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十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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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的時候,羅倫斯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暖爐靜靜燃燒著的房間裡。

  一時間,似乎有種做了一場極其漫長的夢的錯覺。但當他想移動身體時,腿上隨即傳來的一陣劇痛,終於使他徹底清醒了。

  他還依稀記得,自己是在天還未全亮之時抵達了斯比艾路尼爾。

  羅倫斯慢慢挪動身體,一邊小心護著那條疼痛的腿,一邊從床上下來。

  從木窗的縫隙透進來的光線非常微弱,房子外面大概正籠罩在濃厚的鉛色天空下吧。

  不過,不僅是房子裡非常安靜,外面也顯得太過寂靜了,大概現在的時間還很早吧。

  既然如此,那也就是說自己基本上沒怎麼睡,然而此刻卻也沒什麼困意。每次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都是這樣。

  但是,羅倫斯也明白,自己之所以沒有感到困意,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那就是,無法原諒的心情。

  並不是憤怒於被福格傭兵團背叛的事情,而是無法原諒為了讓福格傭兵團背叛而使用卑鄙手段的迪巴商會。

  當然,歸根結底,因為雷伯納特那時下了背叛的決心,所以雷伯納特當然也有錯。但是,雷伯納特對魯瓦德所說的話,句句都是在請求饒恕。

  看見那幅場景,也能猜出個大概來了。雷伯納特是逼不得已而點頭答應的。一定有足以讓他那麼去做的一大筆錢,被擺在了他的眼前。

  在萊斯科,傭兵們終於意識到,迪巴商會已經改變了世界。對他們來說,本來就避免不了發生情緒上的動搖,再加上一生都吃用不盡的財產誘惑,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商人的話,就是要巧妙地勾起人的欲望並從中得利。

  但是,雷伯納特當時是處在絕對有利的位置上。魯瓦德腿斷了,手臂和大腿都被短劍所傷,撼袋也不住打顫,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雷伯納特就是面對這樣的魯瓦德作出懇求的。

  請你也站到我這邊來吧!別讓我一個人成為背叛者!

  雷伯納特大概對收買有過掙扎和反抗,但最終在金錢的重壓下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了。

  羅倫斯一想到這些事,就感到一陣噁心。

  所謂的商業,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實在不能認同,那種行徑就是所謂的商業。

  「……」

  羅倫斯站了起來,取過掛在床邊椅子上的上衣,披在了肩上。這時候,他發現椅子下面落滿了深棕色的毛。肯定是赫蘿一直在這裡照看自己吧。

  羅倫斯拖著疼痛的腿,從房間出來,到了走廊。果然,看起來時間還很早,走廊里充滿著清晨特有的澄澈空氣。從房間大小推測,可以估計這裡是旅店的三四樓。如果赫爾德和魯瓦德他們也在的話,應該是在二樓的房間。於是,羅倫斯一邊靠著牆壁,一邊一步一步地往樓下走去。

  現在的狀況,怎麼看都很糟糕。赫爾德他們不認為是福格傭兵團襲擊了繆里傭兵團,並在此基礎上推測迪巴商會的現狀。他們認定,迪巴商會在趕走赫爾德和迪巴之後,內部的權利紛爭變得更加嚴重了。

  但實際上,福格傭兵團被收買了,羅倫斯他們是被完全矇騙了。可以說對方的計謀幾近完美,要是沒有赫蘿的話,當時的危險就是無可避免的了。

  雖然說現在好不容易逃到了斯比艾路尼爾,但可以想見對方為了斬草除根,一定會來襲擊這裡的。

  只有一點可以確信無疑,那就是這將不會是一場輕鬆的抵抗戰。

  羅倫斯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走到了二樓,發現那裡的走廊盡頭站著一個把風的小子。那傢伙看起來相當困,正打著哈欠,但他很快就發現了羅倫斯,慌忙去敲了某一扇門,並把腦袋伸了進去。等這傢伙縮回頭來,咚地從門那裡跳出一個人來,是赫蘿。她一看到羅倫斯,就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怒氣沖沖地朝這邊跑來。

  「汝在幹什麼?!」

  「你想說我應該躺著嗎?」。

  赫蘿想去扶羅倫斯,卻被他就勢按下,跟著一起往前走。

  「汝,要到哪裡去?」

  「還用說嗎?你們不是正在討論接下去該怎麼辦嗎?」

  事到如今,不可能因為受了傷或者因為是個旅行商人,就被排除在大家之外。

  親眼目睹了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的事情的經過,羅倫斯是不可能躲起來不管的。

  至少能為赫爾德和魯瓦德他們出一點力。

  不能讓現在的迪巴商會任意妄為下去。

  「咱們沒有在討論那個!」

  赫蘿平靜地說道。

  羅倫斯頓時感覺到一陣怒氣。她真的以為這種騙小孩子的話能讓自己相信嗎?

  「是真的!汝、汝呀!汝給我冷靜一點吧!」

  看著你一言我一句的羅倫斯和赫蘿,門前把風的小跟班一臉困惑。

  羅倫斯因為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時不時地眼前一陣發黑,但是他能確信自己的頭腦是清醒的。

  被赫蘿按著的羅倫斯,沒力氣做出什麼抵抗,被逼靠到了牆邊。

  他不服氣地想要站直身體,突然赫蘿伸出手觸摸他的額頭,羅倫斯

  被那隻手的冰冷嚇了一跳。

  「……汝呀,是因為發燒過度興奮了。」

  發燒?

  羅倫斯心想,怎麼可能,但事實上的確感到身上毫無力氣。

  「汝的腳被刺傷了,又被打得連整個胃都快吐出來了。如果再折騰身體的話,可能會死掉的。要是換作咱變這樣,汝會怎麼做?」

  拿出理論,是不可能贏過赫蘿的。

  羅倫斯扭頭不看赫蘿,再一次努力嘗試往前走一走,還是失敗了。

  「汝呀,汝不是很乾脆地說過了麼?」

  「……說什麼?」

  赫蘿盯著羅倫斯,說道:

  「咱們輸了。」

  「輸……」

  話沒說完,羅倫斯一直支撐著的那條腿也突然軟了下來。

  然而,羅倫斯是個旅行商人,論死心眼的程度,不輸給任何人。

  「我不相信赫爾德會這樣放棄!」

  看著羅倫斯不依不饒的樣子,赫蘿露出了一臉苦澀。

  赫爾德都還沒有放棄。那麼,為什麼赫蘿要說輸了之類的話呢。

  他們不可能沒有在那個房間裡開會。赫爾德即使身受重傷,只有說幾句話的體力,卻仍然能夠利用和把握最好的時機,使羅倫斯他們得以來到斯比艾路尼爾。赫爾德已經做好了死的決心,以及被殺的決心。

  確實,福格傭兵團被收買、遭遇背叛、魯瓦德身負重傷,這些都可以是己方受到的重創。

  但是,我們還有禁書、剩下的整整三百枚金幣,以及繆里傭兵團。

  所以,在斯比艾路尼爾這個迪巴商會反抗者的聚集地,只要能跟他們團結一致,就能夠阻止對方的行動。

  何況原本就有盡力幫助赫爾德和迪巴實現夢想的想法。

  而現在,不能再讓迪巴商會無法無天下去的念頭則更加強烈了。

  「的確,那隻兔子他沒有放棄。」

  「所以——」

  「但是,咱們的確沒有在做汝所說的事情。」

  「那麼,你們在幹什麼?」

  羅倫斯這樣一問,赫蘿罕見地別過頭去。

  她一副為難的樣子,眯起長睫毛下的眼睛,然後移開了目光。

  突然,原本站在門前的小跟班,從微微開啟的門那邊被猛地吸進了房間。似乎是被誰一把拽過去的。

  羅倫斯看看那個,又看看赫蘿,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發展。

  然後,他自言自語道:「難道是?」

  「不會是說,讓我們兩個逃跑吧?」

  赫蘿抬頭看看羅倫斯,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

  那雙凜然清澈的美麗眼睛,就這樣一直盯著羅倫斯。

  羅倫斯狠狠抓住赫蘿纖瘦的雙肩。

  「不可能!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把赫爾德和繆里傭兵團留在斯比艾路尼爾,自己逃出去,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出來。

  「那麼,咱們留下來,可以做什麼?汝、汝能做什麼?」

  赫蘿抓住扯著自己肩膀的,比自己的手大好多的羅倫斯的手。

  那雙手驚人地冰冷,仿佛冰塊一樣。

  赫蘿悲傷的視線落在羅倫斯的胸口。

  「汝呀……這不是咱一個人的想法。這也是那些繼承兔子和繆里志願的人們的想法。」

  原來是因為這樣赫蘿才會在那個房間裡。不是在努力說服大家。

  而是被大家說服了。

  站在對方的立場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羅倫斯留下來也幫不上任何忙,如果羅倫斯死了的話,也只會讓事情更糟。

  羅倫斯意識到這一點後,咽了一口唾沫,問道:

  「其他人,不逃嗎?」

  赫蘿稍稍遲疑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兔子現在還沒有放棄。跟隨繆里的那些人必須留下來。」

  魯瓦德受了重傷,就算他不受傷,其他受傷的人也很多。在這種狀況下如果離開這個城市,在找到下一個像樣的城市之前就會被一直追殺。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會無法避免血流成河。

  與其在逃跑的路上被人從背後砍傷殺死,還不如在這裡正面迎敵。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被這樣的英雄氣概論充斥著頭腦,但在此地駐留下來,顯然是個合理的決定。

  「你覺得這樣做就……好嗎?」

  羅倫斯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真是卑鄙。

  赫爾德雖說在追尋自己的夢想,但同時也會考慮北地的情況而斟酌採取行動。而繆里傭兵團,由於已經存在的那幾百年歷史,總算得以讓從繆里那裡繼承的傳言傳到了赫蘿耳中。明知赫爾德的夢想和擁有悠久歷史的傭兵團將有可能潰散,能做到無動於衷見死不救嗎?

  他們留在這個城市然後輸了戰役時,會是怎樣的情景?即使不是悲觀論者,也猜得到那絕不會是一個愉快的結果。

  「不好!怎麼可能會好?!」

  赫蘿痛苦地叫道。雖然早就知道她的答案,逼她說出口的人卻是自己。

  羅倫斯明明是想就此停下,明明是想請求她的原諒,但是卻像是抓

  住最後的機會似地繼續逼問:

  「那麼,我們不是應該也留下來才對嗎?然後奮力一搏,不是嗎?看情況不妙就見死不救獨自逃跑,這種事情,如果換作是繆里傭兵團的人,絕不會這樣做!就算他們再怎樣差勁,也好歹是繼承了你家鄉夥伴的志願的一群人,不是嗎?!」

  羅倫斯的這番話使赫蘿心中激動,她執拗地偏著頭,然後被最後一句話,說得流出了眼淚。

  但是,那眼淚里卻沒有悲傷。有的,只是憤怒。

  「那麼,汝打算留下來怎麼做呢?一直堅持到實在沒有辦法,然後再逃跑嗎?咱也不是萬能的,要是被突襲的話也可能會死。而且,一旦事態發展到兔子他們被殺的時候,汝那時就能有見死不救獨自逃跑的信心嗎?沒有吧?就算是咱,到了那個時候,除了去咱能去的地方也別無他法了。汝這樣才真是沒有價值的白死啊!結果都已經這樣清楚了,就不應該去那樣做!」

  赫蘿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一副識大體顧大局的樣子。

  赫蘿所說的話有道理。應該說是很有道理。

  羅倫斯留在這裡能幫上什麼忙呢?身上負傷的區區一介旅行商人,在大商會率領軍隊攻打過來的時候,到底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汝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幫不上任何忙的,不是嗎?」

  既不能用受傷的腳去戰鬥,只能是待在旅店裡,消耗著對圍城戰來說十分寶貴的糧食而已;對談判的事情也插不上手,只是一個在勝利的時候才能表示出一點聲援的角色。

  留或不留一樣沒有用。留在城裡時根本不能對夥伴做出什麼幫助,戰敗的時候倒是會被敵人當作是夥伴們的一員來對待。

  王位被剝奪的先王,有時還會處以流放的刑法了事,但一旦這位先王企圖奪回王位,其命運肯定是無一例外地被判死刑。

  赫爾德正企圖策亂。如果在這個城市展開戰鬥,他肯定會被視為叛亂的主謀者。

  迪巴商會如果是要以此地為開端,一直向北方進壓的話,那麼將叛亂者趕盡殺絕的做法,對於這之後起到殺雞做猴的效果來說,也是必要的。而由此明白自己所做的只是無用的抵抗,從而放棄戰鬥的人也會有不少吧。從結果上來看,這樣或許反倒會減少整體的死亡人數。

  最終,最合理的結論就是羅倫斯離開這裡。

  赫蘿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羅倫斯,說道:

  「汝不是說要開一個自己的店嗎?還有讓咱幫忙想汝的店名,在汝的店裡快樂生活,汝、汝……要背棄這個約定嗎?」

  羅倫斯看著赫蘿,知道這並不是赫蘿自私地只考慮自己而發出的淺薄言論。

  為了讓自己能狠下決心,赫蘿經歷了多大的艱難掙扎了多久,羅倫斯是最清楚不過的。

  是因為自己發燒的緣故嗎?赫蘿的身體顯得特別冰冷。

  感覺這體溫像是象徵著些什麼。

  「咱真的一直都很期待……跟汝一起悠哉地生活,是咱一直期待的事情吶……汝應該懂得的吧?在鎮子的祭祀上引起騷動後,看著那些隨後就返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的人,唯獨自己被留下的那種害怕,汝懂的吧?咱,也想要有個容納自己的穩定居所。約伊茲變成什麼樣了,其實咱根本不想知道。咱心裡知道。咱知道它變成了什麼樣子……咱不是為了孤身獨居而要回約伊茲去的。所以汝在萊斯科安慰咱的時候,咱真的是很開心。咱一想到咱不是一個人,真的非常開心……」

  赫蘿說到這裡,用手指抓了抓鼻子。

  從基修拿到禁書回來的時候飛撲向羅倫斯,那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惡作劇。

  羅倫斯明白赫蘿是真的喜歡自己。需要自己。

  吵了多少次架,又多少次和好如初;不顧生命危險伸手援助也不是一回兩回;失去信心覺得毫無希望的危機,兩個人經歷了一次又一次。

  如果被問到這世界上什麼是最重要的,羅倫斯能夠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赫蘿。到現在一直是這樣。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無法去擁抱赫蘿。

  「就算是這樣——」

  羅倫斯正想說什麼,卻被赫蘿用冰冷的聲音制止了:

  「汝,請別再讓咱說下去了,可以嗎?」

  一時間,氣氛凝結,羅倫斯語塞。赫蘿抬起頭來——

  「汝好像還是不明白,自己不能放棄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赫蘿的話好像一把插在傷口上的刀一樣,讓羅倫斯感到一陣疼痛。

  「至今為止,是為了得到咱。今後呢,有今後的事情。汝不是還有眷戀的東西嗎?」

  「……眷、戀?」

  聽到羅倫斯這樣反問,赫蘿一臉難受,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似地,繼續說道:

  「汝打算讓冒險生涯持續到什麼時候呢?汝是個好人。看著汝的樣子,就算是咱,也明白汝會對什麼感到憤怒,又會對什麼給予原諒。那麼,這些真的是汝心裏面認定的不能讓步不能妥協的東西嗎?這些就是汝覺得真的想要守護的東西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汝為什麼又幾次三番地牽起咱的手呢?汝……」

  赫蘿又悲傷又憤怒,用牙齒咬著顫抖的嘴唇。

  「不是說咱是汝的公主嗎?」

  羅倫斯當場愣住了。他呆呆地站著,望著赫蘿。

  赫蘿將自己稱為是公主,這聽起來是對羅倫斯巨大的諷刺。

  為什麼我一直都沒有意識到這些呢,羅倫斯為自己的愚鈍感到困惑。這一路上,有多少次,無視赫蘿想要停止旅途的願望,強行牽著她的手一直走來。

  赫蘿不願意成為羅倫斯的負擔,有好幾次是真的想要抽身離開。她甚至說過「在分手變得太痛苦之前分手吧」這樣的話。但羅倫斯卻完全不顧赫蘿的一切擔憂,一直強拉著她走到這裡。

  赫蘿一直很害怕。一直害怕跟羅倫斯牽手。她知道,得到的東西總會失去,在毫無憐憫的時間的水流中,像塵土一樣消失殆盡。誰都知道,一直幸福下去的故事,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但一路牽著赫蘿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這是一個轉折點,對要負起的責任是否做好了準備的轉折點。

  得到某個重要的人,和得到這個人以後守護她,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兩件事。事到如今,羅倫斯才明白這一點。

  羅倫斯看著赫蘿。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一直沒有領悟正確,一直在誤會著。說不定自己一直誤會自己是故事裡的英雄人物。英雄傳里,拋棄一切、不管不顧地去得到自己所愛的人,將會是一個可喜可賀的結局。

  然而,現實不是這樣的。現實中不會這樣完結,故事還要繼續向前發展。

  得到的東西,伴隨著得到後的責任。

  自己真是太幼稚了。居然一直都沒有想過這些。

  「咱,想跟汝平平靜靜地生活在一起……」

  在小小的店面里,做著微不足道的小買賣,有時候回想起今日所做的決斷,也會感到一陣難過,但還是會選擇這種沒有太多不滿足的小生活,選擇這樣度過每一天。

  也許那就是幸福。也許那樣會非常幸福。

  但是對這種理想生活,羅倫斯一直都報以輕蔑的態度。那是沒有上進心的商人的生活。是為了過謹小慎微的生活而放棄許多東西的人的生活。是因為抱著懷中之物而無法飛翔的人的生活。

  有人說,旅行能讓人成長。羅倫斯一直自負自己是一個成熟、對世事頗多了解的一個人。但結果,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選擇赫蘿,擔負責任,然後走上需要經歷無數妥協的那條路,也許這才是成長。這應該不是什麼壞事。跟赫蘿一起生活的樣子,光是想像一下,便已經心潮起伏,所以,那樣的生活,不可能會是一件壞事吧。

  一直以來都是羅倫斯牽手拉著赫蘿。很多次將赫蘿拉到自己身邊。而赫蘿總是那樣信任羅倫斯,裝作沒有看見所有的擔心和不安,來到羅倫斯身邊。

  與赫蘿一起旅行至今,使羅倫斯真正懂得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含義。

  羅倫斯對赫蘿伸出手,而赫蘿則悲傷地望著他的手。當羅倫斯的手碰觸到赫蘿的臉頰,赫蘿慢慢閉上了她的眼睛。

  羅倫斯一把攬過赫蘿,用另一隻手圈在她背上,抱住她。

  作為一個商人,曾因激動於赫爾德的夢想而心口發熱。也曾在面對福格傭兵團、迪巴商會的卑鄙陰謀時,因義憤填膺而全身發熱。

  但是,我已經不能再因為這種熱焰而灼燒自己。

  擁有了重要的人,就是這樣一回事。

  就像赫蘿說的,如果這就是命運的話,那也不壞。

  羅倫斯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著,再一次使出力氣來抱住赫蘿,叫出她的名字——

  「赫蘿……」

  懷中的赫蘿聽到後耳朵一顫,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沒有喜悅。有的是一種,仿佛對雙方共同犯下的罪過達到共識,認定彼此為共犯似的感情。赫蘿原本是一隻不被人感謝卻守護麥田幾百年的狼。對拋下繆里傭兵團和赫爾德獨自逃跑的做法,她不可能不感到痛苦。

  但是,正因為如此,才互相有了能守護的秘密。

  羅倫斯放開赫蘿,拉起她的手來。

  赫蘿看著自己和羅倫斯牽在一起的手,輕輕地點了點頭。

  羅倫斯一個人的旅行,到這個瞬間就結束了。

  「啊……」

  羅倫斯突然感到暈眩,再一次靠到了牆壁上。

  赫蘿急忙來撐住他,但羅倫斯終究體力還是沒有完全恢復。

  「沒、沒事……」

  「笨蛋。快,抓住我!」

  赫蘿伸手去扶羅倫斯。這倆人,接下去也能這樣一起生活下去的吧。

  這樣還有什麼別的不滿嗎?

  羅倫斯被赫蘿抓著,正想要往前走。

  突然,樓下傳來咚、咚、咚敲門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響,

  帶著一股不安的氣息。

  門又被敲響了一回後,好像是某個輪到守夜沒有睡的人去開了門。

  傳來輕聲談話卻聽不分明的聲音後,又是一陣很重的腳步聲。

  走廊盡頭的門被打開了,莫伊吉和一個壯年男子一起走了出來。

  雖然在萊斯科時,只看到過他套著帽子的模樣,但一個旅行商人是很容易記住人的各種特徵的。羅倫斯從這人的輪廓,一下子就認出他是赫爾德。沒有套帽子的赫爾德,長著一頭混雜銀色長髮,和一雙隱者才會有的眼睛。

  不過,那雙眼睛裡也隱藏著深深的智慧之色。嘴巴雖然被鬍鬚遮蓋著,但可以看出是一個具有強韌意志的人。

  羅倫斯很感謝赫爾德一直以來以兔子的形象出現。因為如果這樣一個男人以真實面目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話,恐怕自己會被他的威嚴所影響,失去判斷力吧。

  莫伊吉對羅倫斯和赫蘿微微行了一個注目禮後,就與把風的小子一起走下樓去了。

  赫爾德慢慢走來,到了走廊的角落,停在了羅倫斯和赫蘿前面。

  「有結論了嗎?」

  簡短的問話。

  接著,還沒等羅倫斯給出回答,他看見了兩人拉在一起的手,便明白了。

  那一剎那,他的目光變得非常友善溫暖。

  面對兩個準備逃跑的人,卻沒有一句怨恨的話。

  他用他那雙布滿皺紋粗糙不平的大手,搭在赫蘿的肩膀上,然後又去摸了摸羅倫斯的上臂,仿佛在用這種方式給予他們祝福。

  「希望你們幸福。」

  羅倫斯感覺到,赫爾德想再加上一句「至少」,然而他並沒有這樣說,難道是錯覺嗎?

  無論如何,羅倫斯也無法對這句話作出正面的回應,但出於禮貌他還是開了口。

  「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本來應該會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無視——甚至會說,已經跟你沒有關係了吧?但是,赫爾德卻正視著羅倫斯,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然後回答道:

  「現在,旅店正被軍隊包圍。」

  「什……?!」

  「剛剛發現掌管市參事會的本城管理者騎馬向這邊過來了。接下來應該不會是一場溫和的談話吧。」

  雖然說著這種話,然而言辭之間卻沒有透露出半點緊張感。

  那絕對不是因為已經選擇了放棄反抗而導致的態度突變,而是因為經歷了太多這種場面才有的一種淡定。

  「不過,他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地包圍這裡吧。請你們看準時機就逃出去。我先走了。」

  赫爾德從羅倫斯他們跟前走過去。明明旅店被軍隊包圍著,他卻如此這般從容不迫。那些能夠持續冒險的人物,本來就是有這樣異於常人的出色才能吧。

  羅倫斯和赫蘿目送著赫爾德的背影離去,然後,從樓下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請等一等!」那是赫爾德的聲音。

  有人攻進來了嗎?

  就在羅倫斯準備挺身護在赫蘿前面的時候——

  「喂!」

  有一個披著拖到腳踝的外套的男人,不顧周圍人的安靜,從樓梯往上走了好幾步,然後他發現了赫爾德。這個人看起來好像比赫爾德的樣子還年輕幾分,但終歸是年紀挺大了。紅色的頭髮和從鬢角連到下巴的鬍鬚一起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眼就能讓人看得出是身居權利高位的人。

  身上穿戴的東西並不是很好,但也不差。給人的感覺是質樸剛健,如果是商業上的對手,那應該不會是個很壞的對手。雖然不會下大宗訂單,但是一旦互相取得信任就能夠彼此不再糾結細節而能順暢得進行長期合作。他就是這樣一種類型的人物。

  那個男人,直直地盯著赫爾德,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這人真是一看就明白。」

  然後,那個男人又繼續往上走了兩級台階,望著羅倫斯他們:

  「你們倆也是。」

  一時間,羅倫斯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但當感覺到赫蘿身體變得僵硬,不禁低聲說了旬「不會吧」。

  「我可不是來聊什麼愉快話題的。借用一下裡面的房間!」

  「米立凱大人!」

  莫伊吉正想阻止他,那個被稱作米立凱的男人用目光撇過這個身經百戰的傭兵,令他住了口。

  接著,赫爾德詢問道:

  「簡•米立凱?」

  「正是。或者說是斯比艾路尼爾參事會商人株筆頭議簡•米凱利。」

  米立凱一步一步穩健地向樓上走,和赫爾德站在了同一級樓梯上。

  赫爾德絕不算是個子矮小的人,然而米立凱的個子更加高大。

  雖然還沒有達到莫伊吉和雷伯納特他們的程度,但已經令人相當有被壓迫感了。

  「克萊斯•馮•哈比里希。」

  「什……」

  赫爾德大吃一驚,米立凱則毫無表情地轉頭看他。

  「黎明之前我收到一個奇怪的報告,就開始懷疑是這樣。沒想到你真的是不知道啊。」

  米立凱,或者說,哈比里希走過張口結舌的赫爾德的身邊,來到羅倫斯跟前,停下了腳步。

  然後,對其身邊的赫蘿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意。

  「我聽說了您的勇猛事跡。」

  然後,赫蘿突然伸手去拍了拍米立凱的臉頰。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赫蘿自己也不例外。她好像是條件反射般地伸手去拍的,盯著米立凱的臉不知怎麼辦,然後就用自己的左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右手。

  伸手去拍人家的臉,對赫蘿來說,是常有的事。

  羅倫斯所驚訝的,是赫蘿現在流露出來的那種膽怯的樣子。

  「……你們的歡迎儀式

  果然下手很重。不過,我不是來輕鬆聊天的。借用一下裡面的房間吧。暖爐應該都點著了吧?」

  赫爾德摸著自己的頭髮,低頭沉吟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常態,說道「請這邊走」,然後走在前面帶路。赫蘿盯著跟在赫爾德後面走的米立凱,但並不走上前去,只是一動不動。

  羅倫斯忍不住問。

  「他不是人嗎?」

  這裡是被大片的山脈和森林所覆蓋的北方之地。

  「一半左右。」

  就算是羅倫斯,也為這個回答吃驚不小。

  羅倫斯向米立凱望過去。而米立凱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然停下了腳步。

  「請一起來!你們倆有加入談話的責任。」

  赫蘿試圖做出無視這話的姿態,但她的手卻緊緊地抓著羅倫斯的衣袖。羅倫斯回應似的抓住赫蘿,回答說:「有什麼想問的,你就問好了。」反正在這種狀況下逃跑的話肯定完蛋。兔子和狼一起出現並率領傭兵進駐到這個城裡,事到如今要說自已是沒有關係的人物肯定是行不通的。如果逃跑的話,也會給留在城裡的赫爾德和莫伊吉他們造成不利吧。

  並且,羅倫斯受了傷,活動不便,而赫蘿就算是想變身成狼,這麼狹小的空間也不足夠讓她活動。這時候要是應對不好,很有可能所有人都

  會被這個非人類的米立凱統統殺掉。

  羅倫斯靠在赫蘿的肩膀上,跟她一起慢慢地走了過去。

  米立凱進入房間的時候,又回頭瞥了一下兩人。

  在二樓最裡面最上等的房間裡,只坐著四個人。

  赫爾德、米立凱、赫蘿及羅倫斯。

  莫伊吉原本也想加入,但是被米立凱拒絕了。

  按平常,莫伊吉肯定會大叫這事關個人尊嚴而固執加入,但這次他看見赫蘿和羅倫斯被邀的情景,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沒有作任何抗議,便聽從了米立凱的意思,並安排好人手把風。

  「那麼——」

  打破沉默的是米立凱。

  「你們還真是給我們這塊土地造成了不小騷動啊!」

  相對於斯比艾路尼爾這塊北方之地交通要衝之一的地方管轄者來說,這句話也太過誇張了點。人們常說,越是鄉下地方的領主,越是不知世事且容易妄自尊大,米立凱難道是這種人嗎?

  這塊土地,這種用詞,對米立凱來說,恐怕還是比較相稱的。

  「在哈比里希的名下,我們這塊土地已經享受了兩百多年的平穩安定。由教會興起的遠征也沒有對我們產生很大影響,縱斷的高山深谷保護我們免受愚蠢的野心家的侵略。而我們唯一的弱點,就是這斯比艾路尼爾。真是沒想到你們會在這裡作出誘敵深入的行徑!你們這些人,回你們自己的土地上去折騰不就行了嗎?不對嗎?迪巴商會的諸位!」

  他說得理直氣壯。

  但是,赫爾德卻不露怯色。

  「從結果上來說,我們的確是引來了敵人,這一點我們無法推脫。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留在這裡,希望做些彌補。」

  「彌補?」

  米立凱鸚鵡學舌般地重複了一次。

  「你不是認真說這種話的吧?你知道城南那條通商路的路口聚集了多少軍隊嗎?有報告說發現其中有千人隊長級別的人物。這麼多軍隊不可能是來打一場山野小戰的。他們是來攻下這座城市的。」

  迪巴商會動真格了。千人隊長,顧名思義,就是因為他率領的手下達到千人,才會有此稱號。他們跟繆里傭兵團一樣,是不參加山上和山谷里的戰鬥的,而是專門從事在大平原上展開的合戰或是攻城戰等大戰役。迪巴商會考慮到赫爾德有可能也在這裡,已經不惜斥以巨資誘使福格傭兵團背叛。這次招來的對手,是那些會出現在由真正的貴族指揮戰鬥,年代記作家紛紛下筆記錄的大合戰中的人物。他們這樣大張旗鼓而來,是鐵了心要將這座城市拿下,作為稱霸天下的一個橋頭堡。

  「你們別告訴我你們不知道這回事。從昨天開始是不是有鳥兒飛來,都是這一帶所罕見的鳥。是你們的朋友吧?」

  赫爾德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相當於是默認了。

  米立凱把目光從赫爾德轉向赫蘿。

  「像你這樣高傲的狼,也準備摻和到這愚蠢的動亂中來嗎?」

  他已經看出赫蘿是狼來了。赫蘿所說的「一半」,果然是指米立凱有一半不是人。

  「聽說救了這傢伙的就是你。如果你打算繼續插手協助他們的話——」

  「咱不會摻和。」

  赫蘿這麼說後,米立凱也不說話了。然後,他很滿意似地稍稍挑了挑眉毛。

  「是嗎?你做了一個很現實的決斷。」

  這話是諷刺嗎?但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米立凱是真心這麼想的。

  聽完赫蘿的那句話後,他再一次去看赫爾德。

  「做愚蠢的夢的人,總是那些沒有能力的人。真正有能力的人,是懂得用自己的力量去做能夠做成的事的。他們懂得,就算岩石被舉起來,山也還是不會被動搖。就是因為整天玩弄小石子,才會做那種移山撼峰的夢。我也算是擔任這個城市商業管理的人,所以我知道,在商人裡面有很多這種無藥可救的夢想家。所以斯比艾路尼爾及我們的領地才一直都極力避免跟你們這些人扯上關係。你們派遣的使者來了一撥又一撥。你是一次都沒來過。要是自己親自過來,肯定早發現部下背叛你的事情了吧。」

  掌管斯比艾路尼爾商業的當權者,與赫爾德意欲依仗的領土的主人,是同一個人。赫爾德真的沒有想到。在由領主所管轄的城市中,領主同時兼任城市參事會議長的情況並不少見。

  但赫爾德不知道這件事。

  正如米立凱所說,背叛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沒有察覺到背叛,是因為光是萊斯科的迪巴商會,就耗盡了他們所有的注意力和精力。

  「從事商業久了,就會覺得整個世界都瞭然在胸,因為覺得這世界是一場經營得精彩絕倫的買賣。但正因為如此,才會沒發現自己腳下的洞穴。我繼承簡•米立凱的名號大約是在五年前。簡•米立凱是一位有骨氣的好男兒,可惜身體卻很孱弱,後來終於病倒在床,沒有再起來。因為我欠他人情,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被請到這座城市,管理毛皮和琥珀的買賣流通,處理其中發生的糾紛。這件事本來並沒有加以隱藏,而且這也是常有的事,並不稀奇。而這種常有的事情你卻沒有被告知。你以為有斯比艾路尼爾和後面的其他城市的領主的支持,對吧?你是這樣以為的,才會跑到這裡來。沒錯吧?」

  或者說,因為已經做好了為夢想獻身的決心,所以這些事情都已經沒有關係了。

  不過,對赫爾德的指責從根本上來說,並沒有錯。

  剛認定北方之地的很多領主依從了自己,就遭到了親近部下的奪權。就算是被批評說身邊的防備完全是一塌糊塗,也沒有反駁的理由。

  「那您又是為什麼,要對吾輩派出的使者,給予同意合作的答覆呢?」

  赫爾德很冷靜,立刻從能夠給予反擊的點入手。

  「這很簡單。要是我們拒絕的話,你們的行蹤不是會分散混亂嗎?

  這個季節,每個村子都處於糧食緊張的階段。傭兵像蝗蟲一樣在各個村子亂吃亂來還算好的,甚至有可能讓人民悽慘死去。與其這樣的話,還不如把你們騙過來,在這裡抓住比較好。」

  說他是以保護領土為職責的領主,真是非常恰當。

  赫爾德平靜地問:

  「你打算把我們交出去嗎?」

  赫爾德、莫伊吉及赫蘿應該是趁羅倫斯在上面的房間睡著期間,已經在這個房間談過話了。並且,他們得出的結論,是非常悲觀的。

  為什麼呢?是因為追趕而來的軍隊人數過多嗎?還是因為繆里傭兵團的首領受了傷、已經是一個敗軍之將?

  恐怕,兩者都不是吧。

  原因其實更為簡單。是在一進入這個城市就明白過來的。

  因為管理城市的首腦部門,沒有出來歡迎赫爾德他們的到來。

  「可以嗎?」

  米立凱卻反問道。

  然而赫爾德不是一個會輕易抱幻想的人,所以這句話並沒有讓他有所期待。

  「不是我們,是我一個人,對吧?」

  「對。」

  米立凱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連高低起伏都沒有,像是在說一件極其普通的事情一樣:

  「不錯,只交出你一個人。你應該有這種準備吧?」

  利益,總是伴隨著危險。當大軍壓境,又有足以讓人出賣他人的大筆錢財時,人的性命真是一文不值。

  如果想得到某些利益,就必須做好會遇到與其相當的危險的心理準備。

  所謂的賭注,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早就準備好了。但是,想要堅持不懈的願望更加強烈。」

  「呵呵。做事的確不能輕易放棄。但問題在於你不能在別人的院子裡做這些事。你想做的話,請你在自己的地盤上做!」

  這些話聽起來句句天經地義,卻讓人非常泄氣。赫爾德不禁轉過話鋒,頂撞起來。

  原以為赫爾德是個大商人,但現在,被夢想點燃的他,看起來的確像是一個把身邊的防守搞得一塌糊塗的熱血青年。

  赫爾德拼命試圖抗辯。

  「這件事,並不只關乎我們這些人。只要我們的計劃成功,北方之地也能得到長期的安定。只要眾多領主們加入到由統一貨幣構成的同一個經濟圈中,那麼,其他人不加入經濟圈就會導致很多損失。在環境較惡劣的北方之地,如果不從其他地方買進糧食的話只有死路一條。而共同的貨幣將會是強有力的外交武器。我們自信,只要執管這個貨幣圈,必定能做出雄圖偉業,給至今神明都無法馴服的領主們,都套上金子做的項圈,使他們臣服聽從。」

  這是商人羅倫斯在萊斯科的時候所說的一番熱血沸騰的話。現在,赫爾德又把這些話說給眼前的領主哈比里希。

  不知道赫爾德說這話,是真的以為只要說了就能得到對方的理解,還是想要表明自己對對方是抱著多大的信任的策略說法。只是,米立凱對他所說的話完全沒有任何興趣這一點,已經表露的非常明顯了。

  的確,對被要套上項圈的一方來說,這不是一個有趣的話題。

  只是,米立凱儘管一直低頭盯著桌子,卻沒有露出半點嫌惡的樣子來。他的樣子,更像是一個聽了兒子的愚蠢夢想的父親一樣。

  「你有什麼東西能夠保證,商人能夠代替領主統治世界、得心應手呢?」

  赫爾德一時語塞。

  不管是誰得到權利,都不能一直保證什麼。很多國王都是在當初實行善政,後來突然轉為暴政,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這樣的話,就只能用我們的實際行動,來回答這個問題了。赫爾德可能是想這樣答覆吧。

  但是,羅倫斯忍不住搶先開口說話了:

  「商人,就是要做商業貿易,而商業的基本就是獲得利益。商業的利益是要通過取悅某些人才能得到的。」

  羅倫斯沒能加入赫爾德的夢想。

  但是,當這個夢想在眼前被人否定被人說是愚蠢幻想之時,羅倫斯無法再沉默下去了。

  「呵。」

  米立凱發出短促的讚嘆聲。那笑容就好像是在誇獎一個孩子的認真努力一樣。

  羅倫斯並沒有因為被當作小孩子看待而感到憤怒。所謂夢想,本來就是那樣的,何況,最重要的是自己說這番話的時候,赫爾德一直深深地點著頭,所以根本沒什麼可害怕的。

  「如果是不懂世事的小鬼說出這種話,我肯定一巴掌扇過去了……不過,看起來也不全是我想的那樣。」

  米立凱的目光,移到了羅倫斯那纏著滲血繃帶的腳,和坐在羅倫斯旁邊的赫蘿身上。

  「你說的有點道理。但問題是,在現實中你能忍耐得住嗎?」

  「這個問題,也可以問問你自己吧!」

  赫爾德對米立凱說。

  「什麼意思?」

  「這個城市裡的確有一些反對迪巴商會的蠻橫暴行的人。對它們來說,我是一個非常有用的人。」

  越是小城市,流言的傳播速度越是快得驚人。

  況且,黎明之前,一群狼狽逃來的傢伙趕到這裡,這不可能不引起人們的注意。

  生活在北方之地的人中,知道繆里傭兵團的人,總有那麼一兩個吧。要是他們知道了這其中還有赫爾德,那麼連傻瓜都會立刻明白一定是萊斯科那邊發生了政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並且,那個人還是之前一直都在地方中樞部門的人物,那應該是一個非常強有力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要對我們市參事會組織的控制和鎮服進行干擾?」

  「不。沒有這個必要吧。我自認,真理是在我們一邊的。而民意是跟隨真理而來的。現在的迪巴商會必須得到制止。」

  赫爾德和米立凱兩個人互不讓步,堅持對視著。

  那沉默的氣氛仿佛持續了很久,最先打破它的,還是米立凱。

  「是這樣嗎?那麼,就這麼辦好了。你儘管試一試看好了!」

  「你不是要把我交出去嗎?」

  赫爾德微微挖苦地說。米立凱則露出一臉苦笑。

  「想抓你什麼時候都可以。如果你不是兔子的話……我本來還需要考慮一下的。」

  言外之意,明顯是在指赫蘿。

  「您是允許我們自由活動嗎?」

  「隨你好了。只要能對民眾進行正確的教導和引導。就像教會傳教士做的那樣。像那眾多揮舞著旗幟說要攻占別國土地的領主們一樣。」

  米立凱從椅子上站起來。

  兩個人互相出言挑釁,你一言我一語地爭鋒相對,但米立凱的話看起來不是開玩笑胡說的。

  這是因為在米立凱心裡有著某種確實的自信吧。

  正是因此,就算是沒有他的身高、舉止這些因素,他的話語裡面還是能讓人感覺到有一種力度。

  「但是,至於到底是不是要戰鬥?」

  要是與正逼近城市的大軍展開戰鬥,這座城市是必輸無疑。所以米立凱才會為了避免戰爭而前來說服,或者抓捕赫爾德他們。

  羅倫斯不是很理解米立凱所思考的一切。

  接著,米立凱又補充了一句:

  「你要是再遲鈍一點的話,事情就說不清楚搞不明白了。既然你都這麼聰明了,那也就沒我什麼事了。」

  聰明,這個詞,怎麼聽都不像是在誇獎。

  但是,也不像是純粹的謊話或諷刺。

  難道這屬於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人際交往術的領域?

  羅倫斯一邊看著他們的交鋒,一邊屏神凝息地聽著赫爾德的回答。

  「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領主,這世道才這麼難以改變!」

  米立凱聽到這話,露出難得的笑容。

  「哈哈哈。但是——」

  米立凱笑著,發現自己拇指的指甲上有髒東西,便試著用小指去剔。

  連愚弄別人的舉動,都顯得這麼優雅從容。

  「世道是不會改變的。如果要變的話,那些有力量的人早就把它改變了。」

  米立凱很明顯正在望著赫蘿。

  赫蘿毫無表情地回望過去,像一隻沒心沒肺的貓一樣應對那目光。

  米立凱平靜地笑了笑,去看赫爾德。

  赫爾德則是直直盯著米立凱。

  「到底,你想以多少價格賣了這座城市?」

  這是明顯的挑釁。但是,赫爾德想從米立凱這裡套出一些情報來,也只能這麼做了。

  對於態度冷漠的對手,流淚痛苦和忠心懇求都是不會有用的。

  只能是先激怒他,然後再套出他的話來。

  「錢?哈哈,錢啊!錢是好東西啊!」

  米立凱大笑起來。

  那笑聲令人很不舒服,這大概不是羅倫斯一個人的錯覺吧。

  赫蘿的身體也一下變得僵硬起來。

  「這裡只是個皮毛和琥珀會經過的城市。那些手工業者已經離開了。誰都不會留在這裡,全部都只是經過這裡而已。愚蠢之人想要攜帶著武器,通過這座城市繼續往前拓展領土。但是,從這兒往前走便是被雪覆蓋的崇山峻岭。有無數艱難等待著他們。他們大概會給自己的腳印作下記號吧,但那終究會被雪再次埋沒。所有人都只是經過,離開。誰都不會留下來。只有時間像沉渣一樣累積起來。」

  米立凱的這番話如同饒舌一般繞口,但是帶著明顯的怨恨。

  羅倫斯突然意識到,這位領主大人,其實跟赫蘿是一樣的。

  和赫蘿不同的是,米立凱心懷怨恨的,是不可改變的天命。

  「您真是個詩人啊!」

  和赫蘿不一樣,跟米立凱也不一樣,堅信這世界是可以改變的赫爾德這樣說道。

  「多嘴!」

  克萊斯•馮•哈比里希。在這座城市裡,則是簡•米立凱。

  他一眼就看出赫蘿和赫爾德不是人的事實。而赫蘿也說米立凱有一半不是人。

  他在這塊土地上雖然似乎並不顯眼,但卻扎紮實實建立了穩固的地位。

  隱藏自己身份

  ,其實也是一種本領。

  黃金之羊哈金斯為了隱藏身份,甚至吃了同為夥伴的其他羊的肉。

  如果以為米立凱只是一個單純厭世的半人領主,那絕對是大錯特錯。

  「不過,請不要小看金錢。」

  「我有切身體會!」

  對發行新貨幣能收到的巨大利益瞠目結舌的部下,背叛了自己,然後福格傭兵團被收買。

  米立凱卻對說這句話的赫爾德,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是嗎?那麼,我先告辭了。」

  米立凱站了起來,徑直向外走去,對現在的房間絲毫沒有留戀。

  等門一關上,赫爾德就低下了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城市的首腦們並不歡迎赫爾德。這樣差不多就等於是宣告了我們的失敗。

  而且,連米立凱和哈比里希是同一個人這種基本情報都不知道,現在要去調查人家的為人秉性,企圖說服收編人家,從時間上來說是不可能行得通的了。

  他們剩下的可選擇項,已經很少了。

  暗殺、逃跑,和投降。

  無論哪個都是非常極端的選項,並且無論選哪個,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吧。

  「你有辦法嗎?」

  羅倫斯非常擔心,終於忍不住這樣問。

  與赫蘿有了協約,並知道事情大概的來龍去脈的赫爾德,抬起頭苦笑了一下。

  他似乎在說,要是我的回答是沒有,你打算接下去怎麼辦。

  他知道羅倫斯不是那種因為形勢不利就會逃跑的人。

  但赫爾德實際上回答的卻是:「有!」

  大商會出來的大商人,是決不肯輕易放棄的。這一點是一般旅行商人不可比擬的。

  「我再怎麼說,也是在迪巴商會掌管帳簿的人。我知道要維持商會所必須的東西和不足的東西。只要把城裡的人聚集起來,團結起來,把城門關起來,就能在跟敵人談判時讓他退步!」

  不過,來斯比艾路尼爾的軍隊,是一些專長攻城戰的傭兵。

  話雖這麼說,城門怎麼可能保得住呢?

  「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用來打攻城戰的資金了。」

  懷抱著每天流富如流水的礦山的迪巴商會,會沒有戰爭的資金?

  羅倫斯怎麼也不能說服自己相信。

  「他們跟我們一樣,用通過新發行貨幣而得的利益,維繫著領主、傭兵和城裡的人們的花費。但是,新貨幣的原材料卻處於嚴重不足的狀態,離正式發行也還要等一段時間。要將品質較低的銀幣重新鑄造成提高純度,就需要重新鍛打。那麼,如果這邊正在鍛造價值較高的新貨幣,那邊卻因為戰爭而要付很多錢給領主和傭兵們,結果會怎麼樣呢?從北方之地來的那些想要貨幣的旅客和農民沒有拿到錢,會怎麼樣呢?」

  到時候,那些得不到新貨幣而放棄的人,一定會盡力拿到托雷尼銀幣等次等貨幣,然後回到自己的住處去。這樣一來,投資熱就會降低,然後曾經得到承諾說會以新貨幣支付酬勞的領主們,也會因為貨幣價值的貶損而暴怒。

  羅倫斯對赫爾德的冷靜判斷張口結舌。

  「從我所記得的商會的全部帳簿來推測,經歷了誘使福格傭兵團叛變,收買千人隊長等,在現在這個困難狀況下,他們能夠擠出來用的資金已經快到極限了。」

  就算對旅行商人來說,平常的交易量也是非常大的數字了。

  那麼對像迪巴商會這樣大的一個團體來說,這個數字到底會膨大到何種程度?真是想像都想像不出來。

  不過,就像羅倫斯在貿易過程中記得自己所有的交易,赫爾德也一樣,記得大部分的情況。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假裝做出好像不得不立即投降的狀況。然後,只要我們不戰而降,對迪巴商會可以說是節約了一大筆戰爭費用,然後接下來他們就可以繼續在表面上裝做有無限資金的樣子。對付一個受傷的記帳人,和一群號稱精銳的小規模傭兵團,這個計劃實在是太過誇張了一點。也就是說我們和迪巴商會所使用的手段是一樣的,都是想用紙糊的老虎嚇倒敵人。」

  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忘記隨身攜帶的武器,並且,不要看漏對方的武器。

  只是,這樣的話,問題就只集中在一點上了。

  「所以問題就在於能不能讓城門關閉。只要城門緊閉,就會進入談判模式。但如果不戰而降,就會正中敵人下懷。」

  米立凱是不是也已經預測到這一步了呢?

  或者說,只是單純地收到了迪巴商會使者帶去的信件,被告知目前的實情,並請他絕對不要關上城門呢?

  如果他是先料定了赫爾德的計劃不能實行怎麼辦呢?還有,如果正像赫爾德曾經出口諷刺的那句「您真是詩人啊」一樣,是出於一種消極的想法,覺得就算把這城市向向迪巴商會大開也沒什麼要緊的,又怎麼辦?

  而迪巴商會的人,應該也是絕不會小看赫爾德的能力的。赫爾德記得全部帳簿,知道他們的資金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的事,他們也一定已經察覺到了。

  也就是說,這是赫爾德、米立凱和迪巴商會之問展開的一場智慧與胸襟的比試。

  誰的計謀最淺,最弱?誰的膽量最小,最弱?

  羅倫斯聽著赫爾德的說明,心裡感到一陣害怕。

  這樣宏大殘酷的一場戰鬥中,真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嗎?

  「商場,是我從某個商人口中聽到的一個詞。」

  羅倫斯抬頭看著赫爾德說,

  「我是個旅行商人,我做的只是商業買賣。這裡不是我該呆的地方。」

  赫蘿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赫爾德溫柔地笑了。那笑容就好象是孩子終於懂得人是無法撼動山峰這個道理時,給予孩子的鼓勵性笑容。

  沒過多久,外面開始吵嚷起來。旅店外面傳來米立凱命令撤退的聲音。

  隨著軍隊腳步聲逐漸遠去,走廊那邊傳來很大的腳步聲,並且速度很快。

  進來的人,是莫伊吉。

  「你們談了些什麼?」

  赫爾德並沒有馬上抬起頭來回答,大概因為很難用語言來說明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用一句話概括也是可以的。

  「想折騰你就折騰吧!」

  但總是覺得不止這麼簡單,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沒能表達出來。

  赫爾德把目光投給了赫蘿。

  「好笑嗎?」

  赫蘿無精打采地回答:

  「不好笑。咱,有點羨慕汝。」

  世界是可以改變的這種信念,對赫蘿來說,已經失去很久了。

  赫蘿一邊說著,一邊拿手去摸羅倫斯的額頭。好像在說,自己能納入手中的,只是一個人類的額頭這種東西。

  赫蘿站了起來,也催促羅倫斯站起來。

  「羅倫斯!」

  赫爾德叫住了羅倫斯。

  赫蘿好像並沒打算停下來,羅倫斯一邊靠著她的肩膀一邊轉過頭去。

  「什麼事?」

  「你對米立凱大人說的那番話,太好了。那是我們決不能忘記的事

  情。你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了,那麼你所開的店一定會興榮繁盛的。」

  「……謝謝您!」

  羅倫斯並不會因此感到高興。

  但是,禮貌的回話還是要必不可少的。

  隨後,羅倫斯與赫蘿一起離開了這個房間。對旅行商人來說,留下這樣一個最後的夢境,也並不算什麼壞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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