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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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小村子裡沒有什麼秘密可言,村民們互相都了解每個人的一切。從鄰家昨天的晚飯,到暖爐邊打瞌睡的狗的身體狀況,一切都是如此。這一點在紐希拉也不例外。

  只是,羅倫斯往往忽視這方面的消息。這大概是因為唯獨與自己相關的傳言,他實在少有耳聞的緣故。

  「赫蘿」

  晚飯後,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的主人羅倫斯一邊剪著臥房的蠟燭芯,一邊叫妻子的名字。

  亞麻色的長髮,嬌小的肩膀,光滑而又沒有一處粗糙或傷痕的漂亮指尖,這些都讓她時常被誤認作貴族的千金。再加上十五六歲的外表,第一次來店裡住宿的客人中,甚至還有不少人把他們錯當成新婚夫婦,並給予祝福。

  然而這副楚楚可憐的面貌不過是假象。赫蘿的真面目是年齡高達數百歲,巨大到只能讓人抬頭仰望的狼。

  因此,被羅倫斯叫到了名字後,赫蘿既沒有帶著喜悅立刻回頭,也沒有露出青澀又靦腆的笑容。她頭上的耳朵機敏地動了兩下,權當是作出了答應。

  那是一對與她的頭髮一樣顏色,尖尖的三角形獸耳。

  「有點話要對你講。」

  羅倫斯嘆著氣的聲音終於讓她慢慢抬起頭來。

  從吃完飯後,她就一直沒離開過臥房的書桌前。

  「啥呀?」

  赫蘿眯起眼,皺著眉頭,一副相當不耐煩的模樣。但羅倫斯又嘆了一口氣,接著朝赫蘿的臉頰伸出手去。

  「沾上墨水了。」

  「唔」

  當羅倫斯用手指擦去墨水的痕跡,赫蘿閉上了眼睛,獸耳也跟著撲簌起來。

  再加上那條左搖右擺,毛茸茸的大尾巴,她的心情應該不差。

  眼神難看,只是因為疲勞罷了。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插圖1)

  「真是的……」

  羅倫斯用兩手的食指繞圈揉著赫蘿的眼角。然後,又把指腹貼在她的眼瞼上。他能感覺到赫蘿的眼珠正淘氣地轉個不停。

  「我去給你拿一條熱毛巾來吧?」

  這家店裡的客人有不少都是地位尊崇的聖職者之類,每天要同文字打交道的人。

  羅倫斯向他們請教過保養眼睛的方法,例如把溫熱的濕毛巾敷在眼皮上。

  「嗯~……」

  但赫蘿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她抓著羅倫斯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大概是要羅倫斯接著揉那裡。羅倫斯無可奈何地揉起來,她又毫無顧忌地將全身依靠在羅倫斯的手臂上,滿足地搖起了尾巴。就算是這樣不加掩飾的任性,只要能讓赫蘿高興,羅倫斯還是會跟著開心起來,不由得順著她的意思。

  但他又很快回過神,意識到至少今天有些牢騷是不得不對她發一發了。

  ——有關桌上的這堆紙,紙上寫滿的字,以及赫蘿對這項工作的痴迷。

  「今天,我到村公所去,聽到了一條謠言。」

  「嗯?」

  嘿喲。赫蘿又把羅倫斯的手從她的脖子後挪到了肩膀上。

  這次揉這裡,有什麼話揉完再說。她是這樣的意思。

  簡直就像是把自己當成僕人一樣。但赫蘿的耳朵和尾巴都表現出一副非常舒服的模樣,羅倫斯自己也並不討厭親密的身體接觸。這樣來看,赫蘿突然沉迷於寫東西,似乎也並不完全是一件壞事。

  羽毛筆和墨水,打草稿用的草紙,謄寫用的羊皮紙,放大手頭文字時用的玻璃鏡,以及為了挑燈夜戰而使用的蠟燭,這些東西加起來要花一大筆錢,但羅倫斯還是覺得賺到了。畢竟,赫蘿記在紙上的,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赫蘿是活過了上百年歲月的狼之化身。而羅倫斯只是普通的凡人,他的壽命會終結,會留下赫蘿獨自前往另一個世界。既然終將變成孑然一身,赫蘿便為了能在今後回味眼前的幸福時光,決定把每天發生的事情都記下來。

  這是個好主意。提議的人也是羅倫斯。

  問題在於,赫蘿做什麼事都很極端。

  「因為你老是拿著紙和筆在店裡晃來晃去,人們就傳開了。」

  「呵。」

  赫蘿把頭朝左邊偏,讓羅倫斯在右邊多用點力。

  當羅倫斯在手指上微微增加力道,她居然像貓咪一樣從喉嚨里發出呻吟聲來。

  「說狼與香辛料的女主人,不是萌發了詩情,就是在同神對話。」

  「呵……嗯嗯,嗯~……啊,就是那兒,那兒。」

  因為赫蘿不肯認真聽他講話,羅倫斯帶著若干怒意動起手指來,不過也只是讓她的尾巴鼓起了一點罷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默默地為赫蘿揉了好一會肩膀,而後才終於聽赫蘿慢吞吞地開了口。

  「然後呢? 這有啥問題唄?」

  她終於打算聽羅倫斯的苦惱了。羅倫斯想從赫蘿肩上把手拿開,卻被按住了。

  他只好接著一邊給赫蘿揉肩膀,一邊說。

  「周圍人都猜。」

  赫蘿沒說什麼,只把耳朵轉向羅倫斯,表示她正在聽。

  「大概來說,就是猜你是不是要離開這家店,到哪個修道院裡去。」

  瞬間,她的耳朵挺直了。

  然後,赫蘿慢慢轉過頭來看著羅倫斯。

  「啥啊,那是啥意思?」

  看她一臉的驚訝神情,恐怕是真的不明白其中緣由。

  在說明之前羅倫斯稍稍猶豫了一瞬間,可又覺得這沒法搪塞。

  「你看起來那麼年輕,所以就有些下作的流言,說你在我這裡滿足不了了。」

  赫蘿還是一臉的訝異。

  「年輕妻子嫁給比自己大得多的丈夫,而後有一天又決心住到修道院去,大抵不是因為晚上得不到滿足而變心,就是為了離婚。」

  赫蘿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睛中沒了平時的光彩。她的嘴唇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卻在話語沒有成形前就僵住了。

  羅倫斯默默地盯著赫蘿。但這副模樣在旁人看來,或許就變成了年輕的妻子因為自己的貞潔受到懷疑,繼而內心深深受傷的情景。

  但最先嘆氣的人是羅倫斯,他嘆出半口氣,而後又將鼻子埋進赫蘿的髮絲中。

  「我還沒老到那種程度,這點自負還是有的。」

  羅倫斯將手環過赫蘿的脖頸,抱緊了她的身體。

  赫蘿之所以像是猛烈咳嗽般抖動身體,是因為她在笑。

  「噗噗。哪怕是汝這麼沒心眼的人,有時候也會說出男孩子的話來吶。」

  赫蘿輕輕摸著羅倫斯的手腕,用手指拉起他漸漸鬆弛的皮膚。

  「不過,任他們那麼說去,不好唄?」

  還是說汝不甘心得要死? 赫蘿罕見地用關切的語氣加上了一句。

  羅倫斯隔了一會,才接著開口。

  「咱們家是做生意的。年輕的妻子都逃了,到底誰還會來這種活鰥夫開的店裡泡溫泉? 哪怕只是謠言,這也會影響客人對店裡的印象。」

  赫蘿愣了一下,接著露出疲倦的笑容。

  「確實吶。」

  「而且,你也不能再這樣大大咧咧的了。」

  「哎?」

  「這家店的招牌也是個響噹噹的財產。有人想把這塊招牌據為己有,世上還有人對這種事最感興趣。你只要一出去,馬上就會有一堆說媒的湧進來要給我說親——女方無外乎那種生活在哪個貧窮領地,過著清貧生活,性格又溫順的沒落貴族千金之類。」

  在這方面,赫蘿的耳朵尖得能聽清山裡的老鼠打的每一個噴嚏,論吃醋和嫉妒,貴族家的女兒完全無法和她相比。

  光是想像一下那些瞄準旅店女主人之位,年輕又可愛的女孩接二連三湧上門的模樣,羅倫斯就為自己的人身安全,以及赫蘿的心情而捏了一把冷汗。

  所以說,村裡的這些流言實在是麻煩極了。

  「唔……」

  打算橫取自己到手的獵物,這種人無論如何都要排除掉才行。

  赫蘿帶著這副表情考慮了片刻,又露出一副嫌麻煩的目光對羅倫斯說。

  「然後,咱要怎麼著? 當著別人的面在汝身上咬一口?」

  說完,她一邊輕撫著羅倫斯的手,一邊用眼角餘光瞟他。

  嘴上自稱是賢狼,可她卻相當喜歡這樣故意大張旗鼓,羅倫斯知道自己若是表現出厭煩的模樣,赫蘿一定會得寸進尺,於是他平淡地回答道。

  「普普通通地就行了。」

  「唔。」

  真無聊。赫蘿嘟起嘴來。羅倫斯則無奈地嘆著氣。

  「還有,也別在拿著紙和筆到處閒晃了。很顯眼的。」

  「唔唔唔……」

  第二回的呻吟聲,和最初的有點不一樣。

  「如果只寫每天發生了什麼的話,睡覺前的一點點時間就夠了吧?」

  但是赫蘿從早上起來到晚上入睡,手中時刻不離紙筆。

  「大笨驢。那樣咱可能就把重要的事情給錯過去了。」

  「那種事不會每天都發生的……喂,今天你寫的讓我看看。」

  「唔,等、等等,別看呀,這個,大笨驢——」

  赫蘿像個孩子一樣想藏起那疊紙,但羅倫斯卻表現出了鮮少的強硬態度,按住她,從桌將紙奪走了。

  赫蘿仍試著想拿回她的草紙,但當羅倫斯離開椅子,她也停了下來。

  「你寫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才沒有!」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啊……話說回來,你寫得還真多……打算把這些全都抄到羊皮紙上去?」

  赫蘿每天四處遊蕩時拿在手上的,是破布做成的便宜紙張。她把筆記和草稿寫在上面,之後又謄抄到羊皮紙上去。用羊的皮革做成的羊皮紙有驚人的堅固性,就算遭遇火災也未必會完全燒毀,很適合赫蘿在幾百年間反覆閱讀。

  「唔……你的字還是這麼糟糕啊……」

  「多嘴!」

  她捏起一把用來吸乾墨水的沙子,投向羅倫斯。

  赫蘿的手很巧,字卻寫得難看。這是因為她的眼睛不怎麼好,難以分辨細微的形狀。

  「我看看啊。早上,起床。兩個煮雞蛋,放著奶酪在暖爐的火上烤過一遍,軟綿綿的小麥麵包。還有昨晚剩下的兩片香腸,雞胸肉。飯後又喝了很多麥酒。」

  真是一頓豪華的早餐,赫蘿寫這些時一定很開心。可是,這就是她記下的後生大事嗎? 羅倫斯看了赫蘿一眼,她卻鬧起彆扭,立馬把頭轉向一邊去。

  「之後,浴池裡的客人吵著說要酒。反正他們都醉了,於是就把快要壞掉的葡萄酒摻了一點蜂蜜端出去,結果他們說那是特級的酒,非常高興。最後付的銅幣上是一個帶著荊冠的男人頭像,一共有七枚……七枚!?」

  羅倫斯對赫蘿投去驚訝的眼神,赫蘿則顯得洋洋得意。

  「荊冠……那是科維津銅幣*吧。最貴也就值四枚的……」

  [*註:キュイジーヌ銅貨。先前篇章未提及的一種新貨幣。但キュイジーヌ實際上是法語cuisine(料理)的譯語。不知此處是否有此用意。]

  「因為那可是咱親手拿去的。裡邊還算著小費呢。咱可沒傻乎乎地說那是什麼別的高級酒。」

  「……」

  似乎這確實是客人主動產生的誤解,而且商人們本來就會為了讓葡萄酒味道更好而絞盡腦汁使用各種辦法。

  比如用蜂蜜為酒增加甜味,或是用生薑的辣味來冒充酒精,再或者用蛋清和石灰來製造高級酒特有的澄清顏色。

  客人們當然是提防著這些的,所以既然他們心甘情願地付錢,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羅倫斯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又莫名地覺得無法釋然。

  「上午有舞娘和樂師來。聽著熱鬧的歌聲,趁著日頭還高打掃了暖爐的灰。」

  「看吧,咱也在認真工作。」

  赫蘿笑眯眯地,搖著尾巴說。

  的確稀罕,羅倫斯心想。因為以往她總是以尾巴會沾上灰為藉口,把暖爐的打掃工作推給別人。但他又讀到了下面的內容。

  「撥開灰,裡面用粘土包好的洋蔥烤得很好。去掉粘土,拌上切碎了的綠色香草,還有從南邊進來的油,又加了一點鹽,然後吃掉。可惜沒有麥酒……」

  「啊」

  赫蘿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恐怕這種吃法是她從某個客人口中聽到的吧。

  難怪她會主動去掃暖爐,原來是為了偷吃。

  赫蘿大概再也無法忍耐羅倫斯的視線,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可以了吧,汝喲。」

  「你啊,寫的其他東西該不會也都是這些吧?」

  赫蘿想要奪回她的稿紙,但兩人有相當的身高差。

  羅倫斯把紙舉在頭上,接著讀道。

  「下午又把暖爐邊上的煙油擦了一遍。嗬,擦煙油啊。」

  不論建造得多麼精巧,只要暖爐中的溫熱空氣在建築里循環,各處縫隙里總會漏出煙油來。原本這也是赫蘿嫌會弄髒臉和手而不願意乾的。

  「順便看了看放在煙囪邊上的瓶子……瓶子?」

  羅倫斯把視線往下移,看到赫蘿一臉鬧彆扭的表情,依然試圖踮起腳尖奪回這疊紙。

  「什麼瓶子?」

  「……咱不知道。」

  赫蘿終究還是放棄了,她退回去,抱起胳膊,把臉轉向一邊。

  羅倫斯看著她的大尾巴不滿地一搖一擺,繼續往下讀道。

  「那個叫薩萊斯的教的主意真不錯。下次得把在森林裡采醋栗的好地方也告訴他。」

  薩萊斯這個名字讓羅倫斯稍稍吃了一驚。

  他是羅倫斯的好友,同為紐希拉的旅店主人,而且還是村裡有名的釀酒行家。

  既然瓶子是放在暖爐邊沿的,恐怕裡面釀的也是酒吧。

  但是,羅倫斯不知道是什麼酒。做麥酒需要很足的火力和專門的工具,葡萄酒沒有葡萄就做不成。至於果實酒,在紐希拉,新鮮果實只有夏天才能見得到,所以還需要等好幾周。要是赫蘿打算釀蜂蜜酒,蜂蜜的管理大權由掌管後廚的漢娜負責,不是輕輕鬆鬆就能偷出來的。

  當然,羅倫斯不是單純出於吝嗇才要責備她。而是因為倘若赫蘿背著自己偷偷釀酒,那麼無論怎樣控制她晚上喝酒的量,這都不會有意義了。

  雖然赫蘿總是堅稱沒事,但酒喝得太多對身體肯定不會有好處。

  「到底是什麼酒?」

  當羅倫斯再問一遍時,赫蘿撅起了嘴。

  和惡作劇之後,被柯爾訓斥,然後鬧起彆扭來的繆莉一模一樣。

  那個丫頭的淘氣究竟是像誰,已經很明顯了。

  「你可以不說,但我會去告訴漢娜,把你每天的酒扣掉一大半。」

  「啥——」

  赫蘿瞪著羅倫斯。

  但羅倫斯揮了揮手中的草紙,她又立馬耷拉下腦袋來。

  「是……麵包酒。」

  「麵包? 噢,格瓦斯*啊。」

  那是一種把裸麥黑麵包泡在水裡,然後只要有酒精和一點點蜂蜜就能做成的薄酒。

  嘗起來則帶有獨特的苦味和酸味,是一種喜歡的人非常喜歡,厭惡的人相當厭惡的飲料。

  [*註:квас(拉丁轉寫:kvas)。東歐的代表性飲料,公元9世紀即出現。含有少量酒精,二氧化碳,口感酸甜。娃哈哈曾推出過面向中國大眾的軟飲料版本。]

  「你還考慮得真周到……因為就是漢娜也不會對裸麥黑麵包多說什麼,對吧?」

  根據麵粉種類不同,麵包也有完全不同的幾個等級。最低等的是燕麥,做出來的東西只能勉強稱作麵包,有時人們會直接把它餵給馬吃。最高級的自然是小麥,做成的麵包也有潔白的顏色,以及柔軟甜美的口感。

  夾在中間的就是裸麥黑麵包了,但因為純的黑麵包又苦又硬,人們大抵會在裡面加入一些小麥粉。至於為何這種只有富裕客人才會光顧的溫泉旅店裡會有黑麵包,則是因為那些錦衣玉食的富人們偶爾也會像消滅罪證一樣地「節制」一下。

  「真是的……沒想到堂堂賢狼,居然會瞞著人偷偷釀酒喝。」

  赫蘿縮起脖子,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但她很快又嘗試反擊。

  「大笨驢! 咱是為了讓你的錢包不那麼疼,才努力動腦筋的!」

  「洋蔥管得不嚴,所以就偷偷在暖爐里烤來吃,這也是你動的腦筋? 而且還是南邊進來的油,那是橄欖油吧。你知道那個千里迢迢運過來有多貴嗎。」

  更別提她還是拌著香草一起吃的。那樣一定很美味。太可氣了。

  結果赫蘿非但沒有反省,反而還賭氣地鼓起了面頰。

  不愧是寄宿在麥粒中司掌豐收的狼神,唯獨對食物的執著實在是驚人。

  「唉……繆莉那丫頭不在了之後,我還以為店裡終於能安寧一點兒……」

  羅倫斯夫婦的獨生子女繆莉,就像是一隻淘氣的小狗一樣,會抓住一切機會,以各式各樣的惡作劇為樂。

  大概赫蘿覺得至少在自己的女兒面前,無論如何都要保持住母親的威嚴,當初還總是顯現出一副與賢狼之名相稱的,落落大方的態度。

  但現在繆莉也已經追著一直在旅店裡工作的青年柯爾,展開了他們自己

  的旅行。

  赫蘿立刻剝下母親的假面,變回了以前坐著馬車旅行時的那個赫蘿。

  纏著羅倫斯要美味的食物,一有空就勤快地打理自己的尾巴,每天晚上都使盡辦法想多喝一滴酒。早上磨磨蹭蹭地不願意起床,夜裡在暖爐前閉著眼睛說想睡,伸出手要羅倫斯把她抱進臥房裡去。

  當然羅倫斯沒有事事都嬌慣她,而且因為柯爾和繆莉出門後店裡人手不足,赫蘿也相應地幹了一些活。

  沒有爭執沒有騷動,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平淡地過去。

  赫蘿曾說過這樣平凡的每一天雖然幸福,但她害怕自己終會將它們遺忘。不過,這一憂慮也靠著紙和筆解決了。

  如此一來總算告一段落,平安無事,家內安全,商販繁盛……羅倫斯心想,可沒想到卻等來了這麼一個結果。

  比起驚愕,他更多地感覺難以置信——難道赫蘿還有什麼不滿嗎?

  無論赫蘿怎麼樣任性,她總會選出一個絕妙的角度,讓羅倫斯覺得自己不答應她就是氣量狹隘。

  可是,稿紙上的內容卻明顯地露出了不止一條尾巴。

  赫蘿寫下的東西里,一定還有更多這樣的犯行。

  到底是為什麼?

  話說回來,留下這樣粗心的證據,這根本就不是赫蘿的作風。

  自從赫蘿開始寫東西以來,她就不怎麼願意讓人看自己的手稿——或許是因為害羞,總之羅倫斯尊重了她的意見。莫非,於是赫蘿便喜滋滋地把這當作了一種勳章,誇耀似地記下了這些沒有暴露的秘密。

  與其說是生氣,羅倫斯更感到傷心。他覺得赫蘿不該是這樣卑劣的人。

  如果能兩個人一起烤了洋蔥來吃該多好,羅倫斯心想到。懷著期待打碎粘土看到裡面的洋蔥,為成功或失敗一喜一憂,這該有多麼開心。格瓦斯若是和賽莉姆或是漢娜一起喝,也應該會更美味。兩個人一起開動腦筋研究如何花更少的錢把酒做得更好喝,一定會非常有趣。

  對這些最有感觸的,難道不應該是赫蘿嗎。

  但是,想到這裡,羅倫斯猛地回過神來。該不會,赫蘿還懷抱著什麼自己未曾發現的煩惱?

  就算洋洋得意地獨占美味食物這種傾向不能說是沒有,可是偷偷釀酒獨自一個人喝,這也是另一回事了。如果赫蘿是有什麼不能對自己傾訴的苦惱,於是打算借酒澆愁呢? 如果她在紙上流水帳般的記錄,其實是一種獨特的暗號,是為了讓自己回憶起某種不能直接言說的特別感情呢?

  這樣一想,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有些能夠理解赫蘿的行動了。想像一下她一個人小口喝著又酸又苦的格瓦斯。那副樣子決稱不上是一種享樂。自己真應該早點注意到。

  眼下赫蘿渴求的,不是苛責,是自己的親近陪伴嗎?

  再例如她把包著泥的洋蔥放在暖爐里,烤到柔軟後拌著香草,橄欖油,撒上鹽準備吃……準備吃?

  不對,還是有什麼不對勁。

  赫蘿是有什麼煩惱,為了排解憂愁才偷吃東西,這一點羅倫斯模模糊糊地能夠理解。她打算借酒澆愁就是最好的證明。但是,至於到興沖沖地準備好香草、鹽、橄欖油,擺出如此萬全的架勢來嗎? 不管怎麼想,當時赫蘿的表情一定都是在賊笑。

  羅倫斯盯著赫蘿。眼前的這一切,總也沒辦法連成一條線。

  他眯起眼,嘴角歪成不悅的角度。

  最後發出一聲長嘆。

  「喂,赫蘿。」

  隨便汝怎樣好了——一副自暴自棄模樣的赫蘿,帶著如此表情朝他瞟了過來。

  羅倫斯抓了抓自己的劉海。

  「你寫在這上面的東西,全是假的吧。」

  赫蘿那原本怠惰地垂著的耳朵和尾巴,猛地一下伸直了。

  「我讀完這些,一怒之下要摸著煙囪沒收那些格瓦斯。但是卻找不到酒瓶。怎麼回事? 然後我會這樣質問你。接著你就落水的貓兒一樣發著抖,滿口重複說不知道。我一定還會再接著問。然後呢?」

  赫蘿閉著眼睛聽完,像是要努力伸長自己的個子一樣,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

  這口氣吐出來時,她臉上已經變成了苦笑。

  「然後,咱會咯咯地笑汝一通。」

  「……」

  羅倫斯一臉嫌棄地猛地把頭擰向一邊,赫蘿卻抖著肩膀開始大笑,還像是嬉鬧般抱了過來。

  「別生氣呀。咱又不是成心想陷害汝。」

  赫蘿露出一副拙劣的笑容,似乎是要討好羅倫斯。但羅倫斯只是冷冷地答道。

  「誰知道呢。」

  「啥……這個、大笨驢!」

  他的腳尖被赫蘿用力踩了一下。

  不過,赫蘿似乎還是展現出了足夠的通情達理,在自己的話遭受質疑之後,能意識到自己多少也有些過錯。她慢吞吞地解釋道。

  「唔。把每天發生的事情都寫下來之後,咱才發現以前都不知道寫字兒其實還挺有意思的。可是每天又沒有那麼多東西好讓咱寫,咱就想像著,要是發生了這些這些該多開心,然後記在紙上。」

  羅倫斯看了看那疊稿紙,皺了皺眉頭。

  「這些全都是嗎?」

  「這個嘛……大概一半。」

  赫蘿的表情雖然好像是頗有餘裕,但她的害羞只要看一眼耳朵和尾巴就能明白。

  只有貴族宅邸中的少女在無所事事時,才會沉迷於寫作想像出的故事,將這當作一種打發時間的遊戲。赫蘿為什麼不願意讓自己看到紙上的內容,羅倫斯有點能理解了。

  事實上,羅倫斯自己也漏掉了些什麼。

  「話說回來,這麼豪華的早飯可不常有,我本來一開始就應該發現的。」

  「多麼哀傷的故事呀。咱懷著悲痛的心情,一邊心想著『多想吃一次這樣的飯食』,一邊在紙上寫……」

  赫蘿說著,還用雙手做出擦去眼角淚水的動作。但昨晚的剩飯之所以沒有出現在早餐桌上,正是因為赫蘿在當晚就已經將它們消滅得一乾二淨了。

  「那,把加蜂蜜的葡萄酒賣出高價,這件事呢?」

  「那可是真的。只是,那些客人都醉得站不穩了,酒沒喝幾口就灑得到處都是。白費了咱一番苦心吶。」

  這麼說來,多出的銅幣也是他們醉眼朦朧下數錯的吧。

  「格瓦斯呢? 你真的沒有偷偷釀?」

  羅倫斯剛問完,赫蘿便移開了視線。

  「喂,你啊……」

  「咱,咱真沒有釀成! 只是去問了問釀酒的法子!」

  視線稍微在赫蘿身上停留一下,她便不滿地朝羅倫斯瞪了過來。

  到底是自稱賢狼,赫蘿也有她不可退讓的自尊。

  看起來她的供述不像是在騙人。

  「……咱不知道客人們是為啥要心血來潮地禁什麼食,總之有時候得去烤黑麵包對吧? 但是,那些黑麵包老是會剩下。汝要是跟咱一樣不得把那些剩下的東西都吃完,就明白咱為啥要這樣了。」

  「啊,所以你是想換個辦法,好處理掉那些黑麵包嗎……」

  「唔。其實呀……咱還是做過一次的,但是失敗了。所以咱說的是沒釀成,這不是騙人的。」

  「……」

  羅倫斯朝赫蘿投去既驚訝又無奈的視線,結果她竟然像繆莉一樣,嬉皮笑臉地歪起腦袋來。

  「早上有豪華的飯菜,打起一股勁兒把不願意乾的活幹完了又可以吃好吃的,還能喝點酒,這樣的一天夠理想的吧? 咱呀,就想要過上這樣的每一天。汝說呢,老爺?」

  赫蘿又緊緊抱住了羅倫斯,像是撒嬌一樣把臉在他的胸前蹭來蹭去,尾巴搖動的模樣也表明她的心情現在非常好。羅倫斯一下子垂下了肩膀。

  「娶了一個勤儉持家,連願望都這么小的老婆,我還真是幸福啊。」

  「噗噗。是吧,是吧?」

  還沒聽出這是在揶揄嗎,羅倫斯在心裡小聲嘟囔道。不過赫蘿當然應該是故意無視了的。

  赫蘿還是這副老樣子,不知道該感到無奈,還是該苦笑。

  羅倫斯把手環在她背後,說。

  「那,首先從洋蔥開始?」

  「唔?」

  「你寫的這些,是準備要很久很久以後再讀的,在這旅店裡度過的每一天的記錄,對吧?」

  赫蘿睜大眼睛,耳朵和尾巴上的毛一下子鼓了起來。

  「還是說,一聽到要吃洋蔥就嚇得站不起來了?」

  羅倫斯壞心眼地說完,赫蘿立馬撅起嘴踩了他的兩隻腳。

  「咱又不是狗!*」

  [*註:洋蔥可能使狗出現溶血性貧血,嚴重時可致命。]

  羅倫斯一臉淡然地聽完,聳了聳肩算是回答。

  「至于格瓦斯,如果那樣能方便你處理掉黑麵包,我覺得也很好。而且掃煙囪和擦灰之後,你因為麻煩所以想要一點獎勵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赫蘿起先還是一副懷疑的眼神,過了一會兒她才終於相信羅倫斯的話,露出一副『咱說得沒錯吧?』似的笑臉。

  「能把討厭的事情變成喜歡的,那就是賺到了非常大的一筆財富。說是能夠愉快一生的秘訣也不為過。」

  「嗯。」

  說完,羅倫斯和啪踏啪踏搖著尾巴的赫蘿一同笑了起來。「——然後」,他又開口說道。

  「洋蔥和格瓦斯就當作明天的期盼,咱們該睡覺了。」

  時候已經很晚了。即便在夜晚熱鬧喧囂的紐希拉,現在也到了人們都靜靜入眠的時刻。

  羅倫斯用環在赫蘿背上的手摟著她嬌小的身體,朝床邊走去。

  但他立馬停下了腳步。因為赫蘿還站在原地不不動。

  「赫蘿?」

  「大笨驢。」

  說完,她輕巧地鑽出了羅倫斯的懷抱。

  然後不理會一旁驚訝的羅倫斯,急匆匆地穿戴好從臥室外出時總不離身的,遮蓋耳朵用的三角頭巾,還有擋尾巴用的裹腰裙。

  「汝不是為了錢連性命都可以捨棄的商人唄?」

  一股討厭的預感湧上心頭。可是這個時候,羅倫斯的手已經被穿戴妥當的赫蘿拉住了。

  「時間即金錢。何況,為了咱理想中的一天,還有好多事得去做吶。」

  她一面抱住羅倫斯的手臂將他往外拉,一面朝桌上努了努下巴。

  那裡有赫蘿一天從早寫到晚的稿紙。

  當羅倫斯很快將視線從稿紙轉回赫蘿臉上時,他看到赫蘿故意露出滿臉笑眯眯的表情。

  「……你該不會,是打算把上面寫的全都實現一遍吧?」

  赫蘿的笑臉中參雜上了一絲促狹,嘴唇後的狼牙,還有那雙赤紅的琥珀色眼睛中則反射出怪異的光來。

  「咱是寄宿在麥粒中,司掌其豐作,一時還被當作神來崇拜的賢狼赫蘿。汝瞧,人世間的預言之類,不是還有很多夸咱的唄?」

  如果說赫蘿的女兒繆莉是一隻盯緊獵物飛奔過去的狼,那麼赫蘿就是趁著暗夜從獵物身後撲襲的狼。

  「還是說,汝想讓咱在遙遠的未來一個人被留下之後,讀完了這些那些,一邊啜泣一邊心想『啊啊好想跟掌柜的來一回試試看』……咱這樣汝也不心疼唄?」

  「唔咕」

  這是赫蘿每次提任性要求時,最拿手的技巧。

  ——讓羅倫斯覺得只要拒絕了她,就表明自己心胸非常狹隘。

  汝打算怎麼著? 那雙盯著自己的紅眼睛裡,流露出滿滿的自信。

  羅倫斯與那道視線對抗了一會兒,但赫蘿越來越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最終羅倫斯投降了。

  因為,如果能看到赫蘿開心的表情,到頭來自己也會跟著開心。

  「只是。」

  能附加這樣一句也算是他的成長了。羅倫斯在心中對自己解釋說。

  「你也得努力,要把村裡的流言消滅得乾乾淨淨。」

  赫蘿的年紀不會增長,無論過了多久她都會是年輕少女的模樣。今後類似的謠言也一定還會再出現。

  可要說心境沉穩到能無視種種謠言,羅倫斯離那個年紀還很遠。

  何況,這個話題還關乎男性的體面。

  「噗噗。」

  赫蘿撲哧一下笑起來,活像小麥粉堆成的山塌下來一樣。

  「好吧好吧,汝也是個男孩子吶。」

  說完,她拉起羅倫斯的手,朝那手背上聞了聞,接著輕輕在小指根處親了一口。

  「咱一定好好表現,讓大伙兒都看著像是咱被汝給迷住了。」

  赫蘿說完,羅倫斯也像她剛才一樣,拉著赫蘿的手,猛地把她拉向自己身邊。

  「不是『看著像』,而是讓他們『明白』就是那樣,這才對吧。」

  赫蘿望著羅倫斯臉上不滿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然後揚起一邊的嘴角露出大膽笑容,就像是對羅倫斯表示『汝還真敢說』一樣。

  「不對。看著像是咱被汝給迷住了,這才沒錯。畢竟實際上是汝迷上了咱呀。」

  「哦? 那,是誰在我稍微忙起來的時候立馬就不開心,然後纏著人想要撒嬌的?」

  「啥——」

  兩人吵著離開了臥房。

  儘管彼此都吊著眉毛,嘴角被諷刺氣得歪曲,說出的話也像是給傷口塗鹽一樣,可他們卻默契地在離開後順手靜靜閉上門,穿過走廊時也始終十指相扣。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插圖2)

  「所以咱才說,汝不管過了多久都是個大笨驢。」

  「連自己都看不清自己,賢狼的名聲要打折扣嘍。」

  連蠟燭也不拿,走在黑暗的旅店走廊中,羅倫斯想起了剛遇到赫蘿沒多久時的事。

  當時他們在狹窄的馬車上度過了好幾個夜晚。吵起來的時候會真的對對方生氣,還有過感情猛烈爆發,程度高到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無法理解的激烈爭執。

  無論是好是壞,要完全回想起當時的心情,已經是不可能了。

  歲月流逝真是不可思議,而他們積攢下的眾多經驗,也好像晚上睡覺時蓋在身上的重重毛毯一樣。讓他們能耐受得住任何寒冷,即便在熟睡時被刺上一刀,刀刃也無法完全刺穿毛毯。羅倫斯能夠確信,自己絕不會和赫蘿分開。

  同時,他也覺得自己失去了同等分量的東西。那時暴露出的鮮明情感,如今已經變成了位於遙遠世界,只能模模糊糊感受到的東西。羅倫斯懷念它們,也會為失去這些而感到悲傷。

  但是,買東西時為錢包中減少的貨幣而哀嘆,這是愚人的行為。

  用那些貨幣買得的東西所擁有的絕妙之處,是遠勝於失去的貨幣本身的。

  「一個大概不夠。給,汝拿著。咱去把油壺取來。」

  溜進儲藏間,從赫蘿手中接過兩三顆洋蔥後,羅倫斯笑了。

  「確實不夠啊。」

  羅倫斯用失去的那些換得了赫蘿。要盡情享受和赫蘿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尋常的覺悟是不夠的。

  「順帶也把裝麥酒的瓮拿來唄。」

  赫蘿的眼睛閃閃發亮,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到。

  「幹壞事的人可是汝。咱到時候就給漢娜這麼說。」

  旅店主人是羅倫斯,但後廚則是漢娜的天下。即便是羅倫斯,偷吃東西被發現後也免不了受到叱責。

  「你一副宿醉模樣,搖搖晃晃地扯那樣的謊話,到底是誰幹了壞事還不是一目了然?」

  赫蘿立刻鼓起面頰來,但很快她又泄了氣,咯咯地笑著說。

  「那,咱們比一比好唄。」

  「這酒可不是用來讓你比酒量的。」

  「嗬,汝想逃呀。」

  「畢竟紳士就該替別人承擔惡名啊。」

  赫蘿咬著嘴唇,露出難以言喻的愉快表情,同羅倫斯嬉鬧著。

  這種像孩子一樣的交流讓羅倫斯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年輕了十歲,甚至二十歲。

  他像盜賊的同夥一樣小聲開口說。

  「好啦,快點拿貨走人。被發現後可就麻煩了。」

  「汝到倉庫去把黏土拿來。咱發現黏土包得越厚最後烤出來就越甜。汝多拿點兒。」

  「哦,你這麼說就好像——」

  說到這裡,羅倫斯咽下了後面的話。

  赫蘿愣了一下,但羅倫斯沖她笑了笑搪塞了過去。

  「我知道了。那就在暖爐前匯合吧。」

  「唔。」

  說完,羅倫斯彎下腰,而赫蘿則踮起腳尖,兩人輕輕接完吻後開始了各自的任務。

  洋蔥和他們兩人也很像。羅倫斯朝店後的倉庫走去時心想到。積累的經驗越厚,其內里就越甜。雖然有時候也會讓人覺得這樣是不是甜得過頭了,可那也別有一番風情。

  準備好該拿的東西後,羅倫斯急匆匆地走向大廳的暖爐。房間裡沒有熬夜的客人,被灰蓋住的熾紅木炭發出滋滋響聲。赫蘿也剛剛好在這時進來,兩人看著彼此的模樣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無論窮盡怎樣的辭藻,要描述這一瞬間的感情都是不可能的。

  「赫蘿。」

  「唔嗯?」

  羅倫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浮現出微笑。赫蘿也像是覺察到了他的心意,如同淘氣的小女孩般咧開嘴笑了起來。

  日常不會一成不變地重複。生活中的愉快也不會有止境。

  在

  這草木皆眠的夜裡,眼前的場景讓羅倫斯有了如此的確信。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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