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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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披著雪的針葉樹如同寡默的士兵般佇立著。周圍很安靜,只有偶爾從遠方傳來的鳥鳴聲清晰得刺耳。

  空中哪怕只有一朵雲也能使人聯想起種種來,然而今日的天空偏偏如海底一般藍。

  不知該作何表情,只能低頭盯著腳下。

  「那麼,出發吧」

  隨著聲音回頭一看,一切準備都已就緒了。

  隊伍前列的司祭帶著嚴肅的表情行了一禮,身後的兩名男子各自抱起高近一人的木桿,桿頭則是看起來相當有分量的鐵製紋章。在這兩人的身後,還有六七名男子分列左右,肩上擔著棺木。

  「願神與精靈的加護和我們同在」

  在司祭莊嚴的號令之下,一行人靜靜地開始前行。很快,沿路的針葉樹下也走出了面帶疑惑的旁觀者們。

  有人穿著節慶裝扮,有人似乎是剛扔下手頭的工作趕來。這些旁觀者們看上去不知所措,如同森林中與人遭遇的鹿一般,但都依著司祭的話走進棺材,各自低聲說出送別之辭。每一句話都很短,卻也讓人明白是經過了仔細思量,飽含著心意。聽著他們的話,總有種是說給自己聽般的感覺,臉上也自然地流露出笑意。

  不,就當成是對自己說的也沒有問題。產生這個想法,是因為隊列已經轉過彎,朝走上了來時的道路。

  那裡有一棟建築物。建立之初還多少透著些銳氣,如今已經不知不覺地被時間磨圓了稜角,融入了周圍的景色。就算房子是靠著不少人的協助才建起的,可守著它,讓它一直走到今天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和身邊的人們。憑著這一點足可以驕傲地挺起胸了。

  不知是不是胸中的想法流露了出來,棺木前高舉紋章的男子們將木桿愈發抬起。一塊招牌再冬日太陽的照耀下反射出淡淡光輝。

  刻在上面的,是一匹狼和——。

  「在加護下,我們平安抵達了神之家。我們的朋友,將在此處得到靈魂永遠的安息」

  司祭在深山村落里,由儲藏間匆忙改裝成的教會前如此說道,人們便紛紛恭謹地低下頭去。

  接著他點了點頭,讓男子們將棺木抬進儲藏間中。自己片刻之後走進屋子,棺木已經靜靜地躺在了祭壇前。男子們從兩邊走出房間,讓開了道路。最後離開前閉上了門,大概是出於某種體貼吧。

  慢慢走進棺木,在近旁彎下腰。

  湊近花朵簇擁的那張臉龐,仿佛現在還能聽到她安穩的,甚至毫無防備的眠聲。

  「沒想到,我居然會來給你舉辦葬禮」

  羅倫斯說完,伸出手去,用指尖輕撫棺木中那張施了薄粉的臉。

  「赫蘿」

  門外傳來了傷感的鐘聲。

  這是某個,發生在晴朗冬日的故事。

  ◇◇

  午飯味道還未散盡的食堂里,能聽到安穩的魯特琴聲從浴池方向傳來。

  從黎明前就開始幹活,終於能鬆一口氣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

  「秘境中的溫泉鄉,紐希拉。但是,享受美夢的只有客人們……嘿」

  狼與香辛料的店主羅倫斯轉了轉脖頸,隨即聽到了嘎吱嘎吱的聲音。給他帶來苦勞的因素,實在是太多了。比如說,光顧這裡的幾乎都是地位崇高的聖職者們,他們基本上每個人都很自以為是。面對一句『無論如何都想在這裡做早課』,羅倫斯自然沒法說出半個不字。接著,就要為此在他們醒來之前準備好聖典,換掉燭台里長度不夠的蠟燭,還要再鋪上毛毯,讓教士們跪在地上祈禱時,膝蓋也能舒舒服服的。

  在他們對此一無所知,默念著『噢噢,神啊』進行祈禱時,羅倫斯已經要打掃浴池了。他得收拾昨晚逗留至半夜的客人們留下的餐具,扔垃圾,挑淨浮在水池上的落葉,再把熱水潑在堂屋到浴池的路上,融掉一晚中結下的冰。偶爾,還要把偷溜進溫泉里的野獸們趕出去。

  當這些事情做完,後廚的煙囪里冒起炊煙時,新的戰鬥又開始了:早飯的準備。聖職者的早飯質樸又簡單,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大錯特錯。臨睡的前一刻還在大吃大喝的客人們,對早點也有一長串的要求。

  一人撐起三人分量的工作,在料理之道堪稱才女的漢娜身旁,羅倫斯需要不停地洗著盤子。這種場合已經沒人顧得上講究旅店主人不能洗盤子之類的東西。平時分擔這些勞動的人才一下子少了兩個,他已經無暇顧及左右了。

  然後還要接待如五月驟雨般來享用早餐的客人們,為預備泡湯的客人準備手巾和浴衣,若是有樂師和舞女上門,也得分配他們的負責區域才行。幾個浴池的大小都不相同,根據場所,賺到的錢也有差異,為了防止樂師和舞娘之間發生糾紛,誰在哪裡演藝,必須由旅店的主人羅倫斯決定才行。

  再者,為了讓他們的表演更加烘托浴池的氛圍,諸如帶著綠葉的花枝、或是施以刺繡的帳幕之類的小道具也需要備好。在這方面稍有吝嗇,樂師舞娘收到的賞錢就會減少,賞錢減少,他們就會到別的店家去。沒有歌也沒有舞的溫泉旅店簡直是世界上最冷清的地方。當然舞娘們可沒法在又濕又滑的石頭上跳舞,所以前一天就在暖爐上烤乾的毛毯也千萬不能忘記鋪上。

  下來,幾乎和收拾完早餐最後一塊碟子同時,又得為性急的客人們擺上午飯才行了。

  如此的工作量,就仿佛是用一口鍋一滴不漏地接住全部傾盆的雨水一樣。偶爾心頭也會襲來一陣徒勞感。不過,只管拼命去做的話,總還是會不知不覺間做完。

  何況這樣的混亂局面,再忍一陣應該就過去了。

  「您辛苦了」

  羅倫斯坐在安靜下來的食堂中喘了口氣,接著便看到漢娜走了進來。她的模樣要再稱作是少女,總有種微妙的失禮感覺,體態雖算不上曼妙,可周身散發出一種乾脆磊落的氣質,同樣是經歷了一早的忙亂,卻看不出一絲疲累模樣。她若說自己一手養大了十個孩子,羅倫斯大概也不會多懷疑。眼前的漢娜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是分量不少的煮豆子,大片燻肉,還有一些葡萄酒。滋滋冒油的燻肉上毫不吝嗇地鋪著大蒜和芥末,散發出一股冒瀆的香氣。羅倫斯不由得想起自己一早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跟著咽了口唾沫。

  「漢娜你才是,今天也有勞了」

  可羅倫斯畢竟是旅店主人。就算午飯在眼前,也不能忘記先表達感謝。也不知漢娜有沒有體察到這種圓滑,她擺好餐具,將葡萄酒倒進杯中。羅倫斯舀起一勺煮豆送入口,身體立刻對那強烈的鹹味產生了積極反應。

  「突然少了兩個人,我倒是沒什麼關係,可老爺您累倒就不划算了」

  含有大量鹽分的食物再配上葡萄酒,這樣的美味讓身體都開始顫抖起來。羅倫斯又切開燻肉,將一大片塞進嘴裡。

  老爺。這種稱呼,他好像終於開始習慣了。

  「當然我也打算再去雇新的人手來,不過現在的忙亂也繼續不了多久了吧。畢竟山底下都快要到春天了」

  「哎呀哎呀,都已經到這個時候啦? 山裡的冬天太長了,不由得就連季節也忘了呢」

  「莫非,漢娜你其實沒怎麼盼著春天快來?」

  即便不是在這積雪厚重的深山裡,冬天這個季節往往也會和忍耐劃上等號。

  人們,動物,草木,不論是什麼,都只能蜷縮起身子,夢著春天解除束縛的模樣。

  「倒也不是那樣,春天客人們都會下山,到夏天的這段時間,店裡就很閒了對不對? 這樣一想,讓人有點憂鬱」

  漢娜抱起胳膊,用手支著臉頰,視線像是也投往遠方。這副模樣讓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生來就忙得一刻不停,這一點羅倫斯雖與她相同,但又遠不及她。作為僱工,漢娜可說是店裡的中流砥柱,同時又像普通人般盼望著春天的解放感。時間的流逝讓羅倫斯的身體不再如從前一樣,他開始眷戀起春天的喘息機會來,漢娜的這番話讓他有些慚愧。

  另一方面,作為半截線頭也不肯丟掉的旅行商人,越冬與避暑之間的這個空檔就像是靴子裡的石子般讓羅倫斯在意。若是能在這期間招攬來一些客人,就能一邊休息,一邊多少再賺得一些利潤,可這個計劃要實行恐怕難度不小。

  「對了,太太還在休息嗎?」

  日頭早已過了半,可這個溫泉旅店裡還不見女主人的身影。

  羅倫斯又吃了一口煮豆,用從外面買來的高價葡萄酒送下——那是他買給自己的獎勵——再來一口塗滿芥末的燻肉,然後開口答道。

  「她可是等春天等得急不可耐的那一類」

  「哎呀哎呀」

  漢娜笑了笑,接著說了聲「我要去準備晚飯了」,便返回了後廚。

  羅倫斯慢慢吃完東西後自己洗了餐具。順帶給小酒樽里重新灌滿葡萄酒,然後走上二樓

  他們夫婦的臥室。

  白天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在浴池,因此屋裡靜得出奇。打開門走進房間,從開著的木窗邊能微微聽到浴池裡傳來的嘈雜聲。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他開口對床上鼓起的那一團說,但沒有反應。毯子縮成了小小一團,恐怕也是因為裡面的人連起來關掉窗戶都懶得動吧。

  羅倫斯無奈地嘆了口氣,將葡萄酒放在桌上的羽毛筆和紙疊旁。但床上還是沒有回應。他開始有點擔心了。

  「赫蘿?」

  又開口叫了一聲,毯子一動不動。羅倫斯走近床邊,輕輕掀開毯子,下面露出了一個十餘歲年紀少女的睡臉。儘管她平時總是在髮型和服裝上下功夫,讓自己看上去儘可能不那麼年輕,可在床上的這副面孔甚至透露出了一股稚氣來。一頭貴族少女般的長髮,如無瑕珍珠般的肌膚,都暗示著她似乎向來與為掙得一日麵包的辛勞工作無緣。這副閉著眼睛,靜靜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模樣,仿佛像是擺脫了人世一切痛苦與煩惱般。若要用什麼來形容那安詳的面孔——如果這是死亡,也能引起人對這種死亡的嚮往——或許是最貼切的表達。

  羅倫斯用手指輕輕划過她的臉頰,少女的耳朵隨即抖了抖。那是一對大而尖的三角形耳朵,覆蓋著比亞麻色頭髮顏色更濃的絨毛。換一種說法,便是獸耳。這對耳朵立在她的頭頂,而少女的腰際竟然還伸出了一條漂亮的毛尾巴。赫蘿並非如看上去一般是青澀的少女,她的真身是足以輕易將人整個吞下的狼,是寄宿在麥粒中,活過了上百年歲月的精靈。

  究竟是何等的幸運,是何等的緣分讓她成為了自己的妻子,羅倫斯每天感激神靈,也無法完全表達心中的感謝。

  只不過,日常生活的發展往往並不會像童話般完美。

  看著那十多年來都沒有變過的睡顏,以及一左一右抖個不停的耳朵,羅倫斯嘆了口氣,然後開口說。

  「想吃飯的話,就下床到食堂去」

  這一句話,終於讓那副睡顏發生了變化。她闔著的眼睛緊閉起來,橫縮成一團的身體也蜷縮得更小,兩隻耳朵開始明顯地抖動。毛毯下的尾巴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嗚唔……呼」

  最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赫蘿才慢慢睜開眼。

  「咱不想起來……」

  接著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像深閨中柔弱的公主一樣任性。

  「這陣子每晚……汝都要到很晚才肯讓咱睡……」

  她瞟了羅倫斯一眼,眼神中有一些非難的意味。

  話雖如此,可赫蘿說的是實話。

  「這個嘛……我是很感謝你啦」

  羅倫斯說完,彎下腰將臉湊近赫蘿。

  「可是,就算是睡美人,這樣一下也該起床了吧?」

  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接著赫蘿立刻閉起眼,耳朵也像是痒痒似地抖了起來。

  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到底還是會厭倦吧——羅倫斯曾有這樣的猜測,可如今他都沒有一絲那種感覺。

  這就是所謂幸福。他露出了笑容。接著赫蘿也笑了起來。

  「真是的,大笨驢」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那樣子都很累,可是現在真的該起床了,你不是還有衣服要縫嗎?」

  當羅倫斯開始搬出現實作為理由後,赫蘿好像才放棄了抵抗。她打完了最後一個哈欠,慢悠悠地從毯子中鑽出來。儘管每次讓她去做別的工作,赫蘿總要發不少牢騷,可針線活卻像是很對她的性格,而且她自己也做得相當認真。

  「嗚,好冷!」

  「給,先披上吧」

  羅倫斯給渾身發抖的赫蘿披上毛紡的罩袍,接著又在杯中倒了點葡萄酒,遞給她。

  「好少」

  面對她孩子般的抱怨,也輕描淡寫地一晃而過。

  「就算要喝酒也等吃完飯再說。女主人大白天就醉得昏昏沉沉,給別人看見了不好」

  「汝還是這麼死腦筋吶」

  赫蘿不情不願地小口喝起了葡萄酒。

  「所以,昨晚怎麼樣了?」

  羅倫斯則則輕輕將手環在她嬌小的背上,像是護送公主般和她一起走出臥室,然後問道。

  「汝最近還不是上床就睡著了」

  赫蘿用肩膀輕撞了一下羅倫斯,以示抗議。

  羅倫斯偏了偏身子閃過去,接著乾咳了一聲。

  「我不是說那個」

  然後,又接著說道。

  「至於那個嘛……我是想要努力來著」

  「哼,可現在汝不是忙得很嗎?」

  這種話裡有話的說法讓羅倫斯脊背感到一絲寒意,但他還是像約好了什麼似地,輕輕抱住了赫蘿。

  「然後關於巡山的事,咱昨晚看了一圈,大概還不會有事。可能雪崩的地方,咱都先把雪震下去了」

  「這樣啊,辛苦你了」

  最近連著下雪,加上又是即將迎來春天的時節,雪崩的發生很讓人擔心。

  許多住宿的客人也選在此時離開紐希拉,因此山路的交通量比原來陡增出不少。所以赫蘿這幾天裡,每夜都會變成狼的模樣,巡視一遍山里險要的地方。

  在這件工作中,羅倫斯什麼忙都幫不上,一味全交給赫蘿總讓他心中有點過意不去。好在對赫蘿而言,變成狼的模樣在山裡奔跑還算是一种放松,而且在黎明前的黑夜,終於結束巡視回到店裡時,猛跳進空無一人的溫泉池,讓冰涼的身體暖和起來似乎也成了她每天的一個小小期盼。

  「客人全走完之前,晚上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雖然很辛苦,但還是拜託你了」

  「無妨。無論來的時候還是走的時候,客人臉上都會帶著笑容,這不就是咱們這店的賣點唄?」

  溫泉旅店的經營,與一個人獨來獨往的行商生活截然不同。其中有相當累人的部分,但若是身旁有支持自己的人在,就連這些疲累也會變成喜悅。羅倫斯微笑著點了點頭,便看到赫蘿露出了少女般惹人愛憐的笑容。

  走下一樓,赫蘿便戴上了毛織的薄頭巾。雖然客人們一天到晚都醉眼惺忪,所以似乎沒那麼大的風險,可赫蘿的耳朵是絕不能給別人看見的。在紐希拉,知曉她秘密的只有這家溫泉旅店裡的人。

  走進食堂後,漢娜大概是聽到了兩人的腳步聲,很快便端出了給赫蘿準備的餐食。量雖然沒有多少,可肉的比率明顯比自己的那份要多得多,這讓羅倫斯不禁苦笑起來。儘管羅倫斯自認為還算年輕,可一早起來就吃這麼多肉,大概還是一種不小的負擔吧。

  寄宿在麥粒中的狼神赫蘿,與自己存在著壽命上的巨大差別,這是羅倫斯很久以前就認識到了的。可到了如今,他開始有機會一點點親身體會到這些事實。

  頭腦里的理解,和切身的體會完全是兩回事。

  每當想到這些,羅倫斯就會切換角度,心想自己必須好好度過每一天才行。

  「不過,汝喲」

  「嗯?」

  望著赫蘿如活潑的少女般,一臉陶醉地迅速消滅盤中的鹹肉時,她突然含混地開了口。

  「累的還是汝這邊吧。眼下人手不足,汝恐怕已經手忙腳亂了唄?」

  「嗯,這個嘛,還沒那麼嚴重。再忙也只要忙過這一陣就是了,何況我以前也有點太依賴柯爾了。他說要出門遠遊的時候,我實在是沒法阻攔」

  十多年之前,在羅倫斯與赫蘿邂逅,一面旅行一面捲入各種事件時,他們遇到了少年柯爾。那時的柯爾還是個修習神學的流浪學生,比赫蘿這副年輕女孩的模樣還要幼小。

  如今他已成長為與當時的自己年紀相仿的青年,想到這裡,羅倫斯對時間流逝的可怕有了一絲實感。

  同時,雖說其中經歷了不少迂迴曲折,但讓立志成為聖職者的柯爾一直為溫泉旅店工作了那麼久,羅倫斯心裡相當過意不去。

  某一天,在與一位客人促膝長談許久之後,柯爾終於按耐不住,決心向羅倫斯提出了要離開店裡展開旅行的請求,那時羅倫斯唯一的選擇就是支持他。

  「不過,當時也確實……很希望他能等到春天再走」

  「唔嗯。(嚼嚼)……(咽)。畢竟柯爾小鬼也是個死腦筋,若是考慮起出發的時間,他肯定又要一直往後拖下去。汝當時下決心送他離開,咱覺得是沒錯的」

  「你這麼說我就輕鬆多了。畢竟,耽誤那麼有希望的一個年輕人實在是不好」

  羅倫斯取過錫杯,給自己也倒了一些葡萄酒,而他這句像是老頭子般的話引得赫蘿輕輕笑了出聲。

  「話說回來,那出私奔的戲碼,就連咱也沒想到吶」

  咣! 錫杯和葡萄酒樽突然倒向一旁,酒液流得滿桌子都是。

  羅倫斯伸手要扶倒下的杯子和酒桶,拼命試圖掩飾自己如葡萄酒般溢出的動搖,可一切已經覆水難收。漢娜聽到聲音後拿著抹布趕過來,其間,赫蘿一直笑個不停。

  「噗,噗,噗。汝呀,真是個大笨驢,事到如今也該認了吧?」

  「認、認什麼」

  給漢娜幫忙時,羅倫斯的聲音仍然僵硬著。就連漢娜不時朝他投去視線時,也帶著類似苦笑的表情。

  擦淨桌上的酒後,羅倫斯坐回椅子上。赫蘿輕輕揮了揮餐刀,然後指著他說道。

  「柯爾小鬼不是個好男人嗎? 咱覺得,他要肯接著你把這家店開下去那就真是萬萬歲了」

  「唔嗚……」

  赫蘿的這番話的道理,羅倫斯心裡明明白白,而且他也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可是,明白道理,和與這樣的現實不期而遇,完全是兩回事。

  羅倫斯每天都痛感到這一點。

  何況當事人還是自己的女兒,他更冷靜不下來了。

  這陣子溫泉旅店的生意忙到了讓人頭暈眼花的程度,這不單單是因為受客人歡迎。還有一個原因,是原本負責雜務的兩個年輕人突然消失不見,而羅倫斯不得不自己補上他們的空缺。這之中的一個人是柯爾,而另一個,讓羅倫斯完全沒想到的,則是他與赫蘿的掌上明珠,繆莉。

  獨生女兒竟然追在離開旅店的柯爾身後,跟他一同踏上了旅途。

  理由是什麼? 捫心自問,他當然能找出好幾個答案來,可坐鎮在最中心的回答是什麼,羅倫斯沒理由不知道。這個村子很小,這家店更小。誰喜歡上了誰,比夜裡的火把還要更明顯。

  「那孩子要結婚,還太早了」

  可就算他竭盡理性說出了自己的反駁,卻還是只招來赫蘿——甚至漢娜的笑聲。男人不管過了多久都這麼傻。兩個女人的笑聲仿佛是這個意思。

  「那,汝說到幾歲,才算不早吶?」

  「這……唔……」

  「老爺,您別勉強了」

  為漢娜這句話不知是安慰還是捉弄的話懊惱了許久之後,羅倫斯最終決定捂住耳朵。這不是憑理性就會怎麼樣的事情。他明白,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著。從女兒出生的時候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要到來了。

  「哼哼,還好私奔的對象是柯爾小鬼吶」

  「這不是私奔吧!」

  羅倫斯堅定地否決道。結果赫蘿和漢娜笑得更厲害了。他冒出了去找其他旅店主人們痛飲一番的念頭。

  「再說了,對喜歡的人啥也不說一直忍著,這樣有什麼好處? 以咱的孩子來說,咱都覺得這已經晚了很久了」

  看起來赫蘿也對繆莉有自己的一番擔心。

  話雖如此,回想十多年前的旅行,羅倫斯覺得在把心事悶著不說出來這點上,赫蘿才沒什麼資格指責別人。當然如果這話說出口會有什麼下場他也很清楚,所以選擇了沉默。

  「興許,是那麼多教會來的人帶來的影響唄」

  「教會?」

  羅倫斯追問了一句。而赫蘿則靈巧地轉著手上的餐刀,就像是用它來捲起頭腦里的一根絲線般。

  「汝看,就是那個。他們不是有個奇怪的習慣,不到臨終的時候絕不說出重要的事情唄?」

  「噢,你是說告解嗎」

  「唔,就是那個」

  人死之際為了求得神的諒解,會對司祭告白種種事情。這些告解大部分都是自己曾犯下的罪惡或是遺言之類。但其中並不乏狷介守舊的老人終於對家人傾吐心聲,或是有人坦白自己無法實現的愛戀等等,所以赫蘿的想法大概也不能算錯。

  「重要的事情,該說的時候不說就沒有意義了,就是這麼個道理」

  的確,羅倫斯也這麼想。尤其是自己隨著年歲增長,已經開始為歲月流逝感到戰慄,年輕人更應該好好享受他們的青春。

  只是,這樣說起來,繆莉要談婚論嫁還是太早了。羅倫斯正想到這裡,突然聽到赫蘿唐突地說出這樣一句。

  「咱想早點看見孫輩的模樣吶」

  「什——! 你、你……!」

  羅倫斯說不出話來,甚至連吸氣吐氣都做不到。雖然繆莉的孩子一定會非常可愛,可繆莉本身就還是個小孩子。的確尋常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嫁出去也並不算稀奇,但繆莉絕對是沒到那個時間。絕對沒錯。別人家是別人家,不能把這標準套到自己家來。

  羅倫斯拼命想要推擠開逼迫而來的現實,赫蘿卻在悠然自得地喝著葡萄酒。這副沉著與慌亂的對比,難說是兩人間年齡的差距,抑或是父親和母親的差距。

  柯爾做好旅行的各種準備之後離開紐希拉時,總吵著要看看外面那個廣闊世界的繆莉,似乎是用了什麼伎倆藏在行李中離開了家。當羅倫斯和赫蘿得知這些後,他們的反應也和眼下相同。

  旅途總是伴隨著危險,掛念著獨生女兒,連寫信召她回家都等不及的羅倫斯,當時打算乘雪橇追上柯爾的船,而那時勸誡羅倫斯的也是赫蘿。

  兩個小鬼遇上事情總是有辦法解決的唄。她笑著說。

  疼愛孩子才要讓孩子去旅行,有這樣一句說法。看到赫蘿的態度,羅倫斯心想這句話大概是有道理的,可他沒辦法立即就接受。

  唔唔唔。羅倫斯發出懊悔似的呻吟。可赫蘿卻像泡在溫泉池裡般,閉著眼睛開口說道。

  「不管怎麼說,咱希望那孩子人生第一次的旅行,能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看起來像是不負責任,卻又並不是不掛念著孩子。作為父母最讓人享受的部分全被赫蘿一個人搶走了,羅倫斯只能恨恨地盯著她。

  赫蘿露出苦笑,像是拿羅倫斯沒辦法般,湊近了他。

  「一切都在隨著時間流轉。可是,只有咱會一直陪在汝身邊」

  比羅倫斯低了不少的赫蘿,抬起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著羅倫斯。

  「這樣汝還有什麼不滿唄?」

  已經被將了一軍,他什麼都再說不出來了。在活過了數百年的赫蘿看來,這眼前的一切都不過只是短暫路途中的一幕而已。赫蘿曾為此而難過,甚至打算與羅倫斯告別——因為與其要目睹羅倫斯最終離開自己,還不如在受傷之前就選擇結束一切。而到了今天,在離別的辛酸與此刻的歡愉之間,她還是選擇了後者。

  羅倫斯垂下肩膀,表示自己認輸。

  「完全沒有」

  「哼哼」

  赫蘿露出微笑,將頭靠住羅倫斯的肩膀。羅倫斯輕輕把手放在賢狼的腦袋上,覺得這顆小小的腦袋仿佛能被自己一隻手心就蓋住似的。

  自己手中的幸福,一定也就是這麼多了。

  這些就足夠了。

  「你還要酒嗎?」

  聽到羅倫斯詢問,赫蘿這樣回答。

  「汝若是肯陪的話」

  真是敵不過她,羅倫斯只能露出笑容了。

  他輕輕親吻赫蘿的額頭,然後將空了的酒樽交給一臉無奈的漢娜。

  當晚正好是村里每月一次的聚會。羅倫斯帶著酒和菜餚,全身發抖走在夜晚月亮時隱時現的小路上。最初來到這村子時,深山裡的夜路總讓他有種難以抹去的恐懼感,可到了今天已經完全習慣了。

  而且客人多的旺季,村裡的各處都會點起暖暖的燈火,一直到很晚。笑聲,歌聲與樂聲交織在一起。那副光景總有種異於現世的幻想氣氛,羅倫斯有時也會和赫蘿一起來觀賞。

  走在路上,不時會遇到從一間店轉戰另一間店,大受客人歡迎的樂師們,羅倫斯和他們點頭打招呼過後又繼續前行。在這片土地居住了十多年,他漸漸覺得自己融入其中了。

  不過,這樣有好,也有壞。

  「噢! 我們的羅倫斯先生終於出現了!」

  剛一走進公房打著火把的大門,他便被一陣歡呼聲包圍。

  羅倫斯還在疑惑時,已經醉得面紅耳赤的旅店主人們紛紛上前,使勁拍著他的肩膀。

  「來啊,羅倫斯先生,今天咱們要一直喝到天亮!」

  「哎? 啊,可是——」

  雖說已經來到這個村子有十餘年,可紐希拉不少店鋪都是在他出生時就已經開張,甚至在他出生前很久就建起了的。在這群老資歷的店主面前,羅倫斯必須時刻謹言慎行,同時這些店主也是生意上的對手,羅倫斯不能和他們靠得太近,反倒是有時還會因貨品的競購而發生一些衝突。

  他們突然是怎麼了? 羅倫斯正在思量,有人拿著酒杯開口說道。

  「羅倫斯先生,你一定很難過吧,可生活里不全是這樣的難過!」

  「啊……呃, 您在說什麼……?」

  「沒事沒事! 女兒嫁

  出去後的感受,我們每個人都懂!」

  「嗯? 啊、啊……」

  現在,羅倫斯終於明白這群店主為何會輪番向自己勸酒了。

  他們每個人,都是女孩兒的父親。

  「呃,不過,他們兩人還並不是那樣的關係……」

  「哎呀,你不願意承認的心情我理解,我很理解啊!」

  又一個人不由分說地開始安慰起他來。羅倫斯只好曖昧地笑了笑,而心中卻一直反覆默念著:不是私奔,不是私奔,不是私奔……。

  「啊——,諸位! 抱歉攪了各位的興,不過這些還是放到會後再說吧」

  直到主持者拍起手,這群店主們才像是從魔法中清醒般,紛紛返回自己的位置。

  只是,有人就算坐在座位上,仍想起了女兒出嫁時的情景,竟暗自啜泣起來。與其說這副模樣讓羅倫斯驚訝,他更感覺到了一股暖意。原來這群一直和自己在生意上較勁的對手們,也是住在同一個村裡的夥伴。

  「今天,恐怕是冬天裡最後一次集會了。也就是說,下個月積雪就會化掉,客人們會走掉,為了修理折騰了一冬天的房子,也為了準備夏天的生意,咱們又得為買來的貨物怎麼分之類的事情爭個不停了」

  坐在長桌兩邊的旅店主人們紛紛露出困擾的笑容。紐希拉是個深山裡的小村,只有一條蜿蜒的山路將它與斯威奈爾這座城市連接起來。所以在物資方面,各家店鋪之間無論如何都會有競爭。

  「對了,說起這個,我聽到了一個消息」

  有人舉起手,開口說道。

  「西邊那座山的另一面,聽說要建起一個新的溫泉街」

  「啊,我家也聽說了」

  「什麼? 真的嗎?」

  「山的另一面……那客人們會怎麼樣?」

  「肅靜!」

  主持人喊了一聲,才暫且壓住了嘈雜。這件事羅倫斯也從樂師們口中了解過。有人對他說,來年或許就不會再來紐希拉了。

  「——我也聽說過,似乎是真的」

  瞬間,屋子裡沸騰起來。增加一個生意上的對手不會有任何好處,而且還有一點更讓人在意。那個新的溫泉街,會想哪裡採買需要的物資?

  「所以說,他們或許也會跟斯威奈爾那邊購買貨物」

  神啊! 不知是誰喊道。就像一條河的水量總是大致固定一樣,能從蜿蜒山路中運進來的貨物數量也總是一定的。

  而且,既然會從斯威奈爾調集貨物,也就是說通往那處溫泉街的路,同樣是從斯威奈爾延伸出來的。

  不僅是物資,現在客源也要面臨危險了。

  「換作是老早以前,我倒還會拿著棍棒翻山越嶺……」

  主持人說完,嘈雜聲就變成了笑聲。

  「我們紐希拉,是歷史悠久,名滿天下的溫泉鄉。所有爭端都會在這裡的溫泉池中消融掉。我們必須憑著自己的魅力,把客人吸引過來」

  沒錯! 底下響起了贊同的聲音。

  「可是,該怎麼做?」

  有人提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卻引得全場噤住了口。

  主持人笑了笑,咳嗽兩聲,突然將視線轉向羅倫斯。

  「所以我提議,羅倫斯先生以前的那個主意,現在或許應該認真考慮一二了」

  所有人的視線一下集中在羅倫斯身上,讓他一時腦中只剩空白。

  「啊,呃,是說要在村里辦新祭典的那件事嗎?」

  「沒錯」

  好幾年前,羅倫斯便提出是否可以利用閒散的春秋兩季做點什麼事情。這兩個季節里,無論哪個地區都會紛紛舉行祭典、集市,或是宗教儀式。城鎮裡雖然人潮湧動,擁擠不堪,卻不會有人特地千里迢迢跑到深山裡來泡溫泉。

  因此紐希拉在這兩段時期內會非常冷清,冬天雇來的幫傭沒什麼活可干,飲食開銷卻依然如常,可解僱了又不知道夏天還能不能再重新雇來。隨著客流因季節而劇烈變化,這樣的成本是每家店都要面對的。

  倘若春天和秋天,紐希拉有比別的地方更吸引人的節目,或許就可以招徠一些客人。羅倫斯曾有這樣的打算。

  「但是,這主意不是後來不了了之了嗎?」

  有人小聲說。

  「當時大家都覺得麻煩。反正還不如春天秋天好好休息休息」

  羅倫斯原本以為是說這些話的旅店主人們太自甘墮落,可到了最近他竟有了同感。不趕路就賺不到錢的行商生活,和同一片土地上每天重複的旅店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這樣只顧坐享其成,搞不好到頭來是要摔一大跤的,就像教會一樣」

  主持人的口吻雖然嚴肅,但底下的旅店主人們只是紛紛抱著手臂,露出一副猶豫模樣。

  有關教會,羅倫斯並不了解太多。他只知道在山的外面,教會正面對著一個重大轉折點。十年前便已經徒有其名的護教戰爭正式終結,人們都以為和平終於要來臨時,正教會的內部卻出現了敵人。柯爾似乎就是從客人口中聽到這番話,才開始變得坐立難安,並認為如果投身這個時代的浪潮中,自己將會終生後悔。

  「誠如各位所知,與異教徒的戰爭已經結束了。紐希拉曾經是敵人領土內充滿危險和魅力的秘境,可今後這樣的地位還能繼續保持嗎? 我們應該儘早做好下一手準備」

  主持人雖然是出生在這個村子的紐希拉人,但他年輕時便進入了南方的大商會中,因此思考方式也和南方人一樣。

  他的話讓人無可挑剔。眾人的掌聲也證明了這一點。

  而這掌聲顯得頗為躊躇的理由,人們心裡也同樣清楚。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

  主持人伸手拿起了長桌上的酒樽。

  「這一點,就要由大家來共同考慮了」

  雖然感到了危機,卻沒有主意。何況要是真搞得全村上下一起出動又是更多麻煩,畢竟提出了主意,就必然會被推到出頭的位置上。

  說是大家一起考慮,可很快討論就變成了酒宴,這也不能責怪誰。畢竟這種時期的聚會除過商議事情,另外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讓熬過一年中最忙時節的店主們,得到一個休息的機會。

  家裡有女兒的店主們又紛紛圍著羅倫斯,將話題引向繆莉和柯爾的「私奔」事件上,結果這一天到最後也沒有什麼進展。

  不過,白天赫蘿說過的那些話一直縈繞在羅倫斯的腦海一角。

  一切都在隨著時間流轉。

  該做的時候不做,到頭來一定會後悔。

  這樣看來,繆莉或許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

  幾種想法同時湧上心頭,羅倫斯只能有意用葡萄酒將傷感強壓下去。

  儘管漏洞百出,羅倫斯還是忍著宿醉的頭痛,做完了第二天的工作。

  一個客人回去,兩個客人回去,很快,幾乎所有的客人都離開了。

  托赫蘿的福,雪崩之類的事故都沒有發生,紐希拉應該能平安無事地迎來春天。

  「唔……果然,還是有太陽時的溫泉池最棒了吶」

  最後一位依依不捨的客人被使者硬是拽走的當天,赫蘿便急不可耐地跳進了溫泉池裡。樂師和舞娘們此時也都離開村子,前往城市參加春天的祭典去了,赫蘿總算得到了能夠不用提防別人的視線,好好放鬆一番的機會。

  「汝也進來泡泡唄,把一冬天的疲累都泡化開」

  「嗯? 嗯……」

  羅倫斯心不在焉地答了一聲,接著把燻肉,冰的幾乎凍住的燒酒以及最近赫蘿開始中意的,某位旅人教給她做法的蜂蜜配奶酪放在浴池邊——當然,這些全都是為赫蘿準備的。

  期間,羅倫斯的眼睛始終沒看過赫蘿那光潔可愛的胴體一眼。他的視線一直集中在別的什麼上。

  「大笨驢!」

  「嗚哇!?」

  唰,一捧溫泉水潑來,羅倫斯慌忙跳到一旁。接著他首先確認手裡的信是否平安無事,卻被不知何時從池中爬上來的赫蘿一把奪了去。

  「汝要這樣一直沒出息地看到什麼時候去! 他們倆肯定好好的,何況那兩個小鬼就是遇上什麼大事,也總有辦法度過去不是?」

  「唔,啊,唔……」

  羅倫斯就像是被奪了食的牧羊犬般,視線追著赫蘿手中的那封信——那封柯爾和繆莉寄出的信。內容的前半部分是柯爾寫的,後半部分則出自繆莉手筆,第二頁還有他們一起寫下的內容。

  信中提到,下山以後他們發現世界的變化比聽說得還要更劇烈,也學到了許多——這是柯爾寫的。下半部分則用滿是別字的筆跡寫到,南邊有許多人,非常熱鬧。有各式各樣的食物,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羅倫

  斯讀到繆莉寫的部分時,已經有好幾次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但當他讀到第二頁時,整張臉都僵住了。

  上面描述了兩人在阿提夫被捲入的騷動,以及其來龍去脈。而且每當柯爾客觀地描述什麼,或是顧及羅倫斯的心情,試圖儘可能平淡地記敘事實時,繆莉便會存心搗亂,要麼歪曲他的記述,要麼就將事情寫得更誇大嚇人。

  簡單概括,大概就是雖然經歷了一番驚險,但總算以平安無事告終,柯爾在這期間提心弔膽,而繆莉則似乎非常享受。羅倫斯一面同情著認真的柯爾,一面又覺得只要繆莉開心那就比什麼都好,隨即露出微笑,可接著他便想到若是這期間稍有差錯,或許這封信的內容就會完全不同,頓時感到一陣後怕。

  一個原因,是兩人的經歷就如同自己和赫蘿曾經的旅行一般,堪稱命懸一線的冒險。而另一個原因則是——。

  「話說回來,那兩個小鬼的關係真是親吶」

  赫蘿掃了掃從羅倫斯手中搶來的信,接著發出怪笑。兩人間有多麼親密,這封信的確就是證明。

  在同一個房間,同一點蠟燭的光亮下湊近臉,肩並肩,手挽手……。

  「柯爾他,嗯,沒錯,確實是個好兄長」

  羅倫斯乾咳了兩聲,說出了那個他最近才找到的,用來對自己解釋的詞。

  「畢竟他們倆從小時候開始,就比真的兄妹還像兄妹啊。嗯」

  「……」

  即便面對赫蘿那種無語了似的視線,羅倫斯仍在堅持著自己的主張。

  「算了,汝要那麼想就那麼想吧」

  赫蘿的話聽起來簡直就像是『這個人打以前起就這麼傻』一樣,說完,她打了個噴嚏。

  然後發著抖把信塞還給羅倫斯,叼起一片燻肉,又跳進了溫泉池裡。羅倫斯把赫蘿手指揉皺的部分撫平,看著繆莉稚嫩的字跡,臉上浮現出傻笑,接著又因為信上的內容而頭疼起來。

  只是,不論怎樣,這封信都是女兒第一次寄給自己的。他將信小心地疊好,接著又聽到赫蘿開口說。

  「先不提這些,汝喲。關於春天的事,想得怎麼樣了?」

  「嗯?」

  「為了不讓山對面新來的搶走客人,汝不是打算讓村里熱鬧熱鬧嗎?」

  這是聚會時就提過的事,但羅倫斯的表情到現在仍舊不怎麼輕鬆。

  「這個嘛……我怎麼也想不出主意來」

  「畢竟聖人祭之類的,村里每年都有吶」

  無論是哪個村鎮,或是哪種職業,都必定會有一個守護聖人。一年裡的每一天,總會有一個地方在舉行守護聖人的祭典。紐希拉的聖人祭在春天,而且性質偏向慰勞忙累了一冬的店主們,只有村里人才會參加。

  「何況,聖人祭也不怎麼稀奇」

  「要不然,乾脆來一個做許多美味菜餚,供奉給賢狼,讓她吃得飽飽的祭典怎麼樣?」

  赫蘿把手肘和頭支在岸上,雙腳拍著水花說道。

  大大咧咧撩起頭髮來的模樣,簡直跟繆莉分不出差別來。

  「再給你上供,你也吃不完吧」

  蜂蜜奶酪之類的高級珍饈,她已經吃得夠多了。羅倫斯拿起一片,結果赫蘿像是故意似地露出了尖牙來。

  「哼。但是,汝以前不是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去的旅行商人唄?有趣的東西總也得見過一個兩個,隨便照著辦起來不就是了」

  「嗯……。比如,奔牛節倒是挺熱鬧的」

  「呵」

  「把城裡的小路堵上,只剩下大路,然後放出一群牛來。據說追著發瘋的牛跑,只要能摸到牛屁股就會得到好運,又熱鬧又聒噪。最後還會把牛整個烤熟,分給參加的人吃……」

  「咱們這裡不行唄?」

  「每年都會有人因此受傷,再說牛撞到房屋的話,修起來也很麻煩」

  對旅人而言,參與這樣一場吵鬧又危險的祭典自然是很有趣,可建起一棟房屋,年年對其保養維修究竟有多辛苦,赫蘿已經深有體會。她大概是想像到牛撞壞房屋後維修時的種種辛勞,露出了一副苦相。

  「這……是挺頭疼的」

  「對吧?」

  「那就沒有別的了唄?」

  「別的啊……還有一種祭典,是城裡的每個教區都組成一支隊伍,然後踢著皮革縫製的球在街上遊行」

  「這好像也挺有趣的」

  「可是,大家都會滿腦子想著把球搶過來,就算不論這個,紐希拉又沒多少年輕人,祭典一開始,大家肯定也是要抱怨的」

  這次赫蘿似乎是想像了一下腆著大肚子的那群旅店主人們,接著便耷拉下了耳朵。

  「何況汝最近也開始怠惰了吶」

  「唔、……。咳! 再要說別的,扮裝舞會也是個主意,不過那種東西到處都有」

  「真為難吶」

  赫蘿又攪了攪水花,接著像狗一樣游離了池邊。她的頭髮和尾巴飄散在水中,讓這副模樣顯得更加悠哉,不過若是真沒興趣的話,赫蘿根本就不會提及這個話題才對。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著旅店,關心著村子。不然便不會每晚都去巡視山中可能發生雪崩的地方,也不會默默地為店裡縫縫補補。

  羅倫斯還在煩惱時,赫蘿一下子爬上池心島,一邊用手擰乾頭髮, 一邊搖著尾巴。

  「汝也進來唄!」

  她展露出比繆莉更純真無邪的笑容,對羅倫斯喊道。

  羅倫斯還有剩下的工作要做,因此搖了搖手,可中途還是輸給了赫蘿那副百無聊賴的表情,開始脫起衣服來。

  「知道了這種怠惰的樂趣,難怪要說春天干點什麼事情,大家也都沒有積極性啊」

  羅倫斯拿著冰過的酒,抬頭仰望晴朗的天空,同時嘟囔道。結果他也抵擋不住誘惑,叫漢娜端來了酒和食物,泡在溫泉里放鬆起來。

  「咱啊,在以前旅行的時候,也挺喜歡在草原上躺著睡的」

  「悠哉游哉半天之後接著躺在馬車上打呼嚕,也虧得有人趕車你才能這麼做吧」

  「咱才沒有打呼嚕!」

  但是卻並沒有否定在車上躺著睡這一點,看來赫蘿也變圓滑了不少。

  「呼……。 不過,這溫泉真是讓人放鬆,太棒了。如果這裡還不算是人世間的樂園,那還有哪裡稱得上樂園? 我覺得,不管誰都不會在來紐希拉這件事上猶豫吧」

  「的確,從前這裡也是這麼熱鬧吶」

  赫蘿在羅倫斯出生的好幾百年之前,似乎就泡過紐希拉的溫泉了。

  「對了……也可以把這裡當作人世間的樂園,靠著教會來賺錢啊」

  「啥?」

  大笨驢,汝又在說什麼傻話了。赫蘿的驚訝神色像是這樣的意思。可羅倫斯卻驚訝地發現,這一手似乎能行得通。

  「你瞧,不是有人已經靠聖地巡禮賺到了錢嗎? 有些地方供奉著誰都知道的聖人,還有些地方供奉的聖人據說專治眼病,其他有別的效果的,也很受人歡迎」

  赫蘿不理會滔滔不絕的羅倫斯,自顧自地給杯子裡添上酒。他得意地說完這番賺錢妙法後,大概又會卷進什麼騷動里,十多年前赫蘿就有這樣的經驗了。

  當然羅倫斯也明白,可想到的事情,他就是沒法憋在心裡。

  「溫泉對身體有好處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只要拜託來這裡的聖職者們幫一幫忙,把紐希拉包裝成一處聖地就好了。沒錯沒錯。教會不是也說過嗎,人間和地獄隔著一個煉獄,在那裡償清了罪過,本來應該下地獄的人就能上天堂去。跟這個說法一樣,天堂和人間也隔著一個既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間的樂園,這個樂園就是紐希——」

  一塊鹹肉堵住了羅倫斯的嘴。

  「唔嘎?」

  「既然在那個叫煉獄的地方告白了罪過就能上天堂,那在汝的樂園裡大吵大鬧灌得爛醉,不就要下地獄去了唄?」

  大概是溫泉和酒的共同作用,赫蘿的臉紅紅的,再配上那雙帶著紅色的琥珀雙眼,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惡魔一般。

  「……唔」

  她說的的確沒錯。

  「何況汝這木頭腦袋大概是忘了吧,咱們要想的,是能在空閒時招來客人的東西」

  「也、也對,嗯」

  泡在溫泉里喝酒,人很快就醉了。

  羅倫斯將手伸向池外,抓住一把雪按在額頭上。

  「唔……人間和天國的夾縫,我還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的……」

  「何況,還有咱這樣的天使對不對?」

  赫蘿笑了起來,同時讓身體靠近羅倫斯。她那珍珠般光潔的肌膚和柔嫩的肢體,的確如同天使一般。

  只是叼著肉的嘴裡隱約能看

  到的尖牙,暗示著她並非男人們可以隨便接近的存在。最接近她的自己這麼說,一定不會有錯。羅倫斯自嘲地想到。

  「天國和人間的夾縫……祭典……嗯……」

  赫蘿大概也泡得有些頭昏了,她趁著羅倫斯皺眉時,吃了一大口羅倫斯按在頭上的雪。羅倫斯抬起頭,卻突然看到她匆忙從池中爬了上去。

  「怎麼了?」

  赫蘿沒有回答,而是一下將罩袍套在頭上,然後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老爺,有客人來了」

  是漢娜帶著客人來叫羅倫斯了。赫蘿是狼這件事在村里當然誰都不知道,而她本人也對此方面格外小心。

  「啊,我知道了」

  羅倫斯也離開了溫泉池,可當他在連接堂屋與溫泉池的迴廊口看到那名來客時,心裡卻小小地吃了一驚。

  由於這位客人不能喝溫熱的葡萄酒,羅倫斯便拜託漢娜端出了加入蜂蜜的熱羊奶。可客人卻只是一副執拗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盯著自己的手,一動不動。

  赫蘿走了過來, 暖爐烤乾的尾巴在罩袍下搖個不停。她用手指戳了戳羅倫斯的腰,用眼神問他『怎麼回事?』,可羅倫斯也沒法回答。食堂里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客人,只有漢娜準備晚飯的聲音響起。赫蘿帶著頗有興味的目光打量了一番那位客人,然後便坐在稍遠處,開始縫起衣服來。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羅倫斯只得自己先開了口。

  「今天,是你父親托你來這裡傳什麼話嗎?」

  來客的外表一眼看去還是個孩子,但這個年紀也已經成了堪用的一員勞動力,所以羅倫斯的語氣里也帶上了相應的尊重。可聽完他的話,對方卻只是緩緩搖了搖垂著的頭。這位突然的來客,是附近一家溫泉旅店家排行老二的男孩,也是繆莉年紀相仿的玩伴。

  由於他是村里為數不多和繆莉一般大的孩子,又時常和她一起玩,羅倫斯也對這個名叫卡姆的男孩不陌生。實際上由於他總是跟繆莉一起搞出各式各樣的惡作劇,羅倫斯已經不知訓斥他們倆多少次了。

  後來兩人稍稍長大一些,開始幫家裡做事,一起玩的時間不如從前那樣多了,可直到現在,他們的關係還是好到在村里一見面,就會互相投擲雪球或是冬眠的青蛙。

  「趁著還沒涼,快喝吧」

  羅倫斯改勸他喝羊奶,卡姆這才伸手端起碗來。

  接著就像是把手中的碗當作憑依般,猛地抬起頭來。

  「我、我來到這裡,是有事相求於羅倫斯先生!」

  讓羅倫斯驚訝的,不是這句話的音量,而是他的認真

  以前他和繆莉站在一起接受訓斥時,總會賭氣地把臉轉向一邊,而現在被他這樣盯著,羅倫斯才發覺卡姆的臉已經有了幾分青年人的模樣。

  「如果是我能幫你的事情,我很樂意」

  羅倫斯沒有輕看眼前的這個少年,他也挺直了脊背。

  「那、那、那個……!」

  可他的氣勢僅僅到此為止。卡姆張著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他的臉頰通紅,看上去就像是突然喘不上氣般痛苦。

  終於,卡姆閉起眼睛,難受地咬緊牙關。當羅倫斯不由得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時,他爆發出這樣一句話來。

  「請、請讓我和繆莉小姐結婚!」

  這句拼盡全力說出的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迴響在食堂里。

  羅倫斯驚愕之餘,一時沒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和繆莉? 結婚?

  「呃、啊,就算你這麼說,可……」

  他只覺得腦袋裡一片混亂,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其間,卡姆始終直視著羅倫斯。

  抱著決死般的信念。

  「……也就是說,你要對繆莉求婚,是這樣嗎」

  羅倫斯終於調整好了內心,能夠正面面對少年的覺悟了。

  「是、是的」

  卡姆看上去不是在開玩笑,這一點羅倫斯明白。於是他立刻將頭腦切換成了旅店主人的模式。

  「有關此事,你父親的態度呢?」

  卡姆先是露出困擾似的表情,接著搖了搖頭。

  在小村子裡,誰家與誰家結為親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譬如兩家生意興隆的溫泉旅店若是結了親,就會由此誕生出強有力的派閥。因此,對於同村結婚一說,儘管村里沒有明確的禁忌,但大體上人們總傾向於把婚姻關係延伸向村外,尤其是斯威奈爾城裡的居民。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避免讓這個人口不多的小村出現血緣過近的情況。

  「唔」

  該如何是好?羅倫斯嘆了一口氣,而卡姆則猛地探出身體來。

  「還、還有一件事,我想問您」

  「嗯?」

  「謬、繆莉……不,繆莉,小姐她,與人私奔的事情……」

  「啊……」

  羅倫斯帶著嘆息嘟囔了一聲,突然察覺赫蘿正在他餘光的角落裡笑著。、

  不過,這樣一來,他總算明白卡姆為何在跟父母商量之前,就抱著決死的信念來到了這裡。

  「是不是私奔……我也……不,大概,有幾分可能,或許吧……」

  事到如今羅倫斯還想要含糊其辭,可他的理性卻怎麼也不能允許他這樣。

  「只是,事情還沒有明確的結論」

  羅倫斯只把話說明到這裡,並不是因為他懷著樂觀的預測。

  而是對鼓起勇氣上門來的卡姆所表現出的,某種敬意。

  「畢竟繆莉就是那個樣子,隨隨便便就能幹出非常亂來的事情,而且,還是三分鐘熱度」

  卡姆也點點頭,大概身為青梅竹馬,他也對此有同感。

  「所以,大吵一架,進而一氣之下回來的可能性,大概並不是沒有的」

  何況柯爾的目標是成為聖職者,他立下了禁慾的誓言。儘管有許多美麗的舞娘來到村子後都試圖挑逗過他,可他始終不為所動。

  「等到那時,你再重新對繆莉提出這些就行了,我絕不會阻攔你們」

  卡姆起先露出了仿佛在黑雲中看見一線光明般的表情,可他臉上的希望很快又變成了無力。

  「可是……她身邊的人,是,是柯爾先生吧?」

  這是個小村子,所以村里人互相都認識。

  羅倫斯點了點頭,曾經的那個毛頭小子臉上立刻浮現出失落的神色。自己若是在卡姆這個年紀與柯爾成為情敵,恐怕也會一樣絕望吧,羅倫斯心想。柯爾小時便是個出色的少年,成長之後更是出類拔萃。

  「哈啊……」

  儘管鼓起了一把勁,卻像是在現實阻礙面前沒了勇氣。羅倫斯想起自己學徒時代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不禁想要笑起來。

  而且,雖說眼前的小子是覬覦愛女繆莉的可憎之輩,卻也是個敢於單身直面自己的勇敢男孩。

  「可是,為什麼,你要這麼突然——?」

  「咦?」

  卡姆不由得愣了一下,羅倫斯則擺出一副刻意不讓赫蘿聽見的模樣,將臉湊近他——

  「我以為,要說起來你會更喜歡那些舞娘們」

  就像是兩個男人在談私事一般。卡姆一下子便紅起臉來。這裡是有名的溫泉鄉,因此不乏歌舞,更不乏面容嬌艷的女性們。何況這群以舞藝當作特權狀的女性們,即便在宮廷中犯下無禮之舉也會因其魅力而得到無罪赦免。她們就如同初夏耀眼陽光中的新綠般,有著無所忌憚的美麗。

  「這個……」

  卡姆開始支吾起來,但他沒有一直沉默下去。

  「但是……我發現,她們,都和繆莉不一樣」

  這個回答也讓羅倫斯想起了他的女兒。繆莉儘管看上去同赫蘿別無二致,內里卻是截然不同的。赫蘿身上的穩重與老奸巨猾,還有那一點厭世的傾向,在繆莉身上全都變成了太陽光一般,不斷湧出的活力。

  小時她會為了抓一隻兔子而緊追不放,甚至一頭栽進沼澤里,摔得滿頭是血。可到了第二天仍又會進山去追鹿之類的野物。

  的確,她和那群精心挽起頭髮,薰香身體,對身材百般在意,帶著充滿自信又遊刃有餘的微笑,在客人面前翩翩起舞的舞娘們從根本上就不同。要說起來,反倒是那些舞娘們更像赫蘿一些。

  「貴族宅邸里的貓咪……和山裡的狼,差別是不小啊……」

  就算自己的女兒再怎麼可愛,也有些事情是羅倫斯怎麼都沒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羅倫斯帶著一臉頭痛似的表情說道。卡姆起先笑了笑,可很快又慌忙搖起頭來。

  「那、那個,不是,我不是那樣的意思……」

  「嗯?」

  卡姆的視線又回到他自己的手頭。

  「舞娘們,也確實很有魅力……但我覺得,就算現在她們下了山,以後也還能見到」

  「唔」

  「可是,聽到繆莉離開村子的消息之後,我……我就!」

  卡姆的表情充滿了憂愁,眼看就要哭起來了。

  「就覺得心裡像火燒一樣?」

  「……」

  他沒有出聲,只是咬著顫抖的嘴唇點了點頭。

  卡姆和繆莉一般年紀,又從小一起玩到大,就像是家人一樣。因此,有些事情他會因為離得太近而看不到。但羅倫斯卻很清楚這些。長年累月居無定所的行商生活,讓他反而更能明白各個村鎮裡人們的心思。

  小村鎮往往很少出現什麼明顯的變化,昨天發生的事情今天又會重複,無論人們如何厭倦,來年,再來年也依舊不會改變。青梅竹馬的兩人長到一定年紀,其中一方若是有了些厭倦,便不會再對另一方講一句話。否則,這段孽緣就是到墳墓里也斬不斷。

  所以這位少年敢於獨自前來,他身上的勇氣的確值得尊敬。更何況他的情敵——雖然能否這樣稱呼還不得而知——竟是那個柯爾。

  羅倫斯盯著眼前的卡姆,將他當作和自己一樣的男人來看待。

  「而且,這些事情,我,本來都是明白的……」

  卡姆的手攥緊成拳頭擱在膝蓋上,眼眶裡則掉下淚水來。

  「哥哥他,病死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卡姆是在說他因流行病而去世的兄長,羅倫斯很快便意識到。躊躇了片刻之後,他慢慢將手放在卡姆肩上。

  「想說的話……(抽泣),不快點說……下一次,可能就沒有機會了,我明明都知道的……」

  羅倫斯拍了拍卡姆的肩膀,又摟著他的身體,將他抱在臂膀中。和繆莉所不同的,男孩子的體格以及汗味讓他微微有些感慨,自己要是有個兒子,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赫蘿貼心地遞來了手帕,羅倫斯為卡姆擦乾眼淚後,又拍了拍他的脊背。

  「但是,繆莉還在」

  「嗚……嗚嗚」

  「雖然站在我的立場上,我可是想把打我家女兒主意的混小子們全都打飛啊」

  羅倫斯故意開玩笑說道。但卡姆還是用露怯的眼神看著他。赫蘿眼裡那個可愛的小子,如今不管怎樣也算是威風的旅店主人了。

  「要不然,現在立馬去追他們也算一個辦法,不過我只是這麼說說」

  羅倫斯按住馬上就要站起身來的卡姆,將手帕遞給他。

  「繆莉這孩子做事是持久不了的。也許和柯爾在各處漫遊了一遍,她又會突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地回來」

  羅倫斯想像了一下赫蘿的表情——因為赫蘿此時絕對正豎著耳朵偷聽他們——不由得露出苦笑,但他心裡覺得這個猜測或許真的會說中。不論怎麼說,他始終沒法想像柯爾會在沒給自己任何通告的前提下,就直接對繆莉出手。

  「只要到那個時候,你成長得足夠出色就好了。然後,到時候再……再……」

  再來向繆莉求婚就行了。後半段羅倫斯怎麼也說不下去的時候,卡姆攥著手帕開了口。

  「到那個時候,我會再來向繆莉求婚的!」

  羅倫斯發現,這句話中透出的信念似乎不是揍上一兩拳就會動搖的。

  他一下子鬆懈了繃起的身體,笑著點了點頭。

  「我等著你。不過在那之前,我也要去好好練練拳頭了」

  卡姆的臉雖然抽動了一下,卻沒有移開視線。

  「好啦,擦乾眼淚,把奶喝完吧」

  「是、是!」

  卡姆端起碗喝羊奶時,羅倫斯一直將手肘支在桌上撐起臉,打量著他。

  這樣一個好孩子,來當自己的兒子也不壞。

  「要洗臉的話去溫泉池就行了,不然一定會被你的弟弟們一眼發現吧?」

  「呃、啊……謝、謝謝您!」

  一直以來都一副威風模樣的哥哥突然哭喪著臉回來,必定會像病弱的鹿一樣,遭到他狼群般的弟弟們群起圍攻。卡姆站起身來,行了一禮,然後搖搖晃晃地朝溫泉池走去。

  羅倫斯笑著目送完他,就看到赫蘿立刻走過來,一下子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怎、怎麼了?」

  「嗯? 哼哼哼」

  赫蘿滿臉是開心的笑容,尾巴鼓得幾乎要撐起罩袍來。

  「汝這個大笨驢,還挺威風的嘛?」

  她首先說出這句話占得了先機,然後握住羅倫斯的手。

  「偶爾汝也能這樣靈光一下,看來咱不能小瞧汝了」

  「我就把這句話當作誇獎收下好了」

  「大笨驢」

  說著,赫蘿將頭貼在羅倫斯胸前。好像剛才的那一番談話,格外地觸動了赫蘿的琴弦。

  羅倫斯抱住赫蘿,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個模糊的念頭。

  「下一次,或許就沒有機會了……」

  卡姆的兄長在轉瞬之間就被疾病奪去了生命,當時的情況羅倫斯還記得很清。而即便沒有這件事,羅倫斯做了那麼長時間旅行商人,過了那麼長時間一期一會的生活,這句話在他心中也有相當的分量。

  「小小年紀就能意識到這一點,那小子將來會有出息的」

  「我覺得,這一點我也明白的啊」

  因為和赫蘿分離之後,他就永遠不會再有這樣的生活了。羅倫斯心想著這些,朝著赫蘿伸出手。

  但赫蘿卻微微抽離開身體,盯著羅倫斯的眼睛。她眼中那一絲非難般的神情,讓羅倫斯感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怎麼了啊,我說的有錯嗎?」

  「汝之所以是大笨驢,就是因為咱一說完,汝馬上就覺得自己以前也是那樣」

  「是、是哪樣?」

  「最最最最最喜歡咱了,這句話汝為了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費了多少功夫? 嗯?」

  「……」

  赫蘿撒嬌式的啃咬比平時要來得痛一些。可羅倫斯要是忍不住說出一句「就算如此,你不也是一樣」,恐怕就要被她咬出一個清晰可見的牙印來了。但羅倫斯知道,赫蘿一直都在注視著自己,就是此刻,她的尾巴仍像是想極了跟主人玩的狗一樣,唰唰唰地搖個不停。

  赫蘿差點就要讓自己說出那句,他到現在也害羞地不敢說出的話。看在這個份上,老老實實地被她咬一口也是應該的。

  被愛得太深也讓人辛苦啊,羅倫斯在胸中像詩人般悄悄說道。接著便準備依著赫蘿的意思說出那句話來——

  就在這個瞬間。

  「想說的話,卻說不出來?」

  這樣一句話忽然脫口而出。

  「嗯?啥,什麼意思?」

  赫蘿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本以為羅倫斯要用嘴餵給她蜂蜜醃漬的葡萄乾,可入了口才發現是胡椒粒一樣。但羅倫斯毫不理會赫蘿,他拼命回溯線索,想要想起最近是在哪裡聽到了類似的說法。

  想說的話一直藏在心裡,直到最後才終於能說出口的,那種狀況。

  是告解!

  在生命的終結,人們會說出自己的一切心事。為了上天堂而告白自己的全部。但是,就像面對眼前的赫蘿一樣,那些想要傳達卻始終說不出口的話,並不全是不好的東西。

  所以呢?

  「所以的話……」

  「汝喲? 汝~喲~?」

  赫蘿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臉頰,羅倫斯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像公主般橫抱住站起身來。一切碎片都連上了。能在春天招攬來顧客的新節目,已經在他腦海里形成了完整的圖景。

  「沒錯! 只要創造一個通往天國的中介點就行了」

  在高聲叫喊著的羅倫斯懷裡,赫蘿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

  葬禮,是告別的儀式。

  合上棺蓋,在祈禱聲中埋好土,就再也見不到死者了。

  棺木從家中運出時,過往的人們都送上了永別般的贈言。如今誰也沒有虛偽,沒有隱瞞,也沒有羞澀了。

  離別就是有這樣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將人心中平時無法言說的感情推上表面。

  「赫蘿」

  羅倫斯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可是,嘴角無論如何都會變成苦笑表情。

  做了這麼多準備,甚至大家都顧慮他的心情,事先離開了房間,有些話,反倒變得更加難以出口了。

  「唔……天使也差不多要腿麻了吶」

  羅倫斯從棺中聽到了死者的呻吟聲。

  羅倫斯咳嗽了兩聲,望著棺材中赫蘿那張被花朵簇擁,嘻嘻笑著的臉,開口說

  道。

  「和你相遇之後,我曾一直都那麼幸福」

  「……曾?」

  死者睜開一隻眼,對他發出指責。

  「再怎麼說,這也是葬禮對不對?」

  「唔」

  「然後,死者將在這個葬禮上,因奇蹟之溫泉的效能而返回人世」

  羅倫斯將手指伸進特意準備的銀杯,把裡面的溫泉水抹在赫蘿的額頭上。

  「重返人間,感想如何?」

  睜開眼後,赫蘿望著羅倫斯,咯咯地笑了起來。

  「又有了能陪伴汝的時間,咱好開心」

  「!」

  這樣的回答完全出乎羅倫斯意料之外,他頓時說不出話來。緊接著他看到赫蘿露出尖牙,浮現出得意的笑容。自己果然敵不過赫蘿,羅倫斯心想。但這才是真正的赫蘿,他緊接著想到。

  「不勝光榮」

  說完,羅倫斯向赫蘿伸出手,拉她起身。

  「那,作為一個節目,你有何意見?」

  「唔?」

  「人死之後再說什麼好話也聽不到了,甚至有什麼想說的都再沒有用了。所以,乾脆就在活著的時候舉辦一場葬禮,讓別人說出想說的話來,就是這樣一個算作天國前奏的儀式」

  「唔。唔……。咱覺得吶」

  赫蘿望著羅倫斯,認真地答道。

  「不賴」

  「哈哈,這樣嗎。那,這個活動也不需要什麼特別大規模的準備,又不怎麼擾亂生活節奏。看來是有嘗試一下的價值了」

  起先,當羅倫斯將這個主意告訴其他旅店主人時,大家都是一副不解的模樣。而當他接著說出目的,聽眾的不解立刻變成了騷動。想對別人說,卻又因為拖了許久而害羞得說不出的話,每個人心中都有。同時他們也明白,這些話實際上還是早早說出口比較好,甚至也常盼望著有一個藉口,能讓他們將這些心事一吐為快。

  全世界愛逞強的男人們,應該都是這樣想的。

  所以在這秘境之地,在這人世間最接近天國的地方,舉辦一場屬於生者的葬禮,創造一個說出心聲的藉口吧。這就是羅倫斯的主意。

  「蠟燭這一項要花不少錢,得注意一下……還有,大家都穿統一的服裝比較能烘托氣氛,這裡的預算也要……嗯,能行,應該能行」

  腦袋裡想著有關籌備的種種時,羅倫斯猛然發現,赫蘿一直盯著自己。

  ——糟糕,又光顧著想生意上的事,把她放在一邊了。一陣懊惱閃過他的腦海。可赫蘿卻笑了笑,像是剛起床的少女般,輕輕拽住羅倫斯的衣角。

  「咱呀,真的」

  「啊?」

  「為還活著這件事,感到開心」

  她笑著,流出了淚水。

  羅倫斯慌忙為赫蘿擦去眼淚。

  「旅程,還是要繼續唄?」

  一切都在隨著時間流轉。赫蘿也不過是時光的洪流中,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而已。離別終有一天會到來,這個瞬間,將成為永遠的過去。

  但是,那些都是未來。

  羅倫斯輕輕摟住赫蘿,抱緊她。就像是企圖在這時光的洪流中挽留住她一樣。

  「沒錯」

  接著,他開口說。

  「旅程還要繼續,還要繼續一陣子」

  赫蘿抬起臉,露出笑容。兩人的攻防持續了片刻,結果,他們的身影還是不約而同地,在燭光映照下合二為一。

  時光仿佛又回到了兩人決定一起開店的那一刻。

  在神注視的祭壇前,羅倫斯和赫蘿擁抱在一起,親吻彼此。

  目光中滿是羞澀。

  在這世上,似乎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們去完成。

  這就是那個發生在積雪消融,春天的腳步聲接近時的故事。

  (《旅途余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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