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過程與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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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滯留蒂雅瑪麗亞的第十天。在天上巡邏的碧莉亞說,受我之託收集情報的小狐狸在街上留下了達成任務的暗號。

  我請碧莉亞去接她,帶她來位在教會的據點。

  順帶一提,法默先生在遭小偷事件的隔天就逃之夭夭了。

  「歡迎回來,愛麗絲。辛苦你了。」

  「…………」

  「哎呀呀……臉色真糟呢,你一定累了吧?來來來,外面那麼冷,進來暖爐邊取暖吧?」

  「……哼。」

  她這麼說,把頭撇開,卻還是乖乖靠到暖爐前。

  她身為獸人卻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來到教會很不可思議,但聽碧莉亞說,她是幻術專家。

  不知道她是偽裝成人類,還是完全隱藏自己的身影潛入這裡的。

  我不曉得是因為蒂雅大人還是因為體質,這類幻術對我不太有效。雖然到現在都沒什麼實感就是了。

  總之,外頭沒有騷動,就代表她有好好隱藏自己才來到這裡吧。

  「先吃飯吧。今天是我親手烤的麵包喔。」

  「你真的只有烤而已啊。麵包是買現成的嘛。」

  「碧莉亞,這種時候重要的是心意。名為愛的調味料比什麼都還要好吃喔?」

  「跟所有費工夫下廚的媽媽道歉!這種話不該自己說吧?」

  我說一句她回十句,碧莉亞真的很愛說歪理呢。

  不可以喔。女生要坦率一點才行。給我學學葛倫的單純。

  「這隻小鳥真的好聒噪喔~來,愛麗絲,吃吧吃吧。」

  「……我不要。」

  「哎呀~怎麼行呢愛麗絲。不好好吃三餐要怎麼長大呢~?」

  「少囉嗦!齷齪的人類,不要隨便跟我說話!」

  「哎呀呀。」

  看來她很討厭我呢。跟碧莉亞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我說蒂雅大人,這孩子的契約真的有效嗎?

  ──哎呀,你懷疑嗎?你以為我是誰──?

  討厭啦,我怎麼可能懷疑蒂雅大人的力量呢?

  ──那麼自不待言。我的契約確實有生效──

  蒂雅大人的力量毋庸置疑。

  可是蒂雅大人本身很值得懷疑呢。

  ……我華麗地忽視哭泣聲,轉向愛麗絲說:

  「不要那麼討厭我啦。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居然敢這麼不要臉,你明明對我做了那種事情……!」

  「那種事情?」

  「少裝蒜了!那、那那那種不知羞恥的……」

  「不知羞恥,你──」

  「我、我的身心都是阿蘿瑪大人的!不要肖想會被你玷污!」

  「說是玷污太誇張了。我只不過是吻了你的手背而已啊。」

  「咿咿咿咿!?不要讓我想起來,好噁心!!」

  ……她也太討厭我了吧?會不會太過分了?我純潔的心靈都遍體鱗傷了~

  這該怎麼辦,碧莉亞?你能幫我安慰她嗎?

  「……老實說,現在的你超噁心。」

  嗚啊啊,不行了。我心靈受挫了。

  蒂、蒂雅大人。您不會拋棄我吧?對不對?

  ──我不理你了!只會在需要我的時候找我──!

  唔、唔哇哇,哇哇哇哇哇。怎麼會這樣?

  蒂雅大人叛逆期了。沒想到就連蒂雅大人都這麼看不起我。

  太奇怪了。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人、人家不是跟您一心同體嗎?

  我們不是母子連心嗎?

  ……媽媽,難道你要拋棄我嗎?

  ──嗯,唔、唔嗯嗯──

  媽媽,你又要拋下我了嗎?

  ──!我、我不會……──

  你也要拋下我一個人嗎?留下我一個人?

  ……追根究柢,不是蒂雅大人踏出第一步的嗎?

  ──!對、對不起,對不起奈因。來,我安慰你,你冷靜一點──

  ……嗯,說得也是。蒂雅大人就該這樣才對。

  ……真是個方便的女人。其實你是自己想變成這樣的吧?

  「你在發什麼呆?」

  「……啊?」

  「好了,別鬧脾氣了,你也吃吧?」

  「啊啊,嗯,好。」

  ……碧莉亞果然好溫柔,真是個好孩子。

  我很愛你喔。

  「來,反正愛麗絲你也沒吃什麼吧?吃飽心情就會變好了。」

  「……碧莉亞,你沒關係嗎?你不也對那傢伙……」

  「現在那種事不重要,好嗎?飯冷掉就不好吃了。」

  「……嗯。」

  我們三人就在非常尷尬的氣氛中吃完晚飯。

  默默無言的晚餐索然無味。

  「愛麗絲,剛才對不起,跟你太裝熟了。」

  「…………」

  「可是啊,至少我不打算傷害你。如果可以,我也想跟魔族還有你們獸人當好朋友。」

  「……我信不過你。」

  「這是當然的。所以我才會為了向迪亞布羅展現誠意背叛人類,為了證明我對魔族有益,為了收集人類當作你們的糧食來到這裡。」

  「……居然說自己是叛徒,哈!你在驕傲什麼?笑死人了。既然會背叛人類,你不也會背叛我們嗎?」

  ──人類不就是這種生物嗎?愛麗絲冷笑一聲這麼說。

  ……雖然也有這種人,但是人類沒有那麼糟糕喔。

  雖然沒辦法說人類跟你們一樣絕對不會背叛自己人,但人類之中也有不少心靈純潔到閃閃發光的人喔?

  ……我的內心已經不是這樣了。腐爛、破碎,葛倫還說有屍臭味,我想我應該不是好人了。

  可是,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希望能成為你們的夥伴。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至少,只有現在也好,我想跟你們一起生活下去。

  比如說,你現在如果遇到生命危險,我也會賭上性命去救你。我可是這麼愛你喔?不過你一定完全不相信我就是了。

  嘻嘻嘻。

  「好了好了,愛麗絲你說那種話,結果還是回來了,不就代表你有什麼想法嗎?」

  「……這……」

  「那個時候,在那座森林中,你跟人家都被這傢伙吃掉了。你就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吧。他又不會把我們殺掉。」

  「可是,那種,那種!」

  「……你已經逃不掉了。你那個時候不也觸碰到奈因的心了嗎?」

  「…………!」

  愛麗絲突然發起抖來。彷佛想逃離難以忍受的寒冷般,用雙手抱住自己的手臂。

  碧莉亞溫柔地用雙翼摟住她的肩膀。

  ……蒂雅大人,愛麗絲的樣子很奇怪,可是碧莉亞也有點反常耶。

  難道說……?

  ──你剛才在動搖,害箝制變弱了。馬上就會變回來了──

  是喔,那就好。

  碧莉亞如果願意代替我說服愛麗絲就好。

  總覺得像是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進展,我只是不喜歡那種不自然的感覺而已。

  「……對不對?你不是為了這傢伙,為了奈因拚命帶情報過來嗎?」

  「……不、不對,我才不是為了他!」

  「那麼,為了阿蘿瑪大人也可以。你想像看看阿蘿瑪大人希望你這麼做的樣子?」

  「阿蘿瑪大人……阿蘿瑪大人她討厭那傢伙……」

  「哪會,她只是害羞而已。而且負責監視的人家都跟他一起在這裡過夜了……你不用在意喔。」

  「這跟那無關!我、我只為了阿蘿瑪大人──」

  「……那麼,你知道阿蘿瑪大人是為了誰工作嗎?」

  「這…………為了魔王大人……」

  「魔王大人希望奈因活著回去喔?」

  「可、可是,可是……」

  ……碧莉亞好像有點可怕耶。與其說是說服,反而更有逼迫的感覺。

  好恐怖,我一定做不到。

  「……是嗎。既然這樣就算了。沒關係了。」

  碧莉亞這麼說,從愛麗絲身邊退後一步。

  「咦?」

  「你不想把收集到的情報交給我們吧?那也沒關係。」

  「什、什麼?咦?」

  「你沒用了。奈因不需要你了。」

  「……嗚、嗚啊啊!」

  「等回奧古斯塔,阿蘿瑪大人一定會稱讚你。稱讚你有好好完成工作……很了不起。」

  「唔、對、對……阿蘿瑪大

  人她,阿蘿瑪大人她!」

  「可是,奈因再也不會看你一眼。因為你會害死奈因。」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就好了吧?你最討厭的人類不見,還會被阿蘿瑪大人稱讚。全都是好事嘛。打從一開始就不必煩惱啊。」

  「……咿、咿,嗚嗚……」

  「……別哭了,人家又沒欺負你。」

  騙誰啊。

  「然後,剛才不是說了嗎?魔王大人不希望奈因不見,不想讓他變成伊娃大人的玩具。」

  「…………嗚、嗚嗚?」

  「你只要背一點黑鍋,阿蘿瑪大人就不會被魔王大人討厭了。阿蘿瑪大人最喜歡陛下了啊。」

  「……!」

  「為了不讓阿蘿瑪大人被魔王陛下討厭,你沒有辦法才把情報交給我們的。結果,奈因就正巧不用死了。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是、是這樣嗎?」

  「人家是這麼想的說。人家這麼想……只不過,要由你來決定。」

  ……好過分,居然在最後不給她退路。

  但我沒辦法說服她,所以非常感激。

  之後來摸摸她好了。

  ──愛麗絲就這樣,低頭不語了一陣子後。

  她連眼淚都不擦,帶著紅腫的雙眼小步小步走來我跟前,頭低低的,不肯看我。

  然後,她從懷裡拿出筆記本。

  「嗯!」

  她從喉嚨深處擠出這聲,抬頭狠狠瞪了我一眼,朝我伸出右手。剩下的左手緊緊握著裙擺,直到手背蒼白。這個動作無比誠實地表露了她的內心。

  ……聽到剛才碧莉亞說的話,可愛的小狐狸露出迷路小孩的表情。那個表情是我造成的。

  ……以前照鏡子時我常看見這個表情。

  碧莉亞為了我傷害了愛麗絲,所以這毫無疑問是我造成的。

  ……小狐狸啊小狐狸。

  對不起,欺負你。

  對不起,利用你對阿蘿瑪的感情。

  雖然我無法彌補你,也無法代替她。

  但是我到死都會愛你的。

  ──我從愛麗絲手中接下筆記本……握起她伸出來的手。

  她渾身顫抖,我輕撫她脆弱到似乎會折斷的纖細指尖。

  ……和那時一樣,溫柔地親吻她的手背。

  抬起眼來與她四目交接,她的表情皺成一團,宛如失去最喜歡的玩具,體會到無比絕望的小孩。

  她又流下一行淚,用壞掉的內心微笑了。

  ──等愛麗絲冷靜下來,三人展開作戰會議。

  「這個城市的全體地圖、人口、主要產業。首長評價、經歷、有無貪污。街道整備狀況、港口配置圖、船舶時刻表以及其他林林總總……沒想到你居然能查到這麼多。」

  「我、我很努力,我很努力啊。這是當然的!」

  「謝謝你,愛麗絲很努力呢。」

  我這麼說,摸摸她的頭,她便瞬間繃緊身體,從我的手掌下逃開。

  我有點受到打擊,不過她用哀愁的雙眼看著我,所以我不屈不撓地又試了一次,她就眯起眼接受了。

  ……這孩子也好可愛啊。

  我居然欺騙這麼可愛的女孩。

  我居然把這麼直率的女孩,拖進了這種地方。

  沒有辦法呢。跟阿碧斯不一樣,我沒有力量。

  嗯,沒有辦法。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我已經沒辦法跟爸爸一樣變成英雄了。

  對不起,爸爸。

  我是邪魔歪道。

  「喂喂喂,你又發呆了。這不是你該做的工作嗎?」

  「好的,對不起。」

  ……碧莉亞好嚴格喔。我以前好像也這樣被媽媽罵過。

  要不要也讓碧莉亞當我的媽媽呢?

  「那個,那個……如、如果要用船的話,就用這裡。這個港口。」

  愛麗絲這麼說,指向地圖,我隨之看去。

  「我看看……啊啊,原來如此。非法奴隸船原來也會從這種地方出發呢。真虧你找得到這種地方。」

  「什麼嘛,你以前不也是同業嗎?原來不知道喔。」

  「人家的老闆超小氣,都只用馬車。幾乎沒用過船這麼貴的東西。」

  「沒有錢到哪都辛苦啊。」

  「生意好嘸?」

  「還好啦……不是叫你不要學人家講話了嗎?」

  呼啪,又被翅膀甩了一巴掌。你明明也回話了說。

  「那、那個。」

  自從剛才的對話開始就莫名舉止可疑的愛麗絲一臉拚命地對我說。

  我猜,她的情緒不穩也是契約的副作用,應該很快就會好了。

  「怎麼了?」

  「如果要搭這艘船的話,那個,機會只有一次。剛好在半個月後。」

  「哎呀呀,太棒了。不是剛好要回奧古斯塔的時機嗎?」

  「唉嘿,唉嘿嘿。」

  我摸摸她的頭,又搔搔耳朵後面。她抖動的耳朵十分可愛。

  我居然抓到這麼好的孩子。Nice capture。

  「那麼,就決定在那艘船的出航日行動嗎?」

  「也對,船在深夜離港,就定在當天日落吧。」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那就決定了呢。好~今天就先休息吧。法默先生已經不在了。你們兩個可以睡自己喜歡的房間喔。」

  「人家睡你房間就好。」

  「我、我、我想……那個……」

  「好啊,不用勉強喔愛麗絲。你之前那麼辛苦,今天就自己一個人好好休息吧。」

  「……嗯。」

  於是,我們各自分別,我跟碧莉亞在那間充滿血腥味的房間,愛麗絲則到法默先生的房間休息。

  為了感謝碧莉亞安慰愛麗絲,今天就盡情摸摸她吧。

  ──愛麗絲•克拉克斯在分配給她的房間前停下腳步。

  她看向右邊,看向左邊,又看了一次右邊。

  看到沒有人,她慢慢地,靜靜地帶上門。

  ……現在已經看不到那個男人……那個怪物奈因了。

  她一如往常拿出心愛的筆記本,在桌子前坐下。

  她一如往常提起筆,開始寫下紀錄。

  「──觀察對象,奈因是危險人物。

  碧莉亞疑似已經遭到洗腦。

  愛麗絲•克拉克斯自己也詳細不明,但受到某種方式洗腦的可能性濃厚。

  今後請不要相信我的發言。

  阿蘿瑪大人,請殺了我。

  請殺了我。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

  殺了我,誰都好。誰快點在無法挽救之前,把我──」

  ──寫到這裡,手一如往常強制撕下筆記本,用魔術燒掉。

  下一頁被筆壓刻到的部分也徹底消除。手……自己這麼做的。

  ……無法報告。

  我的身體已經無法背叛那個人了。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繼續抵抗。

  一旦鬆懈,我就肯定會寫下對那個怪物有利的事。

  只要像這樣寫下不利於那個人類的事,我的身體就會擅自抵抗。

  這麼一來就什麼也無法向阿蘿瑪大人報告了。那位大人一定會因為這樣察覺異狀。

  察覺我背叛了您。

  ……我能做的,就只有怠忽職守。

  重複怠忽職守,背叛您的期望,被您捨棄。

  這是我唯一剩下,能夠反抗那隻怪物的方法。

  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阿蘿瑪大人能夠察覺。

  我不報告,我無法報告,正代表那頭怪物有多麼危險。

  ……可是,真不想被阿蘿瑪大人拋棄。弟弟波特也拜託她照顧,我希望能至少等到他能獨立。

  啊啊,這樣下去我會自己一個人。我不要。

  ……可是,不要緊。

  那個怪物一定不會拋棄我。

  他說他會愛我。他會愛我對不對?

  你到最後都不會拋棄我對不對?

  我不是自己一個人,不是自己一個人。我絕對不想自己一個人……

  阿蘿瑪大人。怪物。

  阿蘿瑪大人。人類,奈因。

  奈因大人。奈因大人。救救我。

  不對,阿蘿瑪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奈因大人把我弄壞了……

  救救我,阿蘿瑪大人。奈因大人。

  ……啊啊,

  我會服從您的,奈因大人……

  ……不行!不能這樣!

  「……我受夠了,我不想再這樣了……!」

  ──愛麗絲•克拉克斯漫長的夜晚再度展開。

  回到奈因掌心讓她獲勝的機率更低了。她再次投入……為了守護自己卻沒有勝算的戰爭之中。

  ──多虧愛麗絲,人員確保計畫順利完成,於是我去跟阿碧斯打招呼。

  那個人是這次計畫的關鍵。

  我敲敲他跟我說的旅館房門,就連在房間中也正裝筆挺的阿碧斯便從門後現身。

  「阿碧斯大人,您好。」

  「哎呀,原來是奈因先生。請進。」

  被請進房內,我們一面閒聊一面交換近況。阿碧斯的風評在附近果然還是不太好。

  我想,既然如此,在治安比較好的地方設置據點,不就不會聽到自己的壞名聲了嗎?但是為了維護治安,故意將這附近設為主要活動地區的他似乎沒有搬遷據點的打算。

  「可是,做正確的事情卻被冷嘲熱諷,難道不難受嗎?」

  「……嗯,老實說,的確有點那種感覺。但我覺得我必須這麼做。」

  「……其實,我也在煩惱類似的事。正確來說,比較像是想做正確的事,卻做不到。」

  「嗯?你嗎?」

  「我現在借住在教會,不過最近那裡的祭司半夜跑路了。」

  「這樣啊……是資金遇到困難嗎?畢竟位在那種地方……不,失禮了。」

  「我姑且也算是薩利亞教的信徒,教會如果沒有發揮功用,這裡的居民們內心一定只會越來越不平靜。」

  「說得也是……心靈沒有寄託這點,絕不能置之不理。」

  其實,我想這附近的人並不怎麼相信神就是了。

  不寄望將自己拋棄在苦難中的神,弄髒自己的雙手與身體生活的人似乎不少。

  「話雖如此,我又不能突然做代替祭司這種大事。」

  「……嗯,這麼說也是……這個問題很困難呢。」

  這時他如果說「那麼,我就請他們派別人來吧」或是「我來代替就好」就傷腦筋了,於是我接著說了下去。

  既然身為使徒,阿碧斯一定也是虔誠的信徒。

  「我姑且累積了一點修行,所以自不量力地想,如果在這座城市有什麼實際成績,是不是就能暫代祭司大人了?」

  「……原來如此。」

  真的就只有一點修行喔?其實只有背下整部聖典而已。

  我半點信仰也沒有,所以完全不會用法術。

  「然後,我想嘗試普通祭司不願意做的事,去跟囚犯講道……」

  「這樣啊!這個想法不錯啊!」

  「只不過,我終究只是個流浪漢。我怕自己會被懷疑,因此吃閉門羹。」

  「什麼,原來是這樣嗎。那就包在我身上吧。」

  「哎呀呀,可以嗎?不,我的確想拜託您……可是不會麻煩嗎?」

  「你在客氣什麼!只要能宣揚神的慈悲與威嚴,我就沒有理由拒絕啊。」

  「……阿碧斯先生真的很照顧我……謝謝您。」

  我這麼說,深深低頭。

  ……我快笑出來了,應該沒被看到吧?

  「沒關係,好了,把頭抬起來。」

  「不,那怎麼行……」

  不、不行,還不能笑……可是……!

  「你這樣感謝我,就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拜託。」

  「我、我知道了……這份恩情,我一定……」

  「什……不要這樣,不要哭。我已經知道你的心意了。」

  太好笑害我都噴淚了。不妙,真的超好笑。

  這份恩情,我一定會以仇相報。現在的我太惡劣了。

  自虐超好玩!

  ……對不起,阿碧斯。

  我想玷污一下眼神閃閃發光的你。

  不要待在那麼耀眼的地方,過來這邊嘛。

  我想讓你體會光靠自己無能為力的感覺。

  換句話說,這是遷怒。

  啊哈哈,對不起喔~請你原諒喔~?

  不要緊,沒問題沒問題。這裡其實也挺舒服的。

  嗯呵呵呵呵。

  唔嘻嘻嘻嘻。

  ──隔天。

  我跟碧莉亞一起回到那間監獄。以前抓到我的衛兵看到我也一臉狐疑,但一聽說我是阿碧斯介紹的,就面帶複雜的表情讓我通過了。

  我已經跟上面的人打過招呼了,從今天開始工作。

  順帶一提,愛麗絲在幫我做實行計畫的準備。

  「……來,這裡是休憩室。我們幫你約了午飯後在這裡跟囚犯講道。」

  「麻煩您了。」

  「……我們還沒相信你。我也會聽,不要胡說八道啊?」

  「請請請,既然在意的話,請您邀同事一起來吧。」

  「哼。」

  ……這樣對我來說反而比較方便。

  ──講道的時間到了,於是我先隨便說了點話,但反應果然不佳。

  大家都無聊到打呵欠。

  甚至有人中途玩起遊戲來。這裡又不是小孩子的學校。

  第一天以囚犯與獄卒的大亂鬥結束。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衛兵們輕蔑的眼神很刺人。

  第四天,一如往常前往牢房的途中,肩上的碧莉亞悄悄在我耳邊說:

  「牢里的地圖今天就能畫完囉。」

  「鑰匙的位置呢?」

  「記好了!」

  「很好很好~好乖好乖。今晚吃大餐喔?」

  「真假!?人家想吃肉!」

  「雞肉?」

  「牛肉!你想讓人家同類相殘嗎!」

  ……講道的時間中,我悄悄把碧莉亞放到設施中偵查。這麼一來就達成了一半的目的。之後只要能跟各位囚犯接觸就輕鬆了。

  一般來說,不論在哪個國家的貧民窟,憲兵都不會因為竊盜等的小罪出動。

  換言之,這間牢里關的基本上都是犯下殺人等重罪的罪犯。

  簡單來說,這裡全都是留下連沒有幹勁的憲兵也找得到的證據,又被抓到的笨蛋。

  順帶一提,貧民窟的居民們基本上都沒繳稅,不具有市民權。

  而根據伊斯塔的法律,沒有市民權的人若是犯下重罪,將會一輩子關在牢里,或是判處死刑。

  打從一開始,這些人就不容易接受神的教誨。

  他們想要的,絕對是更即刻的救贖。

  薩利亞教中,有句話是「己之所欲,先施於人」。

  關於這點,這次我十分同意。

  他們一定會馬上吞下我撒的餌。我如果是他們也會這麼做。

  ──於是。

  「呃……各位請注意。今天我想改變一下講道的內容。」

  這裡大約有一百多人。突然被這麼多凶神惡煞瞪著看,還是難免覺得有點可怕。我差點尿出來。

  「我說啊,你還真學不乖啊?」

  「快點回教會插你的後門啦。」

  「還是那個嗎?你的後門要借我們插嗎?啊啊?」

  他們哈哈哈地發出下流的大笑。

  不行啦。我的出口又不是入口,而且我的第一次想獻給克莉絲。

  「……今天我想說的,是飲食文化。」

  「嗄啊?僧侶瞎扯什麼蛋啊?」

  ──然後我說了。

  一面在內容中穿插薩利亞教的歷史讓獄卒無法制止,一面形容伊斯塔的肉類料理、沃克斯的鐵板燒、塞內卡的山菜料理、英迪拉稱為刺身的魚料理,以及古今中外的調味料。

  我把這些全部說了個遍。

  「……就是這樣,神明為了讓人們過得豐腴,派遣各種生物來到地上。我們吃下它們時,也不能忘記感謝它們奉獻生命……」

  儘管是在午飯後,講道途中,我依然聽到一兩聲吸口水的聲音。

  在我說完的時候,到處都不斷傳來這種聲音。

  「……哎呀,時間差不多了嗎。感謝各位今天靜靜聆聽。」

  看著露出饑渴眼神瞪著我瞧的囚犯們,我留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接下來,我要去享用剛才介紹的牛肉料理囉。唉嘿嘿!」

  開什麼玩笑!聽著背後傳來這聲怒吼,我結束今天的工作。我希望吃不飽的他們能夠再次想起牢房外還有許多美味的食物。

  你們對外面也還有留戀吧?那就回想吧。回想藍天的遼闊,回想潮水的香氣。

  回

  想自由的滋味。

  隔天,再隔一天。

  我繼續刺激他們的食慾。

  「傳道者薩利亞將麵包與葡萄酒分給人們。話說回來,沃克斯西方有片優質葡萄園呢。那裡的酒超好喝的。」

  我刺激他們的性慾。

  「神說『人啊,在原野上增加,充滿大地吧』。充滿大地的方法就是增加,增加的方法就是姦淫。那麼,神究竟允許姦淫到何種程度呢?就讓我來介紹過去塞內卡宗教法庭上的判決案例吧。」

  我刺激他們的睡眠欲。

  「神在創世第七天終於休息了。你們一天勞動十二小時,只能睡四個小時呢。休息整整一天時,神究竟有多麼安樂?達成創造世界這項豐功偉業,神明正是應該休息。」

  衛兵對我每次都將聖典的內容曲解到越界邊緣相當不滿,但他們從以前的問答就知道關於聖典的知識量遙不及我,所以沒有人有意見。

  ──就這樣日復一日,終於來到執行計畫的三天前。

  「愛麗絲,魔物們聚集得順利嗎?」

  「是、是。只要你……您下令,隨時都能攻擊這座城市。」

  「船那邊沒問題嗎?」

  「那邊也是,嗯,沒有問題。我綁架了船長的女兒當作人質,說只要看到我們搭乘的船出港,就會釋放她。」

  「哎呀~……真過分。她沒事吧?」

  「已經解決掉了。」

  「…………這樣嗎。」

  「……請問不妥嗎?」

  「我是外行,這方面的判斷也交給愛麗絲處理了,沒問題喔。」

  「……要上船的有一百零八隻對不……請問對不對?」

  「沒錯。再加上船員跟原本預定出貨的奴隸,一共兩百一十六人……用你們的說法就是兩百一十六隻。」

  我跟碧莉亞的工作,以及愛麗絲的工作加起來,人數剛好一半一半。

  ……十分符合半吊子的我。只不過,她們兩個都只有聽我的命令做事。

  這份罪業……這份責任是我的。罪人一零八,業人一零八。罪業合計兩百一十六。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

  好了,萬事俱備,只欠────

  ◇ ◇ ◇

  「──城外有魔物聚集?」

  「是,似乎有魔族在煽動魔物……阿碧斯大人,請您保護這個城市。」

  「嗯,包在我身上。你們也不要逞強。」

  「是!」

  ──看著前來房間傳令的士兵離去,阿碧斯嘆了口氣。

  這幾年來,這座城市始終保持和平,或許是因此才有些鬆懈。

  沒想到會突然出現有組織的魔物群……如傳令所說,應當視為有魔族介入才是。

  規模雖說不上是正式進攻,但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隨時隨地都是戰場。我還不夠成熟,得繃緊神經才行。

  我必須成為守護這座城市居民的盾牌。

  神之使徒阿碧斯•海倫必全力以赴,守護無辜民眾的生活。

  就在我重新下定決心時,剛才的士兵回來了。

  「阿碧斯大人。我的同伴在旅館前逮到一名可疑人士,請問要怎麼辦?」

  「……這種非常時期,治安難免混亂。還是確認他的身分比較好。」

  「是!他不說自己的姓,又是不常在附近看到的人,難道會是新來的嗎……」

  「嗯。附近如果有魔物聚集,很難想像是外地來的人……」

  「他說他來找朋友……自稱奈因。」

  「奈因?啊啊,他是我的朋友,應該是來找我的。他有說什麼嗎?」

  「沒有……如果是您朋友的話,要讓他進來嗎?」

  「嗯……現在有點忙……沒關係,我還是跟他打聲招呼好了。」

  「是!那我立刻去帶他來。」

  「好,有勞了。」

  ……雖然說不上許久不見,但原本就認識不久的朋友看起來格外失落。之前介紹他去的地方說他「知識相當豐富,但也只有知識豐富而已」,不過實際上犯人好像也有認真聽他講道,讓我感到放心。

  「奈因先生,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其實……我想您應該知道了,城外好像有魔物聚集。」

  「嗯,剛才聽說了。所以接下來會比較忙……」

  「阿碧斯大人果然要保護這裡嗎?」

  「嗯,我會負責防守城市與內陸方的界線。」

  這座城市面向內海,魔物從空中及海上來襲的案例也不多。

  奧古斯塔的船似乎很少,即使有能在天上飛的種族,內海中的島嶼也由人類掌握,沒有中繼地點,軍隊會在中途精疲力竭是主要原因。

  因此,只要能擋下從陸路的侵略,這座城市就不會淪陷。

  反之,也可說正是因為內陸的其他城市被魔族攻下,人類才會學到這個教訓。

  「這樣嗎……那個,我有狩獵魔物維生的朋友,聽到這個消息相當起勁。可是我還是很擔心他們……」

  「唔……這樣不好呢。這次的數量跟以往不同。」

  「是,所以我跟他說不要逞強。」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是不希望平民出來……」

  「阿碧斯大人也……」

  「嗯?」

  「您也不要勉強自己。沒有人能代替您,對這個城市的人來說,您是不可或缺的人。」

  ──之後,我跟阿碧斯閒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總而言之,我知道他在計畫實行時不會在港口附近了。

  「碧莉亞~」

  來到阿碧斯的旅館看不到的位置,我確認周遭沒有人後這麼喊,碧莉亞便立刻飛來,停在我肩膀上的老位子。

  「怎麼樣?」

  「麻煩你傳話給愛麗絲,說可以照預定實行。」

  「收到。這種時候有點興奮呢。」

  「是啊。我可是在賭命,刺激感完全不同喔。」

  「啊哈。如果失敗的話,就讓人家來幫你收屍吧。」

  「反正只要失敗,就算回到奧古斯塔也是死路一條。那個時候,就會被伊娃解剖之類的,可能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人家才不給伊娃大人。」

  「咦?」

  「……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人家會給你個痛快。在你受苦之前親手解決你。」

  ──然後,人家會把你吃了。這樣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吧?

  碧莉亞這麼嘟噥,飛走了。

  ……蒂雅大人,總覺得碧莉亞那樣是不是有點不妙啊?

  您不是說嫉妒很快就會消失了嗎?

  ──那樣還算可愛了喔──

  ──你就接受那隻小鳥兒吧。是你把她變成那樣的喔──?

  ──你是男孩子,讓我看看你胸襟寬廣的一面吧──

  ……世上的男人真辛苦啊。我好像應該繼續當個處男。

  如果跟她啪啪啪的話可能會更糟。

  ──這時的奈因並沒有發現,有人在暗處盯著他看。

  接著,計畫當天。

  我在祭司服上披上葛倫給我的上衣,穿著這副不協調的裝扮……在教會二樓發呆,看著太陽漸漸西沉。

  我能看見街上的人們匆匆忙忙地避難。

  ──夕陽西下。

  以前,精靈信仰的分派中,好像曾有太陽是精靈之王,月亮是精靈女王的解釋。

  不過最後成為主流的解釋是:不存在於這座大地上的物種無法成為精靈。

  蒂雅大人聽到好像笑了。

  ……追根究柢,王跟女王這種以為精靈有複數存在的想法就太淺薄了。這世界她獨一無二。精靈只有她一人存在於世上。僅此而已。

  ……太陽在升起時誕生,落下時死去。

  月亮相反。在太陽落下時誕生,在太陽升起時死去。

  太陽與月亮不停重複彼此殘殺……我曾經考慮過這種可怕的想法。要是再加上先前的說法,我覺得這種夫妻吵架還挺恐怖的。

  ……人類與魔族也是這樣嗎?我們會互相殘殺直到其中一方消失嗎?

  恨與殺意的拋接球遊戲究竟會在哪裡結束?

  是人類?還是魔族?

  ……這麼一來,我就是那顆球了吧。

  由人類創造,拋給魔族的球。

  球真不錯,一個人也能玩,是個很好的玩具。

  ……受到玩弄,直到終於壞掉,縫隙鬆開後,從裡頭露出來的是──

  ──好了,要開始了,奈因。

  你的地獄就從這裡開始──

  蒂雅大人這麼對我說,碧莉亞幾乎同時在窗台邊降落。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愛麗絲髮出號令了!再一個小時魔物就會抵達城市!」

  「好~……碧莉亞,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好了喔!」

  「那個東西拿到了嗎?」

  「在這裡!」

  「窗戶呢?」

  「你自己關!」

  「贊啦,我們出發吧。」

  「喔喔──!」

  反正我們已經不會再回這間教會,這段時間承蒙照顧了。

  碧莉亞這時如果帶我飛走一定很帥氣,但不知道有誰在看,還是不要讓人類知道我是叛徒比較好。

  所以,我一如往常把碧莉亞放在肩上,堂堂正正地從大門走出教堂。

  在那之前,我先點燃了圓柱狀的物體……炸藥,拋進屋裡。

  走了一陣子,爆炸聲從後方傳來。感受到吹拂背後的熱風,我想著希望這樣能讓牢房的警戒變少時。

  戳戳,鳥喙啄了啄我的臉頰。

  「……人家說啊,奈因。」

  「什麼事?打起精神吧,這可是祭典喔。」

  「話說人家的衣服你收哪去了?」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你看,在那邊……不是燒起來了嗎?」

  「白痴!人家只有那一套耶!人家很珍惜洗的說!只有一套的說!」

  「不要緊的,碧莉亞。」

  「哪裡不要緊!?」

  「你就算什麼也不穿也很漂亮……好痛,很痛耶,不要啄我。對不起,對不起!」

  我把氣呼呼的碧莉亞放在肩上,悠閒地走到衛兵休息室兼牢房。裡頭的確不出所料,相當混亂。

  「你們好~……哎呀。」

  「唔,是你啊!魔物正朝我們過來,現在我們忙得很。你也快回教會,不是要準備讓人去避難嗎?」

  其中一名熟識的衛兵匆匆忙忙地整裝,看似隨時都會飛奔而出。

  「這個呢,好像有人想藉著這次魔物襲擊的混亂趁火打劫。」

  「什麼?」

  「我的教會也遭到攻擊,好不容易才保住一命逃出來。」

  「真的嗎……啊啊可惡,就連從這裡都看得到火光!該死,那群白痴!」

  「反正我已經沒辦法回教會了,才想至少來這裡安撫認識的囚犯……」

  「唔……可是,要是交給外面的人,我們的面子就……」

  「看到你們這麼慌張,他們一定也很不安。如果發生暴動,你們在這麼混亂的城裡會無暇維持治安吧?我想跟他們說說話,安撫他們的情緒,嗯。」

  「……說得也是,沒辦法。他們應該會冷靜聽你說話才對。拜託了。」

  真假?可以嗎?

  「我知道了,請包在我身上。」

  ──對不起啦。

  看著背對我跑出門的他,我踏出明確背叛人類的第一步。

  穿過走廊,我跟途中遇見的幾個人打招呼,鼓勵接下來要到街上的衛兵。

  爬下樓梯,走進昏暗的牢房,我的鞋子在石地上發出喀喀、喀喀的尖銳聲響。

  「碧莉亞。」

  「嗯。」

  我這麼說,她便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

  她從我的肩頭起飛,去這座人變少的設施里拿鑰匙。

  ──那麼,就開始吧。

  「大家晚安。稍微注意一下。」

  在由鐵欄杆區隔的牢房內,我氣沉丹田大聲說道。

  「啊……?什麼啊,原來是你啊。」

  「喂喂,今天的講道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怎樣?又來跟我們說色色的故事嗎?那麼我們很歡迎啊,嘿嘿!」

  「話說啊,感覺上面怎麼吵吵鬧鬧的啊?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著躺在地上的人慢吞吞地爬起來的聲音,我繼續說道:

  「其實,魔物打來了。這座城市可能會淪陷。」

  ……才怪。

  「什麼!?」

  「喂,真的假的!」

  「城裡現在一片混亂,這樣下去你們會死。」

  「開、開什麼玩笑!打開!可惡,放我們出去!」

  「可以喔。」

  「……嗄?真、真的嗎!?」

  監獄裡一片譁然,突然湧現的危機與希望讓所有人陷入混亂。

  「我過去一直透過神的教誨跟你們倡導活著的喜悅。你們如果死了,要怎麼開花結果?」

  「…………」

  「神說人的生命尊貴,人生應當享樂。這裡的人都曾經一度誤入歧途,但只要聽從神的教誨並誠心反省,就絕對不會被神拋棄。」

  我這麼說,環顧四周。

  「你們有在反省吧?從今以後會正當地生活吧?」

  「會、會啊,這不是當然的嗎?嘿嘿!」

  「我也是啊。家裡要是有錢,打從一開始才不會去做什麼強盜!」

  「沒、沒錯沒錯,我爸媽要是賺多一點錢的話,我們就能活得更正常一點了!」

  ……根本沒在反省呢。貧民性格都看光光了。

  「既然如此,就跟我約好。我給你們再次仰望天空的權利,接下來要怎麼辦得看你們的努力……你們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不用嘮叨了。你要放我們出去吧?我們會重新做人啦!」

  「動作快啊!魔物不是殺來了嗎!你解釋太久了啦!」

  「……我知道了。那麼,我現在就放你們出來,不過請你們安靜。在這座城市裡會馬上被抓,我會用船把你們偷渡到英迪拉。」

  「怎樣怎樣?無微不至嘛!」

  「喔喔,知道了知道了。我們聽話就是了。」

  「……碧莉亞,鑰匙。」

  「…………」

  我可愛的小鳥兒默默在我手上放下嘴裡叼著的鑰匙。

  接著就去解決還留在設施里僅存的衛兵了。

  離開時她輕啄我的耳垂,在我耳畔低語要我小心,實在是可愛到難以形容。

  「……那麼,我們走吧。我再強調一次,請你們安靜。」

  ──和碧莉亞會合後,囚犯們比我想像得還要老實地跟來。

  從他們的低聲對話聽來,原本似乎有人打算一離開就馬上逃跑,但也許是看到渾身是血的衛兵嚇到了。

  他們原本就無家可歸,得到能偷渡出國的承諾就不會刻意冒險,這我能理解。與其這麼說,若不做到這種程度,他們也不會鋌而走險。

  我跟他們一定都是如此。

  ──結果,我們穿過因為魔物襲擊而忙著避難的混亂群眾,順利抵達港口。

  「嗨,船長。這次就麻煩了。」

  「……你會遵守約定吧?」

  「當然,你之後就能見到女兒了。」

  我會讓你跟她遇見相同的下場的。

  ……不過,我不知道和我一樣以販賣人口維生的人會不會跟女兒去一樣的地方。

  「好了好了,排成一排。啊啊,那邊不要吵架!不要在開開心心搭船旅行前吵架嘛。」

  ──我想快點做好準備,儘快出發。

  終點近在眼前就難免焦急。我小心翼翼地把貨物帶上船時,戴著兜帽藏住狐狸耳朵的愛麗絲對我說:

  「……奈因……大人,你……請您快一點,否則會被發現。」

  「好……啊啊對了,不用對我那麼尊敬。應該說,這樣反而會被周遭懷疑,跟我自然說話就好。」

  「…………可是──」

  「會被阿蘿瑪大人發現喔?」

  「……!我知道了。這是你說的,以後別想反悔。」

  「當然。那麼碧莉亞,就麻煩你依照預定跟迪亞布羅聯絡了。」

  「好喔,包在人家身上。」

  ──愛麗絲仰望眼前的男人,和碧莉亞感情融洽地交談。

  想要怒吼別隨便叫阿蘿瑪大人的名諱的同時,我對他允許自己用輕鬆的態度交談仍難免湧現感謝的心意。

  ……我變成這樣被發現也無所謂。我甚至希望阿蘿瑪大人能夠察覺。

  這絕不能跟這個男人說,但在另一方面,我至今依然對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感到困惑。

  我對阿蘿瑪•薩傑斯塔的忠誠絕對沒有消失。

  但是,在那片森林中被那個男人做的事情……具體來說,是在手背上……啊啊,我不想回想起來。總之就是因為那個,害我現在變得不正

  常了。

  我知道那不是魔術,艾蕾卡大人一定也被做了相同的事情。

  這個人類破壞,奪走了我心中重要的事物。

  或是……他給予了我什麼。

  ──反正我只是阿蘿瑪大人的眼睛,耳朵。思考是阿蘿瑪大人的工作,我做不到。

  ……既然如此,如果我對阿蘿瑪大人還留有忠誠的話,我的雙眼就不能離開這個男人。

  就排除可疑的部分記錄下來吧。

  為了有朝一日這不明所以的法術或是洗腦解開時,告訴阿蘿瑪大人這傢伙的本性、危險性,如果可以的話,還有弱點。

  我是為阿蘿瑪大人奉獻身心的小狐狸,愛麗絲•克拉克斯。我絕對不能失去自我。

  ……因為,您會愛我的對不對,奈因大人?

  就算我背叛您,您也絕不會捨棄我對不對?

  這就是我們的契約吧?

  對吧,奈因大人?

  ──然後,船乘著囚犯們的希望出航。

  奈因遵守約定給予他們仰望天空的權利,讓他們體會舒爽的海風。

  直到抵達目的地之前,他們感受了前所未有的開放感。

  因此沒有人發現深深戴著兜帽的少女偶爾會對船長、舵手、觀測手使出可疑的法術。

  直到迎接他們的人現身前,他們都深信接下來的人生一定會輝煌燦爛。

  ──伊斯塔國首都,蒂雅瑪麗亞發生的魔物襲擊事件,以及幾乎同時發生的兇惡罪犯大逃獄與善良商人的失蹤事件,最後就在詳細與關聯性不明的情況下衝擊了各國。

  不久之後,這片土地煞有其事地流傳有人聽見類似人類慘叫聲……尖銳不祥的聲音層層疊疊地響起。

  ──那是人類的慘叫聲。他們不是逃跑了,是被惡魔抓走了──

  ──惡魔享用了一大群人。如字面上的意思用耳朵享受他們的慘叫,用鼻子享受他們的血腥味,用眼睛享受他們害怕扭曲的表情,然後一如字面所述,用舌尖享受他們的味道──

  ──居然跟控制老鼠一樣放出魔物……放出吃人的怪物……然後把這當作掩護做出這種事……那群齷齪的惡魔──

  ──他們被吃掉了。現在不在這裡的人,全都在北方魔族潛伏的地方被吃掉了──

  ──他們是為了讓聲音傳到我們耳中……然後為了享受那個聲音,才讓那些人慘叫的──

  ──不對,慘叫聲還在……現在還在繼續──!

  ……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通稱「蒂雅瑪麗亞的吹笛人」。

  這正是日後被稱為「惡魔」的人類,在史書上現身的第一道足跡。

  ──雖然發生了出乎意料的大規模魔物襲擊,蒂雅瑪麗亞仍成功守住,只有受到一點災情。

  儘管如此,阿碧斯•海倫仍在貧民窟附近的衛兵休息室內發出驚愕與悲嘆的呼喊。

  「……這是怎麼一回事,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對、對不起,我們也不明白……」

  城裡的混亂沉靜下來後,回來善後的衛兵們率先看見同伴的屍體,這才發現兇惡的罪犯竟一個不剩全數脫逃。

  過於難以理解的情況讓阿碧斯不禁大聲質問。

  「囚犯為什麼消失了!這個慘狀是他們做的嗎!?」

  「我想……恐怕是。不過,這麼大規模的越獄,有可能嗎……?」

  「事實上是真的發生了。總而言之,通知附近居民提高警覺,還有不要在夜晚外出。」

  「是!」

  「你們幾個跟我來!牢里可能會有線索。其他人……請你們把殉職的人蓋起來。」

  「瞭解!喂,有空的人跟我來!」

  「……可惡,居然,居然敢把我們的夥伴……」

  「之後再哭,動作快點!」

  ──阿碧斯等人查到的,是所有的鎖都有被鑰匙打開的痕跡。換言之,犯人不是破壞鎖脫逃的。

  「是內神通外鬼嗎?不,可是難以想像會有人把同伴全部殺光……」

  「阿、阿碧斯大人,您是在懷疑我們嗎?」

  ──不妙。

  原本想低聲自言自語,卻被附近耳尖的人聽到了。

  「……不,先等一下。這麼說來……對了,絕對沒錯!從被殺的時間看來,是事件發生之前!您介紹的人有來!」

  「……?你是說奈因先生嗎?」

  「沒錯!那傢伙在事件發生前來到這裡,說要跟囚犯會面!」

  「你說什麼!?」

  「絕對是他沒錯!那傢伙原本就跟這些傢伙串通好了!一定是這樣,否則為什麼沒有他的屍體!而且……他還跟魔物襲擊同時抵達,根本不可能是偶然!」

  「他?怎、怎麼會……」

  「可惡,那個渾蛋,是他幹的!不可能有其他人!教會被攻擊一定也是調虎離山!」

  「等、等一下,還沒確定!」

  「可是!……啊,不,對不起。」

  「……還不知道有沒有內神通外鬼。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多打一份鑰匙,還是其他人所為。」

  「…………」

  「……先替他們收屍吧。然後我們再交換彼此的情報,冷靜地判斷吧。」

  「……是。」

  看到他們抹去淚水,明明自己否定,阿碧斯仍將對奈因的懷疑留在內心一角。

  他為什麼選在這個時機出現在這裡?……和囚犯會面是真的嗎?他真的不是別有居心?

  而且……教會被攻擊?怎麼回事……?

  ──處理告一段落後,阿碧斯來到曾是教會的地點前方。

  雖然幾乎沒有延燒到四周,但建築早已不留原形。

  根據鄰近居民的說法,沒有人看見有人闖進這裡,起火之前更沒有人聽到爭吵的聲音。

  如果這些敘述屬實,就代表奈因所說的「教會遭到襲擊」是赤裸裸的謊言……

  「……奈因,這是你做的嗎?如果不是,你現在平安無事嗎?」

  在阿碧斯心中,奈因這個人模糊不清,且具有多重面貌。

  初次見面時他給人的印象有些卑微。跟他聊過之後覺得他趨炎附勢,又情緒不穩。

  即便如此,來路不明的男子依然想要累積善行。

  仔細想想,他充滿疑點。

  ──但我仍舊選擇相信了他。

  「……那個,使徒阿碧斯大人?」

  「嗯?怎麼了?請問你是哪位?」

  「我、我叫做法默。是那間燒毀教會的祭司。」

  「嗯……啊啊,我聽奈因說過了。對了,這麼說不太妥當,不過你不是逃跑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奈因!那個瘟神居然說這種話!」

  「瘟神……?」

  「那個渾蛋是惡魔啊!居然在滿是血、血還有焦屍味道的房間裡一臉若無其事地睡覺!那、那種傢伙不可能是人類……!」

  「冷靜一點。什麼?你在說什麼?」

  「我雖然很吝嗇,但從沒殺過人。我看到他穿著上等的上衣,就跟同伴提了一下,想說跟他借去當鋪換點錢來買酒……」

  ……他相當激動,聽不太清楚,不過簡單來說,就是他似乎想偷奈因的衣服中飽私囊。

  「結果那傢伙居然把我、把我的、我的同伴給……給殺了,還丟進暖爐當柴火燒!我們可是連他一根寒毛都沒碰啊!」

  「等、等一下!這樣的確做過頭了,但還算是正當防衛……」

  「還有那傢伙……一直嘀嘀咕咕地跟鳥說話!他絕對瘋了啊!」

  「……你說鳥?」

  這麼說來,曾聽衛兵說,周遭居民也有提及。

  他帶著一隻奇特,從沒看過的寵物鳥……但我卻沒有看過。

  「順帶一提,他帶的鳥長什麼樣子?」

  「……我記得,那隻鳥很瘦,嘴巴也不大,可是羽毛看起來跟禿鷲一樣大。腳上的爪子也大到跟體格不符……」

  「……他看起來會覺得鳥很重嗎?」

  「咦?沒有,完全不會……這麼說來,那麼大隻的鳥應該很重吧……」

  「是哈耳庇厄。」

  「咦?您說什麼……」

  「沒什麼,你做得很好。收下這個吧。」

  ──我拿了一枚錢幣給提供貴重情報的他。

  我找到該做的事情了。首先要收集情報。

  不是犯人是誰的情報。而是最可疑嫌犯周圍的情報。

  ……我看過一次。雖然沒有對一般大眾公開,但那是某種魔族的特徵。

  我看

  過受傷的哈耳庇厄……稱為哈皮的飛翔種族,變身成與法默所說一致的模樣逃走。

  而且,他們生來便具有操縱重量的魔法。如果有飛翔種族陪伴,一定也能輕易取得引發這種狀況的所需情報。

  ──事件發生後得到的瑣碎情報,每一項都指出奈因是這一連串事件的兇手。

  他如果是魔族的手下,就有可能煽動魔物。如果是他假扮成人類策劃了這場囚犯脫逃事件,就有可能為此引發街上的混亂。

  結果城裡雖然沒有什麼災情,所以不知道他為什麼如此拐彎抹角,也不知道他是從何得到那麼深的薩利亞教知識,但這些並不矛盾。

  如果至今為止的情報沒有錯誤。如果我的推測正確。

  ……奈因,你欺騙了我嗎?

  你看起來像是人類,可是你原來是魔族嗎?

  你假扮神的名義,嘲笑我,還有這座城市裡的人嗎?

  ……既然如此,我就要阻止你。

  如果我是招致這次事件的原因之一,我就應該負起責任。

  ……給我等著,奈因。你這披著人皮,離經叛道的魔族眷屬。

  ──奈因。

  不知不覺間,我在內心直呼他的名諱。

  ……或許我早就在心底懷疑他了。

  ──奈因,你如果真的是神的敵人,我會毫不猶豫地將你五馬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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