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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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積雪從山間消去,樹木發出新芽,世界換上了鮮亮的色彩。

  如同冰冷石塊般的冬日空氣,變成了柔和的泥土氣息。

  從冬天變成春天,從春天變成初夏,季節的轉換每年都會發生,但每年都會帶來新鮮的喜悅。

  話雖如此,在這世上生活著,自然就有著大量相應的工作要做。有令人開心的事情,也有令人不開心的事情。

  其中最麻煩的一件工作,今年也終於來到了羅倫斯眼前。

  「嗯唔……唔……哈啾!」

  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的主人羅倫斯在一聲噴嚏中醒來。有什麼鑽進了他的鼻子裡,就像是睡著的時候,蜘蛛在臉上織了巢一樣,可實際好像又不是那回事。

  他帶著疑惑摸了摸臉頰,很快就知道了原因。掀開披在身上的毛毯,下面更是一片狼藉。

  「喂,快起來。」

  那張毛毯下還睡著一個少女模樣的女子。她漂亮的亞麻色長髮,乍看之下很容易讓人當成是貴族,但以貴族而言過於不豐滿的這副身體,說得好聽點大概就是修道女的模樣。

  當然羅倫斯並沒有背著神作出什麼齷齪之舉。那是他的妻子赫蘿。

  所以他們沒什麼應受良心苛責的,不過即便如此,赫蘿仍有一件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秘密。抱著這樣的秘密,顯然不能在被揭開了毛毯後,仍然蜷縮著身子沉浸在夢鄉里。

  ——是她頭上的三角形獸耳,以及腰間毛茸茸的大尾巴。赫蘿自己曾被稱作豐收之神,並受到人的崇拜,而她的真身則是一隻巨大的狼。

  「又到了這個時期啊……」

  不知是做了什麼夢,赫蘿毫無防備,傻乎乎的睡臉看上去像是在笑。羅倫斯低頭望著她,結果,自稱賢狼的大尾巴又慢慢掃了掃,立刻讓羅倫斯打了第二個噴嚏。

  毯子下全是茶色的毛。當然,與赫蘿尾巴的顏色是一樣的。

  今年的換毛季節,終於又來了。

  有名的溫泉鄉紐希拉,不只是冬天,夏天同樣有人氣。河水流經村子處建起的小碼頭上,今天也堆著小山般的貨物。

  羅倫斯在碼頭附近的酒吧里,從錢包里取出銀幣,在桌上擺開。

  「費用都在這裡了。」

  「唔。德堡銀幣……七枚。重量也沒得說。我啊,好久都沒看到過這種沒被人削過邊的漂亮銀幣了。」

  清點這些銀幣的是個大鼻子的男子。他的鼻子看上去實在大得顯眼,或許有幾分是因為喝了酒之後發紅的緣故。

  這名男子看起來就像是個打扮成商人的樵夫,實際上他也確實是這樣過活的——他是個經驗豐富的木匠。

  「每年都謝謝您惠顧了。不過啊,您太太的頭髮還真是了不得。」

  桌上的麥酒和豬肉香腸旁邊,還擺著大約三十個做工精良的梳子。木匠雖然也會為來到這個村裡的舞娘們製作梳子和髮飾,但論起買梳子的數量,羅倫斯也明白自家是壓倒性的絕對第一。

  「因為她只要有空就會打理頭髮嘛。這得花不小的一筆錢,真讓人頭疼。」

  雕著太陽圖案的德堡銀幣,是一種含銀量很高的貴重貨幣。

  桌上擺著七枚。

  生活在城鎮裡,靠勤懇工作養活一家人的熟練工匠,工作一日可以掙得一枚半,至多兩枚這樣的銀幣。因此羅倫斯的舉動就算被人斥之為『浪費也要有個底限』都並不奇怪。

  「我是很感謝您,不過換個金屬做的怎麼樣? 鍍金的高價貨色可以一直不生鏽,而且還不會弄傷頭髮,有那麼一把就可以用很長時間了。」

  木匠說出了一番像是要自損買賣的話。大概是連續做了數十把梳子,他自己都厭煩了。這位木匠手藝高超,卻是個沒加入任何公會的浮浪人,或許本來就不怎麼喜歡這種翻來覆去重複的工作。

  「可是,她又始終堅持,說怎麼也不願意用金屬做的。」

  「哈哈哈,您太太也有像女孩兒的一面哪。大概是怕傷了頭髮該怎麼辦。不過,這總比說只要金屬做的梳子要好。」

  木匠笑著灌了口麥酒,末了又長吐出一口氣。

  「說起來,我還能再為您做上幾年梳子,可是之後就有點……」

  木匠將剛拿到的銀幣正反看了看,收進錢包里,然後說道。

  「最近我的眼睛也開始花了。想把梳子齒做整齊,越來越難了啊。」

  「這樣啊……。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一直請您做下去的。」

  「您也別擔心,到時候我還可以去找認識的其他人。城裡工坊的人,要做這麼些梳子也很容易。」

  相對地,有一部分錢就要交給木匠公會,還要花在運輸費上,若是維持原價,梳子的品質就要下降。

  羅倫斯正想著該如何說服赫蘿才行,卻看到木匠喝乾杯中的麥酒,把剩下的香腸塞進嘴,站起身來。

  「那,我也要去下一家旅店幹活了。」

  「啊,抱歉耽擱您了,謝謝您。」

  急性子的木匠已經踏出了門外,揮了揮手沖羅倫斯告別。

  羅倫斯嘆了口氣,也喝完了自己的麥酒,拿起裝滿了梳子的手提袋,起身返回旅店。

  時下店裡已經有了客人入住,因此每到換毛的季節,赫蘿大抵都會躲在臥室里。原因之一是換下的毛散落在各處,打掃起來很不容易,之二則是特徵如此明顯的狼毛要是給客人看到了,一定會讓人以為是夜裡有狼從森林中來到店裡徘徊,進而引起恐慌。

  羅倫斯拿著做好的梳子走進臥室時,赫蘿正用缺了齒的舊梳子打理著尾巴。

  「給,新梳子買來了。」

  他把梳子倒在桌上,拿起一個丟給赫蘿。往常赫蘿總是在床上梳毛,今天卻移動到了窗邊的椅子上。

  窗框上放著葡萄酒還是什麼的杯子,看起來很是優雅。

  「唔,這裡的梳子還是那麼好聞,有股木頭的香氣。」

  她拿起新梳子湊近鼻子,聞了起來。

  羅倫斯也學著赫蘿的模樣拿起一把聞了聞,的確有剛削好的木頭那種清爽的氣味。

  「咱的尾巴,果然還是比較適合這種森林的香味。」

  赫蘿帶著一臉滿足的模樣說,不過這其中大概有幾分是預先擺明態度。儘管羅倫斯掛念著浪費在梳子上的錢,可想說服她改用金屬的梳子,看來是沒那麼容易了。

  「怎麼樣都好,總之別把毛散得到處都是就行了。」

  「大笨驢。」

  赫蘿如此回答道。可是這個時期,房間裡就是怎麼掃也掃不乾淨。羅倫斯幾乎是像條件反射一樣,伸手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開始掃起地來。

  椅子上的赫蘿立馬露出賭氣的表情。

  「汝一年比一年抱怨得多了吶。」

  「嗯? 確實,可能年紀大了,我也老氣了吧。」

  羅倫斯伸了伸腰杆,摸著自己下巴上的鬍子說道。

  「不過,今年少了一條尾巴,怎麼說都算是能輕鬆點了。」

  店裡還有另一個人也有獸耳和尾巴,那就是他們的女兒繆莉。不過如今繆莉已經和曾在旅店裡工作的青年柯爾一起踏上了旅途,如今並不在店裡。雖說羅倫斯至今還在意著這件事,但它帶來的也並非全是不好的影響。何況繆莉和赫蘿不一樣,對打理尾巴似乎並沒多少興趣,任憑尾巴上的毛粘得到處都是這一點,反而更教人頭疼。

  他把掃帚靠在牆邊,又嘆了口氣。

  「不,尾巴沒少啊。」

  「嗯?」

  「我忘了還有塞莉姆。」

  塞莉姆是不久之前剛來到店裡的姑娘。因為另一段故事而開始在狼與香辛料工作,她與赫蘿一樣,是狼的化身。

  「不過嘛,還有本來給繆莉準備的梳子,把那些給她就行了。」

  為僱工創造便於工作的環境,也是店主的任務之一。

  羅倫斯心想著這些,剛準備在桌上的梳子中挑出幾個來,沒想到赫蘿的手從一旁伸來,奪走了全部的梳子。

  「這些都是咱的。」

  她的舉動起先讓羅倫斯愣了一下,然後才回過神來。

  「你說什麼呢。塞莉姆不是跟你一樣為尾巴發愁嗎。」

  「那姑娘能把耳朵和尾巴藏起來,所以不需要這些。」

  赫蘿隨即答道。

  這幾乎說服了羅倫斯,可他又很快察覺了問題。

  「繆莉也能藏起耳朵和尾巴來,但這個時期還不是一樣。」

  他們的獨生女繆莉與赫蘿不同,能夠自由地收起或放出耳朵和尾巴。可這終歸只是藏起來,並不是完全消失,不管怎樣還是有打理的必要。

  「為什麼要說這麼容易看透的謊?」

  與其說是勸誡

  ,羅倫斯的口氣更像是不解的反問。而赫蘿則毫無反省之意,把頭擰向一邊。

  「把錢給那姑娘不就行了。大鼻子的木匠不就在村里唄?」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就算赫蘿再怎麼費梳子,三十把也太多了。

  羅倫斯雖在心裡這樣想,但若是在赫蘿使性子的時候跟她講道理,反而會引得她鬧起彆扭來——這是長期積累學習到的經驗。何況梳子也不會腐爛,把錢給塞莉姆讓她去買新的梳子,結果仍然是一樣。

  最後,他選擇聽赫蘿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

  這樣回答之後,赫蘿仍向他投來了好像要說什麼的目光,但總算是把梳子和手提袋放回了桌上。

  「先不提這些,汝喲。」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一臉認真地對羅倫斯開口,還咳嗽了兩聲。

  明明是每年都要做的事情,她卻總是不肯自己主動說出來。

  「是啦是啦,馬上就來。」

  羅倫斯露出不知如何是好般的笑容,拿起了一把還留著森林芬芳的梳子。

  剝洋蔥皮的時候,剝得久了,就會有從一個洋蔥上剝下兩個洋蔥那麼多皮的錯覺。

  打理赫蘿的尾巴,每年都能讓羅倫斯產生這種感覺。

  買了新的梳子,最初的第一梳總是由羅倫斯負責的,之後則是赫蘿開口拜託,他才會為她梳理尾巴。

  而今年的頻率則從一開始就多了起來。工作告一段落,吃完午飯回到臥室里,今天赫蘿也像是癱倒的餓殍般趴在羅倫斯的腿上。

  剛梳好的大尾巴一擺一擺,她自己則悠哉地睡起了午覺。

  賢狼大人對於如何打理尾巴似乎頗有講究,和羅倫斯一同開始旅行後過了好一段時間,都還不允許他觸碰自己引以為傲的尾巴。想起這些,羅倫斯才有了種赫蘿真的對自己敞開了全部的切身感覺,臉上也不由得浮現出幸福的微笑。女兒繆莉剛一走,她立馬放棄了全部偽裝,完全不顧母親的格調,暴露出一副怠惰模樣來。真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羅倫斯不由得露出這樣的笑容。

  接著,他又把梳子上的毛捋下來,將堆成小山的這些毛全都裝進袋子裡。

  羅倫斯總想著若是能用它們做成幾個坐墊該有多好,但赫蘿卻以「只能咱坐在汝身上,不准反過來。」為由,斷然拒絕了。

  先不論是誰坐在誰身上,以商人的個性,這些毛閒置著真的太可惜了。赫蘿若是羊的話,羅倫斯大概也不會把剪下的羊毛直接扔掉。

  「……呼嘎。」

  正想著這些,赫蘿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身子也跟著抖了一下。

  就像是暖和的天氣里,在屋外打瞌睡的狗一樣。羅倫斯腦海中冒出了這樣的想法,可要是說出來會怎樣,他心裡也很清楚。

  「好啦,要睡覺,不蓋毯子可是會感冒的。」

  明明是出於好心這麼說,結果赫 蘿卻一臉厭煩地搖了搖尾巴。

  「喂,你別……叫你別這樣了啊。」

  羅倫斯剛想撥開赫蘿的尾巴,結果她卻趁機伸出手,拽住了羅倫斯的衣領。糟了。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時,他的身體已經被拉倒,完全變成了狼爪下的獵物。

  「……接下來我還得去幹活才行啊。」

  羅倫斯這樣說,可拽著他的赫蘿只是啪踏啪踏地搖著尾巴。

  「真是的……繆莉一出門,你就完全墮落了。」

  赫蘿連反駁都懶得表示了。

  而且,羅倫斯上午喝的一點點葡萄酒似乎也在此時發揮了超出預計的作用,讓他越發難以抵抗午睡的誘惑。

  該做的工作是有不少,可就這一天偷偷閒也沒關係吧。他甚至仿佛聽到了耳邊惡魔的低語聲。

  赫蘿的尾巴擺動得越來越慢,羅倫斯的眼皮也越來越重。

  意識即將中斷的瞬間,他總算是一掃睡意,爬了起來。

  「不行不行。現在漢娜和塞莉姆還在幹活呢。」

  還躺著的赫蘿,對他投來了怨恨的眼神。

  「你出不了房間心裡很鬱悶,這我也知道,可熬過這道坎就是可以盡情玩樂的夏天了啊。」

  山上可以採到大堆的蘑菇和樹果,蜜蜂在各處築起的巢里也會淌出小河般的蜂蜜,比起冬天,河裡的魚還是在夏天更美味,而且因為道路狀況改善,往來交通沒了阻礙,餐桌上甚至還能出現沒用鹽醃的,剛屠宰好的新鮮肉食。

  正因為如此,必須要從現在開始工作,做好準備才行。

  「而且你要真有那麼閒的話,考慮一下該怎麼把這個派上用場如何。」

  羅倫斯指著那個裝著毛的小袋子,可剛說完,赫蘿就露出了嫌麻煩的眼神。

  「每年都能攢下這麼多,而且還要花不少功夫。放著還可惜。以前有個貴族女孩來店裡時,拿著用愛犬的毛做成的人偶,你還記得吧。」

  那個人偶的做工精緻極了,以至於連舞娘們都對它展現出了相當的關心。羅倫斯曾冒出過憑藉生產這種東西賺錢的想法,直到了解了製作過程的費工後,才斷了這個念頭。

  「何況你尾巴上的毛,用來驅熊大概是相當靈驗的。」

  當然還可以用來驅狼。羅倫斯沒有明說,但有一點赫蘿的氣味,就應該足以讓森林的霸主們遠遠避開了。

  「大笨驢。」

  結果赫蘿只是簡短的說了這麼一句,又翻了個身。

  「咱是賢狼赫蘿,隨意使用咱身體落下的一部分,是要招致災厄的。」

  「有那麼誇張嗎。」

  羅倫斯剛要笑,就被赫蘿瞪了一眼。

  這個話題再說下去,她可能真的要生氣了。

  「總之,現在你還是安分點吧。」

  赫蘿嘆了口氣。耳朵和尾巴也無力地垂下去,全身散發著厭煩的感覺。

  「呆在房間裡倒是可以……咱好想泡一泡溫泉吶……」

  「這可千萬不行。」

  深山裡的村子紐希拉,對狼出沒的傳言更是格外敏感。溫泉浴池裡要是飄起了狼身上落下的毛,那麼不止自己的店,恐怕在全村都要激起一場騷動來。

  「但我可以為店裡買點好吃的東西來。」

  結果只能用食物來進行懷柔了,赫蘿的耳朵果然動了動。

  「唔……那,咱想吃整隻的烤豬。」

  「你啊,別提那種亂來的要求了。整隻的豬哪有可能那麼簡單就買來。」

  在山裡,想要買來一隻生豬有多不容易,羅倫斯已經對赫蘿說明過好幾次了。

  首先要向出入紐希拉的商人下訂單,商人沿河南下後要去聯繫城裡的肉店。肉店接受了請求便會前往市場,將想買的豬的大小和特徵告訴同業公會,公會則通過與農戶的交易窗口將訂單轉達給養豬人。若是運氣好,養豬的農家剛好有符合要求的豬,而且其他肉店沒有同樣的訂單,這才終於能買下來。運往紐希拉則是上述工程的逆向,而且豬只要活著就有吃喝拉撒的問題,還需要特別的人來看管,以免逃走。再說,原本一頭豬就要值一筆不小的金額,再加上運輸和買賣,又要涉及商人間的幾張契約,有時甚至還要請公證人出場。

  總之,這些複雜的手續完成之後,費用必定會飛漲一番*。

  [*註:現代商品豬出欄時約重110kg上下,整豬成本近1500元人民幣,仍然不是想吃就能吃的,更何況文藝復興前夕的歐洲。赫蘿的口腹之慾真可怕。」

  所以自己並不是因為小氣或是壞心眼才始終不肯買。這番道理羅倫斯不論說了多少次,赫蘿卻總抱著懷疑的態度。

  今天她又來了——羅倫斯心想道,卻發現赫蘿的耳朵抖了抖,然後這樣開口說。

  「不是亂來。」

  「你聽我說——。」

  他嘆著氣想對赫蘿再說明,可赫蘿卻支起身體朝窗外看去。

  「汝喲,快看,那不是賣豬的商人。」

  「啥? 怎麼可能有這麼湊巧的好事——。」

  羅倫斯沒說完便往窗外一瞧,果真有人牽著豬在走。赫蘿的耳朵大概是聽到了豬的叫聲吧。

  「汝喲,今天咱們就吃整隻烤的豬好不好,吶,汝喲。」

  剛才還包裹全身的怠惰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赫蘿帶著滿臉的激動,像孩子一樣拽著羅倫斯的衣角央求他。

  但是,羅倫斯愣住的原因,並不是在那頭豬身上。

  而是牽著豬的人,那是他相當熟悉的一位朋友。

  「魯瓦德先生*!?」

  那位大概和賣豬商人這身份一點都不般配的,身經百戰的強悍傭兵。

  [*註:台版譯作魯華,出場於狼與香辛料15卷,是繆里傭兵團的團長]

  羅倫斯慌

  忙來到店門口迎接,見到只帶了幾名隨從,輕車簡從的魯瓦德掛著一副難以捉摸的表情站在那裡。

  「喲,羅倫斯先生。」

  「……」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插圖)

  第一眼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果然就是魯瓦德。

  每次見面都會增加幾分的威壓感的笑容也仍是原來的模樣,讓羅倫斯有種自己做了場白日夢的感覺。

  「呃……啊,光站著怎麼行,請先進來吧。赫蘿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魯瓦德點點頭,又轉身示意隨從們,讓他們也一同進屋。

  羅倫斯看了看他手中的繩子,果然牽一頭滾圓的肥豬。

  「本來應該先寫信來的,但是太急了。」

  跨進門時,魯瓦德這樣說。

  如今魯瓦德的傭兵團規模雖然不大,在北境之內卻無人不知其勇武。赫赫的武威和名聲,讓各地領主都紛紛拿出重金要將他們聘至領地。

  這樣一個地位重要的傭兵團,其團長如今卻突然牽著豬來到了店裡。

  真讓人搞不懂緣由。

  「這個時節您確實應該挺忙的……」

  羅倫斯也不知道自己的應和是什麼意思了。

  「差不多還就是那樣,今年收穫雖然不錯,卻接了一樁奇怪的差事。這個嘛待會兒慢慢說吧。我今天,也是為這件事來的。」

  魯瓦德對羅倫斯回答說。

  的確,他帶來的部下只有五名,而且得力的參謀並不在其中。

  「當然,既然來,總是不能兩手空空的。」

  看來這頭豬算是他們帶來的禮物。面對這一如從前的豪爽,羅倫斯露出了疲憊似的笑容。

  「赫蘿大人自不必提,我等傭兵團的公主看到這個也一定會高興的吧?」

  緊接著,魯瓦德這樣說道。

  繆里傭兵團是魯瓦德所率領的這支傭兵團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赫蘿的夥伴繆里曾拜託過人類,要他將某個信息帶給遠在天邊的赫蘿。那人後來便以繆里的名字創立了這個傭兵團*。

  [*註:相關情節見第15卷]

  而這也是赫蘿的女兒繆莉得名的由來。

  「小公主也長大了吧? 想必肯定比以前更是神氣活現了。」

  魯瓦德的聲音中透著開心和期盼。淘氣的繆莉非常喜歡每天都親身經歷著冒險故事的魯瓦德,而且無論怎樣破天荒的惡作劇都不會令魯瓦德害怕,這更讓他成了繆莉心中最強的玩伴。

  魯瓦德也很寵愛繆莉,可他的話如今卻正好戳到了羅倫斯心中的痛處。

  「這……」

  羅倫斯將繆莉和柯爾——那個一直在旅店中工作的青年——一同出門去旅行的事情告訴了他。

  震驚之下,魯瓦德甚至連手中握著的繩子掉在了地上都沒有發覺。

  「什麼……他們倆……」

  「團、團長!」

  兩名部下上前扶住了踉蹌的魯瓦德。

  他遣退部下,以手扶額,仰著頭閉住了眼睛。

  等他的視線終於回到羅倫斯身上時,羅倫斯看到了一副魯瓦德在部隊幾近全滅時,也未曾露出過的表情。

  「呃,雖然拋開羅倫斯先生這麼說有點不合適。」

  魯瓦德用手捂著心口,就像挨了一箭般。

  「我心裡簡直像把女兒嫁給了別人一樣……」

  「他們倆並不是私奔。」

  羅倫斯的即刻回答讓魯瓦德愣了一下。

  「是這樣嗎?」

  「我確信是的。」

  他很快便似乎從羅倫斯堅定的說法中察覺了什麼。

  魯瓦德皺著眉苦笑了起來,在這位頑固的旅店主人肩上輕輕拍了拍,接著擁抱住他。

  「看來,我們得好好喝幾杯了。」

  羅倫斯終於遇到了一位,在女兒的事情上能和他有共感的人了。

  骨頭上全是滴著油脂的肉。只要輕輕咬一口,這些油脂就會順著下巴滴下來。再一拉,柔軟的烤豬肉立刻從骨頭上脫離,吃進嘴裡的每一口都幾乎入口即化,留下越來越濃郁悠長的餘味。

  接著舔淨骨頭上留下的肉和黃色的油脂,最後再喝一大口冰鎮麥酒。

  「嗚……太美了……!」

  赫蘿帶著激動至極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時,尾巴上的每一根毛都立了起來。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因為食堂里還有其他客人,所以這個小小的宴會改到了臥房裡,肉也是在臥房的暖爐上烤熟的。

  這股豬油的味道大概好一陣子都不會散去,恐怕在往後的日子要里進一步勾引赫蘿的饞蟲,想到這裡,羅倫斯稍稍有點擔心。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讓小公主也來嘗嘗啊。」

  說著,魯瓦德用帶來的鐵釺插起一塊切成四方形的肋排肉。

  據說這一部分的肉烤得更透徹,也更美味。

  「這麼好的肉給那傻丫頭真是浪費了。寫封信告訴她很好吃就得了。」

  在食物方面,即便面對繆莉,赫蘿也有某些不願意相讓的地方。

  羅倫斯卻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對啊,寫信……。寫信說家裡有好吃的肉,看看她願不願意回來。」

  他小聲念叨了一句,引得魯瓦德苦笑起來。

  「一邊是繼承了繆里之名的孩子,一邊是柯爾,其實也不賴嘛。」

  「這個大笨驢現在還不死心,汝再好好說他兩句。」

  赫蘿一邊嚼著烤脆了的豬耳朵一邊說。

  「但是,赫蘿大人。我們男人每個都是這樣的啊。」

  赫蘿半是驚訝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接著又將手伸向了燉豬雜。

  「還有,汝來究竟是有啥事。帶著一頭豬當見面禮,就算是咱也有點壓力了。」

  她一面說,一面以驚人的速度獨自吃掉了大量豬肉。殺豬時留出了塞莉姆和漢娜要用的那一份果然是對的。

  羅倫斯的腦海里冒出了這個念頭。緊接著,他看到平日裡勇猛果敢的魯瓦德居然露出了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

  「呃,嗯,這個嘛……」

  魯瓦德從腰際的劍鞘旁取出了一個小小的袋子。

  「這個護身符,是小公主交給我的。」

  那是個小荷包。針腳相當粗糙,即便用客套話來說,也決稱不上漂亮。

  赫蘿喝了一口麥酒,聞了聞那個荷包,接著立刻皺起眉頭來。

  「那傻丫頭,為啥把這東西交給你?」

  羅倫斯大概理解了。這個荷包是繆莉親手縫的。

  「嗯,我和她在村里一起打獵的時候,提到了被狼襲擊的事情,後來她就要我一定帶上。」

  「……」

  赫蘿露出一副驚訝到說不出話的模樣。

  「那袋子裡面是什麼?」

  羅倫斯問了一句,接著魯瓦德浮現出非常尷尬的表情來。

  「袋子裡,是她尾巴上的毛。」

  「尾巴的毛?」

  「嗯……儘管我再三謝絕,但她還是把這個袋子塞進了我的行李中。我不能丟掉,所以最後就帶在了身上。」

  繆里傭兵團的旗號是狼,其創設也與很久以前赫蘿的同伴相關,但魯瓦德和部下並不依賴赫蘿那超乎尋常的力量。這是他們的某種驕傲,同時又是對赫蘿表示敬意的方式。

  因為這層原因,雖說是不可抗力,但借用了赫蘿女兒的力量或許還是讓魯瓦德感到了負擔。

  不過就為這個便特地帶了一頭豬來到店裡,這也未免太奇怪了。

  羅倫斯還在腦海里揣摩各種可能性,赫蘿已經像是發出什麼信號般,將酒杯砰地放在了地上。

  「結果,汝就因為戴著這東西驅狼,最後惹出麻煩來了?」

  她拿起一串剛烤好的肉,開口說道。

  麻煩? 羅倫斯將視線轉向赫蘿,但魯瓦德先開了口。

  「是的……您說的沒錯。最開始,無論我們在森林中走多深,都不會和狼產生多餘的衝突,實在是方便極了。」

  魯瓦德從部下手中接過酒樽,為赫蘿的杯子注滿麥酒。他們擔任著魯瓦德的貼身護衛,大概都是深得信任的部下。即便看到赫蘿的耳朵和尾巴,這些人的表情也沒有絲毫改變。

  「但是,在最近我們接差事的地方,卻發生了某些怪事。」

  「嗯。」

  赫蘿甩了甩尾巴,像是催著魯瓦德接著往下說。

  尾巴上脫下的毛飛得到處都是,不過魯瓦德當然連眼都不眨一下。

  「最近我們在擔任某位領主的護衛。領主交給我們的工作之一,是牽制領地

  森林中徘徊的狼。」

  「牽制。」

  赫蘿重複這個字眼的同時,還露出了促狹的微笑。

  考慮到魯瓦德的立場,羅倫斯沖她咳了兩聲。

  「開玩笑的。反正無外乎是有人聽說汝輩到哪兒去都能讓狼躲得遠遠的,就想辦法把汝輩招來,當成驅狼的火把來用唄?」

  魯瓦德無力地垂下了頭,看來是正中靶心。

  「您說得一點沒錯……」

  「然後呢? 有咱家那傻丫頭的毛,大多數狼應該都會避開。還是說,汝輩遇上了咱的同族?」

  像赫蘿一樣能解人語,長壽不老的獸類雖然不多,但的確存在。

  其中也有狼,塞莉姆和她的親族就是個例子。而他們往往具有強大的力量。

  這樣一來,想解決問題就非得赫蘿出面不可,用整豬來上供也不難理解了。問題是,赫蘿沒辦法對那些狼——或者說她的夥伴們——露出獠牙。

  魯瓦德臉上閃過一陣緊張,接著卻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

  「嗯……唔?」

  眼看就要將最壞的那個可能說出口去的赫蘿,帶著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撲了個空,但更像是困惑的表情將視線轉向了羅倫斯。

  羅倫斯也一樣感到意外,他也想不到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可能。

  「魯瓦德先生,您和您的同伴似乎是因為我家女兒的關係卷進了問題里。那麼我們作為父母就必須承擔這些責任。請您將事情告訴我吧。」

  聽到這句話,魯瓦德才露出如同告解罪過之人般的表情,盯著羅倫斯的臉說。

  「您這番心意真是讓我誠惶誠恐。真是的……真是的,這全怪我們德望不篤……可我們卻怎麼都無能為力。」

  說完,他像是要咬住自己的拳頭般,用拳頭掩著嘴,猛地抬起臉來。

  「其實,恰恰相反。」

  「……相反?」

  赫蘿的尾巴從右向左擺了一下。

  「是的。僱傭我們的領主要我們想辦法處理徘徊在森林中的兇猛狼群。我們本來受僱是為保衛領地而戰,可契約的內容既然已經達成,卻露出膽小的模樣,這就是關乎團旗與名譽的問題了。於是我們只得按照領主的吩咐去牽制森林中的狼。而如往常一樣,公主的護身符依舊立杆見效。但是,事情從大約一個月前發生了改變。」

  魯瓦德深深嘆出一口氣來。

  「狼群之長,似乎迷上了我。」

  從魯瓦德臉上的尷尬表情來看,他自己也知道這聽上去有多愚蠢。

  「我心裡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事實不允許我這樣認為。最初我以為狼群是將我們看成有骨氣的對手,打算遠遠觀望。可有一天,我們當作住處的旅舍前突然多出了一頭鹿。」

  傭兵團長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古來部族之間的鬥爭中,也有將野獸屍體置於敵方營前以示威嚇,或是用魔術手段施以邪蠱的先例……」

  接著,他朝赫蘿投去窺伺般的視線。

  「咱的同族,沒有這種習慣。」

  赫蘿回答時,帶著一副奇怪的嚴肅神情。

  羅倫斯注意到她的尾巴正猛烈地顫抖,似乎在忍著笑。

  「鹿出現了幾次之後,接著又有了狐狸和兔子,獾,大的鯉魚和七鰓鰻……到最後甚至還出現了一大塊蜂巢,所以我想應該不能歸結為敵意。」

  赫蘿端起酒喝了一口,拼命想掩飾臉上的表情。但她的尾巴卻劇烈地抖個不停,活像是一條臨死的蛇。

  「於是,有一天我下定決心去和那頭狼對峙。它的確是頭了不起的狼,也堪稱群狼之首……」

  魯瓦德像是忍耐頭痛般用手扶著額頭。發生了什麼,當時情況如何,羅倫斯知道他最好別問。

  被繆莉的氣味迷得神魂顛倒,勤快地奉上各種貢品的雄狼。

  眼前的魯瓦德看上去沒有負傷,所以那頭狼應該並未對他露出尖牙利爪,可哪怕它只是嬉鬧一番,恐怕都能讓人嚇個半死了。

  「對不備敵意者刀劍相向實在有違武德。話雖如此,對方也是跟人水火不容的狼……啊,不,赫蘿大人和羅倫斯先生要另當別論。」

  「請您別在意,然後呢?」

  羅倫斯催著他往下說。接著魯瓦德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即便不產生損害,我們身邊跟著一群狼,這也會產生不小困擾。更容易被人當作是用了什麼奇怪的魔術。何況即便狼群將我們視作同類,也不可能對其他人同樣如此,所以……」

  魯瓦德頓了一下。

  「如果可能,我希望請赫蘿大人出面,澄清那頭狼的誤會。」

  等到這時,赫蘿終於再也忍耐不住,爆發出一陣猛笑。

  「噗、咕、咕哈哈哈哈哈……抱歉。對汝輩來說的確是個大問題吶……不過……噗噗。啊哈哈哈哈。」

  她罕見地大笑起來,幾乎要翻倒在地上。

  笑完之後,赫蘿終於朝低著頭的魯瓦德探出身子,從他手中取過繆莉的荷包。

  「真是的,咱家這傻丫頭果然還嫩著吶。」

  她將荷包湊近鼻子聞了聞,接著又把它扔到羅倫斯腿上。

  「不過,丫頭闖下的禍咱的確不能不管。要是給汝輩添了這麼多麻煩卻不解決,從前把爪子交給汝輩的繆里可就真的看錯咱了。」

  魯瓦德抬起頭,表情簡直如同絞刑前一刻被救下刑場的囚犯般。

  「那麼——。」

  「唔。只能去跟那頭可憐的狼講明事情了。」

  「謝謝您。其實現在參謀摩吉應該正帶著一樣的荷包,拼命想躲開那頭雄狼……」

  摩吉有熊一般魁梧的體格,他既是傭兵團的參謀,也是如同魯瓦德父親般的人物。

  想像了一番那個摩吉被狼纏住,臉上的困惑神情,羅倫斯既同情他,又覺得有點好笑。

  「不過吶。」

  赫蘿突然又開了口。

  「咱不去。」

  「赫蘿。」

  羅倫斯打斷她,卻又被她用莫名堅決的眼神瞪了一下。

  等羅倫斯被她的氣勢壓服,赫蘿才滿足地搖搖尾巴,接著說道。

  「作為代替,咱把家裡的年輕人派去。」

  「年輕……人?」

  「賽莉姆嗎?」

  這句提問又讓赫蘿沖他不滿地撅起了嘴。

  接著,她對魯瓦德——而非羅倫斯——說明道。

  「咱不久前雇來了一個同族。是個叫賽莉姆,相當有前途的姑娘。有她一個人應該就夠了。」

  「謝謝您的幫助。可是……」

  魯瓦德悄悄瞅了瞅羅倫斯,又瞅了瞅赫蘿。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兩人之間奇妙的空氣。

  「咱必須得留在這店裡才行。出門辦事就該讓新來的去做。不對唄?」

  當然,魯瓦德只能表示肯定。

  「您說得沒錯……」

  「那就這樣決定了。」

  說完,赫蘿立刻伸手拿起新的肉串。

  一邊大口咬著肉塊,一邊盯著兩個了愣住的男人。

  「咱可是賢狼赫蘿。汝輩對咱的裁決,有啥不滿嗎?」

  魯瓦德立刻搖頭,而羅倫斯則抱著心中的疑問嘆了口氣。

  儘管是個奇怪的任務,賽莉姆還是毫無怨言地答應了。

  如果和魯瓦德等人同行,一來一往要花費更多時間。於是赫蘿把路線和當地的地名告訴了賽莉姆。她在魯瓦德到店的當天夜裡就出發了,往返各需要花費兩天,這樣只需要四個晚上就能再回來。

  這讓單程就花了整整五天的魯瓦德一行人相當羨慕。

  翌日魯瓦德和他的部下們也啟程離開了紐希拉。儘管這實在是次匆忙的重聚,不過傭兵這個職業飄泊不定,能和他們見上一面,羅倫斯還是很開心。

  另一方面,這樣店裡工作的人手就只剩下了漢娜和羅倫斯自己,他不得不對客人們說明這些情況:賽莉姆因為急用而外出,赫蘿身體不佳臥床休息,種種招待不周還請諒解,云云。

  所幸這些客人都是常年的熟客,只要有酒和菜就不需要再怎麼招呼,這四天總還是能想辦法度過去的。

  羅倫斯嘆著氣目送魯瓦德離開,又暫時回到臥房去,看到赫蘿好像也站在床邊目送他們。緊接著,赫蘿便對他投來非難的視線。

  「所以咱才說過的。」

  羅倫斯一時不明白她究竟在說什麼,直到目光落在書桌上。桌上擺著那一大堆梳子,還有繆莉縫的荷包。

  「這就是,你所說的災厄嗎?」

  當羅倫斯想把赫蘿每年掉下的毛拿去

  當作驅熊和驅狼的道具時,他得到了這樣一個回答。

  赫蘿靠在窗台上用手撐著臉,擺出一副嫌麻煩的神情。

  「咱可是賢狼赫蘿。咱的智慧與可愛在這片土地上是無出其右的。汝想想看,把咱的毛分成小份讓人們拿到各處去,他們遇見的狼會變成怎樣?」

  有那麼誇張嗎——羅倫斯心想到。可很快他就意識到繆莉引起的麻煩。

  「稍有差錯,被沖昏了頭腦的雄狼就會成群結隊地,順著氣味上咱們家來。」

  故事裡常有一群騎士將一位公主圍在中間,對她屈膝行禮的場景。雖說是故事,但卻並不是完全虛構的。

  「然後,這群雄狼看到店裡有一頭大笨驢成天把嬌弱的賢狼使來喚去的,他們會怎麼想? 在森林裡,強者就是正義。」

  雖然羅倫斯很想問一句究竟是誰把誰使來喚去的,不過赫蘿描述的情況他能想像得來。

  何況,溫泉旅店周圍徘徊著狼群,這難免要成為旅店經營上的致命傷。

  「確實……是災難。」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才哼了一聲。

  「不過——。」

  羅倫斯又接著說道。

  「為什麼不是你去,而是賽莉姆?」

  畢竟這次事情的起因在於繆莉,何況能隱藏起耳朵和尾巴的賽莉姆跟赫蘿不一樣,她會為旅店勤懇地工作。

  結果赫蘿不但露出一副不耐煩的模樣,還誇張地嘆了口氣。

  「大笨驢。」

  羅倫斯開始畏縮起來。而赫蘿則站起身來,帶著滿臉嫌麻煩的表情走向他。

  羅倫斯不由得擺好了架勢,緊接著赫蘿果然撲在他胸口上,並將他一下子推倒到床上。

  「餵、喂!」

  要說生氣這也太沒來由了吧,慌張之中,羅倫斯發現赫蘿加倍用力摟住了他,同時還這樣開了口。

  「眼下這時節,不管是誰都容易泛春心。咱怎麼可能把你跟那姑娘留在同一個屋檐下。」

  「啊?」

  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啊——話已經到了喉頭,羅倫斯發現脊背上赫蘿手指的觸感已經變成了指甲的觸感。

  「這大笨驢,想都不想就打算給人家送梳子,汝現在還有啥要說的?」

  到現在,羅倫斯終於明白為何赫蘿不願意分出梳子來了。他沒有那樣的盤算,賽莉姆也不可能會錯意,這些話羅倫斯最後都沒說出口。畢竟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自己怎麼想,而在於赫蘿會怎麼想。

  自從繆莉出門以來,這種曾讓他覺得再難發生些什麼的生活,沒想到仍舊能湧起意外的風波來。

  因此赫蘿又會不安分地……當然羅倫斯不會這麼想。

  赫蘿還是赫蘿。只不過是時隔很久之後終於不用維持母親的格調,她想要試著耍耍小性子,鬧鬧彆扭,隨一隨自己的心意罷了。

  本來,她就比繆莉還要像個公主,像得多。

  「好吧,梳子的事情我道歉。是我欠考慮了。」

  那當然。赫蘿把頭埋在羅倫斯胸前,小聲說道。

  「可是,至於做護身符這件事,也未必就像你說得那麼壞啊?」

  赫蘿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臉看著羅倫斯,於是羅倫斯便笑著答道。

  「順著你的氣味聚集在這裡的雄狼們,全都被我英勇地一一擊退,這樣的場面你難道不想看看嗎?」

  赫蘿瞪大眼睛,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以前在路上的時候,明明一聲狼嚎就能讓汝抖上好久。」

  「所以我才這麼說的啊。」

  「唔?」

  「為了你,就算是再怎麼可怕的東西,我也能鼓起勇氣來。」

  就像一股風迎面吹到了臉上般,赫蘿眨了眨眼睛,耳朵也抖了抖。

  接著,她又把臉頰貼在羅倫斯的胸前。

  「汝就光是這一張嘴。」

  「那麼,要不要我讓你看看,我並不是只有這一張嘴?」

  赫蘿的耳朵一下子直立起來,悉悉索索地抱緊了羅倫斯。或許是因為一個人呆在房間裡感覺寂寞,又或許真的如她所說,這個時節誰都會春心蕩漾,此刻的赫蘿比以往更愛撒嬌了。

  但赫蘿自己絕不會開口亂提要求,她只會向羅倫斯投去期待的眼神。

  羅倫斯看著她的眼睛,浮現出微笑來。接著趁赫蘿不注意,突然溜出了她的環抱。

  把如同幼子般橫躺在床上的赫蘿晾在一邊,自己很快站起身來。

  赫蘿只能愣愣地望著他。

  「我害怕的是旅店的赤字,這可是必須得去面對的問題啊。」

  被擺了一道。意識到這點後,赫蘿露出了鮮少的,又羞又惱的模樣,抓起麩皮做的枕頭朝羅倫斯丟去。

  羅倫斯輕鬆地接住了枕頭,把它輕輕放在床上。

  「那我接著幹活去了,你好好待著啊。」

  「大笨驢!」

  趴在床上蜷縮成一團,滿心充滿了懊惱——也許還有別的什麼——的赫蘿,沖他甩著漲鼓的尾巴。

  這就是『狼與香辛料』店裡常有的,安穩無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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