，一直顫抖，什麼都做不到……再怎麼學習鑽研老師教的東西都沒用……在真正需要力量的時候，我肯定怕得法戰鬥……我該怎麼辦才好？……」
然後。
格倫像是在斟酌該如何回答似的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白貓。我之所以能戰鬥……是因為害怕」
「又說這種亂七八糟的話……！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問你——！」
「有比戰死……更加害怕的東西」
「……咦？」
決心不想再讓格倫說瞎話的希絲緹娜因為聽到意外的回答而睜大眼睛。
「確實戰鬥很可怕。不過啊，明明自己有力量……明明自己能做到……卻選擇冷眼旁觀，選擇逃避，導致失去重要的東西……這更可怕」
「這是，比戰死……更加可怕的東西？」
「嗯，沒錯」
格倫表情玄妙地點點頭
。
「萬一，如果你出現了想戰鬥，或是非戰鬥不可得情況……還是因為害怕而動彈不得的話……先深呼吸，想一想自己到底是為什麼獲得這份力量的，想一想到底什麼東西對自己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格倫注視著希絲緹娜的眼睛繼續說。
「想要守護某人，想要為某人而戰的想法固然可貴，但人類還沒有堅強到光憑這個就拼上性命去戰鬥。你還是想想『失去』的恐懼吧。比起貫徹光鮮的信念，更應該想像真正重要的事物……想想到底什麼才是自己值得拼上性命去爭取的。好好想一次。這就能給你勇氣………………………………大概」
——希絲緹娜的意識回到陰暗的小巷裡。
她再一次回想起格倫的教誨。
「……對失去的恐懼……並非光鮮的信念……真正重要的東西……」
想到了。
露米婭。莉艾爾。周圍的同班同學們。
格倫站在他們中間。雖然他盡會幹些不正經的事……但大家只會在對他感到無奈的同時笑出聲來。
這種一如既往的日常。這種因為太過稀疏平常，反而無法察覺到的事。
如果格倫不在的話，會怎麼樣呢？
露米婭呢？莉艾爾呢？同班同學們呢？能像現在這樣笑出來嗎？
……不禁汗毛倒豎。
「……我討厭……這樣……」
討厭無法回到那種日常生活中。
格倫在大家心中的存在感已經太強……強到大家根本無法在缺少格倫的情況下過上安寧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
「我……討厭……這種事……絕對……不能讓它發生……！」
不知為何一想到格倫會離開，自己就傷心得想要哭出來，覺得很焦躁……搞不清楚。
只是，非常害怕失去格倫。
光是想想就覺得自己要壞掉了。
如果不去救格倫，不去把他帶回來的話——我，就不是我了……！
「…………」
希絲緹娜擦乾眼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知不覺間……顫抖已經停止了。
隨後——
「哈……哈……哈……！」
在某條小路上，格倫被逼到某個建築物的牆壁上，累得癱坐下來。
右邊的上臂大量出血。左手正在使勁按著無力地下垂的右手。
「……勝負，已分」
站在格倫面前的賈提斯俯視著他說。
賈提斯周圍還有六隻人工精靈【她的僕人·槍刑】舉著長槍零距離對準槍口下的格倫。
格倫已經束手無策。雖然身體還能動……但是在格倫採取任何行動之前，他都會被賈提斯的人工精靈打死。
將軍。
「哈……哈……！……可惡啊……！」
格倫不甘地咂嘴，用兇狠的目光仰望著賈提斯。
「真是可惜……如果你能得到『伊芙·卡伊澤爾的火藥』的話，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不過這對已經不屬於軍方的你來說，是不行的吧」
然而賈提斯平靜的臉上卻按捺不住歡喜的神色。
「但是……不論怎麼說都是我的勝利。我的正義……總算是打敗了盡全力的身為魔導士的你……我的正義被證實了……！果然我是擁有資格得到『禁忌教典』的……！畢竟我已經超越了身為『被選中的人』的你……！」
格倫依舊是根本搞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如此糾結於自己這樣的三流魔術師。
不過，這原本就是狂人所為，一切思考和推測都是無意義的。
禁忌教典。
事到如今，賈提斯口中蹦出來的令人在意的東西也無所謂了。
「……你這傢伙還是這麼吵……要殺我就趕快吧……」
「嗯，當然。不過請你也理解一下因為得到期盼已久的勝利而不禁有些得意的我的感受」
賈提斯露出平穩的微笑。
「放心吧格倫。我會在一瞬間殺死你，不讓你感受到絲毫痛苦。這便是對唯一一個曾經威脅了我的正義的人最大的敬意與禮遇……」
「……謝了，下地獄去吧你」
「到了那個世界……記得幫我向塞拉問聲好」
隨後。
賈提斯打了聲響指。虛偽的天使們一齊扳機
——的那一剎那。
「——！
什麼人迅速詠唱了咒文。
是C級軍用魔術——黑魔【暴風（Blast·Blow）】
超大量空氣壓縮凝聚而成的風之破城錘，以迅猛地速度從旁打向賈提斯。
「什麼——！？」
因為實在沒料到這個突然襲擊，賈提斯的反應遲了一瞬。
甚至在他完美的行動預測中……都沒有『她會回來』這一路線。
因此，賈提斯來不及展開作為絕對的『盾牌』的【她的右手】
不得已，賈提斯只能召回那些天使保護自己。
轟隆——像沉重的鐵城門被打破了一樣的爆炸聲響起。
作為肉盾擋在賈提斯面前的天使們都像玻璃一樣被打得粉碎。沒有完全被擋下的破城錘的威力將賈提斯的身體如球一般打飛。
賈提斯的身體水平地飛出去——與前方的建築物激烈衝突，然後在建築物牆壁上開了個大洞，消失在裡面。
嗖嗖——！遲了片刻吹來的暴風——黑魔【暴風（Blast·Blow）】的餘波差點把格倫吹飛。格倫拼命穩住自己的身體。
長發，長裙的裙擺被風激烈地吹拂著，刷啦刷啦地飄舞。
「唔……！？這個咒文是……！」
「哈……哈……趕，趕上了……！」
格倫看向上氣不接下氣的嘶啞聲音的來源……
架起雙手的希絲緹娜出現在小巷的入口處。
「什……」
格倫驚愕了。
希絲緹娜衝到格倫面前，把他擋在自己身後。
「站起來，老師。那傢伙才不會被這種小把戲打倒吧？趁現在和我——」
沒等她說完，格倫馬上站起來對她怒吼道。
「你這大笨蛋！為什麼你要回來啊！」
格倫響亮的怒吼讓希絲緹娜不禁縮了縮腦袋。
「這可不是你該呆的世界！趕快回去！」
「……沒錯。這不是……我該呆的世界……」
但是。
希絲緹娜這次沒有逃避，而是直視格倫——
「但同時，這也不是你該呆的世界」
「…………！？」
「我要把你帶回去」
這句話讓格倫一瞬間呆住了。
「你傻啊，別鬧了好不好！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屁顛屁顛的跑回來嗎……！？」
格倫揮著手強硬地否認了希絲緹娜。
「再說，你通過這次事件應該也明白了吧？你不也看了很多了麼！？我那不可告人的本性……！我欺騙了你們你知道麼！沒錯，我原本就是這邊世界的——」
「——如果你再說資格不資格之類的蠢話，我就真要生氣了」
因為自己正要說出來的話被搶先說了，格倫也不得不閉嘴。
「……說實話，我到現在還很害怕你」
希絲緹娜平靜地對格倫吐露真心。
「因為我太弱小……太懦弱，所以拒絕了你——哪怕是正在被你保護……哪怕是從你那裡學到了那麼多知識……我忘恩負義……對此我由衷感到抱歉……或許光是道歉無法補償……但是……對不起」
希絲緹娜的眼角閃出淚光。
「但我……我想起來了。你不是僅僅會讓人感到害怕的人。現在可怕的你，以及之前不正經的你……都是真正的你。將這一切要素融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你……」
「…………」
「所以，不管是哪邊的你都不應該被否定……並不是說你有這稍微恐怖一點的一面，你就沒有資格和我們在一起了！因為，平常的你……至今為止都和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是我們無可替代的人！」
「…………」
「我認同你。雖然之前因為從沒見過你這一面，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我會認同你，認同有這一面的你。所以……」
希絲緹娜的肩膀激動地顫抖了……
「拜託了……！回來吧，老師……！討厭……！我討厭這樣……！我不想就這樣分別……我不想再也見不到你……！再教我更多的東西吧……！一直呆在
我們身邊吧……！老師……！」
「白，貓……」
格倫呆呆地面對著抽著肩膀嗚咽起來的自己的學生。
不知不覺中……感覺身心如釋重負。兇狠的表情也緩和下來。
就在這時。
「……哎呀哎呀」
抓著天使肩膀的賈提斯從空中落下，在于格倫他們距離十幾米的地方與他們對峙。
「大意了……耗了一些時間才把折斷的左腳和右手接上啊……」
還說他怎麼從剛才開始就這麼老實，原來是因為偷襲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傷，花時間療傷去了。
希絲緹娜用力抹了抹淚水，盯著賈提斯宣言道。
「你是叫賈提斯來著？雖然不懂你和老師到底在搞些什麼——能請你不要再來糾纏老師嗎？因為你和老師是不同世界的住民」
「……啊？你在說什麼呢？」
賈提斯面露驚訝之色。
「格倫當然是和我在同一側世界的啊。你是因為不知道格倫的事才能這麼說——」
「吵死了，住嘴」
但是，希絲緹娜沒有允許他往下說。
「我反正對老師以前幹過什麼沒有興趣。就算幹過什麼，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老師是這邊世界的人。是我們的老師」
「…………」
到目前為止基本上都很平靜的賈提斯的表情，第一次顯現出了厭煩與焦躁。
「……你很纏人呢。不光是外貌，連性格都那麼像塞拉嗎……」
「是嗎。那又如何」
「很遺憾，我不能照你說的去做。格倫是我最大的宿敵，打倒了他，我的正義才——」
「哼——你是笨蛋嗎？」
希絲緹娜高高在上地雙手交叉到胸前批判道。
不知是不緊張了還是橫下心了，她的言行漸漸大膽起來。
「打倒了老師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哦？正義？別搞笑了。這個人是個蠢，懶惰，不正經，毫無激情，不配做魔術師的廢柴講師。你費盡千辛萬苦把這麼一個廢人幹掉，又能證明你什麼？」
有必要說到這個份上嗎……格倫皺了皺眉。相對的，賈提斯越來越憤怒了。
「你竟敢愚弄我唯一認同的人類……竟敢愚弄格倫！？」
「……！？」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殺了你。我先說清楚吧……唯有你——我要讓你飽嘗這世上一切的痛苦與折磨後再殺掉你……讓你在地獄裡永世為愚弄了格倫而懺悔……」
這燃著激烈憤怒的冷酷眼神，仿佛是惡魔才有的。
被狠狠盯著的希絲緹娜也不由得臉色發青……
「……不會讓你得逞的」
有些不耐煩而倦怠的格倫把希絲緹娜擋在身後。
「唉~你真是個笨蛋啊……居然挑釁那條瘋狗……那傢伙很煩的……你就算逃他也會追你到天涯海角哦……？」
「……唔」
希絲緹娜語塞了，看來是有些後悔剛才講了大話。
「不過嘛……這下我和你都是被是被蠢蛋盯上的可憐蟲了……算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吧……」
格倫打趣地說著，在賈提斯面前脫掉長袍，開始不斷地把槍，飛針，鋼絲之類的魔道具以及各種魔導士裝備扔掉。
「……你想幹什麼，格倫？」
面對格倫的謎之行動，賈提斯驚愕地皺起眉頭。
「啊？用不上這種東西了。否則白貓就跟不上我的節奏了」
將裝備捨棄的格倫『啪』地用手包住拳頭，擺出架勢。
「對付你，靠拳術就夠了」
「你到底……想幹嘛……！？格倫！」
賈提斯開始渾身顫抖。
「這樣就沒意義了！不和作為魔導士——使出全力的你戰鬥是沒意義的！打倒這種弱小的你根本無法證明什麼！所以——」
格倫完全無視了賈提斯，對背後的希絲緹娜說。
「白貓，兩人一組·一戰術單位！我當前衛，你當後衛……能行嗎？」
「！」
「你已經變得比你自己想像得還要強了。就算一對一的魔術戰不行，只要貫徹好支援前衛的任務……照平常那樣來……肯定沒問題」
格倫掃了一眼背後的她。
「我也知道這麼說很滅士氣……賈提斯太強了。強的不像話啊那傢伙。我一個人是打不贏的……但如果我輸了，你肯定也要跟著死……所以你只能戰鬥了。只能做出覺悟在這裡把賈提斯解決掉」
「……」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很抱歉把你卷進來。但是……你能幫我一把嗎？能的話我向你發誓哪怕是和他同歸於盡我的都會打倒他……至少讓你平安回去。所以……」
然後——
「我不同意……」
希絲緹娜無情的回答讓格倫臉上閃過失落的神色……
「如果你發誓『和我一起回去』的話，我倒是樂意接受」
「……哼」
兩人堅毅地笑起來。
「那就拜託你咯……希絲緹娜」
「總算是，好好叫我名字了呢」
格倫站到前面，希絲緹娜則緊緊跟在格倫背後。
兩人與賈提斯對峙——在前後看不到盡頭的大道正中。
「這是……什麼意思……？」
賈提斯憤怒地握緊拳頭。
「何等的懦弱！何等的墮落！格倫……你才不是那麼柔弱的人！你竟然會依靠那種小丫頭！你的正義應該是更——！」
「我管你啊二貨！話說，作為一個魔術師一個魔導士，我實力本來就不是很強啊」
「才沒那回事！你的強大才不是這些稱謂能衡量的……！是更加超越常理的——！」
「你夠了沒有。開打吧，你這死混蛋——！」
格倫——沖了出去。
希絲緹娜也跟在他身後開始準備咒文。
格倫與賈提斯彼此的距離，大約二十米。
「希絲緹娜·菲貝爾！都是……都是因為你……！嘖——！」
賈提斯製造出無數【她的左手】——讓它們一齊飛來。
「死吧——！妨礙了我與格倫神聖的戰鬥的骯髒魔女！」
無數的劍循著詭異的路線從四面八方朝希絲緹娜襲來。
希絲緹娜被各處襲來的黃金的斬擊弄得眼花繚亂——
——但是。
「」
希絲緹娜往頭頂放出了黑魔【暴風（Blast·Blow）】
頭上出現的因空氣壓縮而顯現的戰錘突然迸濺開來，變成無數的散彈。
散彈將如閃光般逼近的【她的左手】們一個不留全部幹掉。
「什，麼——！？居然是風屬性咒文的即興改變——！？」
風屬性咒文很弱，這是普遍被承認的觀點。重力，控制流體的能量，氣體狀態，氣壓，氣溫，密度……因為要控制的參數實在太多，所以比只需單純操縱能量的炎熱，冷氣，電擊魔咒威力低很多。
但是，這大量需要控制的參數也給了風屬性咒文相應的優勢。
比起基本的三屬性魔咒，風的魔術在咒文的改變上有近乎無限的可能。
不能因為它只是操縱空氣流動的咒文而小看它，憑施術者本人的技巧和靈性，它能發揮出能靈活應對各種場合任何戰局的超強實用性。據說熟練的人甚至能即興創造出新的風的咒文——
——就像剛才希絲緹娜那樣。
「搞這種小把戲——！」
賈提斯對衝過來的兩人放出【她的僕人·火刑】。
擁有火之翅膀的天使扇起灼熱的炎風，打算將兩人吞沒——
但是格倫完全沒有放緩朝賈提斯步伐——
「——！」
黑魔【風之障壁（Air·Screen）】的即興改編。強化為兩層的空氣膜之間的真空將從外圍襲來的熱完全遮斷——這可以命名為黑魔改【雙重障壁（Double·Screen）】。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被兩重的空氣膜守護的格倫從炎風中跳出來。明明是被強烈的火勢包圍，他卻一點傷都沒有。
他舉起拳頭，徑直朝賈提斯衝去——
「咕——！」
看著距離漸漸接近，賈提斯一手抓住天使的肩膀往後撤——
格倫加速追趕著他——
追的人，與被追的人。彼此的攻擊在追擊戰之中不間斷地上演。
這是在長長的大路上進行的二維的戰鬥。
賈提斯放出了爆破專
用的人工精靈【她的憤怒】
「——！」
希絲緹娜一詠唱完咒文，大量的風包圍了【她的憤怒】，壓縮，並起爆——不過，爆炸的規模被縮得很小。
從內而外的爆炸衝擊與從外往裡的氣壓拮抗了。
這也是創造凝固空氣的咒文——風咒文，黑魔【空氣牆（Air·Block）】的即興改編。
「什麼——」
「你可沒功夫東張西望哦——！」
這一刻，追上賈提斯的格倫狠狠地往前踏出一步，打出右直拳。賈提斯在危急關頭撇過腦袋，拳頭擦過他的臉頰。
「切——！」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倫壓上，左右拳連打——然後接高抬腿迴旋踢，再接反向的左迴旋踢。
抓著天使肩膀的賈提斯再後退一段距離。
格倫也隨之兩步三步地追擊。
賈提斯抓著天使低空滑行著，進行高速移動。格倫利用白魔【身體強化（Physical·Boost）】追趕著他。
照常理來說，希絲緹娜應該追不上這兩人的動作，但是——
「不可能——竟然是【疾風（Rapid·Stream）】！？……連這樣的魔術都——！？」
賈提斯稍微遲一些才察覺到希絲緹娜快得有些不自然的行動的原因，也因此驚愕了。
希絲緹娜全身包裹著指向性的風，她像是在乘著風前進。
黑魔【疾風（Rapid·Stream）】，是操縱氣流輔助機動力的法術。雖然與【身體強化（Physical·Boost）】不同，對肉體沒有負擔，但控制難度很高，效率低下，並且只能提高機動力……因為它太不好用，就連帝國軍中也沒有幾個喜歡用的人……明明是這樣的法術——
「咕！」
與天使一同後退的賈提斯，在不斷流逝的兩旁街景中咬緊牙關。
風屬性的咒文確實很弱。
攻擊咒文威力不強，殺傷能力總是沒辦法提升。
因此它不適用於一對一的魔術戰——但是在與誰組隊的情況下，攻守能力兼備，應用性廣泛的風之咒文就能發揮莫大的威力。
這也就是風之咒文依舊在近代軍用魔術中占據穩固地位的最大理由。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沒料到，她有這樣的本事——！」
賈提斯一邊和格倫拉開距離，一邊怨恨地皺起臉。
希絲緹娜·菲貝爾。事先調查表明她不過是個剛剛從第一階段升級到第二階段的普通學生。
他知道她潛在的魔力容量過人，對風魔術的相性也好得超乎想像……但就戰鬥來說，她應該是個門外漢才對。
「——看來對她的實力有錯誤估計啊！」
自己具現化的【她的僕人·槍刑】齊射的子彈在希絲緹娜的狂風面前彈開，偏折，避開格倫所在的方向，不知飛向了何方。
看到這一幕……他不得不承認，不得不認可——希絲緹娜·菲貝爾是強敵。
他預測害怕戰鬥的她回來參與戰鬥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並以此為前提否認了她在戰鬥中對自己的威脅——這一點的計算錯誤便是他最大的失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倫如旋風般甩來的迴旋踢讓賈提斯不得不後退躲避。
因為格倫一直在正面施加壓力，賈提斯幻想更強的人工精靈的時間也被迫減少。
這個情況可不妙。對面已經完全打出了節奏。兩人的配合也天衣無縫。
賈提斯回想起來。
（這種棘手的感覺和『風使』塞拉·希爾瓦斯那種……是類似的！希絲緹娜……你到底是有多像塞拉啊！）
當然，希絲緹娜操縱風的技巧還遠遠不及塞拉……雖然現在還不行，但這樣成長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她會成為超越塞拉的『風使』……他有這種預感。
而現在，這個瞬間，希絲緹娜的存在——對賈提斯構成了威脅。
「啊哈，哈哈哈哈……」
賈提斯下意識地笑了出來。那是歡喜的笑容。
「很好——你們，我很中意！」
賈提斯讓【她的憤怒】砸在地面上引發爆炸，並利用爆炸的衝擊波將自己吹起來。
然後在天空中滑翔，與格倫拉開很遠的距離後再降落在地上。
長長的大道終於走到了盡頭……再下去就是三岔路口了。
賈提斯背後正對著一個小小的，破舊的教堂。
「我很抱歉剛才說了『懦弱』以及『墮落』。你們這對組合，是值得我打倒的對手。將你們打倒以後，我的正義將會攀上更高峰——感謝你們！」
賈提斯複雜地揮舞起雙手，開始向周圍散播大量的擬似靈素粒子。
這個量完全不是至今為止的量能比的……看來是要來大招了。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打算讓他得逞的格倫咆哮著，拼盡全力奔跑——靠近，靠近，靠近。
曾一度拉開的人的距離漸漸縮短。
「來吧！沉眠於我內心深處的正義！我一個人的神！正義之神啊！」
揮出右手，撒出粉末。
再動起左手，撒更多粉末。
漫天飛舞的粉末閃著亮光——
沉睡於賈提斯的深層意識之中的最強大的存在，現在，被召喚到了這個世界——
那是——巨大的女神。
左手持黃金之劍，右手拿著銀色的天平。眼罩蓋住雙眼。
背後有七根翅膀的，虛偽的女神。
「來吧，來啊！毀滅一切吧！驅逐對我的正義構成威脅的邪惡——！」
女神背後出現威光，震撼天地。讓人不禁抬頭仰望的，賈提斯強大的女神——正義女神即將降臨於此。
「具現——人工聖靈【正義女神尤斯蒂婭（Eustia）】——！」
是賈提斯僅憑一己之力發動的『神』級別召喚。這已經是空想的極致。
是鍊金術·人工精靈召喚法無法解釋清楚的瘋狂奇蹟。
對人類來說太過強大，讓人無從反抗的存在，出現在格倫他們面前——
——的前一瞬間。在它漸漸具備實體的時候——
「——！」
希絲緹娜喊出了咒文。
這是黑魔【旋風（Gale·Blow）】的即興改編。
暴風並沒有在某一處收束，而是將風力擴散到了很廣的範圍。
……所以，這只是沒什麼攻擊力的一般的強風而已。
風迅速吹過，穿過格倫的身體，也穿過賈提斯的身體，僅作為『一陣風』吹過現場——
雖說只是這樣——
「——！？」
賈提斯灌注了全部幻想，拼盡全力具現化的人工聖靈【正義女神尤斯蒂婭】——正在漸漸被賦予質量，將要變為實體的虛偽女神的身影——變得稀薄。
「怎麼回事——！？」
賈提斯驚訝不已。
希絲緹娜放出的風將賈提斯散布的粉末吹開了。
因為在它變成實體之前靈素粒子的濃度就被降低了很多，『幻想』也變成了單純的『妄想』。
虛偽的女神的外表在急速扭曲，色彩迅速褪去——
「咕——！」
賈提斯揮揮手，打算再次釋放靈素粒子——
關鍵時刻……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刷的一瞬間……兩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一瞬間——三步。
格倫已經撲到了賈提斯的面前——
「賈提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遲了半瞬，女神伴隨著閃亮奔騰的雷光，完全降臨了。
黃金之劍——朝格倫砍下。
狂瀾在頭上捲起，毀滅性的劍壓朝自己落下——
但是，格倫就比這快了一點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憑藉一路衝過來的慣性，灌注如怒濤般的感情……格倫使出的最強一拳——撕裂空氣捲起氣流——正中了賈提斯的顏面。
「嘎————！？」
賈提斯的注意力也因為這一衝擊完全中斷。這次虛偽的女神消失得無影無蹤。
同時，賈提斯全身往後仰去，被遠遠打飛了——撞破了教堂的大門，在禮拜堂的大道上一
路翻滾——最後撞到了最深處的祭壇。
根基被撞斷的巨大十字架雕塑從上方砸向了賈提斯——
「……哈……再合適不過了……你這熊樣……真是諷刺啊……」
在格倫看來以顛倒的姿勢倒下，被巨大的十字架壓住的賈提斯……讓他不禁發出冷笑。
與城牆內的高級住宅區不同，郊外只有星星點點的全木構造的房子以及小屋，無垠的綠色牧草地，各處叢生的針葉樹木的雜樹林，還有隨處可見的古代碑石——比起已經很發達的中央部，這裡顯得悠閒而有鄉村情調。
在鄉村風景的一角——雜木林的樹影下——有一輛神秘的馬車。
這是好似哪個大貴族家的豪華馬車。但是沒有馬在拉，也沒有車夫。
三個人影悄悄地朝那個馬車走去。
其中一個是阿爾伯特。
一個是年齡在十五歲到二十歲之間……頭髮稍稍帶卷，顯得異常沉著冷靜的少年。
最後一個雖然是老人，但肌肉發達，釀出老頑童的氛圍。
克里斯多福，巴納德。
與阿爾伯特同樣穿著魔導士禮服的兩人，是屬於帝國宮廷魔導師團特務分室的阿爾伯特的同僚。
「……不會錯了，我的『結界』對那個馬車起了反應」
在結界魔術方面是特務分室的專家的少年——克里斯多福略顯嚴肅地說。
「唔……確實到這裡的話，血的味道變強咯」
聽到老人——巴納德的話，阿爾伯特輕輕點頭，來到馬車車廂的門口。
然後，阿爾伯特小心警戒周圍的情況，謹慎地打開了門。
在打開門的瞬間，讓人不禁想吐的濃郁的血味襲向三人。
「……唔」
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克里斯多福還是不由得捂住口鼻皺起眉頭。
車廂就像是個地獄。到處被血覆蓋。一具已經面目全非，全身破破爛爛的屍體躺在地板上。車廂的地板，床璧，甚至天花板都滿是漆黑的血液——只有血以噴泉的勢頭從全身噴出才會有這種光景。
「嚯……死因毫無疑問是『天使之塵』藥效消失引發的戒斷症狀呢」
巴納德捋著自己的胡碴平靜地說。恐怕他是見得多了。
「哼……中毒者特有的那個症狀卻沒有出現在表面……或許是投藥量還不算太多吧……」
「雖說是聽說過傳聞……但沒想到症狀會嚴重到這種地步啊……」
「說起來，克里斯多福。關於『天使之塵』的案件……你還是第一次接觸吧？」
聽到阿爾伯特的問題，克里斯多福沉穩地點點頭。
「是……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對吧？當時我還是新人，所以沒怎麼深入研究……」
「嗯，沒錯。是距今有一年多的事情了」
「因為那件事，特務分室的夥伴少了好多啊。都怪那個瘋子」
哼——巴納德忌恨地哼哼鼻子。
「話說……為什麼那個人會引發這樣的事件呢？他不和我們一樣，也是特務分室的人嗎？」
「誰知道。事到如今還不明白呢。那傢伙，被格倫和……塞拉幹掉了」
「塞拉小姐……啊，那個『風使』？她的事……我很遺憾」
「……死人不會說話——這就是現在的情況了」
就在這時。
三人的表情突然緊張起來。
「喂，你們……感覺到了麼」
「……嗯，感覺到了，巴納德先生」
三人環顧周圍。
不知不覺中，大量穿著農民般簡樸衣服的人們把阿爾伯特他們包圍了。他們面龐消瘦，臉色呈土灰，目光無神……動作就像機械一樣僵硬。
他們拿著鐮刀鋤頭或是鐵鍬……慢慢縮小包圍圈……
「嘎~~~~~~！不管怎麼看那幫人都是『天使之塵』的中毒者吧！可惡，好麻煩啊！」
巴納德厭煩地雙手抱頭。
「因為那幫傢伙很難纏，我才不想對上他們呢」
「一調查馬車就發生這種事件……或許我們，已經相當接近事件的真相了……」
「話說這個……真是讓人不得不回想起一年前的事件啊……唉，一切都那麼雷同……」
「別說廢話了，老爹，克里斯多福。我們要突破出去」
幾乎在阿爾伯特悄悄說出指令的同一刻。
中毒者們不約而同地用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速度朝阿爾伯特他們衝來。
明明面色和死人一樣無生氣，動作卻像野獸一樣迅猛。這很明顯已經超脫了人類範疇。
刷刷刷刷刷——無數踩踏腳下野草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切——」
阿爾伯特利用『時間差啟動』的方法發射了預先詠唱的咒文，再轉個身放出第二連發。
黑魔【閃電槍釘（Lightning·Pierce）】的雷光二閃，劃破空氣，精準地命中並射穿兩個衝過來的中毒者的頭部——
就算倒下了兩人，剩下的中毒者依舊奮不顧身地向前沖——
然後——
——同一時間。
與費吉托東部地區離了很遠的西城區某處。
在陰暗狹窄的小巷子裡。
「啊……哈……總之算是甩開了嗎……可惡，真的好累……」
格倫一邊大喘粗氣一邊把抱著的希絲緹娜放下。
「——！」
放下來的瞬間，希絲緹娜就下定決心般打算跑回去——
格倫馬上伸手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
「放開我！放開我！你夠了！」
希絲緹娜依舊帶著哭腔叫喚著，想要拼命掙脫。
「喂，喂！你安靜點！」
「我最討厭你了！我要和雷奧斯結婚！不和雷奧斯結婚的話——露米婭和莉艾爾就——所以————！」
「唉……你別說這個了行不行。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格倫非常心累地重重嘆口氣。
「……咦？」
「情況我已經搞清楚了。你為了保護露米婭和莉艾爾……在孤軍奮戰吧？……你很努力了，接下來交給我」
「————！」
希絲緹娜一瞬睜大了眼睛……然後肩膀顫抖起來，眼淚漸漸積在眼角……
「老，老師……老師……我，我……！咕……」
實在忍不住了的希絲緹娜緊緊抱住格倫，靜靜地嗚咽著。
格倫也任由她抱著，直到她冷靜下來。
……最後。
等希絲緹娜冷靜下來之後，格倫迅速切入正題。
「白貓，雷奧斯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是這次事件最大的謎。
「我想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但都不靠譜。一開始以為他是和天之智慧研究會有關……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格倫急躁地撓著頭繼續說。
「……勉強有可能的，就是從克萊特斯家的現狀分析……把你娶了以後你的家族……魔術師名門菲貝爾家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就比分家的人更有優勢，總之……」
忽然，格倫看到希絲緹娜依舊低著頭默不作聲。
「……抱歉，我沒顧及你的感受……對你來說這種事……」
「……沒事的，已經……沒事了……請繼續說吧……」
雖然有些猶豫，但格倫還是繼續說了。
「……乍一看這對克萊特斯本家來說是個妙招……然而實際上這招很蠢。如此蠻橫地舉辦婚禮不可能不引發問題。用膝蓋想都能明白。上流階層的貴族擅自結婚這種事肯定會引來帝國政府的介入。分家也不可能坐視不管……弄個不好就是全面撕逼了」
「……這……確實……」
「不光是這樣。萬一他拿露米婭和莉艾爾要挾你的事情曝光，露米婭她們毫無疑問是完蛋了，但雷奧斯和克萊特斯家也會完蛋。對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貴族來說，名譽就是他們的命根子」
「…………」
「而且，菲貝爾家更是如此……你老爸會允許這種野蠻的行為嗎？明明白貓是重要的家族繼承人？……再怎麼想也太勉強了吧。這件事光用『偷新娘』一個詞可解釋不清楚哦」
格倫撓著頭，又一次嘆氣。
「……這舉動就像是在說克萊特斯伯爵家，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所以我根本不明白那傢伙在想什麼。『企圖』總是要符合『自己獲益最大』這個大原則的……而他不是」
「……那，雷奧斯不惜這樣威脅我是為了什麼……？」
「說實話……我只能認為他是在除掉上述各種原因的情況下……依舊愛著你，想和你結婚……雖然這很不靠譜」
「……這不可能。那天晚上雷奧斯威脅我的時候就像是變了個人……我也冥冥之中明白了……這人根本不愛我……」
希絲緹娜寂寞而悲傷地說。
「……是嗎」
這時。
「……？……變了個人？」
忽然察覺到了。
雷奧斯的目的和動機……明顯不符合常理。
如果引起這一連串騷動的雷奧斯……只是按照別人意願行動的傀儡，這樣想如何？那麼克萊特斯家族的名譽以及希絲緹娜會如何當然就無所謂了。姑且是符合陰謀這一大原則的。
那麼，如果真有第三者在背後牽線的話……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陰謀的真正目的，一般隱藏在事態最明顯的部分的另一側……）
說是為了神，為了信仰戰鬥，實際上只是盯上了那塊土地的經濟價值——這種事件歷史上要多少有多少。
利用這個基本原則，重頭開始冷靜思考一下。
在有『製造這些情況的第三者』的前提下，整理整理狀況。
（在這個結婚騷動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哪裡？）
不用說，當然是當事者雷奧斯，希絲緹娜……以及格倫。
（…………）
並且不管怎麼想第三者的目的都不在雷奧斯和希絲緹娜身上。
姑且考慮了『對雷奧斯有私人恩怨的人』以及『把雷奧斯踢下馬後能獲得好處的什麼人』這兩種可能……但如果真是這樣，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把希絲緹娜和格倫都卷進來。
那麼，用排除法……
（……這怎麼可能。這是最不可能的……到底是誰這麼閒，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
格倫不禁搖搖腦袋否定自己離譜的猜想——這一瞬間。
「老，老師……！有什麼人追過來了……！」
希絲緹娜發出驚恐的喊聲。
不知不覺中，人的氣息逼近過來。
定睛一看，小巷深處走來幾個一般市民穿著的人。
他們都雙目無神，面呈土灰色……手上拿著菜刀，柴刀，擀麵杖，鏟子，釋放著病態且瘋狂的氣息。
「那幫傢伙是怎麼回事……雷奧斯的追兵……？但這也太……」
格倫的死死盯著他們全身暴起的像蛛網一樣血管。
這種很有特點的症狀是……
「……騙人的吧……？『天使之塵』的……末期中毒症狀……！？」
「咦？」
之前好像聽說過這個詞的希絲緹娜不解地抬頭望向格倫……不禁打了個寒顫。
「為什麼！？為什麼，『天使之塵』會在這裡出現……！？」
格倫的眼神……冰冷徹骨。
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給我停下！」
格倫迅速掏出腰間槍套里的手槍，朝向那些人。
但是格倫的警告沒用。中毒者們沒有停下。
他們加快了速度，扛著武器朝格倫他們快步走來。
那幫人對自己的殺意已經足夠明顯了。
「切……」
如果真是『天使之塵』的中毒者——就算被打一兩槍動作也不會停止……除非擊中某個部位。
（看來……逃離雷奧斯這個舉動反倒是正中敵人下懷啊……）
在這個節骨眼上，不知為何出現了對自己敵意滿滿的『天使之塵』的中毒者……這不可能是偶然。
不得不承認。敵人更勝一籌。
「白貓，跑起來。那些傢伙是……『天使之塵』的末期中毒者。他們只會盲目聽從投藥者的命令，是和行屍走肉沒什麼兩樣的人偶……」
格倫憤恨地咬緊牙關。
（如果不接著給他們吃『天使之塵』的話，他們會死。就算堅持給他們吃下去，也會因為達到『天使之塵』的致死量而死……已經沒救了）
唯一拯救他們的手段就是——
但是，現在已經鈍掉了的自己還敢這樣做嗎？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能保證希絲緹娜的平安嗎？
……對格倫的糾結毫不知情的希絲緹娜狼狽地問道。
「老，老師……『天使之塵』到底是……什麼？」
「別管了，你先照我說的做！待會兒我再跟你解釋！如果那幫傢伙真是『天使之塵』的受害者……要想一邊保護你一邊對付他們就很困難了！快跑起來！」
「沒……沒問題的！」
但是，希絲緹娜逞強地說。
「雖，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他們是敵人吧！？老師都教了我那麼多戰鬥技巧了——！」
她沒有理會格倫的警告，對走過來的男人們伸出左手。
「」
像是對希絲緹娜詠唱的咒文起了反應一般。
中毒者們突然都朝著格倫他們——倒不如說是明顯朝著希絲緹娜——快速奔跑起來。
「……咦？」
其速度之快，讓希絲緹娜根本看不清他們的身影，僅僅是感覺眼前掠過了一個影子。
中毒者高高跳向天空，以狹窄的小巷的左右壁為踏板之字形向前跳躍——一個接一個從上往下撲向希絲緹娜。
——太快了。
因為藥物解放了身體機能限制的中毒者們的動作詭異而迅速。
因此，別說是瞄準了，連看都看不到——
「啊——」
希絲緹娜只得呆呆望著朝自己撲來的男人們——
「」
這時，格倫一邊開始詠唱咒文，一邊猛地跳起來。
他蹬踏牆壁，跳向更高的地方。
在空中翻轉身體使出迴旋踢，把第一個男人踢下來。
「」
同時揮出左手，甩出幾根鋼絲。銀色閃光劃破虛空。
刷，切裂空氣的幾根鋼絲纏住第二個男人的腳。格倫拉著鋼絲用力一甩——第二個男人和牆壁激烈地撞在一起。
「——！」
格倫總算詠唱完的咒文啟動。壯大的暴風將三個男人高高捲起。
這一切都是在希絲緹娜發呆的這短短一段時間完成的。
「你在幹什麼，白貓！？」
著地的同時，格倫對希絲緹娜吼道。
被他銳利的目光盯著的希絲緹娜顫了顫。
格倫強硬地拉起希絲緹娜的手，往小巷深處衝去。
在希絲緹娜視野的一角，被格倫打倒的男人們像是殭屍一樣緩緩站起來。
格倫他們逃啊逃，一味地逃跑。
在各處都有新的中毒者們出現，對他們窮追不捨。
在無盡頭的逃亡之中，戰鬥時有發生。
「可惡——」
格倫揮出右手放出暗器。
兩道銀光閃過小巷。
飛針上刻著『必中』的符文。因為這個咒術效果，只要飛針不受到物理性的干擾就必定能擊中他想瞄準的對象。
現在正朝希絲緹娜揮下斧頭的男人——依舊是『天使之塵』的中毒者——的雙眼被飛針刺中。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中毒者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胡亂地揮起斧頭。
「——咿！？」
看到這悽慘的樣子，希絲緹娜下意識地失聲尖叫。
想要趁此機會攻擊希絲緹娜的新的中毒者從右邊的小路上衝出來。它把匕首架在腰間，朝希絲緹娜逼近——
「可惡——！」
格倫迅速地切入兩人之間，舉起左手。
左手手套上忽然閃出了微弱的銀光。
幾根鋼絲貫穿空氣，刺入，並纏住了中毒者身體的各個部位……
「——！」
同時啟動黑魔【伏特衝擊（Shock·Volt）】
電擊通過鋼絲急速傳導，直接流入中毒者身體內部。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中毒者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著。
雖說是威力很低的護身用攻擊性咒文，但這樣用威力就強了很多。
「嗚，啊……啊……」
冷酷地把痙攣著的中毒者踢飛的格倫的身影，讓希絲緹娜不禁往後退一步……
連氣都沒來得及喘一口——
「「「呀哈啊啊啊啊啊啊——！」」」
另外的中毒者們便從小巷深處出現，朝已經下盤不穩的希絲緹娜奔來。似乎他們眼中根本沒有格倫。
「為，為什麼，總是瞄著我來——！？」
「切——」
格倫不得已地轉身，從懷中掏出爆晶石。用匕首劃破表面上刻著的『封爆』
符文後，朝中毒者們扔出去。
下一瞬間。轟隆。
被扔出去的爆晶石爆炸了。爆風與衝擊震撼著小巷的這一部分。
因為使用的是威力較小的爆晶石，所以似乎沒有死者——不過他們依舊驅動著自己被爆炸弄得東歪西拐的手腳，朝這邊匍匐前進。
「啊，啊……啊……啊……」
這恐怖的場景把希絲緹娜嚇得動都動不了。她拼命忍耐著湧上喉嚨的吐意。
「你還愣著幹嘛！趕快過來！」
格倫強行拉著希絲緹娜的手跑起來。
在錯綜複雜的小路里被不斷湧出的中毒者追趕，漫無目的地逃跑。
格倫正打算在前面的三岔路口往右轉——
「——！？」
卻看到道路前方有幾個中毒者們在搖搖擺擺地徘徊著。
他咂咂嘴放棄右邊的道路，改跑向左邊。
「……切，這邊走不通麼……！可惡！」
這樣的情況已經出現了好幾次。
中毒者的行動規律以及埋伏位置的分布……看似沒有任何章法……但在好幾次的襲擊，逃避，又被埋伏的過程中，不難發現——
自己是由著什麼人的意志被趕到某個地方去的。
目前，格倫沒有反抗這一意志的辦法。任何襲擊和埋伏的人員分配都非常絕妙……正好是在保護希絲緹娜的狀態下無法突破的人數。
並且中毒者只會執拗地瞄準希絲緹娜進攻。甚至會徑直通過格倫身邊，放任格倫不管。
（可惡……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幫傢伙只盯著白貓……！？）
中毒者們非常耐打。
因為痛覺基本被麻痹，所以一般的疼痛和受傷無法阻止它們。
所以，格倫只好使用那些殘忍而又強力的攻擊方式。
（切……這狀況……讓人不得不想起那個時候啊……！）
當時也是這樣。
一年多前，在帝都發生的『天使之塵』時間。
那時候因為敵人的策略與同伴分散開的格倫，塞拉兩人一邊在帝都的小路里逃竄，一邊擊潰朝他們襲來的『天使之塵』中毒者——
然後——
在這場戰鬥中，塞拉——
「————！」
被格倫拉著手，低著頭盡全力跟過來的希絲緹娜的身影。
總與曾經他想守護的她的身影完美重合在一起。
（媽的——怎能讓你被殺……！怎麼能讓你被殺掉——！）
急躁與悲壯的決心漸漸填滿了格倫的心。他的攻擊也變得越發暴力與殘酷，已經是無心之舉了。
前方又出現了三個中毒者。
他們果然還是沒有理會格倫，直接向希絲緹娜衝去——
「嘖——！」
握緊拳頭朝那三人猛衝——
（可惡……快想起來，找回那種感覺！憑這個過慣了和平生活的我……又會守護不了的……！找回那時的感覺……並非教師，而是魔導士的我的感覺——！）
萬幸的是，自己還未完全忘記身為魔導士時的自己。
「嘶——！」
撇開身子與衝過來的男人們擦肩而過，拔出匕首。
刀光一閃。
弧形，直線，折角——在虛空中舞動的閃光，一共四下。
格倫用流暢地刀法攻擊了中毒者。
這把匕首上附加了能讓痛覺增幅的詛咒。
這種激痛不是肉體的痛，而是直接對靈魂施加的影響。中毒者們在地面上掙扎著，發出像是被割喉了一樣嘶啞的慘叫。
（沒錯……這樣就好……！）
敵人越是敗退，自己就越能找回魔導士時代的感覺，像一把被漸漸磨亮的刀。
漸漸取回感覺的格倫在內心滿足地笑著……
（……抱歉了……你們……）
在偷笑的同時……後悔也漸漸堆積，令他想吐。
這些中毒者們本來應該都是無辜的老百姓。只是被這次事件的黑幕強行投以『天使之塵』，並被命令襲擊格倫他們。
只要一碰『天使之塵』就已經與死亡無異。雖然作為生物來說他們還活著。沒有復原的可能，『無可救藥』。只能作為某個人的人偶，不帶任何感情感覺等死……要麼是因為戒斷症狀而死，要麼是因為累積投藥量過多而死。
格倫不得不面臨無法拯救的人與還能拯救的人的抉擇。
用為了拯救『大家』而學的魔術拯救某些人的同時，必將犧牲另外一些人。因此漸漸變得討厭自己最喜歡的魔術……
那個幾乎已經忘卻了的矛盾與糾結再次出現在漸漸取回身為魔導士感覺的自己面前。
（——天殺的——！）
格倫咒罵著，又與不斷湧來的對手展開較量。
——另一方面。
希絲緹娜·菲貝爾雖然打算幫助格倫，但卻完全失去了與格倫共同作戰這樣的意志。
因為……現在的格倫非常可怕。
顯得焦躁，顯得緊迫，不擇手段戰鬥的格倫，完全沒有以前與她共同戰鬥時的安心感。
毫不猶豫地傷害外表是人的某種生物的他，與平常的他判若兩人。
（對不起，對不起老師……我——！）
希絲緹娜在被格倫保護著，卻又被格倫戰鬥的姿態嚇到，失去了戰鬥意志……不論在誰看來她都是個沒骨氣的人吧。
從沒有如此覺得自己是個沒骨氣，一無是處的人。
希絲緹娜的心被如鐵鎖般的恐懼束縛，手腳無力，嘴唇打顫，一句咒文都念不出來。
感覺越是戰鬥，格倫就越是離自己遠去，變成某個陌生人。
之前格倫說過。
魔術終究不過是殺人的道具。
格倫的戰鬥方法正是勝過任何雄辯的作證。
雖然目前還一個人都沒殺……這樣下去，何時殺掉那些人都不奇怪。
（老師……才不是這樣的……！）
所以，希絲緹娜只能雙手抱頭閉上眼睛，低頭逃避現實。
（我知道的那個老師……雖然是個笨蛋，是個不正經……！但實際上很溫柔……好歹是為學生著想……！就算是為了保護我……他也不會用這種殘忍的方法戰鬥……應該不會的！）
她甚至無法察覺這也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強加給他的幻想。
——就在這時。
「白貓，你到底在發什麼呆！後面——」
「……啊？」
格倫緊迫的怒吼讓希絲緹娜猛地抬起頭，回頭一看——
一個中毒者對希絲緹娜舉起了柴刀。
「啊……」
她詛咒著自己的大意。明明是性命攸關的狀況……為什麼自己會這麼不小心，這麼不注意周圍的情況。
不知不覺中，自己與格倫的距離已經被拉開了。
格倫也來不及救場了。
被恐怖嚇倒的希絲緹娜更是連咒文的『咒』字都念不出。
無力回天。
刷啦——柴刀毫不留情地揮下。希絲緹娜只能呆呆地看著或許能將她的頭顱左右劈成兩半的一擊——
——剎那間。
震耳欲聾的爆響——迴蕩在小巷裡。
啪，中毒者的腦袋開始往後仰。
刷啦，隨著西紅柿被捏爛了似的聲音響起，那個腦袋綻開了血紅的花。
飛散的紅色液體，沾上了希絲緹娜的臉頰，浸濕了潔白的裙子……
「咦——？」
希絲緹娜勉強擠出一聲嘶啞的驚叫。
這是灰色火藥——硝石，木炭，硫磺構成的黑色火藥配上白炎棉，冰晶水之類的鍊金術試劑，通過儀式強化了魔術威力的格倫自製助推劑。
格倫迅速掏出的手槍並開槍。灰色火藥炸裂後，球形的子彈擊中了中毒者的眉間，完全貫穿了。
梆。
中毒者像斷了線的人偶，無力地趴倒在地上。
鮮血不停地從眉間開的大洞中流出來。
眼神陰暗渾濁的格倫，架著還在冒煙的槍看向這邊。
「啊，啊，啊……啊……！」
大腦——一片空白。
因為現在。
在自己面前——格倫到底還是把中毒者，把人，把人殺——
「白貓！」
格倫面目兇狠都朝這邊猛衝過來……希絲緹娜也不禁往後退。
「好險——！」
格倫沒想那麼多，愣是沖向呆呆地站著的希絲緹娜，單手把她拉過來。
正
所謂千鈞一髮。
半秒不到，從建築物上跳下來的中毒者們的菜刀和柴刀一齊貫穿了她原本所在的位置。
「切——有完沒完了——！？」
格倫單手抱著希絲緹娜，一陣風似的在狹窄的小巷狂奔。
時不時地回過頭舉起手槍，用大拇指扣下擊錘，然後開槍。
一發槍響，兩發槍響——
追過來的中毒者們的膝蓋被接連貫穿，滾倒在地上。
同時，希絲緹娜的視野漸漸模糊起來……好想吐。
（老……老師……）
那個時候——格倫一槍打中中毒者頭部的瞬間。
感覺格倫與她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就這樣。
兩人在無數的中毒者的追趕下，在費吉托倉皇逃竄——
最終來到了費吉托西城區的郊外——舊城區住宅地。
這裡和同樣位於費吉托西部的新住宅區不同，一個人都沒有。
為了應對人口增加以及整理舊時代雜亂的城鎮規劃，政府打算最近對這裡進行大改造。所以現在這裡是禁止進入的區域。
兩，三世代前的古老建築物林立在複雜交錯的道路兩旁。這就是個鬼城。
格倫他們來到鬼城的某處的廣場——乾涸並長滿青苔的噴水池旁邊。
「哈……哈……好像是甩掉了……不，應該說是被趕過來了，吧……」
格倫一邊喘著氣一邊不甘地說。
他早已發現雷奧斯背後站著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這一切都是那麼可恨。這個設局的人恐怕是知道並且利用了只要襲擊希絲緹娜，格倫就不得不去保護她這一點。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不管怎麼說，因為這些中毒者們的襲擊，格倫原本的計劃完全被打亂了。
但也不能幹等在這裡。這裡太危險。
必須找個藏身之處。
「……白貓，走了。這裡太顯眼，去個更安全的地方吧……」
格倫打算拉起希絲緹娜的手。就在他對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希絲緹娜伸出手的時候……
「……！？不，不要碰我……！」
希絲緹娜嚇了一跳，往後撤了一步。
「……啊……對，對不……起……」
這只是下意識的行為。希絲緹娜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幹了什麼，她表情上寫滿了悔恨，感覺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白貓……？」
格倫一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希絲緹娜要這樣。
但是……看她微微顫抖著的嘴唇，肩膀，膝蓋……格倫總算是明白了。
「你……難不成……是在，怕我……？」
「…………！」
她驚得顫了顫肩，緊緊閉著雙眼一語不發。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是，嗎……也，對啊……」
這一刻，格倫急迫而煩躁的表情……終於有些悲傷地緩和了。他愧疚憂傷地把臉轉向一邊。
「……讓你受驚了……對不起」
這句話讓希絲緹娜心痛不已。
「……用這種卑鄙的魔道具和魔術武器戰鬥的……正是魔導士時代的……真正的我……我不求你接受我……但請你稍微再忍耐一下……」
聽了格倫的低語，希絲緹娜依舊低著頭不說話。
什麼話的說不出，無法回答任何話。
但是，就算如此，格倫——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唯有這點……你要相信我……」
他背過希絲緹娜，輕聲說道。
看著顯得格外脆弱的格倫的背影。
（……我，真是太差勁了……為什麼，我會這麼弱小……！）
希絲緹娜真想用懊悔與不甘的念頭把自己詛咒致死。
她明白。其實她是明白的。
為什麼格倫要用那麼卑劣的手段戰鬥。
為什麼格倫要在希絲緹娜面前把那人殺掉。
（全……都是為了……保護我……！）
明明自己很清楚這些事，明明再清楚不過了。
（為什麼……我還是沒能對老師說任何話呢……！？為什麼還在一個勁兒顫抖……！？為什麼——）
因為，看到了。
剛才格倫用槍擊穿中毒者頭部的瞬間。
希絲緹娜確實用眼角看到了。
開槍的格倫的表情上閃過一絲沉痛的悲哀與不甘——那蓋在冷酷面具之下的短暫的悲鳴。
就算知道這一點，她依舊沒法不害怕格倫，怕得不得了。
自己真是太不中用，太沒骨氣，太膽小，都要因此哭出來了——
（不行，希絲緹娜……！拿出勇氣！現在不對老師說的話……我絕對會後悔的！）
絞儘自己不多的勇氣，強行壓抑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擦擦濕潤的眼角——直面格倫。
「老，老師……」
「……怎麼？」
「那，那個……對，不起……我，我……」
然而。
希絲緹娜正打算把話說出來時。
她的呼吸停止了——喘不上氣來。
因為……格倫突然用至今為止從未看到過的令人恐懼的眼神，盯著自己背後。
「啊……唔……」
看到這個眼神的瞬間，僅剩的那些勇氣都雲消霧散了。
啪，啪，啪，啪……
不合時宜的拍手聲完全沒有顧忌希絲緹娜的心情，在她背後響起……
「哎呀，真是漂亮，格倫。虧你能成功把她保護到最後啊。你果然是我不得不打倒的最好的對手……不是不行」
這麼興高采烈地說著，悠然漫步過來的人是——
「雷……雷奧斯……？」
外表是雷奧斯。但有些不對頭。語氣不同，態度也不同。
「……你閉嘴。別再假扮雷奧斯了」
格倫用無比冰冷的聲音威嚇道。
「趕快解除變身現原形吧。這場鬧劇是該落幕了」
「咦？你果然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了？」
「提示都明顯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能猜不出……不如說，你本來就沒想隱瞞吧……」
格倫咂咂嘴繼續說。
跟不上事態發展的希絲緹娜只能慌亂地來回看著雷奧斯和格倫的臉。
「對雷奧斯那傢伙或是白貓來說都沒有好處的情況。沒有任何人能幫我這一過度蹊蹺的巧合。本該成為失傳魔術的『天使之塵』。通過『天使之塵』引發的，與一年前某個混蛋幹的事類似的事件。還很精心地找來了塞拉的扮演者。最後……那個人工精靈」
嘻——假扮成雷奧斯的某人笑了。
「回想起來，在人工精靈出現的那一刻我就應該察覺到的……天使之塵，人工精靈召喚術……這些都是與禁咒無異的超高等鍊金術……將這兩樣研究到極致的混蛋我只認識一個……！要不是那個渣滓在後面牽線，狀況怎麼會像這樣巧得見鬼了！？雖然我至今還無法相信是這樣……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希絲緹娜聲音顫抖著。
「這一連串的事件……並不是天之智慧研究會所為，也不是瞄準露米婭來的，當然也不是瞄著你……目標……是我。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衝著我來的……」
「……啊？」
「沒錯吧？一年多以前，利用『天使之塵』狂殺了眾多帝國政要以及軍方高位魔導士的惡劣事件的罪魁禍首……原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所屬——執行官番號11，賈提斯·洛范！」
隨後，假扮雷奧斯的男人打了個響指……包裹全身的變身魔術解除了。
雷奧斯的身影如水面般泛起波紋，消失……下個瞬間。
在格倫他們面前出現了一個和雷奧斯完全不同的青年。
高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繫著綬帶，戴著手套，身穿長款西裝，體格和格倫差不多纖細高挑。在哪裡見過。
這個青年，正是之前給雷奧斯當車夫的青年。
然後——他取下帽子。
這是他第一次揭露自己的相貌。纖長的眼睛和頭髮一樣都是灰色。皮膚比較白。他長相也很端正，但比起雷奧斯那種平易近人的面貌，他的臉更有高冷的色彩。是一副具有『侵略性』的美貌。
「——你答對了」
揭露自己真實身份的青年——賈提斯微微擠出冷笑說道。
「好久不見了，格倫。你一定不知道我有
多麼期待能與你再度對峙吧」
誰？
雷奧斯到底在哪？
——在這樣的疑問從腦海中蹦出之前——
不好。
不能與這人扯上關係。
——第一眼看到賈提斯，就有這種預感。
雖然他冰冷的眼神因病態的瘋狂而閃閃發光——全身散發的氣場卻很沉著冷靜。如悟道了的聖人般靜謐。就像是在精神正常的狀態下變得瘋狂……這種扭曲與混沌讓希絲緹娜感到無盡的不安。
「賈提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賈提斯的外貌一瞬間呆住了的格倫回過神來，發出怒吼。
「混蛋！？你為什麼還活著！？你那時候應該確實被我乾死了！？為什麼！？為什麼！？你怎麼從墳墓里爬出來的！」
「這種事情無所謂吧？重要的是，我，賈提斯·洛范依舊存活。不過——」
賈提斯嘴角一歪，作出嘲笑。
「我也理解為何『為什麼』對你來說如此重要。因為在得知我存活的瞬間，塞拉的死……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你……！」
格倫拼命遏制著想要衝上去殺了賈提斯的衝動。
「……咦？怎麼，怎麼回事？這個人到底是誰？雷奧斯在哪……？」
「一切，都是這傢伙乾的」
格倫憤恨地回答了不知所措的希絲緹娜。
「讓雷奧斯來到學院對你出手，引誘我向他提出決鬥，一番周折之後，我從婚禮現場把你帶走，然後像這樣來到沒有任何人能干涉的荒地……全部，都是這傢伙計劃好的……一切都照著他的劇本發展」
「啊！？這算什麼意思嘛！？這，這種事也太荒唐了吧……！別人根本不可能這麼如他所願地行動吧！？」
「嗯，一般來說是這樣。但是，這傢伙不同」
格倫嘎吱地咬著牙齒。
「這傢伙能完全分析，計算事件之中的所有人的行動模式，並作出與未來預知沒什麼兩樣的行為預測……然後，憑藉這荒唐的預測，根據我們可能採取的各種行動，寫下上百種能讓事態照著自己的意願發展的劇本……而我們不過是走了其中一條劇本的路線而已……」
「這，這種事怎麼……」
「可以。這傢伙就可以……！我想可能是利用了什麼我們還沒判明的固有魔術……」
格倫用如烈火般的視線盯著賈提斯。而賈提斯只是微笑——像是聽到了老朋友中肯的讚美一樣。
「等等，等一下……那，那到頭來雷奧斯到底去哪了……？」
「他死了」
回答的是賈提斯。明明話的內容超乎常理，他的口吻卻像是在回答昨天三餐吃了什麼一樣稀疏平常。
「雖然在投入『天使之塵』的那一刻，人就相當於死亡了……不過在前不久，他也迎來了生物性的死亡……因為『天使之塵』的戒斷症狀。正好是在魔導兵團戰結束後不久呢」
「騙……騙人，那這幾天被我當作雷奧斯的人是——」
賈提斯聳聳肩笑了笑，以此作為回答。
「——『天使之塵』是很方便的。只要調節藥的用量和用法，就能讓那人在保持原本人格的基礎上操縱他。多虧於此，他照著我的意思幹了很多事……我還不得不感謝他呢」
「啊……」
希絲緹娜感覺眼前一片模糊。
格倫馬上扶起雙腳一軟打算癱坐下去的希絲緹娜。
「雖然就算看到你的真人也無法相信你還活著……無所謂了。反正馬上就會把你送回地獄去」
格倫從腰間掏出手槍放在背後，悄悄地扣下撞錘。
「你還是先告訴我吧……你到底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為了算計我還不惜把白貓卷進來……？」
「…………」
「利用魔藥操縱雷奧斯，讓他向我發起決鬥，製造出我不得不把白貓拐走的情況……把我逼上孤軍奮戰的處境，再把我趕到這個地方來……你到底是想幹嘛？」
「…………」
「啊，原來如此，復仇嗎？說的也是，畢竟之前把你幹掉的是我嘛。好啊？雖然明明之前是你自己作死的，再找上門來有些厚臉皮……正好，如果你像對我復仇的話——」
然而。
「……復仇？你說復仇……！？」
之前還表情沉穩的賈提斯突然皺起眉頭，變得怒火中燒。
「你別開玩笑了！你想侮辱我嗎，格倫……！？」
看到他那盛怒的面目，希絲緹娜不得不發出小聲的驚叫往後退。
沒錯，這和那個時候一樣。
在懷疑雷奧斯和天之智慧研究會有關的時候……他的眼神也是這樣。
「你覺得，我會做這種卑劣而無意義，無聊而毫無效率的事情嗎……！？」
「唉……那你幹嘛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啊……」
格倫輕蔑地咋舌道。隨即，賈提斯的表情又恢復了冷靜。
「為了正義」
「……啊？」
格倫一瞬間目瞪口呆。
「說起來，格倫……你知道我為什麼引發一年前的那次事件嗎？」
賈提斯甩開跟不上他的思維的格倫，擅自扯開話題，得意洋洋地說。
「是為了正義」
搞什麼？這傢伙……雖然因為太過無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格倫和希絲緹娜的表情已經證明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
賈提斯拋開兩人不管，一個人像在歌劇里念台詞一般說。
「想必你不知道吧。這個帝國……一定要被毀滅。這個帝國是在某個邪惡的意志下被創造出來的魔境。這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國家。那個時候，我領悟了……領悟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他誇張地仰起身子舉高雙手宣言。
「領悟到真正的邪惡是什麼……在領悟到這一點之後裝作沒看到的話，就是偽善……你說對不對？我的正義無法容忍我這樣做」
他左手放在胸口上，大幅度揮起右手擺出演講家的姿態。
「……………………」
「因此，我在一年多以前實踐了正義。打算把將這個支撐著這個國家，為這個國家做貢獻的偽善者們全都殺光。使這個國家由內而外崩潰。我的努力或許是杯水車薪……但善行這種東西從來都是從小做起，從自己做起的……沒錯吧？」
「……………………」
「但是，你擋在我的面前。不僅如此，我的正義……敗給了你的正義……！你甚至突破了我完美的行動預測，把我戰勝了……！」
賈提斯感情複雜地握緊拳頭，仰天長嘯……
「我的正義就是這種東西嗎！？知曉真實的邪惡，領悟正確的正義的我，明明已經發誓將自己的靈魂獻給正義……！我的正義怎能是會敗給什麼都不知道的你，敗給的正義的膚淺之物……！？……斷然不是……！」
他用富有感染力的動作，邁著輕巧的步伐，原地走了一小圈……
「……………………」
「所以，格倫，這不是『復仇』，而是對你的『挑戰』」
然後嘩啦地將大衣一掀，再次面向格倫。
「我的正義與你的正義，到底誰更強……我要用這次與你的較量來證明上次我的敗北是大意失誤。證明我的正義是真摯而真實的」
「……………………」
「沒錯！我要打倒你……成為真正的『正義的魔法使』……！」
……沉默，困惑，寂靜。
然後……
「你他媽也太中二了吧……」
格倫唾棄。心中的怒火與輕蔑之情在漸漸高漲。
「在你看來或許是這樣吧……在根本不知道這個國家的『真實』的你看來，是的」
賈提斯聳聳肩，悠然地笑起來。
「……那，你是什麼意思？雷奧斯……雖然我也不爽那個傢伙……但他也沒犯什麼必須得死的罪吧？你給他投毒，把他害死這算是正義嗎？」
「嗯，是正義」
賈提斯的口吻堅定不移，充滿自信。
「我總有一天將成為拯救全世界的『正義的魔法使』，而他則是證明了我不可動搖的『正義』的基石。我很痛心……但這是必要的犧牲。主一定會在天國好好慰勞他吧」
「襲擊我們的中毒者……那幫人應該都是無辜的一般市民。你給那些傢伙下藥，利用他們，把他們玩弄到死……這也是正義嗎？」
「嗯，是正義」
賈提斯的口氣中沒有絲毫對自己的懷疑。
「就算我選擇的路
浸滿了罪孽深重的血，只要路的前方有我的理想，這條路我就走對了。不是嗎？」
賈提斯毫不猶豫地斷言。他的微笑顯得爽朗而有力。
「……那你讓那幫人瞄準與我們兩個的事情沒有一點關係的白貓也是……？」
「沒錯，是正義」
「混蛋……虧你能厚著臉皮說……！」
「事實上，多虧於此，你也差不多找回作為魔導士的狀態了吧？這是神聖的儀式。打倒在溫水般和平的世界裡泡久了的你沒有任何意義……只有打倒那個時候如刀鋒般尖銳的你才有意義……」
隨後，賈提斯笑得雙肩發顫。
「與塞拉相似的她……想必讓你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吧？為了守護她，你會拼命地找回自己以前的感覺不是嗎？畢竟我是原原本本地再現了塞拉死的那時的狀況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拼盡全力的！嘿嘿……嘿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為了幹這種事……！？就為了這個……你才從頭開始計劃了這場鬧劇麼……！？只是為了和身為魔導士的我戰鬥……就將周圍的人，無關的人，將一切都卷進來……！」
「沒錯，這一切……都是為了正義！」
「怎麼可能有這種正義啊啊啊啊啊啊————！？」
「不，這就是正義——！」
賈提斯也高聲吼著，回應格倫的咆哮。
「格倫，告訴你吧！我在知曉這個國家與世界的真相的同時——也了解到了支配這世上所有法則的力量——那就是『禁忌教典』！」
「什，麼——！？」
「但是，那個力量大大超越了人類的認知！它不是人類可以輕易觸及的東西！所以需要資格——能觸碰他的，只有絕對正義的人！如果它落入邪惡之手，世界必將毀滅！」
「這種力量……！」
「啊，沒錯！不用想都知道！恐怕現在你也這麼想吧——『如果我不去掌控那個力量的話不行』！」
「…………」
「但是，我捫心自問……現在的自己是否真的有這個資格」
「…………」
「畢竟我的正義曾經敗給了你的正義。這樣的我有資格拿到『禁忌教典』嗎？不，絕對沒有！就算這個世界認可我，我也不認可我自己！」
「…………」
「因此！我要打倒你，證明自己的正義是不可戰勝的，從而獲得得到『禁忌教典』的資格！然後，憑藉這個力量成為『正義的魔法使』，將這個邪惡的國家毀滅，驅逐天之智慧研究會，給世界帶來真正的和平！」
「…………」
「你能明白嗎，格倫！？這個世界一切的邪惡，都將由『絕對正義』的我親手制裁，毀滅！只要有我在，『惡』就不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我要把這個世界漂得一乾二淨！殺光他們！」
賈提斯用那甚至顯得有些正氣凜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格倫——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這不叫正義——叫什麼！？」
瘋了，顛了，狂了，腦子有毛病，壞掉了……依舊只能用這些話來一言概括賈提斯。
但是他的恐怖並不只是如此。
賈提斯是狂人這一點已經是不可否認。立於常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境地的人，不叫狂人叫什麼？
這個狂人，有著遠超常人的知性與力量。擁有明確的目的意識的他，想要通過縝密的計劃，貫徹他莫名其妙的，狂人的正義。並且，他甚至不會覺得自己正是那最黑最黑的邪惡。
賈提斯這個男人既可以說是無可救藥的瘋子……也可以說是一種類似聖人的，終極的悟道者。因此，他不會對自己的行動有任何迷惘與猶豫。
還有比這更恐怖的事嗎？——沒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可怕。可怕——
看著賈提斯的希絲緹娜一個勁兒地顫抖著。
單純論恐怖程度的話，他比以前希絲緹娜遇到的變態魔術師……雷克和金都可怕太多。他們的目的還在每個人都會有的人類欲望的延長線上……簡而言之，還在理解範疇之內。
但是，希絲緹娜根本無法理解賈提斯。人類對無法理解的事物懷有的原始的恐懼把希絲緹娜的心撕裂了。
這時——
「……白貓，抱歉了」
突然，格倫道歉了。
「……老，師……？」
希絲緹娜看向格倫。
他的眼神依舊冰冷得讓人不禁打寒戰……不過也透著悲傷。
「……真是讓你遭大罪了。我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直面自己的過去……為過去的事情付出代價……可惡……」
「…………！？」
聽到格倫無力的低語，希絲緹娜突然有種糟透了的預感。
不好。
糟糕了。
現在的格倫要幹什麼蠢事。
「白貓。你快走吧」
「……咦？」
「這個神經病要找的人是我。只要有我在，其他人如何他都不會管……沒錯吧？」
「嗯，當然」
賈提斯理所當然般秒答道。
「倒不如說，我希望你儘快從我們眼前消失。希絲緹娜。你的使命已經結束了……如果你還想妨礙我與格倫的戰鬥……我就殺了你」
「咿——」
被賈提斯冰冷的視線貫穿的希絲緹娜，再次顫了顫。
「先讓我道聲謝吧。多虧了和塞拉神似的你……格倫才『回來』了……如果沒有你，這個計劃一定無法實現……」
「白貓！快走吧！這可不是你該呆的世界！這就是為了達成自己的願望，將所有障礙排除的——被自我正義填滿的世界——真正的魔術師世界！」
通過魔術，改變世界的法則，達到自己的目的——魔術師的本質，終究只是這樣。不會更高尚，也不會更卑微。
從原始的意義上來講，不擇手段將自己的『無理』 轉化為『有理』才是魔術師的定義……從這點來看，賈提斯毫無疑問是真正的魔術師。
在魔術師的冷酷現實讓自己的理性即將崩潰的時候……
格倫的吼聲就像是給自己的當頭一棒。
「~~~~！」
希絲緹娜轉過身，迅速地逃跑了。
「……你保重啊」
格倫輕聲說完，看向賈提斯。
「那麼，開始吧」
格倫微微把身子壓低。
「嗯，開始吧」
賈提斯將套著手套的雙手交叉在眼前。
「來看看我的正義與你的正義，到底誰更強……」
「煩死了，我管你……但是我要殺了你。為塞拉報仇」
「……就該這樣」
在黃昏籠罩下的廣場，兩人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
「哼。我想起了古代魔術師的一句『想要實現願望，就將他人的願望扔入火爐』……你也是稱職的魔術師啊」
「…………」
風吹過對峙二人之間，微微夾帶著夜晚的寒意……現場的緊張感不斷緊繃……
隨後。
在緊張感達到最高潮的那一剎那——
「「——！」」
格倫迅猛地拔出手槍——
賈提斯如出膛的子彈般揮起雙手。
…………
……這是自古以來，魔術師應該有的形態。
正是為了自己的欲望賭上自己一切的魔術師的戰鬥。
「格倫——！」
賈提斯朝著奔馳過眼前的格倫舉起手。
鍊金術的試劑從手套里飄出來。是擬似靈素粒子。
它能將賈提斯深層意識中的神魔投影到現實，將其具現化。
下一瞬間，賈提斯背後出現了人工精靈【她的左手】
擁有『握著黃金之劍的左手』這一奇妙姿態的精靈有種褻瀆感，令人毛骨悚然。
賈提斯背後出現了無數這樣的『左手』。它們一齊揮劍，左左右右路線各異地朝格倫飛來——
「切——！」
格倫一邊跑著一邊用右手拿起槍，左手連續扣下撞錘。
槍聲，槍聲，槍聲，槍聲——射出所有子彈。
子彈在空中穿梭，接二連三地把『她的左手』打下來。
賈提斯的『幻想』們伴著玻璃破碎的聲音煙消雲散。
格倫看也沒看就從大道猛地跳進了小巷子裡。
迅速在地面翻滾，跳起來，背靠著牆壁——同時用極為流暢地手法給沒子彈了的槍裝彈。
把
手槍側面的轉輪固定開關拉開，讓框架與槍身分離。把打光子彈的轉輪扔掉，將左手準備好的裝彈完畢的轉輪放到框架里，最後裝上框架，關上固定開關——
「藏起來也是沒用的——！」
賈提斯一揮手，召喚了新的人工精靈【她的憤怒】。
造型依舊奇妙的，『長著一對翅膀的一串葡萄』的精靈飛到格倫躲藏的小巷裡——激烈地爆炸了。
被爆炸掀起的熱浪與暴風瞬間吹拂，吞沒了小巷。
如岩漿般稠密的烈焰，將小巷頃刻間化為灼熱的地獄。
如果被捲入爆炸的話，肯定會在剎那間被燒得灰飛煙滅。
但是，格倫預先詠唱了黑魔【重力控制（Gravity·Control）】，操縱了重力，高高跳起。
噠噠噠噠——！
伴隨著清晰的聲音，格倫左右來回蹬踏起牆壁——
在落到附近古舊的鐘塔的頂端的同時，他朝賈提斯開槍。
梆。
火線銳利地斬裂黃昏。
「哼！」
賈提斯一揮手——
眼前頓時出現了『提著天平的右手』——人工精靈，【她的右手】。
格倫射出的子彈在觸及那個右手手上的天平時，被未知的力量所捕獲，彈道不自然地歪曲，撇開了目標。
同時，賈提斯背後又出現了舉起巨大的處刑之劍的天使。它展開背上的翅膀，朝著上方的格倫兇猛地飛過來。
人工精靈【她的下仆·斬刑】。
翅膀捲起的旋風竄上高空。
「切——」
沒過多久，天使就已經來到了格倫頭頂。
然後，天使機械性地，毫不留情地揮下大劍。
在短短的時間裡，無數的刃風襲向格倫。
「可惡——！」
千鈞一髮之際，格倫蹬開屋頂，從鐘塔上跳出去。
下一刻，被斬擊的餘波吞沒的鐘塔屋頂化作碎石四處飛濺。
完成了使命的天使迅速消失——
「還沒完！」
賈提斯馬上舉起手。
閃亮的粉末從手套里飛出。
人工精靈【她的僕人·槍刑】現身了。
格倫周圍出現了六隻扛著長槍的天使——天使們同時把槍口對準格倫並射擊。
無數的炮火飛向格倫。
在空中的格倫已經沒有辦法躲避。但是——
「」
格倫一邊下落一邊詠唱咒文，並將懷裡的捲軸掏出，在面前攤開。
捲軸表面上的符咒隨即熾熱地燃燒起來——
下個瞬間，格倫眼前出現了六角形紋樣的魔力障壁，防住了子彈——
他扔掉失去效果化為灰燼的捲軸，並完成自己原先念到一半的咒文。
「！」
呼——冰風吹起。
大量的冰粒伴隨著冰風的呼嘯，朝賈提斯頭上落去。
「果然，棘手——」
賈提斯左右手握拳，像火柴一樣摩擦著左右兩手。
閃粉又落了出來。
全身包裹火炎的天使——人工精靈【她的僕人·火刑】出現了。
火焰天使擋在迫近的吹雪前，扇動火的翅膀捲起激烈的熱浪，與格倫釋放的吹雪互相抵消。
視野被火炎與吹雪籠罩。
這時，賈提斯視角的一端出現了一個閃光點。
「哼哼……真是和以前一樣準備周到啊——」
賈提斯用中指和食指夾住劃著名大弧線高速飛來的那個東西。
那是格倫放出的，刻有必中符文的飛針。飛針藏在了冰粒之中。
賈提斯更加開心了，他扔掉飛針沖了出去。
落地的格倫也趕忙追趕他。
賈提斯單手搭在自己召喚的天使的肩膀上飛翔，來到了旁邊建築物的屋頂上。
格倫也利用操控重力的魔術跳躍起來，來到屋頂。
兩人保持一定距離，在屋頂與屋頂之間奔跑跳躍著。
他們根本沒把不安全的落足點和激烈的起伏當回事，用穩健的步伐衝刺著。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要這樣！果然，你就是要這樣才好啊！」
賈提斯一邊從一個屋頂跳到另外一個屋頂一邊大喊。
「比你強的魔術師多如牛毛！但是，用這種弱小……用蹩腳的魔術……貫徹了自己的正義——一直連戰連捷的魔術師只有你一個！」
賈提斯奔跑著，臉上是歡欣鼓舞的笑容——他再一次跳起來。
「強大的魔術師貫徹自己的正義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才是魔術師的本性！但是，你不同！唯有你不同！我尊敬你！我向你表達本人最大的敬意！」
然後，擬似靈素粒子從手套中落出，隨風飄揚——
「就算百戰之中有九十九場是『敗北』，你也一定能在最初的一戰中收穫那唯一的勝利！就算是用那甚至算不上魔術的騙小孩的伎倆，你也能贏！並一直貫徹自己的正義！」
格倫把賈提斯的狂言當耳旁風，踏上了尖塔，往前方跳去。
「這是很厲害的事！可以說是奇蹟！這是超越了『力量就是正義』這個魔術師的基本常識的偉業！」
賈提斯背後再次出現了【她的左手】
「為自己感到驕傲吧格倫！你的正義肯定是被什麼未知的偉大意志所庇護的！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被選中的人』的話——我覺得你就是那樣的人！」
【她的左手】拿著的黃金大劍閃出一道不祥的金光——
「因此——如果我的正義戰勝了你的正義——我的正義將會邁向更高峰！這是除你之外不可能完成的貢獻！」
「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啊你——！」
格倫快速地從三角狀的屋頂往下滑，順勢一踢，來到另一個屋頂上。
「至少在戰鬥時少說兩句吧！」
手槍連續發出咆哮，槍口明滅。
數發子彈一個接一個地朝賈提斯襲來。
剎那間，【她的左手】——動了。
在短短的一秒鐘內揮了六次的劍將飛來的子彈全部切落。
強烈的劍壓吹響四面八方，蹂躪了周圍的建築物。
眾多建築物被砍得七零八落，分崩離析——
這和之前僅是接受賈提斯命令，半自動行動的『天使』們不同。『她』是由賈提斯本人完全操控的。所以，這應該算是賈提斯本人的可怕劍技。
「再說，你說誰是正義啊！？你以為至今為止有多少人是我沒能拯救的——」
「啊？你是笨蛋嗎？重要的是『殲滅了邪惡』這個結果，這才是不可動搖的正義吧！」
奔跑的賈提斯跳起來，蹬了一角建築物的牆壁跳到更高的地方，然後前進。
格倫為了追他，也以煙囪作為踏板跳上了更高的屋頂，奔跑起來。
「在這個正義面前，過程如何無關緊要！有或多或少的犧牲也沒問題！只要前方有理想，一切就都能被原諒——所以你毫無疑問是正義的！是我認同的正義！你憑藉接連戰勝強得不像話的敵人，證明了這一點！」
「你別瞎扯淡了……！果然你還是下地獄去吧！」
「啊啊，這樣就好！再拿出更多幹勁吧，格倫！打倒了發揮全力的你才有意義！」
賈提斯大幅度揮起手臂。
【她的左手】隨即舉起了大劍——如雷光一般揮下。
電光一閃——巨大的氣浪湧起。
這個風壓早已超越了劍本身的攻擊範圍，徑直地割了過去——毫不誇張地把再開發地區『一分為二』。
地震，倒塌的建築物的悲鳴，瀰漫而起的粉塵——仿佛世界末日到來。
「切——」
格倫趕忙跳下建築物躲避開來。
這時，六隻【她的僕人·槍刑】端起長槍，從高空中朝格倫急速下落——
「滾吧，你這群破爛天使——！」
他掏出爆晶石刮蹭地面，把封爆的符文刮掉，朝天使們扔出石頭。
其中一個天使開槍，射中了爆晶石。
這一瞬間，爆晶石起爆——大爆炸震撼了大氣。地面也隨之顫抖。
被捲入爆炸中的天使們粉身碎骨，化作煙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格倫————！」
格倫用右手擋住眼睛抵抗暴風，眼前的道路另一頭——
在大約五十米之外穩穩落地的賈提斯朝格倫沖了過來。
賈提斯一邊奔跑，一邊複雜地揮舞著兩隻手——左邊出現【她的左手】
，右邊出現【她的右手】——朝著格倫徑直殺來。
填滿了他表情的，是羨慕，是歡喜，是瘋狂。
閃閃發光的雙目盯著格倫，眼中只有格倫——
「賈提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是看著賈提斯這樣子就怒火中燒的格倫以響亮的怒吼回應。
填滿了他表情的，是憤怒，是激昂，是殺意。
熊熊燃燒的雙眼盯著賈提斯，眼中只有賈提斯——
然後，格倫的手流暢地動起來，如清風，如流水。
瞬間上好子彈。
甚至比空轉輪落到地上的時間還短。
到剛才為止與中毒者的戰鬥，以及與賈提斯的決鬥讓格倫作為魔導士的狀態漸漸恢復。
格倫扣下擊錘，瞄準了衝過來的賈提斯——
下一刻，亂舞的人工精靈與咆哮的槍聲交錯。
戰鬥——逐漸走向白熱化——
奔跑的腳步聲在陰暗的小路里迴蕩。喘息仿佛火焰一樣炙熱。
像是要逃離可怕的怪物。
偶爾腳被絆住的聲音會打斷規律的步伐。
「哈……！啊，啊……！哈……！」
希絲緹娜奔跑著，她雙手捂住耳朵極力不去聽遠處戰鬥的聲響。
……最後。
一直全力奔跑的腳總算是迎來疲勞的極限，沒有站穩……！
「啊嗚！？」
希絲緹娜重重地摔了一跤。
美麗的婚紗馬上被染髒，裙擺被撕裂。
疼痛讓希絲緹娜回過神來。
「哈……！哈……！……這不是沒辦法嗎……！」
這到底是對誰說的藉口呢。
希絲緹娜趴倒在地面上哭喊著。
「是老師讓我先走的……而且，我就算加入真正的魔術師之間的較量，也只會礙手礙腳……所以……！……所以……！」
希絲緹娜很明智。
自己會礙手礙腳。
……這是事實，毫無疑問是事實。
但同時，希絲緹娜也很敏銳。
她知道這雖然事實……也是謊言。
「沒問題的……老師才不會輸給那種人……他一定會平安回來……」
這也只是自己想用以說服自己，想相信的謊言。
因為確實聽到了。
『……你保重啊』
格倫在她離開時說的這句話。
不管這場戰鬥勝利與否……格倫真的會回來嗎？
「…………嗚……！」
希絲緹娜很聰明，所以她明白。
恐怕格倫不會回來。不論是勝利還是戰敗……他都一定會從自己，從大家面前消失。什麼都不說，獨自偷偷消失。
自己……否定了那個格倫。
覺得他很恐怖。
覺得他很可怕。
覺得他是別的世界的人。
……拒絕了他。
格倫過去是一個與軍方有關聯的人……這一點她早就明白。他幹了一些非同尋常的，見不得光的工作……這一點也隱約察覺到了。
『……我這雙手骯髒到沒資格教任何人……』
之前格倫這麼說過。
平常他就是個蹬鼻子上臉的不正經……雖然他完全不表露在外面……實際上內心在暗暗糾結吧。
糾結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在這個世界生活。
格倫會為了露米婭，為了莉艾爾，為了學生們拼命戰鬥……或許原因也是這個吧。
他是為了證明自己是『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為了肯定自己的存在意義。想讓別人來肯定他的存在意義。
明明如此。
「……我……真是笨蛋……！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
她還否定——並拒絕了他。
露米婭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肯定他，站在他身邊。
莉艾爾也一定會理所當然地與格倫並肩而戰。
而自己卻不行。她害怕格倫害怕得不得了……
眼淚不停往下流。有嘗不完的悔恨。但是，毫無作為……
「我……我到底，該怎麼……！？」
賈提斯是個可怕的敵人。根本無法保證格倫會勝利。倒不如說，看格倫那樣子，他的勝算恐怕還比較小。
或許現在這個瞬間，格倫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就算他能贏賈提斯……他也一定不會回來。希絲緹娜心中已經有了這種類似確信的預感。
越想越覺得狀況真是相當糟糕。
露米婭不在。莉艾爾不在。阿爾伯特不在。瑟莉卡不在。不能把學校里的朋友卷進來，向軍方求救時間又來不及，也沒這個渠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能救格倫的……只有自己了。
「但是，我到底又能做些什麼呢……！？我這種程度的魔法師……！？面對那麼恐怖的敵人……！？到底，能做什麼……！？」
希絲緹娜雙手抱頭蹲下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是該繼續逃跑，眼睜睜地『失去』格倫，還是在確信會『失去』格倫的基礎上祈禱格倫能回來的奇蹟發生？
還是說，走上一時衝動，冒著會拖後腿的危險去幫助格倫，投身於隨時可能喪命的戰鬥，並把格倫帶回來……走上這條艱險而狹窄的小路呢？
這些選項，對至今為止一直安穩地生活在向陽的世界中妙齡少女實在太過殘酷。
不想失去他。但是害怕。害怕賈提斯，也害怕格倫。
不想逃跑——因為回想起之前與莉艾爾對峙時的慘狀，以及自己的不甘。
她也不想欺騙自己的真心，逃避現實。
明明是為了保護別人……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為了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派上用場才積蓄了力量。
然而……希絲緹娜的身體顫抖個不停，根本動不起來。
「老師……我該……我該怎麼辦才好……？到底該如何……」
「該如何想我一樣無所畏懼地戰鬥？」
——忽然想起來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在格倫的幫忙下進行晨練的時候——那一天，希絲緹娜完成了晨練的任務，一邊擦著汗一邊這麼問了。
「你是笨蛋嗎？你把我當成魔導人偶還是啥的了？」
「咦？」
希絲緹娜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對她感到有些不耐煩的格倫。
「我也很害怕啊，這不是當然的嗎？畢竟一不小心就沒命了。我怎麼可能會不害怕。除了極少數的人外和戰鬥狂，這一點大家都一樣吧？」
「那，那什麼——！老師為什麼能戰鬥呢！？」
無法接受這個回答的希絲緹娜緊追不放。
「我在遠征學修那時和莉艾爾對峙的時候……怕得全身發抖，什麼都沒做成！」
「唉，結果好不就行了嘛」
「才不是這個問題！」
希絲緹娜像鬧彆扭的小孩一樣來回搖著頭，否定格倫的回答。
「確實老師教了我很多戰鬥的方法……有些自大地說，作為一個魔術師我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
「是沒錯……說實話，你的成長速度讓我，汗顏……我經歷千難萬苦才學到的東西，你能輕鬆掌握……可惡，這就是所謂的才能嗎」
「請不要轉移話題！總之……雖然在戰鬥技巧上我可能有了很大進步……但是……一到關鍵時刻連戰鬥的勇氣都沒有……」
「…………」
面對自己徒弟的萬般糾纏，格倫的表情也變得正經起來。
「就算現在讓我和莉艾爾對峙……我肯定也會像那時一樣，一直顫抖，什麼都做不到……再怎麼學習鑽研老師教的東西都沒用……在真正需要力量的時候，我肯定怕得法戰鬥……我該怎麼辦才好？……」
然後。
格倫像是在斟酌該如何回答似的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白貓。我之所以能戰鬥……是因為害怕」
「又說這種亂七八糟的話……！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問你——！」
「有比戰死……更加害怕的東西」
「……咦？」
決心不想再讓格倫說瞎話的希絲緹娜因為聽到意外的回答而睜大眼睛。
「確實戰鬥很可怕。不過啊，明明自己有力量……明明自己能做到……卻選擇冷眼旁觀，選擇逃避，導致失去重要的東西……這更可怕」
「這是，比戰死……更加可怕的東西？」
「嗯，沒錯」
格倫表情玄妙地點點頭
。
「萬一，如果你出現了想戰鬥，或是非戰鬥不可得情況……還是因為害怕而動彈不得的話……先深呼吸，想一想自己到底是為什麼獲得這份力量的，想一想到底什麼東西對自己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格倫注視著希絲緹娜的眼睛繼續說。
「想要守護某人，想要為某人而戰的想法固然可貴，但人類還沒有堅強到光憑這個就拼上性命去戰鬥。你還是想想『失去』的恐懼吧。比起貫徹光鮮的信念，更應該想像真正重要的事物……想想到底什麼才是自己值得拼上性命去爭取的。好好想一次。這就能給你勇氣………………………………大概」
——希絲緹娜的意識回到陰暗的小巷裡。
她再一次回想起格倫的教誨。
「……對失去的恐懼……並非光鮮的信念……真正重要的東西……」
想到了。
露米婭。莉艾爾。周圍的同班同學們。
格倫站在他們中間。雖然他盡會幹些不正經的事……但大家只會在對他感到無奈的同時笑出聲來。
這種一如既往的日常。這種因為太過稀疏平常，反而無法察覺到的事。
如果格倫不在的話，會怎麼樣呢？
露米婭呢？莉艾爾呢？同班同學們呢？能像現在這樣笑出來嗎？
……不禁汗毛倒豎。
「……我討厭……這樣……」
討厭無法回到那種日常生活中。
格倫在大家心中的存在感已經太強……強到大家根本無法在缺少格倫的情況下過上安寧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
「我……討厭……這種事……絕對……不能讓它發生……！」
不知為何一想到格倫會離開，自己就傷心得想要哭出來，覺得很焦躁……搞不清楚。
只是，非常害怕失去格倫。
光是想想就覺得自己要壞掉了。
如果不去救格倫，不去把他帶回來的話——我，就不是我了……！
「…………」
希絲緹娜擦乾眼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知不覺間……顫抖已經停止了。
隨後——
「哈……哈……哈……！」
在某條小路上，格倫被逼到某個建築物的牆壁上，累得癱坐下來。
右邊的上臂大量出血。左手正在使勁按著無力地下垂的右手。
「……勝負，已分」
站在格倫面前的賈提斯俯視著他說。
賈提斯周圍還有六隻人工精靈【她的僕人·槍刑】舉著長槍零距離對準槍口下的格倫。
格倫已經束手無策。雖然身體還能動……但是在格倫採取任何行動之前，他都會被賈提斯的人工精靈打死。
將軍。
「哈……哈……！……可惡啊……！」
格倫不甘地咂嘴，用兇狠的目光仰望著賈提斯。
「真是可惜……如果你能得到『伊芙·卡伊澤爾的火藥』的話，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不過這對已經不屬於軍方的你來說，是不行的吧」
然而賈提斯平靜的臉上卻按捺不住歡喜的神色。
「但是……不論怎麼說都是我的勝利。我的正義……總算是打敗了盡全力的身為魔導士的你……我的正義被證實了……！果然我是擁有資格得到『禁忌教典』的……！畢竟我已經超越了身為『被選中的人』的你……！」
格倫依舊是根本搞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如此糾結於自己這樣的三流魔術師。
不過，這原本就是狂人所為，一切思考和推測都是無意義的。
禁忌教典。
事到如今，賈提斯口中蹦出來的令人在意的東西也無所謂了。
「……你這傢伙還是這麼吵……要殺我就趕快吧……」
「嗯，當然。不過請你也理解一下因為得到期盼已久的勝利而不禁有些得意的我的感受」
賈提斯露出平穩的微笑。
「放心吧格倫。我會在一瞬間殺死你，不讓你感受到絲毫痛苦。這便是對唯一一個曾經威脅了我的正義的人最大的敬意與禮遇……」
「……謝了，下地獄去吧你」
「到了那個世界……記得幫我向塞拉問聲好」
隨後。
賈提斯打了聲響指。虛偽的天使們一齊扳機
——的那一剎那。
「——！
什麼人迅速詠唱了咒文。
是C級軍用魔術——黑魔【暴風（Blast·Blow）】
超大量空氣壓縮凝聚而成的風之破城錘，以迅猛地速度從旁打向賈提斯。
「什麼——！？」
因為實在沒料到這個突然襲擊，賈提斯的反應遲了一瞬。
甚至在他完美的行動預測中……都沒有『她會回來』這一路線。
因此，賈提斯來不及展開作為絕對的『盾牌』的【她的右手】
不得已，賈提斯只能召回那些天使保護自己。
轟隆——像沉重的鐵城門被打破了一樣的爆炸聲響起。
作為肉盾擋在賈提斯面前的天使們都像玻璃一樣被打得粉碎。沒有完全被擋下的破城錘的威力將賈提斯的身體如球一般打飛。
賈提斯的身體水平地飛出去——與前方的建築物激烈衝突，然後在建築物牆壁上開了個大洞，消失在裡面。
嗖嗖——！遲了片刻吹來的暴風——黑魔【暴風（Blast·Blow）】的餘波差點把格倫吹飛。格倫拼命穩住自己的身體。
長發，長裙的裙擺被風激烈地吹拂著，刷啦刷啦地飄舞。
「唔……！？這個咒文是……！」
「哈……哈……趕，趕上了……！」
格倫看向上氣不接下氣的嘶啞聲音的來源……
架起雙手的希絲緹娜出現在小巷的入口處。
「什……」
格倫驚愕了。
希絲緹娜衝到格倫面前，把他擋在自己身後。
「站起來，老師。那傢伙才不會被這種小把戲打倒吧？趁現在和我——」
沒等她說完，格倫馬上站起來對她怒吼道。
「你這大笨蛋！為什麼你要回來啊！」
格倫響亮的怒吼讓希絲緹娜不禁縮了縮腦袋。
「這可不是你該呆的世界！趕快回去！」
「……沒錯。這不是……我該呆的世界……」
但是。
希絲緹娜這次沒有逃避，而是直視格倫——
「但同時，這也不是你該呆的世界」
「…………！？」
「我要把你帶回去」
這句話讓格倫一瞬間呆住了。
「你傻啊，別鬧了好不好！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屁顛屁顛的跑回來嗎……！？」
格倫揮著手強硬地否認了希絲緹娜。
「再說，你通過這次事件應該也明白了吧？你不也看了很多了麼！？我那不可告人的本性……！我欺騙了你們你知道麼！沒錯，我原本就是這邊世界的——」
「——如果你再說資格不資格之類的蠢話，我就真要生氣了」
因為自己正要說出來的話被搶先說了，格倫也不得不閉嘴。
「……說實話，我到現在還很害怕你」
希絲緹娜平靜地對格倫吐露真心。
「因為我太弱小……太懦弱，所以拒絕了你——哪怕是正在被你保護……哪怕是從你那裡學到了那麼多知識……我忘恩負義……對此我由衷感到抱歉……或許光是道歉無法補償……但是……對不起」
希絲緹娜的眼角閃出淚光。
「但我……我想起來了。你不是僅僅會讓人感到害怕的人。現在可怕的你，以及之前不正經的你……都是真正的你。將這一切要素融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你……」
「…………」
「所以，不管是哪邊的你都不應該被否定……並不是說你有這稍微恐怖一點的一面，你就沒有資格和我們在一起了！因為，平常的你……至今為止都和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是我們無可替代的人！」
「…………」
「我認同你。雖然之前因為從沒見過你這一面，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我會認同你，認同有這一面的你。所以……」
希絲緹娜的肩膀激動地顫抖了……
「拜託了……！回來吧，老師……！討厭……！我討厭這樣……！我不想就這樣分別……我不想再也見不到你……！再教我更多的東西吧……！一直呆在
我們身邊吧……！老師……！」
「白，貓……」
格倫呆呆地面對著抽著肩膀嗚咽起來的自己的學生。
不知不覺中……感覺身心如釋重負。兇狠的表情也緩和下來。
就在這時。
「……哎呀哎呀」
抓著天使肩膀的賈提斯從空中落下，在于格倫他們距離十幾米的地方與他們對峙。
「大意了……耗了一些時間才把折斷的左腳和右手接上啊……」
還說他怎麼從剛才開始就這麼老實，原來是因為偷襲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傷，花時間療傷去了。
希絲緹娜用力抹了抹淚水，盯著賈提斯宣言道。
「你是叫賈提斯來著？雖然不懂你和老師到底在搞些什麼——能請你不要再來糾纏老師嗎？因為你和老師是不同世界的住民」
「……啊？你在說什麼呢？」
賈提斯面露驚訝之色。
「格倫當然是和我在同一側世界的啊。你是因為不知道格倫的事才能這麼說——」
「吵死了，住嘴」
但是，希絲緹娜沒有允許他往下說。
「我反正對老師以前幹過什麼沒有興趣。就算幹過什麼，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老師是這邊世界的人。是我們的老師」
「…………」
到目前為止基本上都很平靜的賈提斯的表情，第一次顯現出了厭煩與焦躁。
「……你很纏人呢。不光是外貌，連性格都那麼像塞拉嗎……」
「是嗎。那又如何」
「很遺憾，我不能照你說的去做。格倫是我最大的宿敵，打倒了他，我的正義才——」
「哼——你是笨蛋嗎？」
希絲緹娜高高在上地雙手交叉到胸前批判道。
不知是不緊張了還是橫下心了，她的言行漸漸大膽起來。
「打倒了老師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哦？正義？別搞笑了。這個人是個蠢，懶惰，不正經，毫無激情，不配做魔術師的廢柴講師。你費盡千辛萬苦把這麼一個廢人幹掉，又能證明你什麼？」
有必要說到這個份上嗎……格倫皺了皺眉。相對的，賈提斯越來越憤怒了。
「你竟敢愚弄我唯一認同的人類……竟敢愚弄格倫！？」
「……！？」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殺了你。我先說清楚吧……唯有你——我要讓你飽嘗這世上一切的痛苦與折磨後再殺掉你……讓你在地獄裡永世為愚弄了格倫而懺悔……」
這燃著激烈憤怒的冷酷眼神，仿佛是惡魔才有的。
被狠狠盯著的希絲緹娜也不由得臉色發青……
「……不會讓你得逞的」
有些不耐煩而倦怠的格倫把希絲緹娜擋在身後。
「唉~你真是個笨蛋啊……居然挑釁那條瘋狗……那傢伙很煩的……你就算逃他也會追你到天涯海角哦……？」
「……唔」
希絲緹娜語塞了，看來是有些後悔剛才講了大話。
「不過嘛……這下我和你都是被是被蠢蛋盯上的可憐蟲了……算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吧……」
格倫打趣地說著，在賈提斯面前脫掉長袍，開始不斷地把槍，飛針，鋼絲之類的魔道具以及各種魔導士裝備扔掉。
「……你想幹什麼，格倫？」
面對格倫的謎之行動，賈提斯驚愕地皺起眉頭。
「啊？用不上這種東西了。否則白貓就跟不上我的節奏了」
將裝備捨棄的格倫『啪』地用手包住拳頭，擺出架勢。
「對付你，靠拳術就夠了」
「你到底……想幹嘛……！？格倫！」
賈提斯開始渾身顫抖。
「這樣就沒意義了！不和作為魔導士——使出全力的你戰鬥是沒意義的！打倒這種弱小的你根本無法證明什麼！所以——」
格倫完全無視了賈提斯，對背後的希絲緹娜說。
「白貓，兩人一組·一戰術單位！我當前衛，你當後衛……能行嗎？」
「！」
「你已經變得比你自己想像得還要強了。就算一對一的魔術戰不行，只要貫徹好支援前衛的任務……照平常那樣來……肯定沒問題」
格倫掃了一眼背後的她。
「我也知道這麼說很滅士氣……賈提斯太強了。強的不像話啊那傢伙。我一個人是打不贏的……但如果我輸了，你肯定也要跟著死……所以你只能戰鬥了。只能做出覺悟在這裡把賈提斯解決掉」
「……」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很抱歉把你卷進來。但是……你能幫我一把嗎？能的話我向你發誓哪怕是和他同歸於盡我的都會打倒他……至少讓你平安回去。所以……」
然後——
「我不同意……」
希絲緹娜無情的回答讓格倫臉上閃過失落的神色……
「如果你發誓『和我一起回去』的話，我倒是樂意接受」
「……哼」
兩人堅毅地笑起來。
「那就拜託你咯……希絲緹娜」
「總算是，好好叫我名字了呢」
格倫站到前面，希絲緹娜則緊緊跟在格倫背後。
兩人與賈提斯對峙——在前後看不到盡頭的大道正中。
「這是……什麼意思……？」
賈提斯憤怒地握緊拳頭。
「何等的懦弱！何等的墮落！格倫……你才不是那麼柔弱的人！你竟然會依靠那種小丫頭！你的正義應該是更——！」
「我管你啊二貨！話說，作為一個魔術師一個魔導士，我實力本來就不是很強啊」
「才沒那回事！你的強大才不是這些稱謂能衡量的……！是更加超越常理的——！」
「你夠了沒有。開打吧，你這死混蛋——！」
格倫——沖了出去。
希絲緹娜也跟在他身後開始準備咒文。
格倫與賈提斯彼此的距離，大約二十米。
「希絲緹娜·菲貝爾！都是……都是因為你……！嘖——！」
賈提斯製造出無數【她的左手】——讓它們一齊飛來。
「死吧——！妨礙了我與格倫神聖的戰鬥的骯髒魔女！」
無數的劍循著詭異的路線從四面八方朝希絲緹娜襲來。
希絲緹娜被各處襲來的黃金的斬擊弄得眼花繚亂——
——但是。
「」
希絲緹娜往頭頂放出了黑魔【暴風（Blast·Blow）】
頭上出現的因空氣壓縮而顯現的戰錘突然迸濺開來，變成無數的散彈。
散彈將如閃光般逼近的【她的左手】們一個不留全部幹掉。
「什，麼——！？居然是風屬性咒文的即興改變——！？」
風屬性咒文很弱，這是普遍被承認的觀點。重力，控制流體的能量，氣體狀態，氣壓，氣溫，密度……因為要控制的參數實在太多，所以比只需單純操縱能量的炎熱，冷氣，電擊魔咒威力低很多。
但是，這大量需要控制的參數也給了風屬性咒文相應的優勢。
比起基本的三屬性魔咒，風的魔術在咒文的改變上有近乎無限的可能。
不能因為它只是操縱空氣流動的咒文而小看它，憑施術者本人的技巧和靈性，它能發揮出能靈活應對各種場合任何戰局的超強實用性。據說熟練的人甚至能即興創造出新的風的咒文——
——就像剛才希絲緹娜那樣。
「搞這種小把戲——！」
賈提斯對衝過來的兩人放出【她的僕人·火刑】。
擁有火之翅膀的天使扇起灼熱的炎風，打算將兩人吞沒——
但是格倫完全沒有放緩朝賈提斯步伐——
「——！」
黑魔【風之障壁（Air·Screen）】的即興改編。強化為兩層的空氣膜之間的真空將從外圍襲來的熱完全遮斷——這可以命名為黑魔改【雙重障壁（Double·Screen）】。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被兩重的空氣膜守護的格倫從炎風中跳出來。明明是被強烈的火勢包圍，他卻一點傷都沒有。
他舉起拳頭，徑直朝賈提斯衝去——
「咕——！」
看著距離漸漸接近，賈提斯一手抓住天使的肩膀往後撤——
格倫加速追趕著他——
追的人，與被追的人。彼此的攻擊在追擊戰之中不間斷地上演。
這是在長長的大路上進行的二維的戰鬥。
賈提斯放出了爆破專
用的人工精靈【她的憤怒】
「——！」
希絲緹娜一詠唱完咒文，大量的風包圍了【她的憤怒】，壓縮，並起爆——不過，爆炸的規模被縮得很小。
從內而外的爆炸衝擊與從外往裡的氣壓拮抗了。
這也是創造凝固空氣的咒文——風咒文，黑魔【空氣牆（Air·Block）】的即興改編。
「什麼——」
「你可沒功夫東張西望哦——！」
這一刻，追上賈提斯的格倫狠狠地往前踏出一步，打出右直拳。賈提斯在危急關頭撇過腦袋，拳頭擦過他的臉頰。
「切——！」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倫壓上，左右拳連打——然後接高抬腿迴旋踢，再接反向的左迴旋踢。
抓著天使肩膀的賈提斯再後退一段距離。
格倫也隨之兩步三步地追擊。
賈提斯抓著天使低空滑行著，進行高速移動。格倫利用白魔【身體強化（Physical·Boost）】追趕著他。
照常理來說，希絲緹娜應該追不上這兩人的動作，但是——
「不可能——竟然是【疾風（Rapid·Stream）】！？……連這樣的魔術都——！？」
賈提斯稍微遲一些才察覺到希絲緹娜快得有些不自然的行動的原因，也因此驚愕了。
希絲緹娜全身包裹著指向性的風，她像是在乘著風前進。
黑魔【疾風（Rapid·Stream）】，是操縱氣流輔助機動力的法術。雖然與【身體強化（Physical·Boost）】不同，對肉體沒有負擔，但控制難度很高，效率低下，並且只能提高機動力……因為它太不好用，就連帝國軍中也沒有幾個喜歡用的人……明明是這樣的法術——
「咕！」
與天使一同後退的賈提斯，在不斷流逝的兩旁街景中咬緊牙關。
風屬性的咒文確實很弱。
攻擊咒文威力不強，殺傷能力總是沒辦法提升。
因此它不適用於一對一的魔術戰——但是在與誰組隊的情況下，攻守能力兼備，應用性廣泛的風之咒文就能發揮莫大的威力。
這也就是風之咒文依舊在近代軍用魔術中占據穩固地位的最大理由。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沒料到，她有這樣的本事——！」
賈提斯一邊和格倫拉開距離，一邊怨恨地皺起臉。
希絲緹娜·菲貝爾。事先調查表明她不過是個剛剛從第一階段升級到第二階段的普通學生。
他知道她潛在的魔力容量過人，對風魔術的相性也好得超乎想像……但就戰鬥來說，她應該是個門外漢才對。
「——看來對她的實力有錯誤估計啊！」
自己具現化的【她的僕人·槍刑】齊射的子彈在希絲緹娜的狂風面前彈開，偏折，避開格倫所在的方向，不知飛向了何方。
看到這一幕……他不得不承認，不得不認可——希絲緹娜·菲貝爾是強敵。
他預測害怕戰鬥的她回來參與戰鬥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並以此為前提否認了她在戰鬥中對自己的威脅——這一點的計算錯誤便是他最大的失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倫如旋風般甩來的迴旋踢讓賈提斯不得不後退躲避。
因為格倫一直在正面施加壓力，賈提斯幻想更強的人工精靈的時間也被迫減少。
這個情況可不妙。對面已經完全打出了節奏。兩人的配合也天衣無縫。
賈提斯回想起來。
（這種棘手的感覺和『風使』塞拉·希爾瓦斯那種……是類似的！希絲緹娜……你到底是有多像塞拉啊！）
當然，希絲緹娜操縱風的技巧還遠遠不及塞拉……雖然現在還不行，但這樣成長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她會成為超越塞拉的『風使』……他有這種預感。
而現在，這個瞬間，希絲緹娜的存在——對賈提斯構成了威脅。
「啊哈，哈哈哈哈……」
賈提斯下意識地笑了出來。那是歡喜的笑容。
「很好——你們，我很中意！」
賈提斯讓【她的憤怒】砸在地面上引發爆炸，並利用爆炸的衝擊波將自己吹起來。
然後在天空中滑翔，與格倫拉開很遠的距離後再降落在地上。
長長的大道終於走到了盡頭……再下去就是三岔路口了。
賈提斯背後正對著一個小小的，破舊的教堂。
「我很抱歉剛才說了『懦弱』以及『墮落』。你們這對組合，是值得我打倒的對手。將你們打倒以後，我的正義將會攀上更高峰——感謝你們！」
賈提斯複雜地揮舞起雙手，開始向周圍散播大量的擬似靈素粒子。
這個量完全不是至今為止的量能比的……看來是要來大招了。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打算讓他得逞的格倫咆哮著，拼盡全力奔跑——靠近，靠近，靠近。
曾一度拉開的人的距離漸漸縮短。
「來吧！沉眠於我內心深處的正義！我一個人的神！正義之神啊！」
揮出右手，撒出粉末。
再動起左手，撒更多粉末。
漫天飛舞的粉末閃著亮光——
沉睡於賈提斯的深層意識之中的最強大的存在，現在，被召喚到了這個世界——
那是——巨大的女神。
左手持黃金之劍，右手拿著銀色的天平。眼罩蓋住雙眼。
背後有七根翅膀的，虛偽的女神。
「來吧，來啊！毀滅一切吧！驅逐對我的正義構成威脅的邪惡——！」
女神背後出現威光，震撼天地。讓人不禁抬頭仰望的，賈提斯強大的女神——正義女神即將降臨於此。
「具現——人工聖靈【正義女神尤斯蒂婭（Eustia）】——！」
是賈提斯僅憑一己之力發動的『神』級別召喚。這已經是空想的極致。
是鍊金術·人工精靈召喚法無法解釋清楚的瘋狂奇蹟。
對人類來說太過強大，讓人無從反抗的存在，出現在格倫他們面前——
——的前一瞬間。在它漸漸具備實體的時候——
「——！」
希絲緹娜喊出了咒文。
這是黑魔【旋風（Gale·Blow）】的即興改編。
暴風並沒有在某一處收束，而是將風力擴散到了很廣的範圍。
……所以，這只是沒什麼攻擊力的一般的強風而已。
風迅速吹過，穿過格倫的身體，也穿過賈提斯的身體，僅作為『一陣風』吹過現場——
雖說只是這樣——
「——！？」
賈提斯灌注了全部幻想，拼盡全力具現化的人工聖靈【正義女神尤斯蒂婭】——正在漸漸被賦予質量，將要變為實體的虛偽女神的身影——變得稀薄。
「怎麼回事——！？」
賈提斯驚訝不已。
希絲緹娜放出的風將賈提斯散布的粉末吹開了。
因為在它變成實體之前靈素粒子的濃度就被降低了很多，『幻想』也變成了單純的『妄想』。
虛偽的女神的外表在急速扭曲，色彩迅速褪去——
「咕——！」
賈提斯揮揮手，打算再次釋放靈素粒子——
關鍵時刻……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刷的一瞬間……兩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一瞬間——三步。
格倫已經撲到了賈提斯的面前——
「賈提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遲了半瞬，女神伴隨著閃亮奔騰的雷光，完全降臨了。
黃金之劍——朝格倫砍下。
狂瀾在頭上捲起，毀滅性的劍壓朝自己落下——
但是，格倫就比這快了一點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憑藉一路衝過來的慣性，灌注如怒濤般的感情……格倫使出的最強一拳——撕裂空氣捲起氣流——正中了賈提斯的顏面。
「嘎————！？」
賈提斯的注意力也因為這一衝擊完全中斷。這次虛偽的女神消失得無影無蹤。
同時，賈提斯全身往後仰去，被遠遠打飛了——撞破了教堂的大門，在禮拜堂的大道上一
路翻滾——最後撞到了最深處的祭壇。
根基被撞斷的巨大十字架雕塑從上方砸向了賈提斯——
「……哈……再合適不過了……你這熊樣……真是諷刺啊……」
在格倫看來以顛倒的姿勢倒下，被巨大的十字架壓住的賈提斯……讓他不禁發出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