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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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倫斯把艾普的信交給了隨從之後,就在酒吧里等待回信。不過,今天的回覆卻來得格外的晚。

  酒吧里的商人們漸漸散去,氣氛也不再喧譁吵鬧。

  在酒吧里的,只剩下羅倫斯每次來酒吧都必定會注意到的那幾個商人,對方大概是被交代做同樣的事情吧,目光偶然與自己對上的時候都會不自然地轉移開視線。

  距離日落還有一小段時間,不過從那些已經喝得滿臉通紅站起來準備離開的商人們的談話中,可以得知會議的結果已大致成形,今天的交涉差不多就到此為止了。

  最後似乎是達成了一個再平庸不過的協議——北部放棄奪回伊卡庫,南部則分給北部相應的金錢。

  的確,如果南部用他們多得令人咋舌的金錢來收買北部的漁夫,仍然可以得到這件名為伊卡庫的商品。既然如此,北部除了以此為底線妥協之外,應該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吧。

  北部如果想要奪回伊卡庫,就只有訴諸武力或是把它買回來,但不管選擇哪種方式都會花費大量的金錢。

  而且,一旦城市爆發戰爭,根本無法進行商業活動,這只會對在坎爾貝以外開設集市的人有利,坎爾貝的人們誰也得不到好處。而如果想要買回伊卡庫,這麼大一筆資金又該如何籌集呢?

  在這場蠻不講理的戰爭中,北部只能赤手空拳地去面對。他們雖然也值得同情,但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事情就如同路邊的小石子兒,隨處俯拾皆是。

  即使是在路上摔倒,向你伸出手來的人也寥寥無幾。

  「讓您久等了。」

  當羅倫斯的身上已經開始沾染上瀰漫在酒吧里的酒味和肉烤焦的味道時,奇曼的隨從終於帶來了回信。

  雖然羅倫斯從沒偷看過艾普的回信,不過對於這次的內容還是略知一二,應該和預想的差不多。

  這次帶來的回信用紅蠟封住了信口。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封信。不過,請一定要給我回復。」

  這個外表看似膽小謹慎的小個子隨從,實際上極有可能在懷中暗藏著塗了毒藥的利刃。

  羅倫斯很清楚,「一定」這個詞語並不只是單純地強調。

  封住信口是為了不讓艾普產生懷疑的處理方式吧。

  也就是說,信里寫著的是奇曼那邊的結論。

  「好,我一定會的。」

  手下就是手下,沒有必要考慮過多。

  聽到羅倫斯的答覆,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直到羅倫斯走出酒吧,男人都一直注視著他的背影。

  會議已經結束,那個男人的工作大概也就告一段落了吧。

  羅倫斯走在和往常一樣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抬頭仰望只有在這裡才有的清澈天空,在心裡悄悄嘀咕道,也就是說是在懷疑我吧?

  這有什麼好笑的呢,連自己也弄不明白。

  「明天早上,裝作辦理正規的手續之後就把伊卡庫運出來。在河上同時進行運送伊卡庫船隻和土地權利轉讓書的交換。之後就趕快給我消失吧!奇曼」

  最後的那句話似乎是在開玩笑,艾普讀完信後,立刻把它拿給羅倫斯看。

  信中的確是那麼寫的,而且還有奇曼的簽名。

  如果艾普拿著這個去商館的話,奇曼的立場就會更加難以維持。

  之所以寫這樣的信,是不是意味著奇曼相信即使把它交給艾普也沒關係呢?

  那到底是怎樣意義上的相信,實在是讓人費解。

  當然不可能是無條件地信任艾普,多半是事先做好了準備,相信這件事被公開也能順利解決吧。

  「只是一個單純的以貨易貨的事件。你認為呢?」

  「一旦事情有變就原封不動地連船一起弄翻,讓一切變得無從查證,這不是壞人常用的伎倆嗎?」

  「原來如此啊。」聽到這個和赫蘿一模一樣的方法,艾普揚了揚半邊眉毛,微笑著低聲說道。

  「那麼,我就這麼回復他,如何?」

  艾普一邊說,一邊鬧著玩兒似的在羊皮紙上寫寫劃劃。

  精心地拔去了羊毛,又將表面削得平平整整的上等羊皮紙,絕對不像是一介商人鬧著玩兒似的用筆寫來划去的東西。與它們相稱的,應該是一臉嚴肅的修道士,在石頭堆砌而成的、氣氛莊嚴的修道院中,書寫記載著神祗智慧的書籍。而這時,艾普以毫不遜色的優美筆跡寫下了可怕的內容。

  「了解。那麼我艾普·布朗將搭乘交換的船隻。相對的,乘坐你們船隻的也要是傳說中的神獸。另外——」

  艾普望了望羅倫斯。

  「還有克拉福·羅倫斯也要一同前往。」

  羅倫斯並沒有作出回應,不過艾普對此也毫不在意。

  最後,艾普流利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漫不經心地將羊皮紙丟給正在調蠟的老人。只要將信口用紅蠟封住,再用馬毛系好,回信就完成了。

  這麼一來,羅倫斯也必須坐上交換的船隻了。

  「我可還沒有回答你呢。」

  背後的門那邊傳來一陣工作告一段落之後、負責警戒的兩人隱隱約約的笑聲。

  據說他們倆是被判處死刑時,讓艾普給救回來的。

  艾普的高明之處就在於為了從他們那裡取得信任,甚至告訴了他們自己的計劃,希望能得到他們的幫助。

  這笑聲都是因為羅倫斯面帶那樣的表情站在那裡。

  這群粗魯的傢伙,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愚蠢。

  「回答?你怎麼老是說傻話呢。對我們這種經常說謊的商人而言,語言還留有幾分價值呢?」

  她的確是以輕鬆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的,羅倫斯不禁苦笑了一下。

  沒錯,對商人而言表情什麼的不會具有太大的意義。

  羅倫斯苦笑著,表情沒有絲毫驚訝。

  「做生意就是一樁危險的差事。雖然能看透對方在想什麼的只有神,不過神是不會想要什麼的。通常都只有充滿欲望的人類才會做買賣,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比信任那種人類更危險的事情了。我寫給奇曼的回信,你把它送過去。祈禱也好,威脅也好,結果如何也只能等待了。我已經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事情。所以,只能把它交給你了。」

  艾普毫不猶豫地從老人手裡接過信,將它遞到羅倫斯面前。

  說這封信能左右自己的命運也不為過,她卻這麼輕易地交給了別人。

  與其說這是勇氣,倒不如說是不關心自己的性命。

  辦不到的話就說明自己只有這種程度的價值,只有這種程度價值的東西沒有存在的必要。

  羅倫斯從艾普手裡接過信,忽然想起了那位以不怕死而聞名的英雄的名言。

  ··奇曼一定會照著信上寫的去做的。如果他不這麼做,而是讓你和除你之外的其他人上船的話,我們這邊為了保護自己的性命,也不得不讓其他人上船。只要其中一方懷疑另一方的話,這種武裝的連鎖就會一直延續下去。所以——」

  艾普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收回遞給羅倫斯信紙的手,放在桌上,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

  並不是不緊張。

  是的,她仿佛是要強調這一點似的。

  「所以,下次我們會面時,將會是在萬籟俱寂,朝霧繚繞的羅姆河上。」

  艾普既然被稱為「羅姆河之狼」,也難怪會和赫蘿有相似的地方。

  羅倫斯盯著艾普放在桌上的手。

  她似乎想要握住那隻手,卻又絕不會將這種想法表現出來,讓人感覺到她那種想要相信對方卻又無法信任的態度。

  「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聽到羅倫斯的問話,艾普的手微微一震。

  「什麼?」

  「我還有同伴在這裡……」

  在河上交易的時候,如果羅倫斯背叛了同盟,那麼他可以和艾普一起,換乘在某處待命的船隻,帶上伊卡庫,然後駛向遠洋。

  只是那麼做的話,要想和留在岸上的赫蘿和柯爾匯合就會變得異常地困難。

  奇曼之所以會選擇這個簡單的計劃,這應該是原因之一。赫蘿和柯爾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人質。

  艾普不動聲色地慢慢從桌上收回手。

  「我也有阿羅德在這裡啊。」

  這句話讓羅倫斯心中一沉。

  「好了,信已經給你了,快去吧。」

  艾普不耐煩地說著,像是要把羅倫斯趕走一樣揮了揮手。

  再違抗她的話大概就會招來一頓責罵。

  我也有阿羅德在這裡。

  艾普的這句話里實在是包含了太多重要的暗示。

  如果艾普的話可以相信的話,那麼阿羅德對她而言就是無法用金

  錢買到的『、重要的存在。

  羅倫斯知道赫蘿的真實身份和能力,所以並不感到害怕,赫蘿一定會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救出阿羅德的。

  問題是,艾普為什麼要向他表示自己承擔這份風險的決心?

  艾普並不知道赫蘿的實力。

  她和阿羅德一起帶著皮毛從雷諾斯來到坎爾貝,甚至願意幫阿羅德準備路費。她如此信賴阿羅德,現在居然做好了捨棄阿羅德的覺悟。

  羅倫斯忍不住想到,這是否意味著比起阿羅德,她更信任自己。

  不過,不用說也知道,這種想法很愚蠢。

  艾普早就有為了自己的利益捨棄一切的覺悟,說不定還堅決發誓要將觸摸到的一切東西都換成金錢。這樣考慮應該是更貼切一點。

  可是,在古老的神話里,希望將摸到的東西都變成金子的愚蠢神仙最後卻因為沒有食物而餓死了。

  艾普的話讓羅倫斯的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忍不住問自己,能否拋下選擇了一條或許永遠得不到救贖的道路的艾普?

  既然能捨棄阿羅德,她也一定會在船上殺掉羅倫斯,或者在別的地方背叛他。

  想像一下到這種地步還能笑得出來的艾普,羅倫斯更是覺得難受。

  他無法做到這些。

  也實在不認為艾普會笑。

  是在同情艾普嗎?

  羅倫斯問自己,但卻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只是我的妄自揣測嗎?

  這種可能性很大。

  可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揣測世界的人並不在少數。

  連神的存在也有不少人質疑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要怎麼做才能一手抓住自己的利益,而另一隻則握住艾普的手呢?

  羅倫斯就這樣一邊在心中不停地問著自己,一邊在酒吧將信交給了跑腿的人。」「……辛苦了。之後的事情我回到住處之後會向老大報告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拍了拍羅倫斯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羅倫斯已經沒有時間去考慮他到底誤會了什麼。

  會議似乎就這樣風平浪靜地結束了,羅倫斯沿著金之泉邊信步而行,那裡的人們已經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得正起勁。夜裡的篝火已經點燃,昂首挺胸的士兵們仿佛守衛著神聖的寶座一樣站在會議使用的桌前,更是讓氣氛變得威嚴。.....。

  將它說成是圍繞金錢、權利和名譽的盛宴倒還不錯,作為一個故事來講也足夠了。

  但實際上,那不過是與會者們悲慘而渺小的一面吧?

  神從不稱讚商人,的確是有理由的。

  天空開始染上了紅色,遠處可以望見不知道是烏鴉還是海鳥的身影。

  原本以為經商賺錢其實是一種更加優雅高貴的行為。、.坐在從三角洲劃向南側的渡船上,羅倫斯一邊眺望著一盞盞被點亮的燈,一邊隨船搖晃。

  艾普是絕對不會派人跟蹤的,奇曼也不會仔細推敲杜撰的計劃。

  奇曼那邊最害怕的情況就是拿到的土地權利轉讓書是假的,而伊卡庫又被帶走,這會招致比計劃敗露更糟糕的結果。

  現在就算自己退出.事態也不會好轉了。

  這個計劃就像發酵的麵包一樣,越是籌劃就膨脹的越大,現在已經落入了烤爐,只能等待著大火烤熟。

  如果是這樣的話,羅倫斯是應該拼命向神祈禱呢,還是該逃跑呢?

  現在不管是說服艾普還是奇曼都已經不可能了,那麼該從哪裡開始著手進行這個計劃呢?

  船駛進了碼頭,羅倫斯混入人群,登上陸地。

  人群里大部分都是來三角洲參觀會議的商人,每個人都面帶笑容,嘴裡說著各種閒言碎語。

  羅倫斯知道,那些刺耳的話大都只是在發泄自己的不滿罷了。

  即使如此,這種要去抓住虛無縹緲的雲朵般的感覺,還是讓他產生一種想要放聲大叫的衝動,同時又讓他覺得噁心。

  一個已經醉得站不穩的商人搖搖晃晃朝羅倫斯撞過來。

  羅倫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而正要一拳打過去的時候,他的注意力卻被另外的地方吸引了過去。

  「喂,你可是撞到老子了啊……」

  面前的醉漢眼神恍惚,自言自語地說著,羅倫斯卻完全沒有在看他。

  他看的是這個醉漢的對面。

  渡船到達碼頭,人們絡繹不絕地下了船朝這裡走來。在人群之中,站著一個眼熟的身影。

  那人正望向這裡,臉上用頭巾裹得嚴嚴實實,頭巾下面露出一雙從來沒見過的眼睛。

  「喂,沒聽見老子說話啊!」

  「抱歉。」

  羅倫斯塞給醉漢一枚稍微有點髒的銀幣,眼睛卻只盯著那人。

  令他不解的是,為什麼這個人會在會議結束的時候來到城市南部呢?

  並且,僅僅是站在這裡的身影,就讓人感到她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羅倫斯正要開口詢問。

  「事情麻煩了。」

  頭巾下傳出的聲音已不僅是沙啞,而是嘶啞得接近乾枯。

  「我……已經……但是,至少你還……」

  「嗚!」

  似乎這已經是最後的力氣了,艾普雙膝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

  羅倫斯慌忙抱住她的身體,卻立刻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這可不是在開玩笑——艾普的身體輕得嚇人,而且還在發燒。

  頭巾下,艾普急促地呼吸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油汗。

  她的右手卻緊緊握著一張羊皮紙。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儘量緊貼著羅倫斯的艾普緊咬著下唇,拼命地想以目光傳達著什麼。

  看來是發生了相當嚴重的事情。

  羅倫斯將目光投向了艾普右手的羊皮紙。

  在那上面,應該寫著與此相關的重要內容。

  「總之,呆在這裡太顯眼了。先找個人少的小巷子……」

  羅倫斯對艾普這麼說著,一刻也不敢多留地架著她邁開了腳步。

  教會的大鐘開始發出洪亮的聲音,在港口來往穿梭的行人們停住了腳步,他們一齊將視線投向了教會塔頂,紛紛將手交叉在胸前開始各自祈禱。

  叮、咚……大鐘繼續鳴奏,羅倫斯在人群中扶著艾普前行。

  這是神明一點小小的恩惠。

  穿過擁擠的人群,只要再有一小段路就能潛入小巷了。

  教堂的鐘聲卻戛然而止,只留下優美的餘音在空中迴蕩。就在這一瞬間,羅倫斯猛地停住了腳步。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神明中斷了他的庇佑。

  「你們要去哪裡啊?」

  並不是沒有這種邂逅可能性。

  這裡是人流聚集的港口。

  而且會議剛結束,正是人們陸續從三角洲來到這裡的尖峰時間。

  只是.這應該不是完全的偶然,因為奇曼身邊還跟著那個男隨從。

  無論在多麼混雜的人群之中都能準確無誤將主人書信送到的他有著敏銳的目光,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出艾普的行蹤吧。

  羅倫斯在轉頭之前,首先用目光巡視了四周的情況。

  要想帶著艾普逃走是不可能的吧。

  「你朋友都虛弱成那樣了,還是去旅館比較好吧。」

  「是嗎?」

  奇曼微微一笑,感覺就像是在聊家常話一樣。

  不過,一旁的男隨從和另一個看起來像他手下的男子卻正在一言不發地向他們逼近。

  「能在這裡碰到她還真是幸運呢。」

  羅倫斯剛想要護住艾普,那兩個男人便立刻改變了重心位置。

  被盜賊襲擊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了。

  無論是人還是獸,即將撲向對手時所採取的姿勢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該怎麼辦?

  羅倫斯問自己。

  被奇曼認為自己與艾普聯手絕不是什麼好事,更何況現在奇曼應該還無法確定自己和艾普是一夥兒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還有乖乖交出艾普的選擇。

  不過雖說有這個選擇,但真的能這麼做嗎?

  鏘這個頭上冒著虛汗,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卻為了向羅倫斯傳達訊息而來的艾普交出去?

  而且,捨棄這個被奇曼的話嚇得動彈不得的艾普,自己做得出來嗎?

  「不是的,我……」

  「……果然您手中拿著的就是那封信呢。寄信人是否是

  泰德·雷諾爾茲先生呢?」

  艾普微弱地搖了搖頭。

  奇曼的措辭從商人的口氣,變成了開玩笑時故意使用的高雅用語,聽起來還頗有貴族遺風。

  羅倫斯卻無暇考慮這些,他的頭腦中充塞著別的想法。

  雷諾爾茲寫來的信?

  「那麼讓我聽聽您的說法吧。只是不能耽擱太多的時間呢。」

  奇曼一邊說,一邊輕輕地一揮右手。身邊的兩人立刻撲向羅倫斯,準備從他手中奪過艾普。

  羅倫斯未加思索就條件反射般地伸出了手,但馬上又停止了動作,因為站在側邊的男人正用小刀抵住了羅倫斯的小腹。

  「這匹狼可是打算陷害我們呢,會採取這種做法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有時候,笑容也會成為一種表達憤怒的表情。

  當像奇曼那樣從事邊遠地區貿易的商人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被他手下帶走的人的命運會怎樣呢?

  奇曼一面目送艾普離開,一面用讚賞好對手般的語氣說道:

  「雖然我也想過那種可能性,但是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呢。」

  「不是的。我根本沒有把伊卡庫賣給雷諾爾茲的打算——」

  據說,綁架者都知道許多種綁架的方式。

  艾普很明顯是想從那個臂膀里逃出來的,但在旁人看來,那就像是在照顧酩酊大醉的人一樣。

  嘴被堵住,唯一能從頭巾中露出的視線仿若醉得一塌糊塗。

  「羅倫斯先生。」

  艾普被男人們帶著,消失在人群中之前,奇曼望著羅倫斯說道:

  「敢對別人說的話,你會後悔哦。」

  這是奇曼式的一流笑話。

  即使如此,他之後的話語卻冷酷得令人感到恐懼。

  「因為,我也是拼了命的。」

  之後,奇曼一頭扎進人群,追尋著艾普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羅倫斯的視線里。

  羅倫斯回過神的時候,用小刀抵著自己的隨從已經不見了,留下來的只有羅倫斯一人。

  即便如此,他仍舊無法動彈,因為最後看見的情景一直留在眼底。

  從宛如某種噁心的生物一樣蠕動的人群中,伸出了一隻寄託著一線希望的手。

  羅倫斯卻沒能抓住它。

  即使是百枚金幣的海洋,沉溺也只要一瞬。

  在像伊卡庫一樣難以想像的高價商品的漩渦中,失足的話會墜向何方,這恐怕連聖職者也會臉色鐵青說不出答案。

  艾普已經不小心失足了。

  不斷走過危險的橋,不小心腳滑了一下。

  奇曼的話在耳邊迴響。

  敢對別人說的話,你會後悔哦。因為我也是拼了命的。

  計劃有什麼地方露出了致命性的破綻。

  泰德·雷諾爾茲的名字,以及不打算將伊卡庫賣給他的艾普的話。

  還有,被留下的,平安無事的自己。

  是認為自己身上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嗎,還是認為艾普只會聽他們擺布。不管是哪種情況,對奇曼他們而言,羅倫斯之流似乎真的只不過是情報的傳達者而已。

  羅倫斯嘆了口氣,突然產生了想吐的欲望。慌慌張張地跑進本該是與艾普一起逃入的小巷,吐得稀哩嘩啦,胃裡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這並不是無力感。

  而是無法忍受難以置信的自我厭惡。

  羅倫斯鬆了口氣。

  為自己沒有被奇曼帶走而鬆了口氣。

  一心想在赫蘿面前大展身手,確信能勝過奇曼,在與艾普談過以後更加確定自己沒有失去可以掌握事情走向的可能性。

  這些造成了現在如此狼狽的境地。

  如果是無力感的話還能振作起來。

  因為商人從來都是在追求自己手中沒有之物的過程中前進的。

  羅倫斯吐到沒有東西可吐後,仍然不斷作嘔,最後吐出唾沫。

  自己曾經救出過赫蘿,也多次度過險境。

  如果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自信倒也罷了,撕下那層薄皮,裡面比以前腐爛得更厲害。

  羅倫斯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這不僅僅是嘔吐產生的痛苦所致。

  艾普的行動簡直是胡來。

  計劃的破綻是雷諾爾茲的信造成的,至少要讓羅倫斯平安無事這一想法,使艾普不顧自己的危險,趕到南邊通知他。

  就是說,艾普沒有把羅倫斯單純地看作棋子。

  主動提出與羅倫斯一起背叛,也許和打算把伊卡庫弄到手的企圖不同,也有別的意思在裡面。

  可是,羅倫斯卻對只有艾普被帶走而感到安心。

  自己並不是充滿勇氣的主人公。

  為了讓自己深刻地明白了這一點,應該還有更深刻的東西吧。

  「該死的。」』

  羅倫斯罵著砸向石壁。

  如果是損失和獲利的事情的話,自己可以決定接受或是放棄。

  可是,如果牽涉到人的話就沒法那麼做了。做一個旅行商人,在運貨馬車上繼續一個人的旅行的確有些孤獨。當然,只需要擔心自己一個人,這也是一個好處。

  其實,即使是旅行商人,如果喜歡的話也可以在到達的城市裡安家落戶。之所以沒有那麼做,之所以沒能那麼做,是因為羅倫斯知道自己是膽小的老好人-所謂的旅行經商,就是重複相遇和分別的永不停歇的旅途。

  既然期待在下個城市遇到更好的商品,怎麼會滿足於眼前的商品呢?

  抱著那樣狂妄的念頭是事實,不小心對叫作赫蘿的極品貨投入巨款也是事實。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是說只要赫蘿平安就萬事大吉。

  旅行商人的詛咒,有某種藉口的意味。人與人的關係,不像金錢那樣是可以算得清的東西。如果能以金錢判斷一切的話,被夾在艾普和奇曼之間的自己就不會那樣動搖了。

  因為,在圍繞著伊卡庫的事情,自己拼死也只能賺到微不足道的金額。

  正因為如此,固執地認為比金錢更重要的人際關係,是比金錢更難獲得的高不可攀之物的自己,才會產生逃避的想法。

  運貨馬車裝載的貨物的數量是一定的,自己的心也一樣。

  自己知道自己這個容器的容量。

  羅倫斯用拳頭抵著石壁站起來,仰望紫色的天空拭去淚水。

  只要有赫蘿在,儘管這種想法會被嘲笑,但問題總會變簡單。

  可是,容器總有一天會有別的東西鑽進來,把重要的東西擠出去。

  那對於好奇心旺盛的商人而言也許是正常的,對於沒有修道士一樣鋼鐵般意志的普通人而言,這也許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即使如此,迄今為止,為了不讓容器被各種東西堆滿,不讓重要的東西被擠出來而進行的匆忙的旅行,比起沒有一絲波瀾的獨自旅行經商還是要有趣得多。

  是的,有趣。很有趣。

  那不再是望著馬屁股,一直在同樣的經商之路上團團轉的旅行。

  羅倫斯再度吐出苦澀中又有點酸的東西,隨後粗暴地擦擦嘴角。

  即使渾身泥濘匍匐前進,也要把貨物全部運到下個城市,這才是旅行商人的本色。

  絕不會丟下貨物。

  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都不會丟下它們。

  「那麼。」

  羅倫斯嘟噥著,勉強使停止思考的大腦開動起來。

  艾普在自己眼前被搶走可以說是幸運的。既然他們採用那麼粗暴的手段,那就說明事態已經相當緊迫,那麼,他們無法做出精心策劃。

  儘管許多人不習慣站在長遠的角度上,對未來要發生的事做事前準備,並用各種方法迴避可以預測到的危險。但銷售或者購買眼前的商品總還是可以做到的。

  自己有勝算。

  應該有的。

  羅倫斯心中自語著。

  他以站在市場外側觀看城市商品交易的無關人員所獨有的冷靜視點和心境,自語著。

  而且,自己不是一個人。

  自己何時起站在那裡,為何會在那裡,這些,羅倫斯並沒有疑問。

  他明白,自己不可能一直在旅館裡待著,在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情況下,站在人多的地方豎起耳朵仔細聽是基本中的基本,從這一點看,港口是最好的地方。

  而且,一起旅行的兩人,都有著無與倫比的敏銳目光。

  此時,那個有著能夠分辨出世界盡頭掉落一根針的聲音的狼耳朵的傢伙,正不高興地抱著胳膊靠在不遠處的石壁上。

  她一定全都看見了。

  即使沒有看見,也可以

  輕易推測出來。

  羅倫斯苦笑著,聳聳肩。

  那樣做,就像用咒語使自己恢復往日的行為一樣。

  「需要智慧的話,咱借給汝吧。」

  帶著只能看見下巴的風帽的赫蘿說道。

  「那就好。」

  「為了救別的雌性打算借用咱的智慧多少次?」

  如此直接的話語,是因為狀況不容許拐彎抹角。

  還是說,不知不覺間已經無法忍耐冗長的對話了呢?

  羅倫斯笑著。

  自然地笑著,這樣回答道。

  「可是,一起旅行的只有你哦。」

  赫蘿沒有回話,輕鬆地跳起把背從石壁上移開,咯吱咯吱地轉轉腦袋。』

  她看起來像難以忍受那讓人難為情的話,不過把這個說出來的話腦袋肯定會整個被咬掉。

  「咱已經讓小柯爾跟著那群傢伙了。」

  「在港口打聽到的結果是?」

  「不知道。不過,汝上岸以後,產生動搖的傢伙增多了。咱站在那裡的麵包房的三樓。事情清楚得讓人感到有趣。」

  可是那樣的話,奇曼和艾普那樣極少數的人就不會失去鎮靜了。

  看來因為某種大趨勢,奇曼他們的偷渡船也受到衝擊。

  艾普被帶走前,曾說沒有將伊卡庫賣給雷諾爾茲的打算。

  就是說,艾普拿著的信,是雷諾爾茲送來的試探性的信件。如果不僅僅限於奇曼和艾普的密約,而以更深遠的角度來理解那個事實的話,會是什麼呢?

  雷諾爾茲應該是站在北邊地主們的陣營的,那麼大趨勢的可能性就局限在一定範圍里了。

  雷諾爾茲在明里暗裡進行收購伊卡庫的行動嗎?

  「那大概是北邊的人打算買伊卡庫的緣故吧。」

  「嗯……」

  「不過,只是那樣的話,奇曼沒有理由那麼慌張,艾普也沒有必要冒著危險來見我。那應該是因為發生了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種局面。」

  赫蘿牽著羅倫斯的手向前走,開口說道。

  「這個鎮子看起來相當寒酸,根本不像有錢。」

  「沒錯。而且,那個行動的中心人物據說是雷諾爾茲。」

  在以裝滿銅幣的箱子的數目上做文章,賺點小錢的雷諾爾茲,不可能準備那麼多錢。

  「沒有的東西就得借了。」

  「沒錯。雷諾爾茲真的打算買伊卡庫的話,就得從哪裡調集資金。啊,對了。所以,奇曼和艾普才那麼慌張。」

  赫蘿終於從風帽中露出眼睛。

  眉頭還隱約殘留著緊皺過的痕跡。

  既然赫蘿把羅倫斯到了南邊的岸上,與艾普相遇,奇曼出現在眼前,以及那之後的始末全都看在眼裡,她一定是一直都緊鎖雙眉吧。

  正如赫蘿對柯爾做的樣,等到所有事情處理好後,自己必須讓她的愁眉展開。

  「金錢和權力不分家。這個伊卡庫的交易如果牽涉到某處的有錢的掌權者的話,事情就會一下子變得複雜了。明白嗎?」

  這是古今中外不變的道理。

  赫蘿像是在說不用考咱一般,嘟著嘴說道:

  「……汝等在飯鋪點的飯不來的話,也要求退錢啊。」

  不愧是腦子轉得快的傢伙。

  羅倫斯回想起艾普被強行帶走的情景。

  因為得失和僅憑帳面上的數字交易無法善了才會變成那樣的局面呢。

  、「點的料理沒有送上來的話,選擇金錢和血償的方式還真是那些傢伙的作風。如此看來……如果這種假設是正確的話,奇曼帶艾普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以權力挾制權力。

  雷諾爾茲向艾普提出收購伊卡庫,是因為雷諾爾茲稍稍猜想到了奇曼和艾普的密約吧。

  而那樣的話,很難說奇曼他們什麼時候會被官方的力量收拾。

  那時,派一兩個流氓在四周只會起到相反的效果。

  羅倫斯這次牽著赫蘿的手走向相反的方向。

  赫蘿已經約好與柯爾會合的地點了吧,不過,如果與羅倫斯的預測相符的話目的地就確定無疑了。

  他們從人群中擠過去,不一會兒就到了。

  那裡,比昨天來時增加了警備。.像是為了防備不測一樣。

  「教堂?」

  赫蘿嘟噥了一句之後,目光被什麼吸引著移動,落在一臉驚訝表情的柯爾身上。

  「啊,咦,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用破破爛爛的外套從頭蓋住,打扮成乞丐模樣的柯爾問道。

  羅倫斯確信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

  ·t奇曼他們是在裡面吧?不管怎麼樣,為了救艾普,都必須當面問一下。你覺得怎樣攻進去才好呢?」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露出獠牙,高興地笑了笑。

  「有什麼事?」

  走上教堂的石階來到入口處,兩個士兵架著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羅倫斯帶著和赫蘿換了衣服的柯爾,笑著說道:

  「我們找羅恩商會的魯特·奇曼先生有點事。」

  儘管那是仿若神賜的魔法一般的語言,然而同樣的寶座上不一定坐著同樣的神。

  和昨天不同,一個士兵板著臉走進門裡,留下來的一個毫不留情地用槍指著羅倫斯。

  赫蘿提的建議是十分單純的計策,說到出乎意料的地方,那就是站在羅倫斯身邊的不是赫蘿,而是柯爾。

  「……進去吧。」

  進入教堂里的士兵很快就出來了,用簡短地話語說道。

  羅倫斯先對把槍收起來的士兵笑著打聲招呼,然後從士兵打開的窄小的縫隙間鑽進教堂里。

  等柯爾也進去後,大門立刻就關了起來。兩人再度被槍指著。

  「……』,這是叫他們繼續前進吧。

  羅倫斯開始邁步,在身後槍的催促下,走在教堂的迴廊上。

  教堂里靜得可怕,仿佛連蠟燭火焰搖曳的聲音都能聽見。

  天花板很高,刻在牆壁和柱頭上的雕刻都是經過精雕細琢的。

  不過,那些全都是讓人感到恐懼的異界妖怪,這也許是某種預兆吧。

  到了走廊正中的一個房間門口時,士兵示意羅倫斯他們停下。

  看起來,那個房間平時偶爾也被用作倉庫吧。士兵敲敲沒什麼特別的門後,門就靜靜地打開了。

  露出臉的是之前見過的那個隨從。

  確認了羅倫斯的面容後,隨從露出明顯的不快表情。

  「有話想和奇曼先生說。」

  羅倫斯帶著無懈可擊的笑容說道。

  羅倫斯明白,在對方眼裡,自己只不過是區區一名商人,而觸怒對方,正是他的目的所在。

  赫蘿所提出的單純的計策,在這點上效果明顯。

  「還不明白嗎?我是故意放過你的。」

  恐嚇只有像蛇突然從草叢中竄出一樣,才會發揮其所有作用。

  既然明白對方會來這一手,羅倫斯自然也有應對之策。

  「火中取栗正是行商的真諦。」

  聽到羅倫斯回答的瞬間,男人的臉色唰地變了,手向羅倫斯胸前伸去。

  因為知道對方的做法,所以羅倫斯並不感到驚奇。

  羅倫斯在男人要抓住胸口的時候後退一步,反過來抓住對方的胸口將他從房間裡拉了出來。

  「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是特意來交涉的嗎?」

  羅倫斯保持著笑容說道。呆住的士兵慌忙想把羅倫斯和那名男子拉開,這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有何貴幹?」

  羅倫斯把手從男人的胸前鬆開,對方也幾乎與羅倫斯同時放手。

  那種冷靜高雅的語言與教堂莊嚴的氛圍格外相稱。

  髮型有些凌亂的奇曼站在房間門口。

  「有點話要和我的熟人說。」

  「真是直接啊。還不知道能不能獲得許可呢?」

  隨從迅速站到主人的身邊,用灰暗的目光盯著這邊。

  儘管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與之對抗,但站在旁邊的柯爾還是不服輸地鼓足勇氣挺起胸膛。

  「我也不認為能輕易獲得許可。」

  「那麼,你要怎麼辦呢?我可沒工夫陪你閒聊。幸好這個教堂有好幾個房間……」

  這麼說著,他將冷淡的目光投向羅倫斯。

  以眾壓寡。

  不過,單純的恐嚇,正是他們沒有餘力的證明。

  「當然。只不過,沒想到你會認為我毫無準備而來。」

  「哦?」

  「啊,是不是應該這麼說呢?我還以為抓了我會出現一堆麻煩事,所以奇曼先生才放過了我呢。」

  奇曼端正的臉龐出現了不悅的神色。

  羅倫斯裝做偶然瞥到他的神情一般,繼續說道。

  「艾普小姐為了吸引我的注意,為我提供了不少方便,為了讓我自保,也幫了很多忙。比如說——」

  說到這,羅倫斯故意咳嗽一聲。

  「比如說,把有你簽名的羊皮紙賣給我。」

  奇曼的隨從正欲行動,就被奇曼以手勢制止了。

  奇曼的嘴唇上翹,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笑容。

  「看你身邊之人,並非那名女性啊。」

  「她是以身手敏捷見長的人。而且,區區幾張羊皮紙,就算是少女也能揣在懷裡帶走。」

  「……」

  把與艾普的談話內容公開的話,難堪的是奇曼。

  不管事先做了什麼準備,事態變得混亂的話,奇曼也無法保證能否順利進行。

  奇曼應該不希望出現更多的風險。

  而且,他應該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就是羅倫斯與艾普見面也沒什麼問題。

  「明白了。」

  奇曼說完之後,隨從看了看他的臉色。

  「帶兩人走吧。」

  聽了奇曼的吩咐,男人儘管百般不情願,但依然點了點頭,他的這種忠誠心值得讚許。他以充滿恨意的目光瞥了羅倫斯他們一眼,不過,對羅倫斯而言,可怕的是在街頭遇到的無主野狗,而不是這種訓練有素的兇猛看門犬。

  「既然你握著能讓我獲得利益之物,我就用相應的價錢買下吧。」

  奇曼也是商人。

  羅倫斯轉過身,笑著朝他點了點頭。

  「走這邊。」

  在男人帶領下,他們走向設在迴廊中、通向地下的樓梯。

  那裡也許是寶物庫,或者說,還留著作為與異教徒戰鬥的最前線的痕跡。

  走下昏暗潮濕的樓梯,眼前是鐵製的門。

  男子以奇怪的方式敲了敲門,門鎖從裡面打開了。

  男人並沒有開門,而是回頭對羅倫斯說道。

  「別妄想能逃走。」

  「我知道。」

  羅倫斯客氣地回答完之後,男子恨恨地咬緊了牙齒。

  羅倫斯自己打開門,走了進去。

  在柯爾隨後跟進,並關上門之後,裡面的人也明白了情況。

  地下室里燭光搖曳,坐在稻草上的艾普仿佛被捕的公主,她露著牙齒大笑,好像聽到了最滑稽的笑話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艾普總算平靜下來了。

  那種奇怪的大笑,其實是艾普掩飾難為情的做法。

  「我來問一些事情。」

  「你想聽……什麼笑話呢?」

  羅倫斯和柯爾將短劍交給了負責看守的男子。

  在這段時間裡,他們仔細觀察了房間的情況,看起來,這裡以前是用作地下倉庫。

  房間裡現在仍然堆放著一些貨物,空著的地方鋪了墊著稻草的毯子,儘管準備了水和食物,但被反綁著手的艾普根本無法吃喝。

  由於之前考慮過遭到更悲慘待遇的可能性,眼前的狀況反而讓羅倫斯放下了心。

  艾普看起來沒什麼事。

  拷問的手段並不只有棍棒和鞭子。

  「行商者到了新的城鎮,首先要做的就是搜集情報。」

  「原來如此。那個男人也通過城門了啊……啊,在你身邊的是那個男孩子啊。原來如此。」

  艾普知道怎麼運用自己的智慧。

  她很快便理解了羅倫斯他們使用了什麼手段來到這個地下室。

  「要迎接獨自等待你歸來的那個姑娘,只有花束是不夠的啊。」

  「……上次可是狠狠地給我臉上來了一記呢。」

  「哈哈……確實,那姑娘性格很剛毅啊。」

  如果是在小酒館外悠閒地曬著太陽閒聊這些,那確實是不錯的休閒,不過,現在的狀況不同,有個腰間挎著長劍的男子正盯著他們。

  那個隨從也站在門外,說不定奇曼也在什麼地方豎著耳朵偷聽呢。

  「不過,看到你沒淪落到連一小口麵包都吃不上的地步,我算是放心了。」

  「哼,諒奇曼也沒有傷害我的膽子。雷諾爾茲是個窮光蛋,一定找了某個有錢人當北邊的靠山。而這附近的有錢人屈指可數。那樣的話,奇曼根本不知道那和我有什麼關係,最多只會招來一片罵聲。」

  她的譏諷,顯然是衝著挎長劍的男子的。

  不過,以艾普的性格看,若對方不值一提的話,她甚至都不屑於譏諷,這麼看來,水和食物應該是站在身邊的這個男子提供的吧。

  「這些,我也對奇曼說過,不過,雷諾爾茲送來的信對我而言,就像把腳下的梯子抽走一樣。如果他以我和奇曼的密約為基礎,想要利用我的話……我可是有長期利用價值的。」

  儘管她的語氣沒變,談話的氣氛卻突然變化了。

  房間裡安靜得連柯爾咽唾沫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麼說,背後確實存在著有錢有勢的人?」

  「奇曼也是這麼懷疑的,不過,連北邊生意最好的雷諾爾茲都是那個樣子,很難想像在熟人當中會有哪個傢伙這麼有錢。當然,雷諾爾茲藉助某人的智慧,在沒錢的情況下訂了貿易定單,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目的呢?」

  艾普露齒一笑。

  「和我們一樣,從那些為了伊卡庫而暗中活動的傢伙手上奪取金錢。」

  羅倫斯笑了,因為艾普讓他明白,世界上有抱著各種各樣想法的人。

  「一定有人告訴他,如果不想讓辛勞準備的一生一次的大賭博受到干擾,就把錢拿出來。」

  「北邊輸掉已是定局,有人提出確保僅存的利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也一定會有人打算絞盡腦汁考慮出讓周圍的人都不得不接受的奇策。他一定會慌張地拿出錢的吧。不過,能提出隨便把伊卡庫賣掉這種大膽計劃的,也只有我們了吧。」

  從奇曼能夠立刻駐進教會的這個地方,並將艾普軟禁起來這一點,就可以大致看出這一過於大膽的計劃的構成是多麼細密。

  花在這上面的金錢恐怕也不會少。

  與其讓這些金錢和精力打水漂,還不如讓雷諾爾茲積攢金錢,取消交易。

  「不過,奇曼把我關在這裡,就說明雷諾爾茲在沒錢的情況下訂了貿易定單的可能性不高。奇曼最害怕的,就是我被北邊的當權者籠絡。

  把我關在這裡,是由於他判斷雷諾爾茲身後存在掌權者的可能性極高吧。我……我專門來見你,也是出於這種擔心。」

  艾普是從坎爾貝乘船需要半日才能到達的海峽對岸溫菲爾王國的前貴族。

  如果要寫出和艾普的過去相關的掌權者,羊皮紙上一定會列出一串密密麻麻的相關圖。

  出於大義名分,這些掌權者一般不會行動,但必要的時候,他們什麼都幹得出。而與伊卡庫交易相關的密約,正是吸引他們的東西。

  並且,能把艾普一個人推到弱勢的位置,從而更加胡作非為地大撈一筆的話,對他們而言更是一箭雙鵰之計,在這場戲劇謝幕之後,艾普別說保住性命了,連能不能留個全屍都是未知數。

  帶著伊卡庫逃到南邊,也許是艾普的迫切願望吧。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艾普小聲地說完,把毯子揉成一團放到手肘上,朝羅倫斯靠了過來。

  「如果明白了之前的狀況,接下來只要觀察幾天鎮上的動向就會明白一切了。不過,不管雷諾爾茲有錢沒錢,也不管他從哪弄到錢,這都是我和你的最後一次見面了。」

  艾普說了這麼多,是因為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吧。

  不過,不知是不是說夠了,還是感到有些累了,艾普垂下眼睛,打了個哈欠。

  她的身上散發出一種臨危不懼的王者氣概。

  「我之所以會在這裡也全是因為聰明過頭了。希望死的時候沒有痛苦。」

  柯爾輕聲叫了出來,艾普抬起臉,微笑著看著他。

  「是要消滅證據嗎?」

  「畢竟,我長著一張嘴啊。」

  艾普聳了聳肩,語氣輕鬆的這樣說道。柯爾不禁想道,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在這樣的處境中如此從容啊。

  羅倫斯似乎想說點什麼,他還未開口,艾普就像一個小姑娘似的笑道:

  「到了最後,你肯聽我這些小孩子般任性的話,我真高興。」

  艾普轉

  過臉,看著遠方,她的側臉看起來非常美麗。

  「不管晚宴多麼糟糕,最後的飯菜可口就謝天謝地了。」

  羅倫斯點了點頭,不過,這並不是因為覺得艾普可憐。

  他自己也正是為此,才選擇和赫蘿一起繼續旅行的。

  只要能和赫蘿一起歡笑就夠了。

  不過,若是他真的能把其他一切都拋在腦後,也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要怎樣做,才能把你從這裡救出去?」

  羅倫斯這樣一問,、止站在旁邊看守的男子吃了一驚,艾普自己也嚇了一跳。

  「你是認真的嗎?」

  艾普一面說著,一面抬起目光,不過,她所看的不是羅倫斯,而是負責看守的男子。

  「……很抱歉,我並不是商人。」

  本是站在監視與被監視立場的兩人,現在卻像舊識一樣交談著。

  「不過,我能說的只有一句……」

  「不用說了。我明白。」

  艾普用這句話,制止了正在對羅倫斯說話的男子。

  男子看了看艾普,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乖乖閉上了嘴。

  羅倫斯也明白他們想說的是什麼。

  完全的絕望,會帶來某種平靜。

  不過,在尚存一絲希望的時候,卻會產生難以想像的痛苦。

  「說到拯救我的可能性,只有一種。」

  艾普表現出更加鎮靜的神情,並不是由於她的心是鐵做的。

  「那就是雷諾爾茲自己準備好錢的時候。」

  說完,艾普閉起了眼睛。

  「我說累了。這兩天都沒睡過覺。」

  俗話說有福的話睡著也能等到,不過,當艾普從沉睡中醒來時等待著她的恐怕是永遠的長眠。

  即使這樣,她依然躺下準備睡覺。

  她也許不想再說什麼了,羅倫斯也覺得聽到那些就足夠了。

  羅倫斯對這個不知是花錢雇來的,還是原本就是奇曼手下的職業素質極高的看守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

  在羅倫斯接過由看守保管的短劍之時,柯爾不知道是無法理解他們的談話,還是不願理解他們的談話,一直盯著羅倫斯。

  羅倫斯把手輕輕放到他的頭上,一句話也沒說。

  不過,在走出房間的時候,他簡短地說了一句。

  「做個好夢。」

  艾普舉起手表示回答,她的樣子令人印象深刻。

  從地下室走出來的羅倫斯和柯爾走到地上,發現先前那個隨從朝他們一瞥。

  他應該聽到了所有對話,並準備向奇曼報告。

  不過,羅倫斯確信他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羅倫斯和艾普都是商人,沒有什麼比商人口中說出的話更不可信了。

  「談了什麼有意義的事嗎?」

  兩人回到奇曼所在的房間之後,臉上有墨水痕跡的奇曼把目光從羊皮紙上移開,問道。

  「是的。艾普小姐很健談呢。」

  飛快地在文件上簽了名的奇曼把文件塞給身邊的隨從,並開始閱讀下一封信。

  信件的內容也許包含了情報收集、預先準備,以及恐嚇和懇求。

  內容多的話,處理起來需要很大的精力。

  不過,這和事態轉換時的困難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要中止我做中介的交易嗎?」

  奇曼以自己最大的能力閱讀著信件,在羅倫斯的詢問下,他停止了動作。

  至少,這個問題要讓他動一番腦子才能回答。

  「把麵包店的店主關在自己的店裡,然後上他那裡買東西,這種做法,你不覺得是神學上的問題嗎?」

  「只要有錢和商品,就算沒有人,交易也是成立的。」

  「你說的沒錯。不過,必須搞清楚貨架上是不是還擺著麵包。的確,要買麵包的話,把麵包店主人放回去會比較好,不過,麵包店圭仝難免會對我們心存恨意。當聽說那個麵包店主人到別的店買了毒藥的時候,我們慌忙把他抓起來……」

  「可是,他買的毒藥究竟是滅鼠用的,還是摻在麵包里,只有當我們把麵包吃下去的時候才知道。」

  奇曼的手邊再次響起了簽名的沙沙聲,他的視線移向羅倫斯。

  「或者說,看到老鼠死的時候才知道。」

  在看穿事態發展動向之前,為了避免助長混亂,要把危險人物關起來。這也許就是會發動許多人行動的奇曼獨特的思考方式之所以沒有拷問艾普,逼迫她說出真相,是因為傷害了艾普,自己也.有可能人頭搬家。

  不過,在面臨複雜的事態時,把根本的原因剷除掉就好這種想法,是連赫蘿都會採用的萬能藥。

  「不管怎麼說,您是被狼盯上了,為了自身的安全,請小心吧。當然,您已經有了自衛的手段了,不是嗎。」

  奇曼是在譏諷在來這裡見艾普的時候,羅倫斯為了恐嚇他而使用的手段吧。

  不過,如果現在告訴奇曼,說赫蘿手上掌握著對他不利的文件這件事是編造出來的,不知道他會做何感想。

  這樣想著的羅倫斯笑了,並回答說「謝謝關心」。

  「那麼,送客。」

  說完,奇曼對男傭吩咐了幾句,再次埋頭於處理信件。

  男子恭敬地低下頭,把羅倫斯他們帶到門口。

  到訪的客人必須離開了。

  因為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情況下,一定會發生某種事。

  「給老子記住。」

  在羅倫斯他們幾乎是被攆出來一樣帶到門口的時候,男傭惡狠狠地這樣說道。

  不待羅倫斯回答,門已經重重地關上了。

  兩名士兵偷偷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羅倫斯故意整理著衣襟,對他們說了句「警備工作辛苦了。」

  離開教會之後,羅倫斯他們並沒有回旅館,而是去了鍛造刀具、馬具的工匠集中的街區一角。根據作坊的情況,那裡每周可以生產四十到五十件刀具,即使在離這個鎮子相當遠的地方,也能看到刻著那間作坊標誌的刀具。

  羅倫斯和柯爾默默走進作坊。

  羅倫斯在思考問題,柯爾並不想說話。

  身無分文地踏上旅程,儘管不願意去想,也一定會發生死人的事。

  疾病、飢餓、衰老、或者受傷、事故。

  不管怎麼說,在他們不變的旅途上,這些事情並不奇怪。

  即使這樣,柯爾依然神情凝重,那是因為他覺得艾普的旅程奇怪而無法接受吧。

  「你在生氣?」

  聽到羅倫斯問話,柯爾猶豫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接著,又誠實地點了點頭。

  「由於我和赫蘿的任性,才和這件事扯上關係的,就算退出,也沒人會責怪你。」

  接著,羅倫斯向他說明事情伴有危險。

  不過,柯爾馬上搖了搖頭,並抬起臉說道。

  「如果我閉上眼睛不管,事情就不會變得麻煩的話,我會那麼做。」

  這是和羅倫斯與赫蘿的角度不同的,第三者的看法。

  羅倫斯點著頭,繼續前進,柯爾也跟著他。

  即使這樣,直面事實也並非容易的事。

  「艾普小姐……還有救……是嗎?」

  即使是最喜歡算計的商人,也有很多無法輕易應承的事。

  聽到柯爾的詢問,羅倫斯這樣回答道。

  「至少,我想那樣做,也會那樣去做。」

  、他的這句話,就算被當做是逃避正面回答的藉口也毫不奇怪,實際上,話語中也確實帶有不少那樣的意思。

  艾普所說的,拯救她的唯一道路。

  那就是,雷諾爾茲用自己的資金,為了自己或者北邊的利益而買下伊卡庫。

  只有那樣,事情才會平息,變得如商品交易一般單純。

  如同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渾身緊張,屏住呼吸的盜賊再次展開行動一般——奇曼他們現在正進行著善後處理吧。.可是,這唯一的道路上卻是一盞燈也沒有,前路暗淡無光。

  這一點,只要看看雷諾爾茲的店面就知道了,即使不是住在坎爾貝的人也能看出他錢包的深淺。

  可能性為千分之一,甚至是萬分之一。

  「銅幣箱子的事……看來還是不夠啊。」

  柯爾曾經發現雷諾爾茲利用自羅姆河運下的銅幣箱子數量之差牟利的事。

  雷諾爾茲一定在銅幣的輸入輸出上做了文章,對數量相同的銅幣,在從羅姆河運下的時候減少箱子的數量,在輸送到海上的時候增加箱子的數量。

  「我們能期待的,只有雷

  諾爾茲在箱子數量與關稅多少相關聯上做文章來逃稅這個事實。但那樣的數額也不足以購買伊卡庫。」

  「……,'

  柯爾低下了頭,仿佛沉入思考的腐海中一般。

  儘管羅倫斯知道,自己有個壞毛病,就是一開始思考問題的時候就會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但看到眼前這個少年的這種壞毛病比自己還顯著,他也就不再那麼自責了。

  羅倫斯輕輕地敲了敲柯爾的腦袋,小聲說道。

  「動腦筋是很重要的事……」

  「啊?」

  「首先要以確保自身安全為先決條件。我們進入的,正是這樣的地方。」

  羅倫斯推了推柯爾,並加快行走速度,柯爾在理解了他說的意思之後也馬上跑了起來。

  柯爾過於正直,如果把一切都告訴他的話,還沒來到這裡,他就會露出緊張神色了。

  在工匠居住的街區中,要數鍛造工匠們的作坊區域的道路最寬闊。因為平時需要運送重型材料,所以那裡的道路被修整的很好。

  不管怎麼說,能在一條彎彎曲曲、路旁堆滿材料的小路上跑得飛快的只有當地人了。

  如果是平整易走的道路,那麼慣於旅行之人會走得更快。

  柯爾提起斗篷的下擺,快速地跑著。

  「站住!你們這些傢伙!」

  儘管商人追趕盜賊的情景在街上並不少見,但商人大白天在街上被惡漢追趕的情景卻是很罕見的。

  專心地打造著刀具、劍、鐮刀、釘子、勺和鍋等金屬器具的工匠們好奇地抬起了頭。

  追捕的時候被別人看到就沒戲了。

  羅倫斯和柯爾喘著粗氣跑出工匠街區,追趕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不過,他們一定不是沒有認輸了。

  他們大概是企圖利用地利繞到柯爾和羅倫斯的前面。

  柯爾雖然像忠實的牧羊犬一樣看著羅倫斯,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不過,柯爾也早就想好了之後的對策。

  「差不多了吧。」

  羅倫斯剛說完,一個矮瘦的乞丐就從前方巷子裡出現了。

  「啊。」

  柯爾叫出聲的時候,羅倫斯他們已經沖向巷子裡。

  乞丐一句話也沒說,朝著巷子深處跑去。

  這次和之前的道路不同,儘管羅倫斯他們也不是沒走過這樣複雜的路,但卻無法輕易地跑起來。

  乞丐前進的速度並不快,但羅倫斯他們光是保持不把他跟丟就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當汗水從羅倫斯額頭流下的時候,乞丐也停下了腳步,並回頭朝他們看去。

  「到這裡就沒問題了吧。」

  赫蘿也感到上氣不接下氣,不過,頭上頂著從柯爾那裡借來的破爛外套的她,臉上露出的卻是開心的神色。

  在追逐與被追逐的遊戲中,她的狼之血開始沸騰了。

  「看樣子,汝等已經和那母狐狸見過面了啊。」一「她比我想像的要精神得多。」

  「那可真不錯啊,不過。」

  說著,赫蘿盯著柯爾那張藏在斗篷下的臉,問道。

  「她的精神是什麼樣子的,是這樣的嗎?」

  糾結在一起,無法修復而且不知與什麼地方相連的絲塊,就算放著不管也會礙事,而且危險。

  一旦發生什麼事,丟棄掉是理所當然的。

  赫蘿揪著柯爾的右臉頰微笑著,並把自己的臉揚得更高。

  「有很深的執著,卻平靜純潔,是嗎?」

  「……我說,你並不像嘴上說的那樣討厭艾普啊。」

  赫蘿似有深意地以笑做答,隨後,她翹起嘴唇說道。

  「港口發生大騷亂,戰火熊熊。」

  「出現什麼動向了嗎?」

  問話的是臉被揪著的柯爾。

  儘管這樣說對不起柯爾,但有慌張的人在身邊,羅倫斯才能保持冷靜。

  既然事態是在變化著的,那麼不管有多著急,也不管心裡有沒有底,倘若選擇一直等待的話必將錯過最佳時機。

  所以,既然發現了機會,那麼無論如何都要抓住……

  羅倫斯點點頭,催促赫蘿說下去。

  「昨天晚上表現得那樣卑躬屈膝的雷諾爾茲,其實是個演技高超的傢伙。今天他可是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眾人面前。之前一直處於被壓制地位的傢伙其實很強。自己所遭受的對待,只要還給對方就可以了。」

  「準備交涉?在南邊?」

  「他吵著說,我是客人,要看商品。咱對這邊的傢伙沒什麼恨意,但看到他們慌張的樣子還是忍不住想笑。」

  羅倫斯和柯爾互相看著對方。

  既然要求看商品,那麼,他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就很清楚了。

  「汝等也許沒聽說過。從當前出發,有三條路可選擇。」

  「可是,這麼說,雷諾爾茲真的準備好錢了嗎?」

  赫蘿歪著腦袋,柯爾看著遠方,思考著自己會被赫蘿怎麼捉弄。

  柯爾的表情變得扭曲,同時,羅倫斯的大腦里也想到了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有錢嗎?」

  先開口的是柯爾,赫蘿在黑暗的巷子裡,一面轉著耳朵,一面回答道:

  「雙方都在虛張聲勢。他吵著要看商品,這邊就要求先看錢!這邊的傢伙之所以坐不住,是因為雷諾爾茲那傢伙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羅倫斯先生。」

  「嗯,不過……為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赫蘿笑著,肩膀不停地晃動。

  赫蘿停下了思考。

  她的神情似乎在說,拯救被抓住的女人,從來都是男人的責任。

  「有現金是很奇怪的事。就算雷諾爾茲能很快找到人幫忙,輸送現金也是需要時間的。看來,他是藏著一筆錢的吧?」

  可是,那樣的話,他沒理由一直等到騷亂發生啊。

  以奇曼為首的那些傢伙是獨斷專行的人,把事態弄到無可挽回地步的可能性相當高。

  而且,在追尋狼之骨的過程中,羅倫斯也多次想過。

  大量的現金就像身形龐大的巨人。

  巨人開始活動,絕對不會沒有人察覺到。

  那麼,雷諾爾茲又是怎樣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弄到足以購買伊卡庫的現金的呢?

  羅倫斯已經領教過鎮上商人的陰險。

  他們密切注視著港口。誰交易了什麼商品,每天成交量是多少,這些信息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商品具有實體,具有實體的東西一定會被人留意到。

  這麼看來,既然奇曼他們判斷雷諾爾茲沒有錢,就一定不會錯。

  「咱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要把握事實其實是非常簡單的。」

  赫蘿伸了個懶腰,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懷念過去一般朝某個方向望去,這大概是因為雷諾爾茲就在前方吧。

  「動向是有的。那些傢伙應該會去教會。」

  「為什麼,他怎麼會有錢,那是誰的錢!」

  在教會裡的,是奇曼和艾普。

  當提著錢箱的雷諾爾茲等人大舉逼近教會的時候,究竟會上演一出怎樣的鬧劇呢?

  不管什麼樣的錢都是錢,這麼說並不十分恰當。

  什麼樣的錢,從哪裡來的,是什麼人的,什麼性質的錢,這些是非常重要的。

  奇曼他們應該已經陷入了恐慌。

  被逼得消滅證據,抱著重要文件的部下們現在應該正像從即將沉沒的船上逃生的老鼠一樣準備從後門逃跑。

  假如艾普被關在地下室的事暴露,最難堪的是誰?

  不用說,自然是奇曼,還有奇曼的上司吉丹館長。

  要說雷諾爾茲沒有察覺到艾普和奇曼的密約,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再說,雷諾爾茲身為替北側地主建言的中心人物,自然會發現艾普突然消失。

  既然這樣,只要稍微動一下腦筋,他就馬上能猜出艾普在哪裡了。

  剩下的,就是選擇讓他們掉進什麼樣的洞中了。

  處於防守方的奇曼他們只能逃跑。

  現在,艾普也被他們從地下室揪出來,帶著一起逃掉了吧。

  不過,派遣探子四處設置眼線的,並不只有羅倫斯他們。這些人中,又會有多少個白長了一雙眼睛,把奇曼和艾普等重要人物放跑了呢。

  逃跑被發現的話,他們就更加找不到藉口了。

  所謂的走投無路,正是指這樣的情況。

  「羅倫斯先生,這樣下去

  的話,艾普小姐她!」

  柯爾抓住羅倫斯的肩頭大聲叫起來。

  奇曼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們沒法查出雷諾爾茲帶的錢是誰的。

  那樣的話,奇曼為了自保,會做出什麼選擇呢。

  答案很簡單。

  和口風一致的傢伙們一起死守就可以了。

  艾普在這些人當中的可信證據一點也沒有。

  「道路有三條。」

  為了避免被尊為神明而睡在麥子裡的狼的化身,看著巷子前方如豆粒般大小的燈光,說道:

  「其一,放棄。其二,求咱。其三……」

  「不管怎麼樣,都要去看看。」

  赫蘿似笑非笑地說道:

  「去看看……去了又怎樣?」

  「總有能做的事。逼到絕境的時候,沒什麼比詭辯更有用了。既然沒有辦法確認真相,那麼當場提出無法反駁的言論者就會勝出。」

  「如果能說服奇曼,或許就能救那隻母狐狸的命。」

  柯爾眼也不眨地看著羅倫斯和赫蘿,他預感自己將看到前所未見的演技。

  「把握呢?有嗎?」

  兩人都沒有看柯爾的目光。

  所謂的老成,就是具有騙過別人,甚至自己的能力。

  「就算沒有,也可以隨機應變。」

  「怎麼能這樣說。」

  「並不是所有難題都有讓人滿意的回答。」

  聽到赫蘿的這句話,柯爾流下了眼淚。

  「那麼,那麼,赫蘿小姐你——」

  「衝進那麼多人當中,還能確保所有人都平安無事,這是不可能的吧?」

  羅倫斯極力壓低聲音對赫蘿說道。

  聽了羅倫斯的話,赫蘿撓了撓臉頰,歪著腦袋說道:

  「如果打破了有色玻璃,那棟建築也沒坍塌的話,或者說……」

  她想起了高聳人云的塔。

  無論是積木還是瓦片,堆高了都有損穩定性。

  萬一建築坍塌了,就算是赫蘿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更重要的是,有很多人會被壓在瓦礫下面。

  然而,如果從正門入口闖入,等待著自己的,將是無數的刀劍。

  赫蘿並不是神。

  她並不是萬能的神。

  「只有咱逃出去的話會怎麼樣?汝等那群人之中,有好的,也有壞的。不全是敵人吧。」

  自然,他們也有賭上這種可能性的選擇。

  奇曼的企圖如果被公開,那麼無論怎麼看,主犯都是奇曼。

  羅倫斯只是因無法反抗而被利用的可憐的行商者。

  所以,應該會有人站在他們這邊。

  「……"柯爾連眼淚也沒擦,只是低著頭。

  柯爾為了拯救村子,隻身踏上前往南方的旅途。

  他那顆抱有這種堅定信念的心中,需要堅強,更需要溫柔。

  艾普之所以會注視柯爾,並溫柔地待他,也一定是因為她被柯爾的這一點吸引。

  「可以採用的選擇雖有多個,不過結果卻只有一個。」

  c·那麼,就是說不能選擇選擇項,只能選擇結果,對嗎。」

  既然是在旅途中,就會有許多不得不放棄的行李、賺錢的信息、甚至同伴和路過的傷者的時候。

  既有自己依依惜別的人,也有努力抓著自己的衣角、不願自己離開的人。

  面對這些,艾普是怎麼做的呢?

  羅倫斯想起了那個說自己很疲倦於是躺下睡覺的人。

  這種事,她應該早就隱隱預感到了吧。

  選擇項總是有無數個。

  而結果往往只有一個。,反過來的事例幾乎沒有。

  正因為理所當然的結果難以逆轉,反過來的事例才那樣稀少。

  「如果雷諾爾茲在金幣的輸入輸出上做手腳的話。」

  「嗯?」

  「用柯爾發現的那種方法,也能積蓄到相當的資產。」

  在下雪的山中遭到狼群襲擊的時候,扔下崴了腳的同伴奔向樵夫小屋。

  沒有人保持沉默,在那個夜裡,儘管沒有酒,所有人卻都聊得眉飛色舞。

  「關稅最多是商品價格的兩成至三成。即使這樣,如果商品是金幣的話,每箱價格的兩成也是一筆不小的數額。不過,在數量的管理上比銅幣嚴格得多,怎麼看,那種手段都難以實施。」。

  羅倫斯抱住柯爾的肩,以目光催促赫蘿前行。

  要逃跑的話,只能趁眼下混亂的時候。

  「唔,如果小柯爾發現的這種手段反過來的話就好了。」

  「反過來?」

  羅倫斯一問,赫蘿騎在靠牆的木棒上,回答了一聲「嗯」。

  「得到六十箱,把其中五十八箱送出去。得到滿滿的兩箱銅幣,也是一筆數量不小的錢吧?」

  「啊,確實是這樣……。或者說,得到六十箱,送出六十箱。」

  「那樣的話是一樣的吧。」

  「是嗎?在運到河下游的時候,把船上裝滿裝著許多銅幣的箱子.送出的時候少裝一些送出一些,差額的部分就裝進腰包,那樣的話,每次至少可以獲得兩箱多的利益。不過,用那種手段的話,河流上游的迪巴商會就會有損失。」

  那樣做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呢。

  在羅倫斯這樣想的時候。

  「啊?」

  柯爾突然叫出聲,並抬起了頭。

  羅倫斯並沒有被嚇到,因為他的思維還停留在奇怪的洞穴中。

  「剛才,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赫蘿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兩個男子。

  羅倫斯開始回憶自己說過的話。

  他拼命回憶著細節。

  銅幣的輸入輸出,應該只能給雷諾爾茲帶來微薄的利益。

  要獲得巨大的利益,只有讓迪巴商會或者溫菲爾王國的顧客舅受巨大損失。

  「銅幣這種商品在絕對數上不會變化。變化的,只有裝銅幣的箱子數、關稅、以及……以及?」

  最後一句話梗在柯爾的喉嚨里,無法說出。

  他感到思維有些模糊,就像無法理解某種理所當然的事物一般。

  柯爾像魚刺卡在喉嚨中一般開始乾嘔。

  在意識到自己由於慌張而說不出話的時候,答案如靈光閃現般在他的頭腦中爆發了。

  「是貨款!既然作為商品的銅幣無法『反過來』,那麼使用貨款的形式就沒問題了!迪巴商會不是問題,因為——」

  「只要在最後的最後,一切帳目都符合的話,就不會有問題。真的沒問題嗎?雷諾爾茲從羅姆河上游接到了什麼命令?要按這麼說的話,雷諾爾茲擁有巨額資金一點也不奇怪,而他不動用那筆資金,也一定有什麼理由。一定有的。」

  在坎爾貝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都連在一條線上了。

  這條線不僅能解釋為什麼雷諾爾茲能在短期內準備好足以購買伊卡庫的錢,也能解釋羅倫斯他們覺察到的一切不對勁的地方。

  錢是屬於雷諾爾茲的。

  不管站在他身後的是誰,那個人一定在很遠的地方,根本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他們之間要取得聯繫,將是在一切都辦好之後,正因為如此,雷諾爾茲才把棋子推向教會。

  只要有大義名分,這些事是在允許範圍內的。

  而且,能獲取利益,那就更好了。

  儘管並不覺得有趣,羅倫斯還是難以忍住不發笑。

  雷諾爾茲是個肯拱手將利益交出的人嗎?

  一切,都在自己能掌握的範圍內了。

  要伸出手,只有這一瞬間!

  「走吧!」

  說完,羅倫斯跑了起來。

  「喂,還愣著做什麼——」

  羅倫斯生氣地回過頭說。

  「咱不去。」

  赫蘿停下腳步,微笑著答道。

  「……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沒事的,我不是鑽牛角尖,一切都想通了。」

  聽完羅倫斯的話,赫蘿搖了搖頭,並說「咱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

  你什麼意思,這句話還沒出口。

  「咱可不想看到汝在別的雌性面前大顯身手。」

  赫蘿像羞澀的少女一般說完這句話之後,頑皮地吐了吐舌頭。

  她究竟在哪裡學會這麼做的。

  羅倫斯只能笑笑。

  羅倫斯只能笑,因為赫蘿想讓他笑。

  「我真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唔,

  那麼,汝可以把咱扔在這裡就跑嗎?」

  羅倫斯閉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艾普所說的話意義深刻而沉重。

  來迎接赫蘿的時候,只有花束是不夠的。

  「柯爾。」

  「好的,請交給我吧。」

  儘管臉上還有淚痕,柯爾的笑容卻是真實的。

  如果說看到有人緊緊握著赫蘿的手,還能讓羅倫斯不產生嫉妒,反而感到放心,那個人一定是柯爾。

  「呵呵,這樣也不錯。」

  赫蘿笑笑,接著小聲嘆了口氣。

  「行了,快走吧。雖然那群傢伙走路慢得像在街上遊行,但也應該差不多了。」

  聽明白其中深意的羅倫斯立刻轉身跑了起來。

  在陰暗的小巷中回頭有多危險,他不是不知道。

  但是,羅倫斯還是轉過了頭。

  他看到赫蘿與柯爾同時揮起了手。

  能看見這一瞬間就夠了。

  羅倫斯奔跑著。

  向著教堂,拼命奔跑。

  從小巷狂奔至教堂,卻發現那裡異常喧鬧。

  每當夜幕低垂,普通老百姓都會回到家中忙著吃晚餐。

  明白此時此刻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只有商人。他們被好奇心所驅使,但又無一例外全都遠遠地站著旁觀,唯恐被捲入是非中。

  於是教堂門前便空出了一片空間,人們都在等待從港口來訪的雷諾爾茲一行人。

  這大概就是暴風雨前的寂靜。

  就在這樣的寂靜中,羅倫斯橫穿過寬闊的道路,徑直衝向了教堂。

  「….,.,,士兵們和商人們沒能立刻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或者說,他們似乎以為是雷諾爾茲的正式使者來了。

  人們的目光集中在飛奔的羅倫斯身上,卻沒有一個人作出任何反應。直到他即將進入教堂,才從身後傳來了一個士兵的怒吼。

  羅倫斯當然不可能停下。

  在為了迎接雷諾爾茲等人而敞開了大門的教堂中,羅倫斯毫不猶豫的向右轉去,沿迴廊跑向深處。

  在牆上燭光的照耀下,在迴廊深處的地面上能隱約看到些什麼,應該是搬運時落下的書信之類的吧。

  奇曼曾住過的屋子房門半掩,羅倫斯一把推開門,裡面卻空無一人。

  羅倫斯頓時有種一腳踏空的感覺,因為這明顯昭示了事態進展。

  一定要趕上。

  羅倫斯在心中呼喊著,再次奔跑著來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

  裡面漏出幾縷燈光。

  這說明裡面有人,但過分的安靜卻讓他有點毛骨悚然。

  接著,或許是注意到了腳步聲,一個男人從下面走了上來。

  發現男人的衣服上沾著血跡,羅倫斯只覺得脖子上的汗毛炸了起來。

  這時,多虧了對方個子比較矮、樓梯很陡和羅倫斯所處的地勢較高。

  羅倫斯的指甲刺進男人的臉,男人的頭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接著跌坐到了地上。

  手中不知什麼時候抓起了一把銀色的匕首。

  羅倫斯繼續奔跑,不假思索地推開了鐵門沖了進去。

  門內的光景呈現眼前。

  羅倫斯用全身的力氣大喊起來:

  「請等等!」

  除了一個人之外,在場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奇曼第一個回頭,負責守衛的男人也將臉轉了過來。

  男人粗壯的臂彎中,是艾普空虛的面龐。

  她的雙手被柬在身後,腿也被捆了起來,看來是為了防止她掙扎。

  之所以沒有選擇割破脖子的方法殺死她,是出於對血跡處理的考慮吧。

  「請等等!沒必要這樣做!」

  男人將目光投向奇曼,很明顯,他放鬆了手上的力氣。

  她還活著。

  做出這樣的判斷之後。

  面無表情的奇曼不顧頭髮凌亂猛衝了過來。

  「是誰指使的!你收了誰的錢?快說,行商者!」

  奇曼已經失去了理智,粗暴地揪住了羅倫斯的衣襟。他拇指的指甲已是殘破不堪。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是敵人了。

  羅倫斯壓低身子,趁奇曼重心不穩就要壓倒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伸出雙臂抱住了他的腰,隨後猛地扭轉身體。

  奇曼頓覺天旋地轉。

  「嗚哇。」

  被壓在羅倫斯身下的奇曼痛苦地呻吟著,徒勞地掙紮起來。

  「請放了艾普!立刻!」

  羅倫斯騎坐在奇曼身上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然後這樣說道。

  那個男人並非與艾普有仇,同時應該也是個殺人的老手。

  剩下的只等他權衡利弊即可。羅倫斯的目光片刻都不曾從奇曼身上離開,於是男人由此判斷出了二人的勝負已成定局。

  羅倫斯用餘光注意到他鬆開並舉起了雙手。

  「還有呼吸嗎?」

  羅倫斯問道,得到了「只是剛昏過去」的答案。

  慣于勒殺的老手在對方失去意識後想要取其性命是輕而易舉的,至於被勒的人能撐多久,就看個人的資質了。

  「行……商人……」

  或許是意識終於回到了現實,也或許是由於之前因背部遭受猛烈衝擊而暫停的呼吸終於恢復,奇曼說話時顯得很痛苦。羅倫斯瞥了他一眼。

  「如果艾普還活著,我就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男人拍了拍艾普的臉,只聽見她發出一聲短暫的呻吟。

  她還活著。自己居然會為一個曾想要殺死自己的人還活著而慶幸,這種感覺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羅倫斯想。

  奇曼依舊顯得很痛苦,看來是因為他聽見有一大群人湧進了教堂。

  這地方被人發現、艾普被帶到雷諾爾茲面前都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雷諾爾茲先生親自準備了金幣。」

  「這不可能!」

  即便匕首就抵在自己的咽喉,奇曼還是差點坐起身。

  這句話足以讓他如此震驚。

  但雷諾爾茲毫無疑問親自準備好了錢。

  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我是行商者,光是為自己賺取利益就已經很辛苦了。我與雷諾爾茲先生的利害關係是對立的,我的利益不可能讓他搶走。」

  奇曼面露驚愕。

  也難怪他不能理解。

  到這時,羅倫斯終於將目光從奇曼身上移開,轉向了艾普。

  「……你的目的……是什麼……」

  用嘶啞的嗓音說出這句話的,是被男人扶著坐起身的艾普。

  剛從地獄生還的她,開口第一句話居然說的是這個。

  「我是追尋狼之骨的消息才來到這個地方的。」

  羅倫斯毫不保留,一五一十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她。

  奇曼和艾普應該比羅倫斯更能辨別這些消息的真偽。

  於是——「羅倫斯先生,請你讓開。」

  奇曼靜靜地說道,雙眼注視著天花板。

  艾普也淡淡地笑了笑。

  之所以羅倫斯會乖乖聽從奇曼的意思,完全是因為以商人的角度而言,二人的本事遠在羅倫斯之上。

  「可行嗎?」

  羅倫斯收起刀。奇曼~邊坐起身一邊清咳了幾下,並用手梳好頭髮正了正衣襟。

  「原本的話,不行也得行。」

  奇曼將目光投向方才自己想要奪走其性命的人,若無其事地說道。

  「如果他沒有背叛我們的話。」

  「畢竟那也能賺上一筆啊。」

  握了握拳頭,艾普又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神好像長得和阿羅德老人挺像的,不過還是下次再確認吧。」

  「至少得先攢夠去天國的旅費。」

  一旦他們有了動作,情況就會飛速進展。

  之所以羅倫斯敢如此肯定,是因為他深知那二人與自己為敵時他們所擁有的強大力量。

  艾普就像個在教會獲得重生的普通人一樣,用虔誠的口吻說道:

  「啊啊,商人真是一群思維怪異罪孽深重的人哪。」

  進入教堂的一行人很是不同尋常。

  雷諾爾茲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後是一群恭恭敬敬地抱著裝滿金幣的小匣子的隨從。

  這排場簡直就像是帶著嫁妝千里迢迢趕來出嫁的新娘,而他們帶進這神聖教堂的,是仿佛想與神明的威光一較高下的閃閃發亮的金幣。

  從匣子的大小看來,每匣大約有一百枚金幣。

  估計有十五個匣子。

  像有意誇耀似的,匣子被堆放在放置著伊卡庫的祭壇前,雷諾爾茲則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脯。

  如果說雷諾爾茲站在原本只有主教和祭司才能站的位置,那麼站在教徒位置周邊的,就是南鎮的權勢。

  就做生意而言,他們這樣的大商人之間的交易若涉及千枚金幣實屬平常。

  但以現金來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商人們之所以會用口頭約定和羊皮紙來進行交易,是因為現金和寶石一樣貴重而稀少。

  為此,想要搜集大量現金則自然會受人矚目,如果需要的是金幣,那麼兌換錢幣的商人們必定會留下記錄。即便有人為此坐在昏暗的燭火邊向神明祈禱也不足為奇。

  雷諾爾茲的奇襲很完美。

  「看,我按照你的要求帶著金幣來到了這裡!這是聖潔神明的住所!你必須履行約定!」

  突出的啤酒肚和臉上鬆弛的皮肉。

  坐在破落商會裡時給人以寒酸感的象徵物,當場所和立場改變時居然也變成了展示威嚴的小道具。

  仿佛在演繹一生一次的大戲似的高亢嗓音,洪亮而莊嚴。

  「我以第二代吉思商會會長的身份,宣布這筆生意將留在商會的歷史上!」

  嘩嘩,一陣水聲響起。不知是被他的聲音驚動,還是感覺到了氣氛的緊迫,伊卡庫在棺材中打了個挺。

  接著,整個聖堂寂靜得如同波瀾不驚的水面。

  羅倫斯的目光從迴廊側的門縫處移開,回到了透出燭光的房間。

  雷諾爾茲率領的一行人在到達教會後,一個自稱吉達館長手下的男人便立刻走到了奇曼身邊,但奇曼毫不畏懼直接把他打發走了。

  如果之後的計劃失敗,奇曼無論如何都得擔負責任,若是成功,館長則不得不閉嘴。

  其實羅倫斯根本沒有擔心。

  奇曼和艾普正在聯手鍛造「刺殺」雷諾爾茲的武器。

  恐怕沒有哪個商人在與這二人為敵後還能全身而退。

  回憶起祭壇前雷諾爾茲意氣風發的樣子,羅倫斯不禁覺得一絲心疼。

  「我能想到的差不多就這些了。」

  「關稅和運費里就算包括了封口費,嗯,大約就是這樣吧。迪巴商會的店鋪我也見過,這樣的規模確實可能藏住。」

  精通羊皮紙上跳躍的文字和數字的奇曼,以及對於流通領域了如指掌的艾普。這二人聯手,要解讀一家商會的交易內容簡直輕而易舉。

  這在一個將貨物用馬車運來運去的行商者眼中,是一副多麼可怕的光景啊……「羅倫斯先生,聖堂的情況如何?」

  「和預料的一樣。雷諾爾茲先生以不由分說的氣勢壓迫著南鎮。

  自然,南鎮無法立即作出回答,應該會僵持一段時間。」

  羅倫斯並沒有參加二人的作戰會議,而是前去為他們打探情況進行報告。

  很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沒有為此而感到不快。

  「那麼,就是說要藉此機會了,對嗎。」

  奇曼總結道。艾普點點頭,當然,羅倫斯也是同樣。

  獨占伊卡庫的計劃可以說已經難以維持了。

  但即便如此,這也並不意味著無法從中牟利。

  簡單說來,就是艾普和奇曼圍繞伊卡庫的生意想要均分其中利益,而雷諾爾茲插了進來。

  至於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當然是不言自明的。

  「好了,這就是你最後的工作。」

  甚至等不及晾乾墨水,艾普便捲起了沾著沙子的羊皮紙遞到羅倫斯面前。

  艾普這半開玩笑的口吻讓奇曼有些抱歉地笑了起來。

  但艾普沒笑,其原因羅倫斯多少能明白。

  但他沒想到在自己接下羊皮紙時,艾普會親口把這理由說出來:

  「其實我本想在河上遇見你。」

  「……我還是在陽光下目送你啟程比較好。畢竟你是欺瞞了我的商業敵人。」

  艾普眯起眼睛,沒再多說什麼。

  看來她早就已經預料到了如果奇曼按之前的方式繼續伊卡庫的交易的話,整件事會變成什麼樣子。

  羅倫斯邊苦笑邊無奈地歪了歪頭。

  「那麼請二位稍等。」

  留下這句話之後,羅倫斯邁開了步子。那個守在奇曼他們所在的房間門口的男傭,依舊向他投去了充滿憎恨的一瞥。

  據說他衣服上的血跡,是來自於捆綁艾普時被她踹到鼻子流的鼻血。

  但羅倫斯還是下意識用商業笑容回應了他,這一定是因為自己和這男人性格不合吧,羅倫斯這樣想著來到了廊下。

  迴廊的燭光邊有幾個人扎著堆,在竊竊私語著什麼。

  難道這些人時至今日還打著什麼如意算盤,或者說,他們只是在商議今後的去向呢?

  羅倫斯握有能徹底顛覆在這莊嚴的教會聖堂中舉行的「儀式」的羊皮紙,無論是上述哪一種可能,都讓他覺得底氣十足。

  現在自己是主角。

  正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羅倫斯在與一個離祭壇最近的門口負責戒備的士兵說明情況後進入聖堂時,情不自禁地弓起背露出了詭異的表情。

  聖堂沉浸在一種不可思議的嘈雜低語中,帶著大膽的笑容俯視著這一幕的只有雷諾爾茲一人。

  「雷諾爾茲先生。」

  羅倫斯穿過人牆來到祭壇前,對雷諾爾茲低聲說道。

  二人並不陌生。

  原本就與他面對面的雷諾爾茲依舊做出了一副驚訝至極的表情,仿佛遇到了自己認識了幾十年的摯友。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請問有什麼事嗎?,,·裝腔作勢的本事也是超一流。

  確實,雷諾爾茲是個棘手的敵人。

  「啊,是這樣,一位女士托我轉交一封書信給您。,,雷諾爾茲很快便明白過來寄信人是艾普。

  「哦哦。」

  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臉上便充滿了令人厭惡的欲望,這與蠟燭的燭光非常相稱。雷諾爾茲在資金上應該有必要與艾普聯手,他或許是認為自己能省下不少工夫吧。

  「似乎是交易的申請。」

  羅倫斯將懷中的羊皮紙遞了出去,雷諾爾茲臉上堆了滿滿的笑容。

  這樣一來,他就能隨心所欲地利用艾普了。

  就像打開情書的少年一般,雷諾爾茲迫不及待地攤開了羊皮紙。

  隨後,羅倫斯實在很想讚揚自己居然在看到他那樣的表情之後能忍住沒笑出來。

  「聽說雷諾爾茲先生的生意做得很大,所以希望您務必將帳簿整理出來。屆時,我所屬的商業組織會派人來鑑定。,,「……啊……唔……」

  「關於銅幣,我們有足夠的把握,同時也有證據。您從迪巴商會進了五十八箱銅幣,又運了六十箱去溫菲爾王國。我們認為最初的關稅很有問題。」

  羅倫斯在雷諾爾茲耳邊低語的同時,汗珠也一滴一滴地從雷諾爾茲的臉上滾落。

  仿佛羅倫斯的呼吸太炙熱,使得蠟制人偶開始融化了似的。

  「你在關稅上做手腳並不是為了賺取那點小錢,而是為了與迪巴商會協作將大量資金移動到下游。」

  根據銅幣的裝箱方法不同,箱中的銅幣數也會發生變化。

  利用一些小花招來秘密地移動資金。

  「你從溫菲爾王國收取六十箱的貨款,付給迪巴商會五十八箱的貨款。將你們雙方的交易分開看,在帳簿上完全站得住腳。但是,帳面上卻無法體現出銅幣的枚數和支付的貨款是否吻合。,,雷諾爾茲臉色蒼白如紙,他忽地動了動眼珠,將目光停在羅倫斯身上。

  「但是,將進出口數作比較之後會發現,每次都有兩箱的差額留在吉恩商會。同時,這樣的方法還能用在其他生意上。」

  這是柯爾為羅倫斯解開謎團時說的話。

  因為能使用這種方法的商品多到不勝枚舉,所以他懷疑雷諾爾茲其他的商品交易也採用了這種方法。

  這就和世界上有太多人都把自己當成主角一樣。

  「銅胚、鉛胚、錫胚、黃銅,以及以它們為原料的加工品,只要是規格統一的圓形物體就都能使用。羅艾佛地區礦產豐富,出產各式各樣的礦物,對嗎?」

  「不……可是。」

  「你是說,這不過是將單純的資金移動秘而不宣所以沒有問題?

  你錯了,不是這樣吧。要不要讓我們商會的人去一趟迪巴商會呢?我們在察覺到你的不正當交易時,最先懷疑的就是關稅問題。稅這種東西就是如此重要。那麼,如果迪巴商會不願支付稅款又將如何?」

  雷諾爾

  茲的臉就像是開始抽搐的孩子一般顫抖起來。

  一石二鳥。

  想到這一手法的人一定會這樣說。

  「和你的交易還能用在迪巴商會的逃稅上。迪巴商會在每次與吉恩商會的銅幣交易中都會失去兩箱的利潤,因為沒有利潤,於是就不用交稅了。接下來——」

  就在羅倫斯清咳一聲以示發言告一段落的瞬間。

  「你想怎麼樣,要多少錢,目的是什麼,快說。」

  即便陣腳大亂,雷諾爾茲還是壓制住了怒吼的衝動。

  羅倫斯將手放在他肩上示意他冷靜下來,接著微笑道。

  「我不過是個使者,這類交涉……」

  他轉過身,注視著人牆另一邊通向迴廊的出入口。

  「就要麻煩那裡的二位了。」

  「……』』

  雷諾爾茲沒有當場崩潰,或許這是他最後的堅持了。

  最遺憾的是那兩個人不是能夠收買的對手。

  因為在迴廊出入口等待著雷諾爾茲的,是僅用笑容就能殺人的守財奴。

  「那麼我先告辭了,我只是一個收集狼之骨情報的行商者。」

  留下這句話,羅倫斯轉過身邁開步子。

  穿過奇曼和艾普之間時,他和二人輕輕握了手。

  這二人毫無疑問,一定會好好料理雷諾爾茲。

  羅倫斯走在陰暗的迴廊中,與一個個帶著詭異表情交談的商人們擦肩而過。

  自己不是英雄。

  也不是偉大的商人。

  自己沒有站在公開的舞台上,也沒有能夠隨意掌控的人脈。

  從教堂正門走到室外,在一片暮色中,身後的火把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回頭望去,只見教堂那威風凜凜的身影在下方火光的照耀下醞釀出了一種恐怖的氣氛。

  走下石階,混在圍觀的人群中,繼續向前走去。

  自己並不確信。

  但即便如此,自己還是會徑直向著某個地方走去。

  司空見慣的樣式,熟悉的建築物。

  羅倫斯穿過敞開的大門走近建築物內,踩踏著吱嘎作響的地板來到三樓。

  對於還沒習慣黑暗的雙眼來說走廊的光線實在不夠充足,但門的位置他好歹記得。

  站在門口,輕叩兩下。

  門內傳出聲響,很快門打開了。

  從門縫中透出的,是燭光和食物的香味。

  在羅倫斯獨自行商時是無法體會這樣的經驗的。

  這幾天忙了個天昏地暗。

  但即便這樣,羅倫斯還是笑著開口道:

  「我回來了。」

  赫蘿和柯爾也回應道:

  「你回來了。」

  接著,門緩緩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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