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子彈魔法與亡靈程序 7、亡靈『琪蕗莉莉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百年。

  從自己遭到殺害之後,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在這百年來,她曾醒來過好幾次,但醒來的時間合計連兩年都不到,身體也是自從死後就不再成長了。

  這時,她遇到了──一名少年。

  無辜的她被判刑處死,封印在黑色子彈中,憎惡依然沒有消失──那名少年也一樣,即使要抹消許多人類的存在,還是想要完成自己的願望。

  而他現在──

  「原來如此。」

  少年的右眼被射穿,身體倒在她的腳邊。

  乍看之下,是瀕死的重傷。

  然而,當艾亞走近他身邊一步的瞬間──

  「唔!」

  少年的肉體彈了起來。

  他像彈簧一樣,上半身從倒地的姿勢彈了起來,手往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麼。不過艾亞早已預測到他單調的攻擊,稍稍移動上半身就躲過了他抓過來的手。身為亡靈,她跟這名少年的實力就是有這麼大的差距。無論少年多麼出其不意地發動突襲,她也有自信連一根頭髮都不會被他碰到。

  於子彈殊死戰對峙時,她也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輕易擊退了對方。

  ──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這麼巨大。

  然而,下一個瞬間──

  「什麼!」

  艾亞的共覺質彷佛凍結似地僵住了。

  ──逃不掉了。

  她的預知能力如此告訴她。

  然後,她甚至沒來得及迴避──

  「嘎啊!」

  雷鷹抓住艾亞的脖子,用力把她摔到地上。她全身的骨頭髮出喀嘰聲,貫穿全身的衝擊帶來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失去了意識。之後,雷鷹的手掌完全壓制住她的頸部。

  「唔、呃!」

  虎鉗般的手臂,使勁勒住了她的脖子。她的頸椎開始發出喀嘰聲。

  然而──

  「哦……」

  少女她──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在快要被勒死時,她的視線卻望向少年──望向雷鷹的『右眼』。

  「我之前就覺得你不太對勁,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先說清楚。」

  眼球被射穿,瀕臨死亡的少年。

  那副模樣的少年已經不在這裡了。存在於此的是用右手勒著艾亞脖子、用左手擦拭眼球鮮血的少年。接著,少年取下蓋在眼窩上的布──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變成這麼誇張的怪物。」

  眼窩裡有著再生之後的眼球。

  而且,那跟普通的眼球不同──是紅黑色的眼睛。

  「什麼嘛。」

  艾亞露出輕笑。

  「你也是……怪物啊。」

  「是啊。我也想不到眼球被射穿之後,竟然能恢復原狀。」

  少年的右眼──是紅黑色的。

  在這幾天裡,他曾經看過好幾次──特殊魔術所產生的色彩。

  「亡靈──雷鷹•蘭滋?」

  那種色彩是異常的證明。

  少年的右眼再生了。

  看到這一幕,同樣擁有神性的艾亞說:

  「經過剛才的交手之後,我知道了。你的神性是『真神族』。哦……原來真的存在啊。」

  「真神族──」

  艾亞的脖子依然被勒住,身體仍舊被壓在地上。如果這名少年是認真想勒死她,她大概還來不及抵抗,頸骨就會被折斷了吧。

  艾亞的生殺大權被單方面掌握在對方手中,不過,即使在這種狀況下,艾亞依然毫不畏懼。

  「你該不會自己不知道?」

  「這隻眼睛是被強迫移植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來歷。」

  即使眼球被打爆了,卻又冒出了新的紅黑色眼球。

  那是──

  「強迫?」

  「先說清楚,我並不是亡靈。因為我不記得自己曾經死過。不過……我原本連魔導士都不是。我並沒有與生倶來的素質,只是個普通人。」

  然而,現在少年體內的神性是『真神族』──具有最接近神的種族證明及虹彩。

  他擁有的是──優秀的能力。

  「那麼,你該不會是……」

  「嗯。」

  雷鷹開口回答。那是他至今為止一直當成秘密沒說出口的事。

  「我是人工的魔導士。」

  「……哦。不過,你獲得的東西似乎跟『我們』一樣呢。」

  「是啊。共覺質及魔力這些魔導士的素質,是與生倶來就決定好的。我原本完全沒有那些能力,移植了這個奇妙的義眼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我知道。」

  艾亞說:

  「真神族的神性是『固定事象』……這跟魔導士使用的預知不同。並不是預測未來,而是讓未來的事象『確定』會發生。其預測的事項會毫無例外地確實實行──擁有讓戰鬥這種東西出現破綻的力量。」

  讓未來的事象確定發生。

  也就是說,他能夠完美重現自己的預測。身為魔導士,艾亞具有壓倒性的優秀能力,卻輕易被雷鷹抓住,原因就在於此。

  真神族的眼球發動能力的範圍與時間都非常有限,可以確定的未來恐怕不到半秒。然而,只要能確定讓事象發生,就算只有一點點時間也十分足夠了。

  一瞬間就好。

  只要可以在一瞬間占上風──就足以殺掉對方。

  「是誰給你的?」

  「……西國。」

  雷鷹在無意識中發動自己的特性,壓抑紊亂的氣息,說道:

  「我直到九歲為止,都住在這個國家最邊境的城鎮『魯諾』。」

  他開口講起了那段像沉澱物般又黑又硬的記憶。

  「然而,距今七年前──那裡化為了戰場。經過虐殺之後,倖存下來的居民成為了西國的俘虜──他們拿俘虜做實驗,看其中是否有人適合這隻『眼睛』。」

  聽到這裡,艾亞皺起了眉頭。

  「……把神性移植到沒有魔術才能的人類身上啊。」

  「沒錯。真是瘋了。這種實驗不可能會順利。可是,在實驗到第一百個人的時候……」

  雷鷹停頓了一下。

  「這東西──留在了我身上。」

  「──哦。」

  當時的事情經過,他現在還記得。

  用魔術把『義眼』移植到他身上後,他還記得自己整個晚上像身處地獄一樣疼痛;還記得當時的景象;還記得直到找到他這個適合者為止,將近百名的人在他眼前一個接一個身體裂開死去的絕望。

  然後──

  「原來如此,這隻眼睛就是你怨恨的根源嗎?」

  「不太對。」

  少年對西國──對戰爭的憎惡。

  「我很感謝這隻眼睛。因為我從以前就很嚮往能成為魔導士,只是我無法忘記──被植入這隻奇妙的義眼,產生排斥反應後身體潰爛死去的家人。」

  雷鷹說:

  「我都還記得。」

  他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義眼移植到我身上時,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如果輸給排斥反應,不僅眼球,連全身都會潰爛融化,在痛苦中掙扎而死。我親眼目睹了輸給那隻眼睛,一個接一個死去的父母、朋友──他們所有人的死狀。」

  據說之後負責收屍的東國軍隊,光是記錄這種慘狀時,就已經全身顫抖了。

  雷鷹只往堆積如山的屍體看了一眼。

  然而,留在那裡的是已經稱不上是人的肉塊。

  從那一天起,他心中黑色的火焰──就再也沒消失過。

  「我要找出那場殺戮的首謀者──並殺了他。我就是為此,才會成為亞雷斯托拉的魔導士。」

  雷鷹眼角的血塊,已經流了下來。

  他的眼窩骨以及破壞後的皮膚開始癒合,眼球也完全復原了。

  一陣火焰捲起。

  那是改變後的世界新出現的火焰。

  「把一切都說出來。」

  「嗯?什麼──唔呃!」

  「這次可不只是嚇嚇你而已了。」

  雷鷹依然掐住艾亞的脖子,把她壓制在地上。雷鷹為了確實盤問出結果,舉起槍口瞄準她的眉間。

  距離只有數公分。

  艾亞完全被壓制在地,無法動彈。

  無論是多麼優秀的魔導士,在這種距離下都絕對不可能迴避。

  「哦……」

  艾亞應該能理解現在的狀況吧。

  她輕輕

  收起了得意的微笑,用冷淡的表情凝視著槍口。

  相對的,雷鷹則是──

  (已經到極限了。)

  他甚至打算在這裡做出了結。

  他一直伺機尋找──這麼做的機會。

  他用暴力壓制艾亞這名少女,想要從她身上問出情報。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才會做出這種舉動。

  如果她敢抵抗,雷鷹會毫不猶豫地──射殺她。這就是他的決心。

  然而,即使面臨這種真正的殺意,艾亞這名少女──

  「看來你多少有點膽量呢。」

  依然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態度。

  「……把你知道的事全部說出來。」

  一陣風吹過。

  火焰熊熊燃燒著城鎮的瓦礫。

  舉槍的少年,以及露出聰慧表情接受這一切的少女。

  「就算知道那是超乎理解範圍的現象,我所擁有的情報還是太少了。我的行動永遠慢人一步,我不能再讓這種危險的狀況持續下去了。」

  「如果我拒絕的話呢?」

  槍聲響起。

  震撼鼓膜的聲音,與硝煙同時從雷鷹手上的槍口冒了出來。

  然後──

  「好痛──」

  「我會按照順序射你的手腳。在你開口之前,我會持續這麼做。」

  子彈射穿了少女的銀髮。艾亞茂密的頭髮有部分被子彈射斷,讓她的表情顯得扭曲。被扯斷、射斷的銀髮,隨風四散而去。

  在月光的照耀下,銀髮發出微微的光芒。那種光芒甚至呈現出一種美感──

  「……算了,也行啦。」

  艾亞點頭,表示自己願意回答。她接受了雷鷹的要求。

  雷鷹看到了她的態度,慎重選擇應該最優先提出的問題,開口說道:

  「發生了什麼事?」

  世界被重新建構了。

  然而,為什麼切換後的世界狀況比之前更加惡化?他從倖存的同學口中得知,有許多同學都已經死了。

  「亡靈琪蕗莉莉絲。」

  艾亞簡短地說道。

  「那是躲在亞雷克──躲在那個傀儡背後,真正的幕後黑手的名字。」

  「……琪蕗莉莉絲。」

  就像是破壞的化身一樣,與艾亞的『銀』呈現對比,『紅』之少女琪蕗莉莉絲。

  他的腦海里還留存著鮮明的記憶。

  雷鷹被那名少女射穿了右眼。

  「……不止亞雷克,那個叫做琪蕗莉莉絲的傢伙,也提到了你的名字。」

  「嗯,是啊。」

  艾亞並未遲疑,同意了他的說法。

  「那麼,你果然……」

  「沒錯。在我向你下令之前,我早就──認識亞雷克了。」

  抹消亞雷克──

  這名少女說出這句話時,早就認識亞雷克了。

  她在這個前提之下,叫雷鷹殺了他。

  「……他們也跟你一樣,是已經死去的人嗎?」

  「是啊。」

  雷鷹得到簡短的回覆。

  「除了我以外,還有好幾個亡靈。他們潛入國家和軍隊中樞,寄生於歷史改變後的潮流之中。不過,這次有一部分是因為亞雷克很礙事,所以我才會刻意選擇他為目標。我跟他從七十年前就是敵人,現在終於解決掉他了。」

  「……等一下。」

  雷鷹有點跟不上話題。

  他實在難以理解亡靈這種存在,以及跟亡靈有關的狀況。

  「亡靈到底是什麼?你說你跟亞雷克七十年前就認識,代表你們從那時候就開始戰鬥,之後每次大戰時都會甦醒,繼續參與戰爭嗎?」

  「是啊。」

  「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我自己也不知道。

  艾亞握住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子彈』,說:

  「我們這些亡靈,全被封印在這種黑色子彈里。然而,我們完全不知道是誰這麼做,是誰構築出這種魔術,是誰在管理這些子彈,什麼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每當大型戰亂發生時,我們『亡靈』就會以寄宿在子彈中的形式存在,以及──」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要是我們被殺,就會結束──不會再次甦醒。」

  「……那是怎麼回事?」

  她說──我不知道。

  「那麼,你們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戰鬥,為什麼要互相殘殺?你跟亞雷克或是琪蕗莉莉絲應該沒有什麼私怨吧?」

  「是啊。但你也只是憎恨戰爭,並沒有憎恨敵兵吧?」

  「這兩者不同──」

  「是一樣的。」

  她的回答相當無情。

  然而,那也是除去感情後的真相。

  「我之前跟你提過我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亞雷克則是第一次大戰初期活躍的武將,卻在內亂中遭到暗殺抱憾而終。而且,至今為止我遇過的亡靈,全都是具有偉大功績或實力的人,無一例外。並且──」

  說到這裡,艾亞舉起了手。

  「每個人都得到了侍奉神的十個種族的能力。」

  艾亞露出她身上的惡魔族紋章。

  那個傷痕代表著她已抵達了魔導士的頂峰──

  「雖然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但除了我的惡魔族這種專精於特殊魔術的力量以外,還有甲赫族、火真族、水精族──亞雷克的岩皇族之力你也看到了吧?」

  亞雷克所使用的,確實是異樣的力量。

  ──能夠對物質下令的子彈。

  他說那種子彈魔法是『使役』──那是雷鷹沒見過的魔術。

  「──大致上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不過,就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回歸正題吧。」

  雷鷹轉換了話題。

  那是他最必須問的事。

  「為什麼世界切換之後,情況卻變得更糟了?」

  只要抹消亞雷克,這場戰爭應該就會不存在才對啊。

  可是,為什麼──

  「事情很簡單。因為『紅色亡靈』──琪蕗莉莉絲事先做好了準備,讓事情發展成這樣。」

  「事先做好了準備?」

  「亞雷克是誘餌。琪蕗莉莉絲以亞雷克被殺為前提,把他派到前線。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以亞雷克被殺為前提……?

  亞雷克身為亡靈,有著超越常規的能力,身為指揮官也是名極為優秀的武將,這樣的他,只不過是個誘餌──?

  「身為亡靈,琪蕗莉莉絲就是如此超越常規的存在。」

  「不過,就算亞雷克消失了,那也──」

  「如果琪蕗莉莉絲一開始就是以『亞雷克會被惡魔子彈抹消』為前提採取行動的話呢?」

  ──雷鷹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次的情況就是這麼一回事。從我遇到她起,雖然只過了四十年,但她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存在了,是個如假包換的怪物。我想她大概也在漫長的戰爭中,多少猜出我的惡魔子彈的機制了。」

  也就是說,琪蕗莉莉絲從戰場的狀況推理出惡魔子彈的能力,並對此採取行動──?

  這種事──

  「因此,她才會利用亞雷克,引誘我採取行動。」

  這種事──

  真的有可能嗎?以亞雷克會消失為前提進行指揮,佯裝戰況不利,並完美掌握了會有一個人消失的狀況,在切換後的世界──一口氣扭轉不利的戰局。

  己方的力量──

  被利用了。

  到底要預測戰局到什麼程度,才能辦得到這種事──

  「就像是西洋棋的士兵消失了,王后通往國王的路線反而空出來一樣。亞雷克消失之後,原本被擋住而無法前進的部隊就可以一口氣來到前線,原本只能在後方指揮的琪蕗莉莉絲本人也可以直接參與戰鬥。焚燒城鎮的『鮮紅之焰』就是證據。」

  在重新建構的世界裡,焚燒城鎮的並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是無可動搖的純粹力量。

  「那傢伙的神性是『甲赫族』。其特性為──『給予死亡的子彈』。」

  「死亡……」

  「沒錯。琪蕗莉莉絲的神性,是能讓子彈擊中的目標死亡。我的子彈只能以人類為對象,僅限於概念上的消失;不過琪蕗莉莉絲的子彈給予的是物質上的『死亡』──只要命中,無論是人類或是物體,都會迎向死亡。琪蕗莉莉絲以亡靈的身分甦醒後,就靠那顆子彈殺掉了上萬人。這次也讓城鎮陷入了火海。」

  說到這裡,艾亞的表情完全沒有一絲感情。

  她以冷淡的口吻說出彼此多年來都想要取對方性命的事實──儘管如此,他們這些亡靈卻毫不在意這種互相殺戮的嚴苛環境。他們的精神十分特殊、十分異常,對互相殺戮一事並未抱持任何疑問,把眼前血花四濺的景象視為理所當然。

  而他們已經經歷了許多次這種戰鬥。

  ──這名少女也是。

  「雷鷹。」

  雷鷹回過神,把視線移回她的身上。另一方面,艾亞依然被壓制在地,眼神中仍舊有著強烈的光芒。少女沒有移開視線,像是在凝視著什麼一樣,眼神十分銳利。

  「你現在對我抱持的感情,絕對大錯特錯。」

  「這──」

  亡靈少女看穿了他的心思。看穿了他對自己的憐憫之情──她能夠理解,未臻成熟的少年心中那種感情,連錯誤的同情都算不上。

  「在我進入這個身體裡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資格接受憐憫了。」

  「……進入這個身體?」

  「是啊。」

  艾亞接著繼續說道: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講出來也好──對了,之前我跟你提過一點吧?這個肉體的外表雖然由艾亞•安蘭德•諾亞的魂魄占據,但這原本其實是另一個人的身體。我只是寄生在化為空殼的身體裡的──亡靈。」

  這時──

  雷鷹發現自己掐著艾亞喉嚨的右手──緩慢地掐緊艾亞脖子的手掌,似乎碰到了某個東西。之前他情緒十分激動,並未注意到艾亞脖子上掛著封印她本身存在的「黑色子彈」。雷鷹的手碰到了那個首飾。銀白色項煉上綁著的子彈,正陷入他手掌的皮膚里。

  然而,這並不是他注意的地方。

  他注意到的並不是黑色子彈。

  ──而是『銀白色的項煉』。

  (這是──)

  他在回憶時突然感到一陣頭痛。

  那是在雷鷹意識深處,無法抹除而深陷於腦海中的回憶。至今為止這份回憶多次在夢中出現,而每次他都拚命想要將這份回憶從意識中抹除,不知不覺間就封印在腦海之中了。

  銀白色的項煉。那是一條有點成熟的首飾。

  那是從前雷鷹──

  第一次買給『她』的禮物──

  (難道──)

  不可能。

  這不可能──

  「我之前也有說過一次,你還記得嗎?」

  然而,艾亞她接著開口。

  「製造出亡靈的人類,擁有『封印靈魂的子彈』。」

  她並未理會困惑的雷鷹,而是繼續說下去:

  「然後,擁有『封印靈魂的子彈』的人,若是判斷某些人值得成為亡靈,就會把對方的靈魂封印在黑色子彈里,並把子彈射進其他人的肉體。然後,亡靈將能奪取那個人的精神,肉體也會改變成原本的樣貌──藉此獲得新生。亡靈至今為止就是以這種方法,犧牲許多人,獲得新的肉體。」

  艾亞如此說道。

  她說身為亡靈的自己也不例外。現在的身體是在第四次大戰時得到的。

  奪走了『某個人』的肉體──

  「欸。」

  雷鷹吃了一驚,回過神來。

  「雷鷹,那隻眼睛移植到你身上時,你身邊應該有許多人死亡吧。就連下跪投降者也會燒盡的火焰,就連沒有必要流的血也會流淌的地獄。在那裡,你在心中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沒錯。對雷鷹來說,自己面臨的惡劣情況並不是他憎惡的對象。因為他現在還活生生地站在這裡。因此,雷鷹熊熊燃燒的復仇之心──

  無法抹消的後悔以及激烈的憤怒,是對當時雷鷹身邊──

  那些在他身邊被殺死的人而產生的。

  「這個身體的前任所有者,名叫莉盧姆•蘭滋。」

  雷鷹的心臟重重跳了一聲。

  莉盧姆•蘭滋。

  這個名字讓他確定──

  確定了艾亞的真實身分。

  確定了艾亞現在的情況。

  以及最重要的──確定了深埋於雷鷹心中的憎惡朝向何方。

  「我的身體是你妹妹的東西喔。」

  艾亞如此斷言。

  這副肉體原本的主人,是雷鷹的妹妹──莉盧姆•蘭滋。

  「唔──」

  面對茫然自失的雷鷹──

  「你無法相信嗎?」

  艾亞依舊毫無動搖。

  「不過,我說的是真的。這具軀體還殘存著些許生前的記憶。這個身體原本的名字叫做莉盧姆•蘭滋,是個在東國出生長大的平凡八歲小孩。」

  莉盧姆•蘭滋這名少女,是蘭滋家的長女,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最後一次──

  她的哥哥雷鷹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一間如淺淡墨色的黑色房間裡。

  七年前的地區戰──

  西國在那場襲擊戰中,俘虜了許多無法抵抗的當地居民。

  雷鷹正是那場襲擊中的被害者。

  當時他只是十歲左右的少年,無從抵抗使用子彈魔法的魔導士。

  城鎮被破壞殆盡,三成的居民遭到虐殺,成為俘虜的東國人民就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被帶走了。

  雷鷹被扔進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白色巨大設施。

  超過百名的民眾,被塞進一個小房間。

  西方的軍隊稱呼那個房間為『老鼠小屋』。

  雷鷹他們身為俘虜,在那裡不被當作人看。

  每隔幾個小時,西國的士兵就會出現,隨意選五個人銬上手銬,拿槍指著帶走。被帶到外面的人,全都再也沒有回來過。

  萬一有人抵抗,會當場遭到槍斃,屍體則是放在小屋裡。在第三個人被槍斃後,就再也沒有人敢抵抗了。經過幾天後,小屋裡只剩下小孩子。那些被帶走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即使他們無從得知,至少每個人也都漸漸瞭解,只要離開這間小屋,就不會活著回來了。

  那天──最後一天。

  雷鷹和莉盧姆都待在那間小屋裡。

  這幾天來,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變成屍體。

  他們無法忍受被植入體內的神性,在全身承受著劇烈痛楚的同時,不是精神遭到摧毀,就是肉體遭到神性破壞而喪命──兩人多次目睹那些人的遺體被抬著經過小屋門口。

  儘管如此──

  莉盧姆從未哭泣。

  她的身體因即將來臨的死亡而顫抖,狹窄的小屋充斥著名為恐懼的情感。即便如此,莉盧姆仍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奮力忍耐,保有僅剩的自尊。

  她的小手握著哥哥剛買給自己的首飾──混入些許核銀的銀白色項煉。蠻橫不講理的暴力並未摧毀她的心靈。

  雷鷹一直待在她的身邊。

  身為哥哥,他想要與莉盧姆一起抵抗死亡。

  然而,這次輪到雷鷹了,兩名西國的人把他從房間裡拖了出來。他沒有可以抵抗的力量。緊抓著自己手臂的莉盧姆,這下真的變成孤單一人了。這時,她才第一次哭了出來。

  這就是最後。

  雷鷹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莉盧姆。

  當雷鷹看到被送回母國的屍山時,才接受了她的死亡。

  那座屍山是由之前跟雷鷹待在同一間小屋的人堆積而成。他在屍山中尋找,找到了當時跟莉盧姆一同留在小屋裡的孩子,才瞭解了一切。

  『少年,那間小屋的倖存者──就只有你一個人。』

  保護雷鷹並回收屍體的東國士兵,如此向他說道。

  「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亡靈艾亞。

  百年前已死,卻又甦醒過來的存在。

  而現在她的肉體──是從雷鷹的妹妹那邊奪過來的。

  「留在那間小屋裡的人,有極少數……具體來說,大約有四人活著被帶到西國。而那四人之中,也包含了名叫莉盧姆•蘭滋的少女。然後,拿到她身體的就是我。」

  「……別開玩笑了。」

  雷鷹壓抑著顫抖的聲音。

  「你奪走了她的身體?這不可能。莉盧姆的外表跟你完全不一樣。她的眼睛是茶色的,留著略微偏紅的黑髮,臉孔更是跟你完全沒有一處相同。」

  「這跟生前的長相無關。莉盧姆的肉體只不過是材料而已。」

  艾亞的語氣依然沒有改變。

  她只是淡淡地述說事實而已,然而──

  「──!」

  雷鷹卻無法壓抑。

  即使他知道這麼做並沒有意義,但他還是無法壓抑自己。

  「好痛!啊啊!」

  他壓制著艾亞,發動子彈魔法射擊向她。

  就算沒有直接命中,在艾亞臉部旁邊近距離落地的子彈,也放出了強力的電流。威力足以燒灼身體的電流,傳遍了艾亞的全身。

  「嗚、啊……」

  雖然雷鷹已經手下留情,不過這畢竟是足以在一瞬間殺死許多人的雷擊魔法。艾亞全身遭電流貫穿,肉體冒出白煙。被電流燒壞的皮膚就像石榴樹皮一樣剝落。

  當然,雷鷹的肉體在彼此的零距離之下也遭電流貫穿,可是──

  「回答我。」

  雷鷹不為所動。

  「告訴我怎麼把你趕出莉盧姆的肉體。」

  「沒有──嗚、啊!」

  雷鷹發動追擊。電流讓艾亞的身體彈跳起來,灼熱使得現場傳出燒焦的氣味,然而──

  「哈、哈哈……」

  「唔!應該有才對吧?回答我。」

  承受著雷鷹的拷問,艾亞──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即使面臨燒灼身體的電流,艾亞也完全沒有露出畏懼的神情,只是默默承受。接下來,雷鷹發出了第三發子彈魔法。這次他提高了威力。儘管如此,艾亞還是毫不動搖。第四發,依然如此。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第八──

  不久之後──

  「唔……」

  雷鷹的魔力因連續施放子彈魔法而枯竭,開始頭暈眼花、腳步不穩。他的義眼不知何時也變得跟亡靈的眼睛一樣充血紅腫,灼熱的奔流在體內激烈流竄。

  憤怒。

  後悔。

  沸騰又鮮紅的感情,支配著雷鷹的精神。

  那是──

  (莉盧姆──)

  只對一個人所投注的感情。

  然而──

  「──沒有……喔。」

  艾亞笑著說道:

  「因為莉盧姆•蘭滋已經死了。」

  「……」

  她簡潔地回答。

  「我進入這個身體裡時,莉盧姆已經死了。她被帶到西國後,被植入義眼,而且馬上就死了。接著就在七年前,我的靈魂被封印在莉盧姆的肉體裡。在見到你之前,我一直處於沉睡之中。」

  那一天,因為自己的無力,雷鷹失去了就算犧牲性命也要保護的存在──

  而那個存在,現在就在他的眼前。

  可是──不一樣。一切全都不一樣了。

  小時候,家人在自己的眼前遭到殘殺。

  其中死的最慘的,就是雷鷹的妹妹。然後她說她的靈魂寄宿在妹妹的身體並且復活,這便是艾亞•安蘭德•諾亞這名少女的真實身分──

  (──!)

  這教他怎麼能接受。

  「雷鷹,我會被你撿到也不是偶然。我需要的是受到憎惡所驅使的人。在莉盧姆的記憶中,可以猜測得到你是最有可能受到執念驅使的人。我的惡魔子彈能夠抹消人類的存在──必須要有異於常人的心靈,才能充分運用這種子彈而不露出任何破綻。」

  艾亞已經看穿了雷鷹戰鬥的理由。

  看穿冷酷地使用惡魔子彈至今的雷鷹,其真正的本性。

  她知道那名少年舉著終結戰爭的大義名分,背後所隱藏的真正的戰鬥理由。

  那就是──重拾失去的事物。

  「你之所以會用惡魔子彈,就只是為了殺死一個人而戰鬥。」

  殺了自己家人的人──他要找出那個人,並用惡魔子彈殺了他。

  然後,世界就會重新建構。

  這麼一來──

  「你相信這麼做,就能讓家人回來。」

  「……不是。」

  「你認為一切毀壞的事物,都會恢復原狀。」

  「不是。」

  「你抱持著這種天真的期待,抹消了許多人。」

  「不是!我──」

  雷鷹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這也是當然的。他很清楚,即使自己像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大吼大叫,內心也無法否定這件事實。

  (我──)

  他一路戰鬥至今。

  四肢飛散、烈火焚身,他無數次地在鮮血、泥濘與火藥混合的地獄裡戰鬥。能在那種環境下維持正常的精神,是因為他有足夠的藉口肯定自己的行為。

  ──我要讓戰爭結束。

  自己是為了替這一連串的悲劇劃下休止符。

  可是──

  「雷鷹,你說要讓戰爭結束,其實也只不過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你真正的願望只有一個。你認為是自己的無能為力導致妹妹殞命,因此──你想要讓妹妹復活。」

  若找出從前那個破壞一切的人,用惡魔子彈殺了他,世界將會切換。

  故鄉與家人不會遭到烈火焚燒,他能夠回到不用在戰場上生活的人生──雷鷹就是依靠著這種天真的想法,持續改變戰場至今。

  這是無意識之下的行動與感情。

  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被艾亞如此指摘,讓雷鷹差點因激憤而失控。然而,即使他在內心無數次反駁「才沒這種事」,他也無法真正駁斥她的發言──他無法訴諸言語地,察覺自己的內心已經深深染上憎惡與執念的顏色了。

  雷鷹站上戰場的理由。

  只因為一個心愿。

  為了取回被奪走的『過去』。

  就只是這樣而已。

  然而,這種事……

  「這種事明明不可能辦得到啊。」

  比任何人都熟知惡魔子彈的艾亞,不能容許這種天真的想法。

  「……為什麼?就理論而言,這絕非是不可能的事啊。」

  「這不是理論。雖然我也不知道明確的原因,不過惡魔子彈雖然有著強大的力量,同時也具一個『詛咒』。」

  艾亞一邊說,一邊緩緩抓住自己的上衣。

  「惡魔子彈──絕對無法實現真正的願望。」

  艾亞撕破了單薄的布料,露出自己的肌膚。

  如今,少女的上半身是一絲不掛的裸體──若不是如今處於這般充滿威脅性的狀況,或許雷鷹會跟之前艾亞捲起裙子時一樣感到動搖吧。

  「那是──」

  雷鷹啞口無言。

  那是艾亞•安蘭德•諾亞這名少女的裸體──

  「沒錯。這些都是我至今以亡靈身分作戰時所受的傷。」

  她的身體布滿很多傷痕。

  上面有數不清的刀傷、灼傷。

  仔細一看,還有許多槍傷──

  那些傷痕刻在白淨透亮的美少女身體上,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太殘忍了。

  ──殘酷到甚至讓人想吐。

  「這些並不是屬於莉盧姆的傷痕。而是累積自我百年來所受的傷。就算抹消了讓我受傷的人──身上的傷痕也不會消失,而會繼續留下。」

  那就是──惡魔的詛咒。

  絕對無法實現使用者真正的願望。而艾亞特地說出這件事,就代表她自己的願望是『消除自己身上的傷痕』。

  她想要得到乾淨無瑕的身體──

  這個願望,代表這名少女至今為止是如何在戰場上生存下來的呢?

  她的身體已經充分回答這個問題了──

  「……已經夠了。」

  「嗯?你迷上了我的身體了嗎──噗哇!」

  「別說笑了,快點穿上這件衣服吧。我已經瞭解你想說的話了。」

  雷鷹放鬆了壓制,從維持著制伏艾亞的姿勢站起來往後退。他起身之後脫下制服,扔到躺在地面的艾亞肚子上。

  而他在把衣服交給艾亞時,不自覺地移開了槍口。

  (這就是──亡靈。)

  之後他再也沒有舉起槍。

  他終於理解了。

  每當有人想要碰觸艾亞的身體,她就會產生過於激烈的拒絕反應。就像之前她把雷鷹重重摔在地上,還有個學妹只是想要碰她肩膀,就差點遭到槍擊。

  那都是因為──這副軀體的關係。

  (──可惡。)

  這也是難免的。因為自己的魂魄封印在他人的肉體裡──這種不穩定的感覺;再加上只有身上數不清的傷痕,是這名少女活著的唯一證明。

  竟然──竟然會有這麼悲劇的存在。

  死後靈魂仍然遭到束縛,硬是被塞進別人的身體裡。

  被迫繼

  續戰鬥──

  「總之……」

  艾亞說道:

  「無論你抱持著多麼強烈的情感,接下來都沒那麼簡單了。雖然琪蕗莉莉絲跟亞雷克一樣是亡靈,但她的力量遠遠超乎亞雷克──是真正的怪物。」

  「……我知道了啦。」

  「另外,謝謝你的衣服。」

  啪沙。艾亞穿上了雷鷹交給她的衣服。

  「我並不太想讓人看到這個。」

  「那你就不要讓我看啊?」

  「因為你的反應很有趣嘛。我會不自覺想對你做些什麼。」

  這真的是她的真心話嗎?雷鷹無從得知。

  不過,他並沒有時間探究這句話的真假。艾亞把套進衣服里的銀髮撥了出來,說:

  「琪蕗莉莉絲要來殺我了,很快就會開戰。」

  她抬頭望著月夜。

  那是一張若有所思的悲傷表情──顯示出她本身是虛幻的存在。不知何時,車輛已經抵達了亞雷斯托拉教導院。

  失去了許多同學後,讓人覺得教室很寬廣。

  (……竟然少了這麼多人。)

  在正課開始前,留在教室里的學生沒有一個人開口講話。

  ──雷米諾斯襲擊戰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不只身體,眾人的精神也受到了深深的創傷,不可能會這麼快就痊癒。

  然而──

  (沒事的──)

  雷鷹的手中──緊握著銀色子彈。

  (只要有這個……只要使用這個──)

  惡魔子彈。

  能夠抹消人類的存在,讓世界完全重新建構的子彈魔法。

  (就能夠──)

  只要抹消那個殺掉他同學的亡靈──琪蕗莉莉絲。

  就只是這樣。只需要這麼做就行了。

  即使對方是亡靈,只要使用這種子彈,就可以重新建構世界;他已經藉由亞雷克證明這點了。艾亞曾斷言,能夠策劃出如此強大戰略的存在,就只有琪蕗莉莉絲而已。

  也就是說,只要亡靈琪蕗莉莉絲消失──他們就會回來。

  雷米諾斯的城鎮會恢復原狀,教室里也會變回數天前的樣子。

  ──刺痛。

  他感到一陣刺痛。

  破壞又再生的右眼,跟心跳產生了聯繫,如心臟一般跳動。

  (真神族──嗎?)

  據說寄宿在雷鷹右眼的詛咒,是亡靈擁有的力量之一。也就是說,那是讓雷鷹成為魔導士的根源──具有能夠對抗其他亡靈的力量。

  沒問題。自己一定辦得到──他非做不可。

  「對了,雷鷹……」

  在靜寂之中,第一個來找他講話的是歐路卡。

  「阿絲莉果然還是沒來學校嗎?」

  「……是啊。」

  雷鷹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畢竟父母被殺了,她也沒有心情來上學吧。」

  歐路卡垂下眼睛,走回自己的座位。

  至於學生隊再次出動,是又經過兩天之後的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