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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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唰,羅倫斯聽到這樣靜悄悄的聲音,然後醒了過來。

  難道是下雪了? 可就算紐希拉的短暫夏季一眨眼就會結束,這也實在是太早了。

  想到這裡,他才看清眼前的情景,是赫蘿正在打理尾巴。

  「原來是這聲音啊……」

  一旦開始下雪,旅店的工作就立馬會變得忙碌。羅倫斯鬆了一口氣,抬起的腦袋也再次垂了下去。

  眼下才進入秋天的門檻,夏天的泡湯客人們剛剛離去,冬季營業的準備又還早,在這段貴重的時間裡,早上就是睡個回籠覺也沒有問題。

  「掉下來的毛你要好好收拾啊……」

  說完這句話,羅倫斯把毛毯拉到肩膀的位置,然後又翻身背對赫蘿睡下了。

  就在他正要將全身委與湧出的睡意,讓它們溶解一整年的睡意時。

  一塊毛皮突然蓋在了臉上。當然,不是什麼防寒用的兔皮。

  毛皮的色澤堪稱上乘,卻迥異於鹿、兔子之類以草木嫩芽為食的動物。既不像狐皮那樣凌亂,也不像熊皮那樣粗硬。

  那是狼的毛皮。利落而柔順,穿行在田野間時,仿佛一陣風般順暢。

  但是,平時讓羅倫斯稱讚不絕,喜愛不已的這條尾巴,如今也不過是通往夢鄉的阻礙而已。

  「唔——……怎麼了啊……」

  他無情地撥開尾巴,可臉頰又被赫蘿的手掌啪地拍了一下。

  「咱們今天不是要拾栗子去唄?」

  「上午再去也可以吧……」

  如果不僅撥開了尾巴,連手也撥開的話,赫蘿一定會生氣。羅倫斯本能地明白這一點。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拉近那隻放在自己臉上的手,握住,十指相纏,最後在吻一口……之前還是輸給了睡魔,繼而發出鼾聲。

  被晾在一旁的赫蘿嘆了口氣,搖著尾巴。

  「大笨驢。」

  輕聲說完後,她也鑽進毛毯,抱緊羅倫斯的脊背。

  季節正踏在秋天的門口。

  整個紐希拉都籠罩在靜謐中,早晨的空氣清爽而閒適。

  對掌管後廚的漢娜,以及才來旅店不滿一年,卻將雜務到帳簿一手包攬的賽莉姆囑咐完各類事項後,羅倫斯離開了旅店。回籠覺睡得太久,此時已經臨近中午。在這平日裡白晝就沒有多長的紐希拉,天色恐怕很快就要暗下來了。

  羅倫斯挎在肩上的袋子裡裝著白天吃的麵包、烤好的鹹肉。除此之外背上還背了幾個袋子:疊起來的用來裝撿拾的樹果和蘑菇,另外的皮袋裡則是路上喝的水和葡萄酒。

  這副模樣看起來簡直如同走街串巷的貨郎一樣,而快步走在前面的赫蘿則一身輕裝,正用拾來的樹枝逗弄蜻蜓。

  「你不覺得有什麼不太公平嗎?」

  羅倫斯一面重新擔起背上的行李,一面這樣說,而赫蘿則回過頭露出一副不解模樣。

  「有啥呀?」

  看她擺出這麼一副純真無邪的模樣來裝傻,羅倫斯也只好嘆了口氣,回答說「什麼也沒有」。

  赫蘿邁著輕快的步伐,好像那嬌小的身體都要長出羽毛來一樣。看起來只是十餘歲的少女,但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麥粒中,活過了上百年的狼之化身,走起山路來當然自在。

  不只如此,她還擁有狼的耳朵和尾巴,小小的身體蘊含著巨狼的力量。有時赫蘿會突然站住四下嗅嗅,然後頭也不回地用手裡的樹枝敲敲樹根,算是發出指示。

  羅倫斯像僕人一樣蹲下來仔細看,大抵總能找到碩大的蘑菇。有時也能看到野鼠的巢穴,裡面的老鼠一家不安地從巢中抬頭望著他。這種時候,羅倫斯就會放下一小塊蘑菇,代替赫蘿為她的惡作劇道歉。

  「說起來,你今天心情真好啊。」

  羅倫斯打開背著的一個袋子,一邊摘蘑菇,一邊對赫蘿說。

  溫泉旅店裡要顧及客人的目光,所以赫蘿總是侷促地用三角頭巾和裹腰掩蓋住耳朵和尾巴。現在沒了這些束縛,僅僅如此或許就讓她有了種解放感。夏季的客人很多,需要赫蘿承擔的工作也不少。何況今年最忙碌的時候,紐希拉村民還找到了一個很久之前迷失在森林中,最後死去的旅人屍體,並因此鬧出一場小小騷動。眼下這些事情都已經解決,赫蘿一定是從心底里享受著這放鬆的秋日天氣。

  而且,要說輕鬆,羅倫斯也是一樣。

  往年他們身邊還有獨生女繆莉在。如太陽的化身般天真爛漫的繆莉,一鑽進森林就真的變成了一頭小狼。朝前跑的時候看都不看路,跌跤,摔在地上,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打著試膽的旗號把毒蘑菇放進嘴裡也不是一次兩次。

  今年羅倫斯再不需要為繆莉的大膽行徑而提心弔膽,他甚至還能一邊走,一邊悠哉地看著栗鼠坐在枝頭啃食樹果的模樣。

  只不過,那種讓人頭疼的喧鬧,羅倫斯其實很喜歡。

  繆莉追著她像兄長般仰慕的柯爾外出旅行,已經過去了多半年的時間。自己之所以會掛念他們倆,也許不單單是因為一顆父母心,更是因為想念那鍾已經消失了的喧鬧。羅倫斯心想道。

  倘若是這樣,每當羅倫斯掛念起繆莉,翻來覆去地讀他們寄來的信時,赫蘿也的確有理由責備他是個大傻瓜了。

  畢竟,眼下赫蘿之所以表現出一副莫名的愉快模樣,大概正是為了填補自己心中的這個空隙。

  「……不,還是我想太多了吧。」

  赫蘿走在前面不遠處,正試圖和一隻看起來獨立才沒多久的年輕狐狸一起抓蛇玩。那條引以為豪的尾巴上沾滿了落葉,惹得她發出一陣無拘無束的笑聲。

  「嘿咻。」

  真不愧是赫蘿,她對紐希拉周邊的山區了如指掌,連野鼠的巢都記得。哪怕是一邊玩一邊走,在她的指引下,拿來的袋子也很快就裝得滿滿當當。這樣一來,或許沒等走到長著栗子樹的地方,羅倫斯就要累倒了。

  羅倫斯叫住赫蘿,想要提前休息一下,而赫蘿則像森林中的精靈一樣,伸手指向樹木深處。

  有株老樹倒在那裡,剛好形成一片可以曬到太陽的廣場。倒下的樹幹旁孤零零地開著一朵花,莖很細,花瓣是漂亮的淡紅色。羅倫斯坐下來放下行李,發現采來的蘑菇已經多到可以拿出去賣的程度。

  「喏,喝水。」

  他坐在橫倒的樹幹上準備張羅午飯,發現剛才消失了蹤影的赫蘿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盛水的皮囊。

  大概,剛才她是去水塘里打來了這些新鮮的水。

  「噢,謝了。我現在開始做飯,你稍等一會兒。」

  「唔嗯。多放點肉呀。」

  赫蘿說這話時,臉上甚至都沒有往常的狡黠模樣。她站在羅倫斯身邊享受地眯起眼睛,一邊望著被和風拂動的樹木,一邊這樣說道。

  羅倫斯輕輕笑了兩聲,像是開玩笑一樣地在麵包里夾滿了肉,然後遞給赫蘿。

  赫蘿先是吃驚地瞪大眼睛,隨後便帶著滿面笑容,從他手中接過麵包。

  秋天,森林就變成了最高級的食料庫,但論危險程度,這個時節可能比積雪的冬天更甚。畢竟人眼中的美味食物,在動物們眼中也同樣美味。

  赫蘿就像孩子一樣撿栗子入了迷。她撿來了小山一般,多到兩人帶不回去的栗子,於是羅倫斯打算先當場挑出沒有被蟲子蛀過的那些。

  啪沙。有什麼東西踩在樹枝上。羅倫斯回頭一看,居然是一隻個頭遠超過他的熊。一個不小心引得熊揮下爪子,自己立刻就要喪命於此。羅倫斯停住手,直盯著熊的黑眼睛,這時赫蘿走了過來——還搖著尾巴。

  「有啥事呀?」

  作為人類,羅倫斯無法理解森林中野獸們的所思所想。但赫蘿是狼的化身,她能與動物們心意相通,而羅倫斯又能與赫蘿心意相通。所以看看赫蘿的表情,他大體也能明白動物的想法。

  從赫蘿臉上的愉悅笑容來看,眼前似乎是一隻講規矩的熊。

  「汝說想要栗子? 這邊的都可以。因為裡面有點蟲子。汝隨便拿吧。」

  熊簡短地哼了一聲,像是發出滿足的嘆息,然後將鼻子拱進羅倫斯挑出的那堆栗子,大口地吃起來。

  赫蘿愉快地看著它的模樣,而後熊又突然抬起頭,把嘴伸進皮袋裡喝了幾口水。

  「今年蜜蜂們怎麼樣? 能平安地過完冬天唄?」

  赫蘿非常迷戀甜食,她打算向這個森林的居民詢問蜜蜂的動向。熊大概不願把有關蜂蜜的消息泄露出去,但它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露出『既然是你問我……』的表情,用鼻子哼了幾聲。

  「唔唔。它說來年春天『白鳥峰』附近值得去找找。」

  赫蘿對山林的了解之深,是村中的樵夫獵人所無法比擬的。她打算發揮這些知識來收集

  各種各樣的食物,但羅倫斯知道實際的採集、捕獲、後續處理都是自己的工作。尤其是捅蜂窩這種事,可以的話他真不願意加入。

  別把蜂巢的事情全告訴赫蘿啊。他試著對熊這樣使眼色。

  而赫蘿本人則在聽到熊的什麼悄悄話後,一下子豎起耳朵來。

  「啥! 汝說全都是越橘!?」

  羅倫斯仰望天空時,聽到了一人一熊如此耳語的片段。此時天空已經開始染上顏色了。

  「汝喲! 它說有越橘可以采!」

  赫蘿一臉認真地扯著羅倫斯的袖子,而羅倫斯始終沒停下揀選栗子的手。

  「再過不久天就要黑了,咱們有了栗子,有了蘑菇。剩下的就留到下次吧。」

  「大笨驢! 不快點去可能就被吃光了!」

  赫蘿能讓碩大的熊對她服服帖帖,面對食物卻像個小孩子。

  「只不過一天而已,不會被吃掉多少吧。要是有好幾隻貪吃的狼,那倒是另一回事了。」

  往年,說起這個話題,羅倫斯左右兩邊的袖子都會被人扯住。

  左邊是賢狼赫蘿。右邊是他們的獨生女兒繆莉。

  「那就明天再來,絕對要來呀!」

  真是的,羅倫斯嘆著氣同意了她。可你既然這麼想吃,自己一個人來山里不就好了——說出這句話就犯了大錯。赫蘿想要的,其實是和羅倫斯在一起。

  而自己的彆扭性格就是如此,聽她說任性的話反而會開心。羅倫斯放棄了勸誡她。

  「話說回來,越橘啊。要不要用糖醃一點給繆莉送去?」

  羅倫斯嘟噥了一句,赫蘿的耳朵隨即抖了抖。

  「那丫頭反正也會纏著柯爾小鬼給她買吃的。汝大可不必操這份心。」

  在繆莉面前,赫蘿總是格外地注重擺出一副母親的模樣,可一涉及食物的話題,兩人爭搶的模樣反倒像對年紀相近的姐妹。

  羅倫斯開始後悔自己提到繆莉的名字了——但不是因為這個。

  只要開了口,積攢在心裡的話就怎麼也擋不住。

  「最近他們都不寄信回家了……他們沒事吧?」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汝也聽說過這句話唄?」

  「話是那麼說……」

  柯爾為實現雄心壯志出門遠遊,繆莉追著自己的哥哥一同離開了紐希拉。如今兩人的旅行似乎還在各地引發了不小的騷動。

  羅倫斯雖然也知道他們總能逢凶化吉,可他還是忍不住要擔心。

  畢竟就算柯爾的個性認真又正直,事實依舊是自己視作掌上明珠的獨生女兒,正在和一個年輕男子共同旅行。各種不好的想像始終在羅倫斯腦海里揮之不去,現在自己還主動引起了這個話題。

  扭頭一看,赫蘿正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真是的,汝還是這老樣子。」

  再怎麼明白赫蘿說得沒錯,羅倫斯心中的煩惱還是無法消散。這時赫蘿摸了摸熊的腦袋——熊則跟她是一樣的表情。

  「哎呀呀,男人都這麼傻吶。」

  看起來這頭熊是母的。想想看,店裡一樣是三個女人,羅倫斯覺得自己有點不好意思。他丟下被蟲蛀過的栗子,拍拍手站起身來。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他叫了赫蘿一聲,於是赫蘿最後又拍了拍熊的頭,然後主動背起幾件行李。包裹在她嬌小的身上顯得很沉,但她看上去不打算變回狼的模樣。

  儘管腳步跌跌撞撞,赫蘿始終緊緊握著羅倫斯的手。

  無論她說了多少任性的話,僅憑這一點,羅倫斯就願意把那些全都一筆勾銷。

  「所以說,今天的晚飯吃啥呀?」

  他笑了。然後兩人一面聊著美味的食物,一面穿過森林,走上回家的路。

  最棒的季節之中,最棒的時間。

  羅倫斯享受著和赫蘿東一句西一句的對話,但他突然發現赫蘿的表情籠罩上陰霾。

  還差一點路就回到店裡了。

  「怎麼了?」

  「唔……」

  赫蘿直盯著路的盡頭,狼與香辛料的位置。

  她頻頻抽動鼻子,耳朵和尾巴也神經質地抖動著。

  「店裡出什麼事了嗎?」

  最可怕的是火災,但那樣的話赫蘿大概早就變回狼了。也不可能是盜賊引起的騷動,因為看店的漢娜和賽莉姆都不是人,盜賊集團闖進來只能是自討苦吃。

  再不然……。

  「難道說,是繆莉回來了?」

  羅倫斯的聲音聽起來激動極了,赫蘿這才將視線轉回他,苦笑著說。

  「大笨驢。不過,汝猜得也算中了八分。」

  接著,她重新背好行李,帶著某種嫌惡的語氣對困惑的羅倫斯解釋道。

  「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聞到了各種動物的味道。」

  難道是巡遊的馴獸師來投宿了?

  心想著這些走回店裡,羅倫斯看到了將近十位客人。眼下並非旺季,事先沒有聯絡就來的新客人更是稀少。在這群客人中,羅倫斯找到了滿臉困惑的賽莉姆。

  要說賽莉姆為何會困惑。

  「所……所有人都是嗎?」

  這群在淡季來訪的客人,全都是非人的精靈。

  馬,綿羊,山羊,牛,兔子,鳥,鹿。這就是這群客人們的身份。其中還有兩個女孩,看上去比赫蘿與賽莉姆更年長一些。她們像旅行中的普通女性一樣,穿著修道女的裝束。

  客人們各自報上了名字,而後恭敬地向赫蘿和賽莉姆打了招呼,也對羅倫斯說出一串長長的開場白。

  但這並不是出於對兩隻狼的畏懼。這一點,羅倫斯能從他們發自內心的喜悅模樣中看得明明白白。身材頎長的鹿氏是最後一個對羅倫斯打招呼的,他甚至用碩大的雙手抓住羅倫斯的肩膀,這樣說道。

  「我一直都想著,總有一天要到這家溫泉旅店裡來! 這個,為我們這樣的存在而建立的溫泉旅店!」

  羅倫斯的視線瞬間游移了一下。赫蘿也一樣露出不解的神情,但其他客人卻都面帶笑容地點了頭,似乎是對鹿氏的發言深表贊同。

  「啊啊,今天我終於來了,願望終於實現了。這裡的每個人都是一樣,聽到消息後二話不說就背起了行囊。雖然因為不習慣這旅途,路上數次遭遇了艱難困苦,但是,我實在是不能想像還有什麼時候,自己能比現在這一刻更高興!」

  最後他緊緊摟住了羅倫斯。

  羅倫斯一面曖昧地搭著腔,一面在心中回味鹿氏的話。

  為我們這樣的存在而建立的溫泉旅店?

  「您能這麼說真是我的光榮,可是……您是從哪裡得知這家店的?」

  入住狼與香辛料並不需要熟客介紹之類,店裡也確實有偶然發現這間店,而後前來投宿的客人。但大多數客人確實都是靠著口口相傳的途徑尋到這裡的。

  回答羅倫斯的,是身材矮矮胖胖,一副酒館老闆模樣的山羊氏。

  「不用從誰口中聽說,這家店在南方的精靈中非常有名。大家都說在大地遙遠的北端,有一片可以逃離世間一切爭端的溫泉地。到那裡去,能找到連我們這些人也能不用提防人類視線,自由放鬆的溫泉旅店。那家旅店的名字就叫……」

  『狼與香辛料!』

  剩下的人就像事先約好般,一齊大聲說道。

  在漫長的路途中,他們一定也有許多次曾這樣圍著篝火,聊起旅途終點的這家旅店。一定是這樣。

  正因為對這樣的經歷有刻骨銘心的理解,羅倫斯才會感到滿心喜悅。

  也正因為喜悅,他才會感到過意不去。

  「原來如此……啊,不,感謝諸位千里迢迢光臨這裡。」

  作為前旅行商人,旅店的店主,羅倫斯暫且咽下所有疑問,露出了最大限度的笑容向他們表示歡迎。而後又對賽莉姆囑咐了一句「客人們經過長途旅行,一定已經累了」,讓她把這群客人先帶去房間。

  望著這群稀客走進堂屋裡,羅倫斯才輕輕撓了撓頭。

  身旁,赫蘿則聳了聳肩膀,說道。

  「流言沒長腳,可跑得比咱還快吶。」

  「而且,還往往不準確。」

  恐怕這群客人聽到的消息也是如此,他補充道。

  自己和赫蘿曾在以前的旅途中結識過一些精靈,想必他們已經對其同胞無數次提起過這家旅店。而這樣的故事因為新奇,便開始在這些非人的精靈們間口口相傳。有時候,來訪客人的隨從中也能看到非人的精靈。他們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為其主人服務,以人的身份在社會上生活。這些人往往都是野獸的化身,因其能力才得以在人世間找到一席落腳

  地。融入人類社會實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於是在他們很多人的眼中,赫蘿就成了希望與幸運的見證。

  不難想像,這些人談起狼與香辛料時,一定會添油加醋一番。

  可話雖如此,要說這裡是非人之精靈能夠自由放鬆的旅店,這種說法也太過了。

  「還好現在剛巧是沒什麼客人的時期……」

  「若是彼輩趕在冬天來上門,那可就麻煩了吶。」

  在小小的溫泉旅店裡還得避開別人的耳目,這是赫蘿一直不滿的一點。

  「也只能請他們理解店裡的實際情況,然後再盡力招待了。」

  那群客人來時的模樣充滿了期待,這種期待眼下反而成了羅倫斯的擔心。想到這裡,羅倫斯發現赫蘿的表情依舊凝重。

  「你是不是又開始怕生了?」

  「大笨驢!」

  這句玩笑一說出口,赫蘿立刻漲起尾巴,踩了羅倫斯一腳。

  而後又肆無忌憚地抱緊了羅倫斯。

  「……這可關乎咱的名譽。」

  沒想到赫蘿會突然緊緊摟住自己。羅倫斯下意識地同樣抱住赫蘿,然後才哭笑起來。

  的確,在一群食草動物們面前,身為狼這樣的森林霸主卻像幼犬一樣向人類撒嬌,這的確是有礙觀瞻。

  愛面子的赫蘿讓羅倫斯不禁想笑,但這位永遠的少女似乎真的是對此頗為在意。

  「那,我來主動向你撒嬌怎麼樣? 這樣你的臉面就保住了吧?」

  聽羅倫斯這樣說,赫蘿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有點傻乎乎的賢狼眼看著就要掉進羅倫斯的陷阱中,但她還是在最後關頭避開了。

  「大笨驢。汝這麼說,簡直就像平時也是咱一直在向汝撒嬌一樣。」

  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要是說出口,赫蘿就要咬人了。

  羅倫斯宣布認輸。他垂下肩膀笑了笑,然後拉起赫蘿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有幸得賢狼大人相伴,小人實在誠惶誠恐。」

  「唔嗯。」

  羅倫斯用臣下式的理解討得了赫蘿的歡心。但很快兩人就一同露出苦笑,然後開始準備招待客人。

  據說,紐希拉這片土地的名字在南方幾乎已經變成了神話。

  無論是出生在鄉村還是城鎮,人們往往終其一生都不會離開自己生活的土地。即便是穿越於各國間的水手,他們也只是沿著一段又一段海岸旅行,往往對途經國家的詳情知之甚少。

  如此看來,要花費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前往遙遠北方深山中的溫泉地,這樣的旅行實在教人懷疑還有沒有歸程,因為那裡真真正正是世界的盡頭。

  大約是因為這個緣故,這群淡季來訪的客人談及自己生活的土地時,所說的每一件事都誇張離奇,其中還包括明顯有誤的敘述。

  「教會都市留賓海根的故事,對我們羊的化身來說實在是堪稱驕傲。據說羅倫斯先生與赫蘿大人攜手,和傳說中的黃金羊一起,徹底顛覆了蠻橫教會對黃金貿易的壟斷。」

  羊氏這樣說道。

  「我也聽說過兩位在雷諾斯大顯身手的事跡。真是大快人心。聽說兩位對皮毛交易的狀況燃起了義憤,而後便投入大筆資金進行整頓。」

  這是鹿氏的發言。眾人圍坐的火爐前正好鋪著一塊鹿皮,羅倫斯頓時感覺有些坐不住了。

  「不不,還是這個故事最能打動我們的心。辜負了赫蘿大人往日恩情,企圖奴役她的帕斯羅村,被羅倫斯先生用真愛打敗的故事! 據說當時您還用數萬枚銀幣雇了傭兵,是真的嗎?」

  「不對不對。是羅倫斯先生用全部財產,從黑心的商人手中買回了赫蘿大人棲身的麥穗——」

  「奇怪,我聽說的可是——」

  這些怪談都是由哪些故事被如何歪曲而來的,羅倫斯略略能夠想像了。

  他臉上只是苦笑,心裡則在意著赫蘿的反應。

  赫蘿此時正喝著葡萄酒。羅倫斯偷偷一瞥,她的視線像是在說「汝別為這點小事動怒」。

  「羅倫斯先生,實際情況究竟是怎樣的!?」

  也許是酒加劇了長旅結束後的興奮感,這群吵鬧的客人對羅倫斯不斷逼問,讓他難以招架。而羅倫斯身旁的赫蘿也被女性客人們團團圍住。

  「您和羅倫斯大人的戀愛故事素來有名——」

  「據說您是憑漂亮的尾巴把他攻陷的,這是真的嗎?」

  羅倫斯聽到這樣的提問。光是想像赫蘿會如何回答,就夠讓他害怕了。

  他看了一眼赫蘿,得到的回覆只是赫蘿促狹的一笑。

  「羅倫斯先生! 今天我們一定要跟您好好聊一整夜!」

  客人們圍著不加肉的蘑菇火鍋,一次又一次舉起手中的酒杯。

  羅倫斯則在適度模糊的前提下——為了不讓這群客人感到幻滅——講起了他和赫蘿的旅行故事,那些近來他已經很少再回顧的,往日的大冒險。

  同時,能從他們口中聽到那些記憶中的城鎮最新發生的事情,羅倫斯也很開心。

  其中最讓他驚訝的,是這群客人中有人竟不知從誰口中得知了艾爾莎的事情,並親身前去拜訪了她和艾凡居住的那個小村子。那裡存放著艾爾莎父親收集的古代神話,也許就是這個吸引了他們。

  想到這裡,羅倫斯突然看到有人站起來遞出了什麼東西。

  是一副精悍模樣的馬氏。他在這群面容溫柔和善的旅客中顯得頗為引人注目。

  「羅倫斯先生,我有東西要交給您。」

  是一封信。

  「這是什麼?」

  「是艾爾莎小姐給您的信。」

  「艾爾莎?」

  「我想,最好在喝醉酒弄丟之前先給您。」

  馬氏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此時已經有人倒在了地上發出鼾聲,由賽莉姆蓋上了毯子。羅倫斯道謝後,從他手中接過信封。

  艾爾莎是個生性嚴謹的人。她曾為保護父親留下的教會挺身而出,也曾在羅倫斯不能踏出邁向赫蘿的最後一步時,斥責過他「為何彼此相愛卻不去伸手追求」,因此對羅倫斯而言是恩人。面對突然的稀客,想必她也一樣驚訝,但還是寫下了這封信並托馬氏帶來。這種一板一眼的作風還是沒變,羅倫斯非常開心。

  「謝謝您。」

  「不不,我的本職工作就是這種事情。懷裡裝著別人的信,是沒法安心喝酒的。」

  馬氏嘿嘿一笑。大概因為他是駿馬的化身,所以能憑腳速勝任這份工作。況且傳信使者是比商人更需要信譽的職業,這也正合適他一絲不苟的個性。

  羅倫斯看著手中的信封,忽然心想自己也可以寫一封信,拜託馬氏去帶給柯爾與繆莉。

  最近家中很少收到他們的來信,羅倫斯不清楚兩人此時究竟在哪裡做什麼,要寄一封信大概需要花費眾多人力,因此他很躊躇。而眼前的馬氏正好可以迅速,同時誠信地將信帶給他們兩人。

  但自己要真出口拜託,天曉得赫蘿又會說什麼。

  即便不論此事,眼下羅倫斯對眾人講起過去的故事,這也一定讓赫蘿心生不安。因為赫蘿雖然希望羅倫斯能結束旅行商人生活,安居在某個地方,卻也因此產生了內疚,覺得是自己打碎了羅倫斯的夢。

  羅倫斯不想破壞此刻的閒適氣氛,更不想讓赫蘿的心再起波瀾。

  想到這裡,他把艾爾莎的信,以及自己對馬氏的拜託都收入了懷中。

  「艾爾莎的信,我收到了。」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馬氏露出微笑,同時周圍又是一陣掌聲,然後觥籌交錯。

  熱鬧的宴會一直繼續到深夜。

  「唔……」

  羅倫斯在一陣猛烈的口渴感覺中醒來,卻發現自己並不在臥房中。視線前方的暖爐里只有一根粗大的木柴,跳動的火光充滿活力。他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毛毯,試著支起身體,每個關節立刻傳來劇痛。

  大廳已經被收拾整齊,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睡到現在。

  「啊,您醒了。」

  賽莉姆正好來到大廳里,她手拿著掃帚,看來已經開始幹活好一陣了。

  羅倫斯尷尬地撓了撓頭,引得賽莉姆露出苦笑來為他化解難堪。

  「客人們現在都在浴池裡。」

  「赫蘿呢?」

  倘若她是一個人回臥房的,此刻就八成正在鬧彆扭。

  而且,自己身上蓋著的這條毛毯也沒有沾上她的毛,這意味著赫蘿並沒像往常一樣偷鑽進來。

  同時,羅倫斯發現有一張紙在毛毯下。拾起來一看,是那熟悉的拙劣字體,寫著「汝這封信肯定比天還重要唄?」,翻譯過來,意思大約就是「懷揣著

  其他女人寄來的信倒頭大睡,汝這是什麼打算?」。

  赫蘿不可能連艾爾莎的味道都忘記掉,所以這應該是她的玩笑。但羅倫斯向賽莉姆詢問時,模樣已經變得有些戰戰兢兢。

  「赫蘿大人她……和客人們一起在浴池邊。呃……帶著很多酒……」

  店裡的存貨也由賽莉姆管理。

  從她的語氣來看,赫蘿拿走的酒大概足夠讓賽莉姆面對帳簿發愁了。

  「唔……我知道了。謝謝你。」

  「沒事。」

  賽莉姆說完,從羅倫斯手中接過毛毯。

  「您要喝水嗎?」

  她一邊疊一邊問,但羅倫斯搖了搖手。

  「不了。我也想去順道洗一把臉。」

  在愚蠢的店主醉酒蒙頭大睡時,賽莉姆一直替他勤勞工作。羅倫斯不能再打擾她。賽莉姆最後低頭行了一禮,又繼續回去打掃大廳。

  羅倫斯用手拍了拍仍在隱隱作痛的腦殼,接著朝廚房走去。漢娜一如往常在那裡發揮著以一當十的才能。羅倫斯穿過廚房來到後院,打起井水洗了臉。

  稍遠處的浴池裡,傳來了一陣陣愉快的笑聲。

  他考慮自己該不該去露個臉,又怕再被客人們灌酒。何況如果赫蘿心情還沒好轉,自己一定沒有好果子吃。

  羅倫斯洗漱完,擦著臉回到屋內,正好在走廊中撞上了別人。準確來說不是人,而是為艾爾莎送來那封信的馬氏。

  人常說在暖爐的火光下,男人大抵會多三分風霜,女人則會增三分艷麗,而後在日光下第二次見到,往往就會令人大失所望。可眼下看到馬氏的面孔,羅倫斯卻覺得他的精悍似乎又多磨礪了幾分。

  不,實際確實是經過了「磨礪」,因為他把鬍鬚剃得乾乾淨淨,衣著也收拾得一絲不苟。

  「早上好,羅倫斯先生。」

  與其說是泡湯的客人,這副模樣更像是某個宮廷中的侍從。

  羅倫斯有些在意這身裝扮,打完招呼後,他對馬氏詢問道。

  「您平時就穿得這樣正式嗎?」

  這樣的服裝,很難想像是泡溫泉舒適身心時的穿著。

  「不,因為我該履行職責了。」

  羅倫斯還沒回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馬氏又露出一絲歉疚的神色對他說。

  「所以,有一個問題我想問羅倫斯先生。」

  「問我? 您說是什麼?」

  「希望您能告訴我這家旅店的位置。」

  說完,馬氏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帶著絲綢繡帶,而且用火漆封住。據說這是貴族向重要人物寄信時的做法,而羅倫斯先前也只是聽說,從未像今天一樣親眼見過。

  「……您穿著這身衣服的理由我明白了,但究竟是因為什麼事?」

  他下意識地問出口,隨後立刻發覺自己失言了。因為傳信使者必然不會把貴族的信件內容透露給別人。羅倫斯露出難為情的苦笑,但馬氏卻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這不是什麼有關政治的內容。事實上,寄信的貴族大人還囑咐過我,要我沿途宣揚信中的內容。」

  「啊?」

  沿途宣揚信中的內容?

  羅倫斯不解地看著馬氏的臉,馬氏卻氣定神閒地閉住眼睛,如同領主派到街頭的發布告示的傳令官般,這樣開口道。

  「過往的行人啊,你們當知悉,當聆聽!羅贊王國薩巴布領大公命我開口,要講述乘在我們船上的勇士之英名。」

  馬氏兩手捧著信封,脊背與他所穿的正裝一樣筆挺,面容嚴肅。

  「此人乘在神賜予我們的船上,勇敢地在七片海洋中穿行。神賦予他以使命,要他在大海波浪中保護眾多船隻航行安寧。而他始終不忘勇氣,信心堅定。」

  聽到這裡,羅倫斯想起了馬氏所詢問的那家溫泉旅店,也明白了信中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他們家的一個兒子在來訪領主的鼓動下,離開村子踏上了旅途。對年輕人來說這個村子太小了,而世上則充滿了冒險和揚名立萬的機會。

  但是,回到村裡的只有這封信,送信的則是面容精悍的使者。

  如果真的功成名就,這正是本人衣錦還鄉的時刻。

  羅倫斯看著馬氏。

  「此人英勇戰鬥,直到神將他召至身邊,擢為英靈。其事跡則要在我們中口口相傳,乃至百代光陰。」

  同樣的故事又在那家旅店門前被吟誦了一遍。

  的確是有如晴天霹靂,但店主人在送兒子出門時,恐怕就做好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旅店主人很快便收起臉上的消沉,擺出一店之主的態度殷勤招待使者。

  那個離開村子的年輕人,似乎是在一個沿海國家事君,而後作為海上的見習騎士登船做了水手。一般而言,死去的家臣若不是有極高地位,領主是不會派人將親筆信送回其故鄉的,可見他一定立下了相當的功勳。

  「按照水手的規矩,我要把船上的報酬交給您。」

  馬氏從懷裡掏出裝著銀幣的袋子,交給旅店主人。而後主人再度道謝,帶馬氏去了客房。羅倫斯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了,他用目光對馬氏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

  今天的紐希拉依舊安靜,天空晴朗。

  自己在旅途中也曾目睹過不幸。甚至於還有數次不得不將乞求援助者拋在身後。面無表情地回應世間寒風,這樣的本領他應該早就熟稔了。

  但是一陣秋風吹來,讓他猛地全身冷顫。

  自己已經有了太多不願失去的東西。

  看著帶來訃報的馬氏,羅倫斯再次意識到這一點。

  他加快腳步,朝自己的旅店走去。

  狼與香辛料是湧出幸福與歡笑的溫泉旅店。總是愁眉苦臉,可擔不起店主的責任。

  羅倫斯雙手拍拍臉頰為自己加油打氣,但返回店裡後,他被眼前的情境驚呆了。

  是因為赫蘿。她正躺在大廳地板上,額頭蓋著濕毛巾,臉紅撲撲地半睡不醒。

  「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沒記錯的話,眼前的說話人應該是兔氏。羅倫斯覺得他一定是個俏皮風趣的人物,若是在城裡遇見,他大概就是那種走街串巷,拋球雜耍吸引孩子們,向他們售賣甜麵包的小販。至於為什麼羅倫斯會產生如此聯想——

  則是因為眼下,他正賣力地用毛毯給呻吟的赫蘿扇風吹涼,這副模樣像極了節慶時的喜劇場面。

  「這、這是——?」

  「哎呀呀,是我在浴池裡同赫蘿大人比酒量……」

  結果八成是她喝得太多,在溫泉水中蒸暈了。

  給客人陪酒也是一項重要工作,但自己被灌醉則是本末倒置。

  「喂,赫蘿。」

  赫蘿像是還略有一絲清醒。羅倫斯喚了一聲,她便微微睜開眼皮。這副爛醉的模樣,不論是從前的旅途中,還是開了店之後,羅倫斯都目睹過好多次了。

  「……水。」

  她一副楚楚可憐的眼神發出微微喘息,引得羅倫斯長嘆出一口氣。

  「請您把這傢伙交給我吧。」

  羅倫斯對兔氏如此說道。兔氏則露出了有些抱歉似的神情——大概他覺得灌醉赫蘿也是自己的責任——但還是低頭行了個禮,之後就離開了大廳。

  羅倫斯又嘆了口氣,接著跪在赫蘿身旁,拿起水瓶。

  裡面早就空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

  赫蘿想要回答些什麼,但張口後全變成了酒嗝。

  「老老實實呆著。我去再灌點水來。」

  說完,他站起身,沒想到赫蘿這時終於開口了。

  「……是咱……贏了」

  羅倫斯愣得說不出話,最後,只好露出笑容來。

  (狼與收穫之秋 插圖)

  「既然身為招待的一方,那你就該輸給人家。」

  「……大笨驢。」

  說完,她又打了個長長的嗝。

  羅倫斯苦笑著走向廚房去打水,不過看赫蘿這樣子,工作又要集中在賽莉姆身上了。

  昨天采來的蘑菇要儘快處理,然後曬乾或是用鹽醃上,栗子也要在生蟲之前煮熟,一部分泡進蜂蜜,另一部分晾乾磨粉。羅倫斯心想著這些,突然發現後廚里一群人正挽著袖子進進出出,一副忙碌模樣。

  「啊,羅倫斯先生。」

  「呃……您這是?」

  「您是要打水吧?」

  兔氏在回答羅倫斯之前,先從他手中接過了水壺。

  「啊呀,赫蘿大人果然會喝酒。我們中也有被稱作海量的,但簡簡單單就輸給她了。現在大概正倒在房間裡吧。」

  接著他

  發出一陣爽快的笑聲,邁著輕快步子跑向後院的水井去。

  羅倫斯被晾在原地,愣著不知該如何同廚房裡的其他人開口打招呼。這之中有些人正在洗蘑菇,有些人正在搗碎岩鹽,有些人快手地剝著栗子,還有人正滿頭大汗地攪著滿鍋煮開的蜂蜜。

  漢娜坐鎮在其中,頗有威嚴地指揮著他們。

  「漢娜,這是怎麼了?」

  羅倫斯開口詢問,漢娜先是誇張地聳了聳肩,然後朝他走過來。

  「赫蘿大人要他們代替喝醉的自己來做工。」

  羅倫斯的嘴都幾乎要被嚇歪了,但埋頭苦幹的當事人們卻抬起頭,愉快地笑著回答道。

  「因為是赫蘿大人贏了啊。」

  「而且我們和她約好了。」

  「赫蘿大人喝酒的模樣,真是厲害極了。」

  客人們的褒讚大約是出自真心,但很明顯赫蘿其實是借著比賽喝酒,把自己不想做的工作推到了別人頭上。不僅如此,她還得到了大白天喝酒的機會,計劃堪稱天衣無縫。

  自稱賢狼的小聰明,由此可見一斑。

  「羅倫斯先生,久等了」

  羅倫斯接過水壺,對他們叮嚀了一句「請諸位對這件事別太當真」,然後離開了廚房。

  他端著冰涼的水壺,一邊穿過走廊一邊在心裡思量。果然,繞過大廳到二樓一看,客人中的兩位姑娘正在勤快地掃著地。

  「哎呀,羅倫斯先生,日安。」

  羅倫斯本以為兩個姑娘是因為出門遠行,才打扮成修道女的模樣,但或許她們平日生活中就是這樣舉止高雅。其外貌看上去比赫蘿年長,但又不像賽莉姆那樣過於內向,假若城鎮中舉辦祭典,這兩人一定最適合拿著蠟燭吸引年輕人們前來觀看。

  昨天的宴會中,羅倫斯好像聽說過她們是兩姐妹。

  「……難道,兩位也跟赫蘿打賭了?」

  兩個姑娘看了彼此一眼,然後露出歡快的微笑。

  「畢竟我們本來就是閒不下來的個性。」

  她們穿著下擺很長的袍子,但此刻兩人都挽著袖子,裙裾也隨意地綁起來挽到膝蓋處。如此一副隨便的打扮看上去充滿健康活力,而她們修長的雙腿又很有年輕女子的魅力,甚至讓羅倫斯也莫名有些心動。

  還好赫蘿正在樓下睡覺,他心想。

  不多時,兩人已經掃完了地板,滿足地望著走廊,對羅倫斯說。

  「我聽說這裡的煙囪和暖爐也需要清潔一下。」

  「另外銀器是不是也應該擦拭清洗了呢? 我一看到能擦得閃閃發亮的東西,就忍不住了。」

  「來的時候,我們一直都期盼著。心想著,啊,好想徹徹底底地打掃一次之類。」

  這兩個姑娘渾身洋溢著開朗愉快的感覺,但與赫蘿、繆莉又不相同。她們似乎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勞動。

  眼下走廊的地板真的可以用閃閃發光來形容,木窗和門也全被貼心地微微打開,以便通風換氣。兩個姑娘做起清潔時得心應手的模樣,就像是在貴族宅邸中積累了很多工作經驗一樣,再加上她們剛才提到銀器,羅倫斯想到這兩人似乎是鳥的化身,心中突然有了模糊的解釋。畢竟森林中看到的鳥巢總是精緻且漂亮,而城鎮中若是發生寶石失竊的事件,最先受到懷疑的也往往是附近築巢的鳥兒。

  話雖如此,讓客人來做雜活終究不是溫泉旅店的待客之道。何況這本來是赫蘿的工作,更何況她本人此刻正醉倒樓下呼呼大睡。

  可是與其坐著無所事事,不如起身勞動,這是兩個姑娘主動告訴羅倫斯的。這樣想來或許確實該順著她們的意思來。畢竟眼下不是紐希拉的旺季,樂師、舞娘和雜耍藝人都不在,店裡也沒有其他供客人打發閒暇的方式了。

  羅倫斯猶豫了幾刻,終於開口問道。

  「……真的,可以麻煩兩位嗎?」

  「當然了。」

  兩個姑娘相視一笑,用輕快的聲音這樣回答。

  除過與赫蘿比拼酒量後,醉倒在客房裡的兩人外,客人中剩下的八人全都挽起袖子投入到勞動中,於是旅店迎來了意想不到的大掃除。

  本應由羅倫斯承擔的出力工作全被他們做完了,不僅如此,羅倫斯還好幾次看到賽莉姆因為無所事事,坐立不安地在旅店中走動。最後她似乎發現記帳是只有自己才能做的,於是開始坐在櫃檯後埋頭算起東西來。

  羅倫斯在大廳里,坐在赫蘿身邊,一邊看著暖爐里的火,一邊遠眺忙碌工作的人們。也許是醉意已經消退,赫蘿現在看上去不再像先前那樣難受,而且還發出有規律的呼吸聲,似乎睡得很香。這一副模樣,實在和賢狼的名號相去甚遠。

  羅倫斯替赫蘿蓋好翻身時抖落的毛毯,又為她撥開遮在臉上的頭髮。那對狼耳享受地動了兩動,然後她又繼續發出幸福而安穩的呼吸聲。

  只要有喝酒的機會就絕不放過,同時還會把麻煩的工作推給別人,這樣的小聰明雖然讓人頭疼,但赫蘿此刻的睡顏就是讓羅倫斯愛憐不已。

  羅倫斯知道這樣悠哉的時光不會持續多久,很快客人就會接二連三地到來,他也要迎接又一個忙碌的冬天。所以心中多少還有些感激赫蘿的小聰明。

  因為那群遠來的旅人做的工作越多,他就有越多的時間可以陪伴赫蘿。

  望著赫蘿悠然的睡臉,羅倫斯不禁露出微笑。而後他又將視線轉向暖爐。早上放進去的那根粗大木柴仍舊慢悠悠地燒著。好像要永遠這樣燃燒下去一樣。

  這裡是紐希拉,是一片受溫泉水霧和美妙樂聲庇護的特殊土地。數百年間這裡沒有捲入什麼大的紛爭,一直為人們提供著溫泉與歡笑。有人將這裡稱作夢幻的土地,更多人則努力著,要讓這一稱號實至名歸。

  但紐希拉也未必能讓人從一切現實中逃脫出去。

  羅倫斯之所以嘆氣,是因為他本以為自己明白這一點,卻還是發現溫泉水霧模糊了他的眼睛。凶報會在某一天突然到來。面容嚴肅,身著正式服裝的使者,會戴著白手套打開信封,讀出其中的字句。羅倫斯不願意聽到那種消息。可要說他能做什麼,至多也只有堵住自己的耳朵而已。想到這裡,他又將視線轉向身旁的赫蘿。

  赫蘿所畏懼的命運,也是這樣的。

  刺骨的寒風會瞅準時機,突然從溫泉水霧的另一邊吹來。而那時他和赫蘿早已忘了要穿上厚厚的防寒服。

  羅倫斯默默看著自己的手中。然後,他突然想起那封信。艾爾莎送來的信。

  他掏出在懷裡捂了許久的信封,打開來看。

  開頭是一段生硬到拘謹的問候——就像艾爾莎其人一樣,明明有美麗的蜂蜜色眼睛,卻總是板著臉——接下來是平淡無奇的近況報告,第三個孩子出生的經過。

  以及,「讓我們再見面吧。」

  短短一句話,卻承擔了這封信大半的意義。

  也許是因為說教時口若懸河的艾爾莎,平時實際相當不善言辭的緣故。

  讓我們再見面吧。

  在冬日的冷風吹朽了每一根樹枝之前。

  「唔~~……」

  赫蘿的呢喃聲突然把羅倫斯拉回現實。

  她一個翻身,臉撞到了羅倫斯的腿上,然後醒了過來。

  「啥呀,原來是汝……」

  「你把我的腿當成大塊烤肉了嗎?」

  羅倫斯苦笑著,用手指背撫摸赫蘿的臉頰,毯子下的尾巴隨即開始左搖右擺。

  赫蘿稍稍抬起頭來,羅倫斯以為她這是要起身,結果她卻直接把下巴擱在羅倫斯的腿上,悉悉索索地扭動身體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似乎一點也沒有起身幹活的意思。

  就結果而言,現在店裡的勞動力比赫蘿要強許多倍,但這是她小聰明的結果。羅倫斯覺得這樣嬌慣她不太好。

  他嘆了一口氣,正想拍拍赫蘿的背催她起來——的時候。

  「信上都說了些啥呀?」

  羅倫斯一下停住手。因為赫蘿的聲音比他想像得清醒得多,一點也感覺不到醉意。那是賢狼的聲音。

  不過,赫蘿的言外之意似乎並非是「為何別的女性寄來了信」。畢竟艾爾莎的個性有多一板一眼,她自己也很清楚。

  羅倫斯將那隻伸出去的手放在赫蘿肩上。

  「硬得可以拿去敲碎石頭的問候,」

  然後他悄悄吸了一口氣。

  「還有一句『讓我們再見吧』。」

  在羅倫斯從前的旅行商人生活中,告別時揮手說出這句話,然後一輩子都見不到第二次,這是尋常至極的。

  他自己會為繆莉出門的事情難以釋懷,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汝要去見她?」

  赫蘿把頭枕在羅倫斯腿上,所

  以羅倫斯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是,羅倫斯總覺得她好像是在盯著地板。

  他不知道赫蘿究竟在想什麼,不過自己的回答是確定的。

  「根本沒可能去啊。」

  無論心情如何,事實上他是去不了的。

  就算店裡新來了賽莉姆,客人真正如潮水般湧來時,她能否招架還是個未知數。何況不久之後,賽莉姆的兄長們開張的旅舍也會為紐希拉帶來更多客流。眼前的雜事已經將生活占得滿滿當當,而這種生活將會一直持續下去。

  假以時日,羅倫斯終將無法想像自己竟會離開這片土地。然後有人,也許是某位客人,會在某天敲開旅店的門,這樣開口。

  有一份信要交給羅倫斯先生……。

  這就是人一生所走過的軌跡。世界實在太大,路卻很窄。

  能夠珍惜愛護的,僅僅是雙手可觸及範圍內的東西。就連這一點或許也是一種奢侈。

  羅倫斯撫摸著赫蘿的肩膀,然後赫蘿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汝一天到晚都在擔心繆莉。其實也是想見她一面的,對唄?」

  羅倫斯的手停住了。

  「馬到這裡來的緣由,咱也聽說了。汝這個愛擔心的大笨驢回到店裡時,臉上是啥表情,咱想像得來。」

  最喜歡對未來抱有消極看法的究竟是哪裡的哪位小姐啊,羅倫斯在心中悄悄說,可赫蘿的耳朵此時正一抖一抖,像是忍著笑,所以她大概是故意的。

  但就算如此,羅倫斯沒辦法跟她一樣笑起來。

  因為他不知道赫蘿為何要有意提起這件事。

  「……要治傷,有時候的確得先把膿血放出來才行。你該不會就因為這個,打算故意來按我的傷口吧?」

  「大笨驢。」

  赫蘿說完後翻了個身。

  那雙微微帶著紅色的琥珀雙眼,溫柔得教羅倫斯害怕。

  「咱呀,」

  說出這兩個字後,她又含糊起來,將眼神從羅倫斯身上移開。

  然後突然咯咯咯地笑出聲,像大病初癒般艱難地支起身體,又馬上靠在羅倫斯身上。

  「餵、喂,你到底——」

  赫蘿的樣子不是生氣,不是哭泣,更不是驚訝,羅倫斯更不解了。

  他屈著身子抱住赫蘿,發現也許是因為溫泉和酒的發汗作用,赫蘿身上的香氣比以往更濃,搔弄著他的鼻子。

  赫蘿將臉埋在羅倫斯胸前,好像要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氣味一樣蹭來蹭去。

  「繆莉出門之後,咱呀,咱真的是被慣壞了。」

  「這個……」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可要是出口承認,他的脊背上沒準就要多出兩道爪痕來。

  羅倫斯像是被徹底馴服的狗一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赫蘿則又發出了忍不住的笑聲。

  「噗噗。咱選中了汝,咱的眼光果然不錯。」

  「……對啊,雖然這話自己說起來很怪,我也覺得你是挑到了好東西。」

  赫蘿抖動著耳朵和尾巴,算是對羅倫斯表示贊同。

  可是,她笑了一陣之後突然變了氣氛,從羅倫斯身邊離開。

  然後靜靜地開口說道。

  「這樣子放到秤上是平不了的。咱得對汝報恩才行。」

  赫蘿望著羅倫斯依舊困惑的臉,神秘地一笑。

  儘管尖牙引人注目,而且還透著壞心眼的促狹,但心底卻比誰都更像少女,更痴情,這正是羅倫斯最喜歡的,屬於赫蘿的笑容。

  「汝喲,出門旅行吧。」

  羅倫斯在心中為這句話感到震驚。

  「……啊? 你,到底在說……」

  「就是這個意思。已經在這裡呆了十多年,也算是人世間不短的時間了。偶爾外出走走又有什麼壞處。何況,要是能讓汝心裡痛快清醒,不再這麼傻乎乎地擔心繆莉,咱覺得對以後是有好處的。」

  「可是……」

  羅倫斯想說些什麼,又說不出口。赫蘿則一副慣常般的模樣聳聳肩。

  「店裡的事情該怎麼辦? 汝是想說這個吧?」

  當然啊! 羅倫斯雖然動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溫泉旅店的經營與維持有多不容易,赫蘿應該是清楚的。而這家店有多麼珍貴,她比自己還要明白得多。

  上了年紀的旅店主人在晚年時關張店鋪,踏上巡禮之旅。如此先例的確有過。

  但是,對羅倫斯來說這還太早太早。

  赫蘿總是想得太極端,這次更是極端得過了頭。這是她酒後的胡話嗎,羅倫斯終於皺起眉來,可赫蘿卻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般,豎起一根指頭說。

  「汝還是老樣子,啥都看不清楚。」

  「沒這回事。我還是和以前一樣,知道你是在胡來。」

  他開口反駁,赫蘿則像是沒料想到這個反擊般,挺起了身子。

  羅倫斯抓住這個機會接著開口。

  「店要怎麼辦。關門嗎?咱們不在了,誰知道店還能不能開得下去。關一次門,再開張之後,遠方的那些客人也不會立刻回來。至少還要等一年。這期間靠什麼養家? 進貨的那些渠道也要重新打開才行。你應該再多——」

  「汝應該再多,對自己的成績有點自信才是,咱覺得。」

  赫蘿的笑容似乎頗有深意,讓羅倫斯不由得噤住了口。

  「汝開了一家了不起的店。來的客人都很開心。就是柯爾小鬼跟繆莉不在了,客人們的評價還是很好。這裡已經成了一股擋也擋不住的水流。」

  面對她開心又自豪的笑容,羅倫斯什麼也說不出來。

  赫蘿極少這樣誇讚別人。

  因為她總是壞心眼又愛鬧彆扭,面對羅倫斯時更是如此。

  「空上一年兩年,客人不會生氣。咱覺得他們反倒會盡力幫忙,好讓咱們一回來就能立馬重新開張。」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好事……羅倫斯心想,可隨後又想到了那群客人的樣子。

  預測再樂觀也得謹慎對待,這是旅行商人的準則。

  可是,如果質疑赫蘿的這番話,就等於在質疑客人們對『狼與香辛料』的喜愛,在質疑自己作為旅店主人的自負。而事實上,客人們的確就是如此喜愛著『狼與香辛料』。

  羅倫斯雖然理解這番道理,但還有一個現實的理由,讓他無法贊同赫蘿的大膽提議。

  「所、所以說……就可以把店裡的經營交給醉醺醺的客人們?我不在之後,光是帳簿上的工作就夠賽莉姆忙的了,漢娜又不能離開後廚,這怎麼想也也是不現實的啊。」

  理想鄉紐希拉,是靠著非常平凡俗氣的努力建立起來的。羅倫斯對赫蘿投去責備的眼神,似乎是在問她「你過慣了優越生活,連這點都忘了嗎?」,可赫蘿卻同樣瞪著他。

  「大笨驢。所以咱呀,才要試一試這群人堪不堪用。」

  「啊?」

  她望著疑惑不解的羅倫斯,露出平時那副嘲諷似的神情。

  「反正,汝就覺得咱是耍小聰明才打了那個賭,對唄?」

  赫蘿說的大概是中午的事情。她同客人們打賭,賭贏了就要讓客人們代替她做活。

  「不、不是——」

  嗎? 最後的疑問詞羅倫斯沒能說出口。他意識到了赫蘿的計劃,不由得抬高了八分聲音。

  「難道說,你要!」

  赫蘿狡黠地一笑。這是賢狼的表情。

  「咱躺在這裡睡覺,汝一臉傻笑地望著咱,店裡的工作還不是比往常做得更快?」

  那麼店主夫婦出門旅行之後也是同樣。

  畢竟這群精靈的勤勞,羅倫斯也剛剛才目睹過。

  羅倫斯說不出話了。赫蘿則故意似地嘆著氣。

  「咱確實挑到了好東西。汝呀,也該好好想想自己得到了啥,是唄?」

  赫蘿的身體緊貼過來。但和剛才不一樣,如同纏上了獵物的蛇一般。

  最近這段時間大多是羅倫斯替赫蘿收拾局面。

  可是,赫蘿果然是赫蘿。

  「時間拖得太長的確是不行,但半年左右交給那些人還是沒問題的唄。報酬,就是閒暇時期隨他們怎麼來都可以。」

  那群精靈把這裡當作理想中的旅店,不辭旅途辛勞來到紐希拉。

  如果不相信他們的熱忱,又怎能為自家旅店的魅力感到自豪呢。

  「你啊……」

  「嗯?」

  赫蘿用手環著羅倫斯,淘氣地搖著尾巴向他撒嬌。

  羅倫斯低頭看著她的臉,唯有露出笑容來。

  「我覺得,你真不愧是麥粒中的狼神化身。」

  「呵。」

  汝這是什麼意思,說來聽聽。赫蘿的笑容和視線帶上了挑戰意味。

  「我可是辛勤培育了這麼久。不結出飽滿的麥穗來,可就說不過去了吧?」

  赫蘿睜大眼睛,咧開嘴露出牙齒來。

  「大笨驢。」

  這三個字羅倫斯不知聽過多少回了。

  的確如此,羅倫斯心想。

  無論在她身邊度過多少時間,羅倫斯都尋不盡赫蘿身上的美好之處。

  「那,真要出門?」

  而後他得到了赫蘿這樣的回答。

  「唔。咱也想看看孫輩的模樣。」

  「什、什麼!」

  看著羅倫斯說不出話的模樣,赫蘿露出賊笑的表情。

  這傢伙不管過了多久老是……每當羅倫斯露出如此苦相,赫蘿就會開心地搖起尾巴。

  「咱是賢狼赫蘿。汝跑不出咱的手掌心去。」

  赫蘿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用臉磨蹭著羅倫斯的胸膛。

  不,正因如此才性質惡劣。羅倫斯懷著這樣的想法,抱緊她的嬌小身體。

  被這樣一隻狼咬住,恐怕就沒辦法再逃開了。

  「說得我好害怕啊。」

  他像是放棄抵抗般地小聲說道。

  暖爐中的木柴劈啪作響,時節正是秋天。

  最棒的季節中,最美妙的那一段時間。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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