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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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那天吹著微微的冷風。

  離開溫泉鄉紐希拉之後約莫過了兩周。睽違了十年之久,羅倫斯再次踏上旅途。儘管最初諸事不順,現在他似乎終於又找回了當年的感覺。

  漫長的山路也終於結束,現在他正在空無一物而又占據全部視野的平原道路上,充分體會著趕路的無聊。

  「呼啊~~……啊」

  不過,這聲毫不遮掩的哈欠並非來自於他。而是屬於身後馬車貨台的毯子上,慵懶地躺在那裡,從一早便開始優雅地享受陽光的,他的妻子赫蘿。

  「汝喲,還沒……唔呼啊~~……到城裡唄……?」

  風中已經帶上了秋日的寒意,然而平原地帶的日光卻依舊屬於夏天。

  在充足的日光下曬出一身薄汗時,涼風撫過臉頰時帶來的舒適感,簡直是無與倫比。

  赫蘿在紐希拉便是尋著空隙就要睡懶覺,這時更不會放過享受的機會。

  今天她的模樣尤其不成體統,居然像馴熟的狗兒一樣,在毛毯上打起滾來。

  原因就在於被她抱在懷中的木桶。

  數日前,兩人偶然進入一片森林,並在那裡採到一個蜂巢。從蜂巢里搖出蜂蜜,再加入葡萄酒,然後裝進木桶放在毯子下蓋上幾天,就成了簡易的自製蜂蜜酒。

  今天赫蘿一早就睜開了眼睛,興沖沖急匆匆地打開了木桶栓。然後喝酒喝到微醺,迷迷糊糊地睡下。醒來後又繼續重複,一直到了現在。

  大概,再沒有哪種享受比這更奢侈了吧。

  「就快到了。等走上大路之後大概會經常遇到別的人,你可要小心點啊。」

  「大笨驢……咱才不會那麼……傻……」

  話音消失在呢喃中。羅倫斯回頭一看,發現赫蘿仰面朝天,半張著嘴躺下睡著了。

  若是沉默下來,赫蘿的模樣就好像年紀十四五歲的少女,即便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也很可愛。陽光照在她亞麻色的長髮上,發出閃閃的光輝,微風有時會撩起她額前柔軟的髮絲,甚至有一種詩的美感。

  然而,如果真是僅僅如此,那她大可不不必在意別人的視線。人們都會認為這不過是個淘氣的女孩,在盡情享受旅途樂趣而已。

  問題在於,赫蘿不巧並不是少女。

  在太陽下熠熠生輝,隨著微風輕搖的,並不只有美麗的亞麻色頭髮,還有她頭頂一對三角形的野獸耳朵,以及從腰際伸出的,質地順滑的尾巴。

  赫蘿是寄宿在麥粒中,真身巨大得需要讓人仰望,充滿威嚴,活過了上百年光陰的狼之化身。

  至少……她是如此自稱的。

  「真是的……」

  望著赫蘿那副毫無防備的睡相,羅倫斯嘆著氣,可半邊臉卻不自覺地露出微笑表情來。

  赫蘿自稱賢狼,並且確實有過人的智慧和見識,但這副傻乎乎的模樣才最讓他難以招架。

  「真頭疼啊。」

  這句帶著苦笑的自言自語,未必就是在說赫蘿的。

  羅倫斯聳聳肩,從身旁的麻袋裡取出一塊肉乾叼在嘴裡,然後又注意到袋子下壓著的一疊紙。紙上的文字寫得密密麻麻,那是此時正在後面熟睡的赫蘿勤快記下的筆記。上面記載著她每一日的經歷。

  赫蘿的生命會一直繼續直到永恆,因此無論羅倫斯如何努力,他最終都會把摯愛的妻子獨自留在這世界上。為了讓她在那時不至於寂寞,羅倫斯提議讓赫蘿把兩人的回憶都記下來,多到讀完最後,就會忘記開頭為止。

  自那以來,赫蘿一直熱心地做著這件事,當然這是羅倫斯也為之高興的,但還是有個問題。

  赫蘿似乎很喜歡寫作這件事,有時還會把自己的空想也記下來取樂。這種興趣,簡直就如同修道院裡生活的,愛做夢的貴族少女一樣。如此一來,筆記用具很快就消耗光了。

  不久之前,她終於用完了最後一點墨水和紙,所幸偶然遇到的一位相識的領主又給了他們一些。但今後自己還要被她纏著買多少,羅倫斯心裡完全沒底。

  為了赫蘿,自己什麼都願意做——可另一方面,羅倫斯的本性終究是商人。看到一大沓白紙,他總是會不自覺地考慮起它們換算成銀幣的價值。

  不過,赫蘿日日筆耕不輟的理由,羅倫斯也能理解。記憶是種縹緲無定的東西,譬如剛才那一刻午睡的舒適感,無論在紙上如何窮盡話語來記錄,也難以完整地保留下來。

  既然如此,羅倫斯希望她至少還能自由自在地收集這些記憶的碎片。

  畢竟赫蘿終究會被一個人留在時光的洪流里。

  想到這,他禁不住自言自語地說。

  「如果還有別的方法就好了。」

  不管是從留下更多記憶的角度,還是從減少金錢花費的角度。

  平坦的道路彼端,有一塊路標模模糊糊地出現在視野中。

  這塊路標指示出交叉的兩條道路,也意味著他們離目的地已經近了。

  赫蘿的耳朵和尾巴若是給別人看到,立馬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現在也該叫醒睡美人公主了。羅倫斯朝載貨台回頭。

  「喂,赫——」

  「到城裡了唄!?」

  結果赫蘿一下子精神百倍地跳起來,驚得他身體朝後一仰,馬兒被韁繩猛拽了一下,發出不滿的嘶鳴。

  但赫蘿卻對此毫不在意,她將罩袍的風帽蓋在頭上,靈巧地從後邊鑽到了馬車駕台上。

  「咱好久沒來過這麼大的地方了。可得把美味的東西吃個夠才行!」

  明明數日前,他們還坐在領主宅邸的長桌前,吃過滿滿一桌山珍,甚至就在剛剛,赫蘿仍抱著才釀好的蜂蜜酒不停口……但這些話不管說多少都不會有用。

  何況,看到赫蘿一臉期待的表情,羅倫斯連氣都生不起來了。

  他嘆著氣露出苦笑,在馬車駕台上重新坐好,手握住了韁繩。

  儘管自己不能左右無情的時光洪流,但至少能為摯愛的人把控好這駕馬車。他心想。

  馬車自從離開紐希拉後,便一路向西沿河而下。

  這次的目的地是一個叫做阿提夫的港鎮,那是附近幾個教省的中心,也是大主教的駐地,在周圍地區稱得上是最大的港口。

  城市的歷史相當悠久,在與異教徒的戰爭中它曾是前線的基地,而後則擔當大門的角色,阻止從遙遠北方群島而來的海盜們侵入內陸。

  當時的遺蹟一直保留到了今天。一條河穿過阿提夫城的正中,河流兩岸築有高聳的尖塔。兩座塔的中間懸掛著巨大的鎖鏈。據說情況危急時,居民們就會把鐵鏈擋在河上,讓海盜船不得進入上游。

  通過城牆處的檢查站時,羅倫斯作了以上一番說明,但赫蘿只是含混地答應,眼神早就被小攤上的食物奪去了。

  「要是把那鎖鏈系在脖子上,不知道她會不會變得稍微願意聽我說話。」

  赫蘿的真身是和尖塔一樣,巨大到需要讓人仰望的狼,所以也許那樣的鐵鏈對她來說正合適。羅倫斯一邊心想著這些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噥,隨即被赫蘿踩了一腳。唯獨在這種方面,她的耳朵從不會懈怠。

  「對了,這座城裡有啥吃的比較有名?」

  「真是的……」

  羅倫斯一邊揉腳,一邊回答。

  「我說過了啊,就是魚。這裡新鮮的魚要多少有多少。尤其是現在天氣開始變冷,魚也都有了脂肪,很好吃。鹽烤,油炸,用鍋來燉,選哪一種都不會錯。」

  「魚啊?」

  赫蘿一幅不服氣的模樣,似乎是覺得狼和魚不怎麼搭調。

  「等你實際見到再嫌棄也不遲。啊,對了。說起來這座城裡好像還有種關於鯡魚的交易,很有意思。要一起去看看嗎?」

  「不去。鹽醃鯡魚這東西,咱再也不想看第二眼了。」

  深山地方若是沒有河魚,端上餐桌的毫無疑問就是鹽巴醃過的鯡魚。因為這種魚數量極多,以至於人們說,把劍戳進海里都能刺起整整一串來,所以無論在多麼遙遠的山區,都可以用低廉的價格買到。

  鯡魚從根本上支撐著世人的生活,是一種重要的海產,可是也正因如此,每個人都吃厭了它。

  「別那麼說。鯡魚要是不用鹽醃,改換其他做法,味道其實還是可以的。」

  「……汝就是打算這樣哄咱,用便宜魚把咱的肚子給塞飽唄?」

  赫蘿的眼神里充滿不信任。

  每次一說到吃,她就會變得相當貪婪。羅倫斯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只好聳了聳肩。

  話雖如此,鯡魚的價格確實比任何肉都更便宜。

  咳哼。羅倫斯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比如,

  準備一大鍋熱油。」

  「嗯……唔?」

  「最初只需要弱火,把魚剔掉內臟,連頭放進去。讓它在鍋里嘶嘶地炸。」

  汝在說啥呀? 赫蘿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但羅倫斯沒有理會,仍繼續說道。

  「等估計魚熟了,再給鍋底下加柴,把油燒得更熱,魚在鍋里的聲音也變成滋啦滋啦的。」

  赫蘿咽了口口水,她已經完全被羅倫斯的敘述吸引了。

  「然後,等魚在鍋里被炸得又干又焦,就連骨頭都可以吃。這時候再把魚從油里撈出來,表面還會噼噼啪啪地爆開,再撒上一大把岩鹽……」

  羅倫斯用手做出撒鹽的動作,赫蘿就像是盯著食物的貓兒一樣,視線緊追著他的手不放。

  「接著,從頭上咬一大口。」

  啪沙。赫蘿的罩袍衣角猛地一動,她的尾巴幾乎要彈出來了。

  「嘴唇上是香甜的油,還有岩鹽的鹹味,再灌下一口冰涼的麥酒,那種享受的感……疼,好疼!」

  「汝喲,咱們,現在就去吧。就是鯡魚對唄?現在正到了好吃的時候,對唄!?」

  哪怕隔著一層衣服,羅倫斯的胳膊還是被赫蘿掐得生疼,讓他費了好一番盡才把她剝開。

  用便宜鯡魚滿足赫蘿的計劃實施得似乎很成功,或者說,成功得過頭了。

  「在那之前咱們要先到德堡商會去,確認目的地,預約要坐的船。現在正到了換季的時候,船艙里肯定會被貨物和商人擠得滿滿當當。不夠麻利的話,可能就得一直等到冬天去。」

  與從前的旅行商人時代不同,現在羅倫斯夫婦有了一個最終要回去的地方。紐希拉的溫泉旅店如今是交給別人代管,所以他們不能一路磨磨蹭蹭,把旅途拖得更長。

  因此,羅倫斯說那番話時絕非存心作弄赫蘿,可他還是說到一半就閉住了嘴。

  赫蘿正咬著下嘴唇,用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先到商會那邊去。你用這個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說完,他把手指伸進錢包里,猶豫了幾刻才捏出一枚質量並不怎麼好的銀幣。兩人剛剛認識的時候,羅倫斯曾把一枚崔尼銀幣——那是一種接近純銀的貨幣——交給她,結果赫蘿用那枚銀幣買了整整一車蘋果。

  節約這個詞,在美味的食物面前似乎無比脆弱。

  不過,赫蘿帶著欣喜的眼神接過那枚銀幣,立刻對羅倫斯露出了滿面的笑容。哪怕知道這笑容正是赫蘿的武器,羅倫斯還是被這一擊征服了。

  至少還要挽回一點面子,他只好這麼說。

  「這裡面可還包括我的那份啊。」

  「大笨驢,咱知道的。」

  不過說出這句話時,赫蘿的視線已經轉向了小攤,尾巴起勁地搖個不停,隔著裙子都能看得清楚。而那裙子是專為藏住她的尾巴,才有意做得更厚實的。

  「真是的……」

  就在羅倫斯打算拉住赫蘿,趁她還沒沖向獵物之前,先交待清楚會和地點時。

  「嗯?」

  赫蘿突然不再舔舌頭,轉而伸長了脖子。

  「怎麼了?」

  「唔……」

  大耳朵在兜帽下侷促地動了動,赫蘿沒有轉頭,只用手拽了一下羅倫斯的袖子。

  「汝喲,看後邊。就在路的對面。」

  赫蘿是狼的化身,狼正是森林之王。無論是怎樣的嘈雜干擾,哪怕被炸魚迷得神魂顛倒,她也不會放鬆警惕。

  「……要有麻煩了嗎?」

  馬車上載著貨物,路上則一片混雜。

  若是被扒手或攔路強盜盯上,縱然不會失去全部財產,也難以全身而退。

  帶著女伴,尤其容易成為賊人的目標。

  「他們手上倒是沒有武器……仔細一看,和咱們家溫泉里常來的那些人是一類吶。」

  「聖職者? 啊,你,該不會——」

  這一句話,引得赫蘿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咱可能真的喝太多蜂蜜酒了……」

  赫蘿是狼的化身,是生著獸耳和尾巴的非人存在。教會將赫蘿和她的同類叫做被惡魔附身者。人世間不允許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一早便酒不離手,再加上時隔多年再次踏上旅途的喜悅,也許赫蘿真的鬆懈了,在哪裡被人看到了耳朵和尾巴。

  她咬著拇指的指甲,握緊羅倫斯交給的那枚銀幣,然後說。

  「沒辦法。那些人的目標大概是咱,所以只能逃了。汝先去安排船,按照原來說的南下。只要咱變成狼沿著海岸跑,總能在哪個鎮子上再找著汝的。」

  「是這樣沒錯……」

  「那就,拜託汝了。」

  赫蘿之所以被稱作賢狼,是因為她總能在危機關頭作出正確的選擇。不知有多少個難關,羅倫斯都是仰賴她的機敏才得以成功渡過。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到猶豫。因為哪怕心裡明白赫蘿的判斷完全正確,羅倫斯仍舊為分離而感到寂寞。

  當然這些想法要是說出口,只會引得赫蘿無奈而已,而且他也知道分別後的重逢還另有一番滋味。

  「那枚銀幣,你可別全喝了酒啊。」

  「大笨驢。」

  赫蘿笑了笑,便從馬車上跳下來。這個時候,前一刻還在道路對面密談的幾人已經撥開人群,開始朝這邊走來。其中有穿著僧袍的,也有衣著光鮮的商人,甚至還有人一副修道士的模樣。

  羅倫斯深呼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他原本是在旅途中偶然同赫蘿相識的。哪怕空口無憑也要演得像模像樣,這正是考驗旅行商人看家本領的時刻。

  更何況以往的經歷中,羅倫斯也和當權者打過不少交道。要是情況有變,這也是一條求助的途徑。所以並不怎麼需要擔心。

  心想著這些,目送赫蘿離開,他的耳中卻傳來一個和場景極不協調的詞。

  「請留步! 您莫非,就是繆莉小姐嗎!」

  「啊?」

  不只是羅倫斯,就連即將混入人群的赫蘿也像是吃了一驚,不禁停住了腳步。

  因為,那個名字的主人,正是他們的獨生女兒。

  「汝,汝啊?」

  在困惑中,赫蘿把目光轉向羅倫斯,希望得到他的判斷。

  羅倫斯先對她伸出手掌示意,然後又望向那群走來的人。

  他們撥開人群後,面對行人們的怒喝露出一了副畏縮模樣。這副神態若要說是演技,也太過於精湛了。總之,這群人看起來並無歹念。

  至少,不像是在發起衝鋒,預備把異教的神祗屠殺殆盡。

  「也許應該聽聽他們說的。」

  羅倫斯嘆著氣,又繼續道。

  「畢竟,咱們也需要打聽一下那鬼丫頭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畢竟那孩子繼承的可是赫蘿的血脈……這一點,羅倫斯始終沒有忘記過。

  跑向羅倫斯的聖職者們,剛一看到赫蘿的正面,似乎就立刻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

  「頭、頭髮的顏色……?」

  赫蘿的發色是與秋日森林非常相稱的亞麻色,但繆莉的發色則明顯地跟隨了羅倫斯,是漂亮的銀色。不可能會讓人看錯。

  「嗯? 幾位是有啥事兒呀?」

  因為暫時還無法把握情況,兩人決定先不表露自己和繆莉的關係。

  赫蘿裝出一副糊塗的模樣詢問道。對方隨即慌忙站直身體說。

  「真、真是失禮了。那個,請問您,可否就是……聖女繆莉……?」

  這些人仿佛是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這個問題上。於是赫蘿露出笑容歪起腦袋,表示自己什麼也不清楚。

  來者在失望中垂下肩膀,然而仍舊直直地盯著赫蘿的面孔,似乎還不願意放棄。

  「啊呀,真的是太像了……」

  「的確,的確如此。」

  「那,您可否是聖女繆莉的姊妹?」

  赫蘿又慢慢地搖了搖頭,繆莉是自己的女兒,並不是妹妹。

  但羅倫斯發現,她的尾巴正因為這句話開心地左搖右擺。

  赫蘿的年齡已有數百歲,化作人形則全無年齡增長的痕跡。儘管如此,被別人當成和女兒同樣年紀似乎還是讓她非常開心。無論渡過了幾百年光陰,少女依舊是少女。

  「真難相信,世間還能有兩個素不相識的人長得如此相像……」

  他們愈加驚訝地發出感嘆,此時羅倫斯插話問道。

  「那位聖女繆莉,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羅倫斯夫婦此行的目的,正是為了尋訪他們的獨生女兒繆莉。

  先前在旅店中長年工作的青年柯爾

  ,在信仰心的驅使下踏上了旅路,當時繆莉也硬是隨他一同離開了紐希拉。

  兩人在旅行中似乎還引發了好幾次事件,在世間波及甚廣。這一陣子更是連書信都不再寄回家裡。赫蘿和身邊人總說不需要擔心他們,但羅倫斯始終日日夜夜牽掛著兩人,總也放心不下,因此才決定出門和他們相見,確認兩人平安無事。

  「聖女繆莉嗎?唔……抱歉,兩位是最近才來到本地的?」

  「是的。我們平日在深山村落中經營一家寒舍,為旅人提供休憩之所……。已經很久沒有來到過城裡了。」

  這不是謊言,何況從羅倫斯夫婦的衣著上也能看得出來。因為在深山中生活已久的緣故,無論是赫蘿還是羅倫斯身上都穿著好幾層衣服,和周圍人相比確實有些突兀。

  「原來如此。難怪您不知道啊。」

  咳哼。身穿僧袍的人乾咳了一聲。

  「眼下,世間正處在渴求信仰之正義的滾滾巨浪中,這您可否知曉?」

  「啊……嗯,大略聽說過一些……」

  歸根溯源,這原本是一個叫做溫菲爾王國的國家,和教會的首腦——教皇之間的爭端。

  長年以來教會一直以討伐異教徒為名徵收稅金,然而與異教徒的戰爭已經結束了數年,稅收卻仍在繼續。

  這難道不奇怪嗎?——以溫菲爾國王的質疑為契機,民眾對教會積累過剩財富,在貪慾中沉溺墮落的不滿猛地迎來了爆發。

  改革之火在各處燃起,讓聖職者們應對無暇。

  甚至就連紐希拉也因為客人中有不少是地位崇高的聖職者,由此受到了一點波及。

  「這座城市的教會也是一樣,以前曾迷失了信仰之路的前進方向。在那個時刻,為我等指示出嶄新前路的,正是人們稱作黎明之樞機主教的柯爾先生,以及支持協助他的聖女繆莉。」

  聖女繆莉。

  羅倫斯不由得同赫蘿對視一眼。

  兩人所熟知的繆莉,可是會半裸著身體在山野中遊蕩,空著手面不改色地抓來蛇或者青蛙,把它們綁在一起丟進池子,然後釣起一條大鲶魚來的淘氣鬼。

  恐怕,和聖女這個形容實在相去甚遠。

  「而且,據說柯爾先生和聖女繆莉最初就是在這座城裡,得到了神授予的恩寵。一切的起點,都是在這座城市。」

  壯年的修道士露出了驕傲的微笑。

  羅倫斯回想起來,柯爾和繆莉寄來的信中的確記述過相關的經歷。

  「只是,據說現在黎明之樞機主教閣下已經與聖女繆莉往南方去了。所以,我們希望能儘可能把有關那場奇蹟的記憶留在這座城裡。」

  留下記憶。赫蘿對這個說法稍稍有了一點反應。記錄人間大事,書寫年代記的工作,原本也的確是由他們這些聖職者來承擔的。

  「就在這時說,我們聽到消息說一位同聖女繆莉一模一樣的女性進了城,這才慌忙趕來,心想或許這是神的旨意……」

  「呃……這樣啊……」

  聖職者們不理會面面相覷的羅倫斯夫婦,其中一人對身旁穿著華服的商人示意,那位商人便舉起一直小心抱在懷裡的方形版狀物,揭開了蒙在上面的帆布。

  「我等教會所訂購的貨品終於在今日到達,又恰逢您這樣一位女性來到城中,這一定是神的安排。」

  羅倫斯和赫蘿都驚呆了。

  「如何。只要有了這個,無論是誰,都能一眼了解這座城中曾降臨過的奇蹟!」

  那是一幅畫。

  背景是陰沉的天空和岩石裸露的山峰,因此整體都是灰暗的色調。

  但是,畫面深處又有一道曙光從雲層中露出,一位青年伸出手,旁邊則是虔誠的少女倚靠著他靜靜祈禱,天使手持喇叭環繞著兩人……構圖很尋常,然而畫中的人物卻毫無疑問,正是柯爾和繆莉。

  「請問您感受如何?我們正計劃著,是否應該再以此圖為藍本,在一切開始的地方,阿提夫大聖堂的天花板上畫一副更大的裝飾畫。」

  這幅畫的品質使人眼前一亮,而比起觀感,羅倫斯更在意的是其價值。

  繪畫用具的價格極其高昂,甚至無異於將寶石碾碎來使用。

  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搖頭,聖職者們卻似乎把這當做羅倫斯受到了某種感召,隨即紛紛露出自豪的表情。

  「大約在十天後,我們將在教會向人民展示這幅畫,舉行祈禱。請兩位也務必來參加。如此一來,一定能使靈魂得到巨大的滿足,也能為旅途增添祝福。」

  在這誠懇的笑容面前,羅倫斯很難表示拒絕。

  他無可奈何,只得木訥地大略表示同意。僧侶們隨即歡喜地與兩人一一握手,然後邁著輕快的步子離開了。

  羅倫斯一個人在原地,心中依舊無法釋然。猛然間,他注意到赫蘿正露出一副極認真的表情。

  赫蘿是曾被稱作約依茲賢狼的森林之精靈,是舊時代的倖存者。也許她無法容許繼承了自己血統的女兒被人類的教會畫成圖畫,裝飾在牆上這件事。

  「汝喲。」

  她用十分低沉的聲音說。

  「赫蘿,你聽我說」

  這也是人世間的潮流趨勢所致,就把它當做碰巧長相相近的某人被畫成了畫——他正要開口勸慰,卻被赫蘿打斷了。

  「汝喲,就是那個。」

  「啊?」

  「汝喲,咱也,咱也想要那個!」

  赫蘿盯著僧侶們離去的方向,手拉住羅倫斯的胳膊。

  裙子下,帽子下,身為狼的部分表現出猛烈的激動。

  她隨即又轉頭看著羅倫斯,用那雙閃閃發亮的紅眼睛,這樣說道。

  「也把咱畫成那樣的畫唄!」

  賢狼赫蘿不會增長年齡,永遠保持著少女的外貌。她不會隨凡人一同在時光流轉中老去,因此終有一天必定會變成孤身一人。羅倫斯沒有永恆的生命,他的話語,他的儀態,與他共同經歷的回憶,這一切赫蘿都只能藉助文字來保留。

  然而文字又會遺落太多東西,無論記錄得多麼細緻,終究同現實無法媲美,甚至無法讓一個從未見過蘋果的人想像出蘋果的模樣與滋味。

  但是,假若藉助繪畫呢?

  「汝喲,咱……」

  赫蘿望著羅倫斯,滿眼含著期待,咬緊了嘴唇。

  縱然已經不再年輕,但這幅模樣依舊讓羅倫斯心動不已。只可惜他太過了解世間,沒辦法輕易就答出一句「嗯,好吧」來。

  在思考更瑣碎的問題之前,他首先作為曾經的旅行商人回答道。

  「不行,別任性。」

  「啥!」

  赫蘿幾乎氣得要咬他,但唯有這個回答是斬釘截鐵的。

  「你……知道一幅畫能值多少錢嗎?」

  那是貴族的商品,正因如此,那名商人才身著華美的服裝,露出雍容華貴的氣度。

  它絕不是一介溫泉旅店的店主能擁有的財產。

  「嗚嗚,可是,那麼地……」

  赫蘿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望著僧侶們離去的方向。越過密集的建築物,能看到後方阿提夫大聖堂的鐘樓。

  這群來自教會的人,大約是憑著教會的財力訂購了那副畫。畫作的品質十分卓越,宛如把實景原封不動地放進了畫布中一樣。無論赫蘿如何勤奮地用羽毛筆書寫,都無法匹敵那幅畫面帶來的效果,繪畫所具有的威力,就是如此巨大。

  所以,貴族才會訂製屬於自己的肖像,教會裡才會有描繪聖典內容的畫作。

  「不行,不行的。只有這個絕對不行。」

  「……」

  赫蘿的視線仍在教會與羅倫斯之間往復了幾次,而後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儘管時常用花招騙羅倫斯鬆開錢包口,赫蘿卻並非對錢包里的情況毫不在意,一無所知,因此不會真的提出過分要求。她大概已經從羅倫斯的態度中意識到了繪畫的實際價格。

  最終,兜帽和裙子下的耳朵與尾巴也一齊萎靡下來。

  恐怕只是單單見到一幅畫。赫蘿還不會萌生出如此強烈的願望。因為她在從前的旅行中也曾數次見到過繪畫作品,卻從未纏羅倫斯買過。

  然而這幅畫中的人物卻不常見——與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兒,還有自己看著長大的柯爾。目睹此景,她難免也要把自己代入其中去。

  「喂,別那麼垂頭喪氣了。」

  羅倫斯把手放在赫蘿肩上,卻沒得到赫蘿的反應。

  他嘆了口氣,從錢包中摸出另一枚銀幣,塞在赫蘿的手裡。

  「有這些錢,也夠買幾大張羊皮紙,然後把城裡美味的東西,宴會的模樣都記下來了吧?」

  以往到了這個時候,赫蘿都會露出欣

  喜表情來,然而現在那張臉上的表情依舊黯淡。

  話雖如此,銀幣倒是已經被那隻小手緊緊攥住。似乎赫蘿也沒有想像得那般沮喪消沉。

  羅倫斯稍稍考慮了一下,又說。

  「或者,還有另一條路。你也可以把這銀幣當做買畫具的錢攢起來,而不是現在就亂花掉。碰巧以前旅行的時候認識一個繪畫商,他應該有渠道。」

  「……汝是說那頭豬啊?」

  「攸葛先生*是羊才對。」

  [*註:哈夫那·攸葛。登場於本篇第12卷。凱爾貝的攸葛商會的主人,經營以繪畫為主的美術品。中年男性,體型如豬一樣肥胖。在黃金羊哈斯金斯的介紹下與羅倫斯夫婦認識,此後為羅倫斯夫婦提供了北方地區的地圖。真身是與哈斯金斯幾乎同樣高齡的羊。]

  如今羅倫斯的收入比從前要豐厚得多,因此討赫蘿開心時,打開錢包也能拿出相當的金額。如果不把這些錢亂花掉,而是儲蓄起來,一定能積少成多變成一筆財富。

  儘管哭哭啼啼,赫蘿終究是賢狼赫蘿。耷拉的狼耳之下,她大概也在認真思考這種可能性。

  這樣說來,她一直與之作戰的,其實是自己心中的欲望。

  「……那、那還是,交給汝來……保管吧。」

  說著,赫蘿遞出了手中的銀幣。

  不過,讓羅倫斯驚訝的不是她的手在顫抖。

  而是明明與炸鯡魚、冰麥酒告別是如此地艱難,赫蘿還是選擇了節約。

  那個,赫蘿!居然會!

  羅倫斯一面為赫蘿的精神而折服,一面卻還是沒有忘記以商人的頭腦來冷靜判斷。

  「這樣好了,今天暫且只存一枚怎麼樣?」

  他拿起赫蘿手中的兩枚銀幣,又把其中一枚還給她。

  「千里之行成於跬步。每天堅持才是最重要的。」

  炸鯡魚和冰麥酒又回來了,赫蘿瞪大了眼睛望著羅倫斯。

  然後,她用兩手緊緊把銀幣按在胸前,仿佛再也不願把它交出去一樣。

  羅倫斯不由得被這幅模樣引得發笑,結果被赫蘿瞪了一眼

  「咱才不想被汝笑!汝這個人還不是光想著一攫千金,好幾次落得苦果子吃!」

  「……這一點,我已經在反省了。」

  「哼!」

  赫蘿把臉猛地轉向一邊,側顏看起來卻並沒有那麼不悅。通向繪畫的道路已經打開,又能吃到美味的東西。禁慾是什麼都不會帶來的,赫蘿以前確實這麼說過。

  因為,為了得到什麼,就必須放棄另一些什麼——這種道理實際上錯誤的。

  (譯:「想要得到某些東西,同時就必須要放棄另一些別的東西」——《放學後的異世界咖啡館 3》)

  「那,你快去買東西吧。我到德堡商會去確定船的安排。咱們就在德堡商會匯合,怎麼樣? 你跟人問一下路,就應該知道怎麼去了。」

  「咱可是賢狼赫蘿,不是什么小孩子。」

  「是是,你說得對——」

  羅倫斯說完,又加上了一句。

  「既然不是小孩子,那就要記得把我那份鯡魚也買回來。」

  赫蘿立馬用嫌棄的眼神斜瞥了羅倫斯一眼,回嘴說。

  「那一份可得另算在汝頭上。」

  「……本來不都是我的錢……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看到赫蘿露出犬齒發出低吼,羅倫斯立刻讓步了。

  「麥酒一定要冰的,記好了啊。」

  「咱記得! 汝這個大笨驢!」

  丟下這句話後,赫蘿就離開馬車,消失在人群中了。

  「真是的,這還怎麼對得起賢狼的名頭嘛。」

  赫蘿很有城府和心機,但有時又比繆莉更像小孩子。

  「不過,大概就因為這樣,我才不會覺得膩。」

  他自嘲地撓了撓頭,又嘟囔道。

  「但是,要說繪畫……」

  之所以在赫蘿幾乎要哭出來的關頭依舊拒絕她,並不是出於吝嗇。而是因為繪畫的價值確實高昂得令人瞠目。無論在腦海中的帳簿上如何規劃,這樣一筆費用都很難擠出來。且不說請一位畫工的開銷,首先調配畫具就要產生不菲的花費。

  因此,那些聖職者們說自己訂購了一幅畫時,羅倫斯就在想。他們也許的確是出於信仰,才希望把畫作裝飾在教堂里,但擁有如此龐大,以至於能輕易購買一副畫作的財富,卻想不到用這筆錢來做其他事情,或許說明他們儘管口頭上說著改革和信仰之正義,實則卻仍未拜託特權階級的習氣。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再批判那群僧侶們不通世俗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眼下該考慮的,是怎樣籌集資金。

  「沒有的東西,那就只能想辦法搞到手才行啊。」

  最好還要能以足夠簡單了當的方式,就得到相當規模的一筆錢。

  雖然冷淡無情又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赫蘿,但羅倫斯還有身為商人的自負。

  這座城市裡有一種交易形態,他從很久之前就頗感興趣。

  羅倫斯調轉馬車,慢慢地駛向德堡商會。

  德堡商會是勢力遍及大陸北部的大商會。它在各地都建立了支部,這其中也包括阿提夫城裡豪華氣派的商館。

  十多年前,羅倫斯曾在一場捲入此商會的騷動中出過一點力*,自此之後便長期和商會保持著親近的關係。另外柯爾和繆莉的來信中也提到他們在阿提夫受到了德堡商會照顧,因此羅倫斯還要前往答謝一番。

  [*註:德堡商會登場於本篇第15,16卷太陽之金幣篇。故事中該商會曾意圖製造流通於整個北部地區的貨幣,後卻因分歧而產生內亂。羅倫斯夫婦在關鍵時刻幫助商會高層奪回了主導權,使太陽金幣得以發行。]

  商館的負責人自然殷勤地歡迎了他,但模樣卻讓羅倫斯覺得有些誇張。或者甚至可以說,那僵硬的笑容背後蘊藏著某種恐懼。尤其是當羅倫斯提到柯爾和繆莉的名字之後。

  兩人的信中記述雖然也有起有落,但總體只說了旅途如何如何順利。或許,信的背後還有某些是他們沒有寫到的……儘管這麼想,但看到商會負責人對自己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緊盯不放,時刻表現出最高級敬意的模樣,要逼問他總讓羅倫斯感到過意不去。

  因此,羅倫斯只向他大略確認了一下,而後又向他請求,希望能留宿在商館中等待船隻出航。

  轉瞬之間他就被請到了這間商館豪華程度首屈一指的房間中,羅倫斯放下行李,對商館負責人提了最後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的回答,將他帶到了港鎮阿提夫中最繁忙的港口裡,人氣最旺盛的地方。

  港口區域有種種店鋪、商會以及匠人的工坊鱗次櫛比。其中的一角,是一棟掛著鯡魚形狀鐵板招牌的建築物。乍看去仿佛是專賣魚料理的酒館,但實際並不是那樣。

  推開門的瞬間,羅倫斯就感受到鋪面的聲音和熱浪。

  「喂喂!快看快看!賈博恩商會賭了一大把!」

  「還有沒有!還有沒有! 還有沒有人要賭的啊?」

  「怎麼回事,賈博恩商會是不是抓到了什麼內幕消息?」

  「不不不,現在連收穫祭都沒到,怎麼可能有人知道來年春天大海是個什麼樣子。更何況是南海那群鬼都捉摸不透的魚了!」

  「剛從北海帶來的快報消息! 有沒有人要啊!有沒有人要啊!」

  這股逼人的熱意大概來自房間中擁擠人群的興奮,他們拿在手中的烈酒,以及堆滿盤子的炸魚。不知為何,天花板上還吊著一條熏乾的鯡魚,更讓室內的空氣變得濃厚。

  這幅場面無論怎麼看都像是賭徒的聚會,然而在場的人們卻都衣著富麗。

  除卻一點——他們的氣質完全不像教會的繪畫商那般優雅,反而各個顯得利慾薰心,好像只要有空,就會把手頭的每塊銀幣都削掉一圈似的。

  「你是誰啊,我怎麼沒見過。」

  羅倫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很快就有人朝他搭話。那人兩隻耳朵上都夾著羽毛筆,手捧一本厚厚的帳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某種速記符號。

  「要是把這裡錯當成酒館,那還是快點回去吧。」

  聚集在港口的人大多性格粗野,口吻也不怎麼友善。

  羅倫斯有些畏縮,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我經由德堡商會通融,得到了貴所的參加權。」

  「唔?」

  男子一把奪過羅倫斯拿出的羊皮紙卷,大略看了一通,又粗暴地塞還給他。然後那張泛著油光和酒紅的絡腮鬍面孔上浮現出嚇人的笑容。

  「好!今天開始你也是我們這條船上的

  人了!不過,等著你的到底是天堂還是地獄,這可誰也保證不了!」

  他大笑著,在羅倫斯肩上狠狠拍了兩下,然後拿起夾在耳朵上的羽毛筆。

  「不過你來得可真是夠巧!今年的交易才剛開始幾天,風向如何還看不出來。這可是最有意思的時候! 來,你要押哪邊?價格表就在哪兒!」

  牆上有一張巨大的公告牌,一直從地板到房頂。上面是無情的數字,以及頗有幾分可愛感覺的魚兒圖案。學徒們圍著公告牌和一旁的梯子,忙碌地更新著牌子上的價碼。這是市場競價的一種形態,羅倫斯也曾見過幾次。

  不過,哪怕是曾作為旅行商人週遊世界,自認為已經見識過大凡貨物的羅倫斯,對這個交易所的商品也僅有耳聞而已。

  「來啊來啊!快點來買!到了春天,是哭是笑都憑大海母親來決定!」

  煽動性的聲音讓現場空氣愈發狂熱。

  羅倫斯造訪的這棟建築物,不是鯡魚的交易所,而是鯡魚卵的交易所。

  鯡魚很容易捕撈,而且捕撈量非常高。否則的話,便不可能在最偏僻的山區中依舊保持低廉的價格。

  所以人人都必定曾吃過鯡魚。然而,鯡魚身上的某個部位卻極少被人品嘗。

  那就是鯡魚卵。

  「去年是無漁,前年是豐漁,大前年也是豐漁,再往前是持續了五年的大豐漁。照這麼走,今年最差也得是豐漁,搞不好甚至還能遇上史無前例的大豐漁呢。」

  「傻瓜,撈出多少鯡魚又能怎麼樣。最後看的是鯡魚肚子裡塞著多少卵。今年鯡魚這麼肥,個頭很大。我覺得等冬天肯定都能懷上一大把魚卵,漲得都要破開!」

  「喂喂,你們兩個是剛開始做買賣的新手啊?有人賣,還有人買,這才能做得成生意。光講鯡魚怎麼怎麼樣,沒有買家的話誰知道能賣多少錢。說到底最重要的還是沙丁魚。」

  「聽你這口氣,你手頭已經有南方的消息了吧?」

  「嘿嘿嘿,這怎麼能說呢。」

  「該死,這傢伙肯定知道些什麼!」

  這樣的對話發生在每一張桌子上。人們談論的都是有關鯡魚,南方地區的信息,尤其是夏天的天氣,還有「沙丁魚」的產量。

  鯡魚卵不是用來給人吃的,而是作為捕撈沙丁魚的餌料。後者的產量起伏比前者更為顯著,因此用作撒餌的鯡魚卵的價值也會大幅波動,導致價格或狂漲或暴跌。

  商人就像貓一樣,最容易被這類行情差異極大的商品吸引興趣,繼而一擁而上。

  「啊~,我要是魚的話,就能游到南邊去,直接問海里的沙丁魚今年情況怎麼樣了!」

  有個商人大叫道,隨後激起了一片笑聲。

  這些商人們從各處不遠萬里趕來阿提夫聚集一堂,都只為了一件事,那就是參加這場賭博——賭來年春天收穫的鯡魚卵將會價值幾何。他們之中不乏富裕的豪商,隨手就能擲下價值極其高昂,足以讓羅倫斯一陣眩暈的籌碼,

  單論價格變動巨大,小麥等也是同樣,然而小麥同時又是生活必需品,每個市鎮都禁止對其投機。一旦操作不慎,被認定為企圖哄抬市價,甚至還可能被送上斷頭台。

  但是吃鯡魚卵的並不是人,而是沙丁魚。無論如何囤積居奇,沙丁魚都不會發怒。

  此外這種活動並不是靠骰子和紙牌進行的賭博,就連教會也無從置喙。

  商人們說,這簡直是世上少有的,神專門為他們量身定做的交易。

  因此,阿提夫城吸引了眾多商人。有人還認為,這座城市之所以能有遠超於周圍其他港口城市的發展,歸根結蒂正是由於鯡魚卵的交易。富裕的商人們集中在一處,財富就會從他們手中流向街道,有了金錢,城中一切交易就會更加發展,招來更多的人。

  羅倫斯來到這處氣氛近似於祭典前夕的交易所,一半是為了參觀,另一半則也是為了賭博。

  「那麼,我也要買入。金額寒酸,讓您見笑了。」

  「嘿嘿,什麼話。那些盧米奧尼金幣堆滿桌子的傢伙,當初也是從一枚銀幣開始的。還有人曾經輸得連屁股上的毛都被拔光,像是要解恨一樣給人家做工,從鯡魚肚子裡取卵,靠著攢下的本錢又回到了這裡。願神眷顧你!」

  男子帶著愉悅的表情從羅倫斯手中接過銀幣,在帳簿上寫下了數字。

  「不過,你真的要買入啊?」

  這句話是在他寫下買入信息之後才說出的。

  「聽說今年南海那邊接連是晴天,晴天多了,下一季的沙丁魚往往就撈得少了。」

  他這樣煽動羅倫斯的不安,有可能是為了騙羅倫斯取消訂單,好賺取手續費,也可能是為了收集更多信息。

  無論如何,羅倫斯已經積累了足夠經驗,並不會上當。

  「這是神指示給我的。」

  男子咧了一下嘴。

  「行啦。要下訂單什麼時候來都行。最後一個交易日就是春天的感謝祭。說是那麼說,不過也沒幾個人會把單子留到那個時候去。」

  據羅倫斯在德堡商會打聽到的消息,這裡的大多數商人其實都跟鯡魚卵本身沒有多少關係,他們賭的只是差價,大多數人都會在中途轉手。等到這場盛大賭博的最終日,實際從事魚卵加工、運輸,將之銷售給產地漁民和商會的商人們才會前來,按照南方的訂單進行購買。

  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交易。因為這處交易所的存在,捕撈鯡魚的漁夫們可以用還未撈到手的魚來換得報酬。於是,即便之後南方傳來沙丁魚收穫不佳的消息,當做魚餌的鯡魚卵價格暴跌,已經拿到酬金的漁夫們依舊不會受影響。相對地,鯡魚卵價格上漲的時候也沒有後悔藥能吃,不過大多數漁民還是願意選擇安定。

  商人們的思維和漁民正好相反。在魚卵實際需求量揭曉的時刻到來之前,嗜好豪賭的他們選擇把魚卵的價格交給命運來決定。

  「新上船的同伴啊,也祝你好運。」

  男子說完,在羅倫斯肩上拍了拍,便應著其他商人的呼聲快步走開了。

  這期間,公告牌上的價格一刻不停地變化著。哪怕此時鯡魚的腹中還沒有魚卵,哪怕吃魚卵的沙丁魚群此時還不存在。這裡已經開始交易起了空想中的鯡魚卵。

  這就是商人們不可思議的世界。在紐希拉深山中作為溫泉旅店的店主,羅倫斯忘掉的那個世界。

  他將房間裡的空氣滿滿吸入胸中,情不自禁地露出愉快的微笑。

  話雖如此,羅倫斯來這裡並非為了追尋往日回憶,也不是要享受揮金如土的快感,有勇無謀地亂賭一氣。他有著十足的勝算。

  紐希拉的溫泉旅館會接待大批從南方來的客人。縱然是在北國的偏遠深山中,旅店主人們卻不見得就對南方濱海一無所知。夏季河流上游的降雨量關係著沙丁魚捕撈的結果好壞,羅倫斯也從客人口中聽說過這一點。

  不過除此之外,他還有另一重靠山。羅倫斯每日敬拜,稱讚其尾巴,以酒和美味食物供奉的不是別人,正是司掌小麥豐收與否,乃至曾一度被人當做神明的赫蘿。他曾趁赫蘿午睡打盹的時候,請教過沙丁魚和雨的關係。

  據赫蘿說,下雨會讓山地土壤的養分溶入水中,育肥河裡的魚兒。這一點在河流的終點——大海里依然成立。所以略過幾番曲折,河流上游的降雨可以直接看做海魚豐收的標誌。

  羅倫斯又聽說,這年夏天河上游下飽了雨,小麥收成受到影響後價格上揚,導致其他食品也紛紛漲價。這樣一來,沙丁魚捕撈季開始後的魚價也不會例外,捕撈所需的魚餌自然要賣得更貴。

  把這些信息綜合起來,勝利似乎唾手可得。

  何況這種投機與尋常的賭博不同。哪怕預料完全落空,至少最後還能得到鯡魚卵,而不至於像從前的兵器交易那樣帶來超過承受能力的損失*。只要鯡魚卵還能賣出價錢,投入的資金就不至於全部都虧掉。

  [*註:相關情節見第2卷。羅倫斯曾購買大量兵器,卻在留賓海根遭遇價格暴跌,後被迫與牧羊少女諾兒菈向城中走私黃金。]

  簡直是完美的計劃。

  「看來我還能繼續當商人嘛。而且這樣還能給那傢伙賺來買畫的錢,真是一石二鳥。」

  一番自我陶醉後,羅倫斯慎重地決定了賭注。他沒有像曾經那樣押上全部財產,而是謹慎地只掏出了幾枚崔尼銀幣。

  在這場賭博中賺到之後,繼續去旅途的下一站尋找機會,反覆積累,或許就真能攢足訂一幅小畫像的錢。

  赫蘿一定會很開心吧。

  「不過,就算是為了那傢伙。這件事還是得瞞好才行,否則誰知道又要怎麼被她數落。」

  赫蘿看上去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內里卻很實際。

  走出交易所,

  羅倫斯首先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酒和炸魚的氣味不可能瞞得過她,如此必定要引起她懷疑。

  他在烤羊肉的小攤前仔仔細細地把自己熏了一番,然後又為赫蘿買了一串烤大蒜和一份雜煮魚,這才返回了德堡商會。

  羅倫斯夫婦留宿德堡商會的第一晚,招待宴會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但未來十多日裡船上都沒有空位,既然著急沒有作用,還不如趁此機會休整身體,緩解連日露宿野外產生的疲勞。

  翌日,羅倫斯像往常一樣隨著日出醒了過來,但他當然沒有就此起床,而是繼續睡起了回籠覺。如此舒適,也難怪赫蘿每天起床都磨蹭一番了。心想著這些,他再次放縱身體沉入夢鄉,等太陽高高升起後才睜開眼睛。

  再不起床就麻煩了——想到這裡,羅倫斯仍如往常一樣尋找起毯子中的那塊皮毛。昨天赫蘿借用商館的浴室把身體仔仔細細洗了一番,現在她的尾巴一定比平時還要蓬鬆柔軟。

  赫蘿的體溫比常人稍高一些,怠惰的回籠覺里,把她連人帶尾巴抱住實在是再棒不過了……然而等手在毛毯里徒勞地摸索了一陣,羅倫斯才終於清醒過來。

  「……赫蘿?」

  赫蘿不在這裡。儘管平時只要放著不管,她一定還會繼續賴在床上不起來。羅倫斯又看了看放在床邊的椅子。靠背上面搭著自己的外套,卻不見了赫蘿的。

  昨晚她喝了不少酒,羅倫斯本以為赫蘿肯定會一直睡到中午。但她現在去哪兒了呢。

  「……應該會很快回來吧……」

  他嘟囔著,打了個哈欠。既然赫蘿不在,自己就是醒來也沒什麼事可做。羅倫斯又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閉起了眼睛。

  可是一旦意識到赫蘿不在,毛毯里好像就突然變得冰涼,房間也猛地安靜了下來。到最後羅倫斯甚至打了個噴嚏,於是,他像鬧彆扭似地蜷縮起身子。

  這樣,簡直就好像自己寂寞得一個人連覺也睡不著似的。

  有些不甘心。羅倫斯決心要再睡個回籠覺,然而就算緊緊閉住眼睛,還是沒有睡意湧來。耳邊一片寂靜,令人心情難安。

  「……」

  還是別逞強了,去找她吧。

  想到這裡,他打算從床上爬起來。也正巧在這個時候,房間的門打開了。

  「啥呀,汝怎麼還在睡。」

  羅倫斯剛好對著房門,他和赫蘿視線撞在一起,然後聽到赫蘿這樣說。

  在紐希拉,只有當溫泉旅店的淡季到來,羅倫斯才會偶爾睡一次懶覺。往常他總會負責把賴床的赫蘿叫醒,兩人先前露宿野外時,也是他在赫蘿還熟睡的時候先醒來,忙著生火,準備早飯。

  沒想到此時赫蘿竟然還能這麼對自己說,再加上一個人被留在床上的緣故,羅倫斯有些不開心,不過赫蘿卻顯得毫不在意。她伸手拿起放在窗邊的木樽,把昨晚剩下的葡萄酒倒進杯中,然後一口氣喝乾,打了個嗝。

  大早上,赫蘿居然這麼精神。羅倫斯還在驚訝中,又看她用衣袖抹了抹嘴,然後猛地回過頭來說。

  「汝啊,別睡了,快點和咱出門去做準備呀!」

  他縮在毛毯里,訝異地皺起眉頭。

  「出門去……? 去哪兒?」

  「肯定是城裡,那還用說! 汝瞧,咱都把合適的地方打聽好了。」

  這時,羅倫斯才注意到赫蘿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

  「汝昨晚不是也贊成的唄?」

  「昨晚……? 我怎麼……?」

  羅倫斯慢悠悠地從床上坐起來,試圖用昏沉的頭腦回想。

  昨晚享受完魚料理之後,他把赫蘿剛洗完的尾巴放在腿上,兩人一同喝了還沒完全釀成的蜂蜜酒。和露宿野外的時候不同,這時就是直接躺倒睡著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在如此的輕鬆心情下,酒越喝越停不下來,最後連蜂蜜酒都不夠盡興,索性拔開了燒酒的桶栓。

  再往後,羅倫斯就不記得了。

  還好沒有宿醉,不過赫蘿抱著雙臂站在床前,俯視自己的那種眼神,完全就像是在責備喝酒喝到起不來床的丈夫一樣。

  羅倫斯縮了縮脖子,赫蘿嘆了口氣,把外套從椅子背上扯下,丟給他。

  他摸索著,想把蓋在臉上的外套拿下來,又聽赫蘿這樣說道。

  「等到船上有空位,還得一陣子是唄?」

  「嗯? 啊,因為現在積的貨太多了……。這個季節里人們都在忙著互換南方的冬小麥和北方的毛皮。呃……所以呢?你要是想在城裡逛,我覺得有一天時間應該就足夠,要是說墨水和紙,我已經拜託德堡商會去安排了……」

  說到這裡,羅倫斯才想起赫蘿手中的那張紙。自甘墮落的赫蘿居然也會早起,似乎是去收集什麼信息了。

  自己的這位旅伴有時確實會做出某些天馬行空的事情。羅倫斯咽下哈欠,抬頭望著赫蘿的臉。

  「所以,要去做什麼?」

  赫蘿哼了一聲,把手中的紙按在羅倫斯臉上。

  「咱要可要豁出來,大幹一場來掙錢了!」

  好像昨晚的醉意還沒有在她的腦袋裡消散啊。羅倫斯心想道。

  來到阿提夫熱鬧的街道上,羅倫斯打了個大哈欠,赫蘿則專心地盯著手中的紙。那張紙上寫滿了她歪歪扭扭的字跡,大體上都是城鎮中招工的種類。

  赫蘿雖然是自尊心極高的狼,但論及勤勉卻不禁令人懷疑——更何況是在這樣的旅途中,她竟然對城鎮的各類去處和食物絲毫不感興趣,反而表示要努力工作,實在是奇怪。

  羅倫斯向她詢問原因,果然是因為昨天的那件事。

  「咱昨天像個小孩子一樣纏著汝買畫,真的是難為汝了。更何況,汝的錢包說到底還是用來讓咱買酒買吃的呀。」

  「你能意識到這條真理我實在是太開心了。不過要是能早個十幾年,在行商的那個時候就領悟到,我會更開心的。」

  「大笨驢。然後,咱也去打聽了一下畫的價錢,確實嘛……咱能理解汝為啥那麼堅決了。」

  赫蘿果然機敏又精明,她對市價行情的把握恐怕比那些城鎮女孩還要清楚得多。

  「如果是炭棒在布上畫出來的那種,忍幾天黑麵包就水的生活,其實倒也不是買不起。」

  「……」

  羅倫斯被瞪了一眼。

  「繆莉那傻丫頭都被畫得那麼氣派,憑啥咱就非得被炭棒塗成一副黑臉不可?」

  高齡數百歲的賢狼大人。

  但是,羅倫斯知道赫蘿的另一面。

  在那巨大的狼獠牙之下隱藏的真身,其實比繆莉更像是少女。

  「說的也是。論可愛你一點都不輸給繆莉,但要說誰有氣勢,肯定還是你更適合被畫成畫的吧。」

  羅倫斯如此回答,全然不提孩子氣、幼稚等等字眼。但赫蘿的耳朵能分清人言真偽,而這句話並非是在說謊,所以她依舊很滿足。

  「汝也終於懂起門道來了嘛。」

  「不敢當,不敢當」

  羅倫斯故意造作地回答道。赫蘿終於忍不住,被他逗得大笑,而後羅倫斯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然後,你到底打算怎麼賺錢啊?不過這座城這麼繁華,要找個臨時的差事也確實不難……你畫的這些記號是什麼?」

  「唔。這些是可能和咱相稱的工作。」

  和賢狼赫蘿相稱的工作。

  羅倫斯在心中回味著這句話,從赫蘿手上接過那張筆記來看。結果卻只能發出有些乾澀的笑聲,與赫蘿一臉的春風得意恰成對比。

  「麵包店」

  「麵包店裡招攬顧客的,酒館裡招攬顧客的,賣灌腸的小攤……全都跟食物有關啊。」

  「汝也覺得很好唄?」

  是何種意義上的好,羅倫斯決定不去細問。

  大概,是她以為做這些工作就能順帶偷吃了。

  即便心有所想,但他依舊答道。

  「要是你說去自己去招攬顧客,店主一定會很開心地雇下你吧。」

  「可不是。」

  赫蘿能言會道,又有迷人的笑容,假若帶上三角頭巾,繫著圍裙站在店前,頃刻間就能吸引來一條長隊。

  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羅倫斯知道另一件赫蘿所不知道的事,或者回想過去的旅途,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她忘記了的事。

  但就算說出來,赫蘿大約也不會承認。

  世上有很多事,不去體驗一番是不會有真實感受的。

  「那,你就好好加油吧。」

  說完,他把紙還給了赫蘿。

  「喝得起不來床的懶漢丈夫,可要在房間裡悠哉一陣子啦。」

  而她則露出了豪快的笑容。

  赫蘿很快就在麵包店得到了一份攬客的工作。這個時節不但旅人往來頻繁,船隻也接連不斷入港。客人們早就吃厭了耐長期保存的麵餅,他們紛紛湧向麵包店,只為買一份剛出爐熱騰騰的麵包。店主連客套話也不對赫蘿多說兩句,就請她立刻到店裡來。

  羅倫斯看著赫蘿躊躇滿志地系好了圍裙,沖她揮了揮手,然後離開了麵包店。

  他在港口四處遊覽,考察匯聚在阿提夫的各種商品價格質量如何,又前往平時有業務往來的供貨商,對他們致以問候。接著拜訪了幾家在阿提夫經營小麥粉等的商會。先前自己曾在購買小麥時嘗到過慘痛教訓*,而就算沒有教訓,或許還能在這裡遇到更便宜的商家。畢竟小麥的產地也有價格波動。

  [*註:參見《狼與白色的獵犬》]

  熱鬧繁榮的城市和商店,光是看著就讓人心情激動。

  溫泉旅店的經營絕不算無聊,可是,面對品類數目驚人的商品,思索如何將它們購入,轉運,在何處才能賣得高價,這又有另一番樂趣。

  羅倫斯在小攤旁站著解決了午飯,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剛剛成為旅行商人的時代,饒有興致地參觀著阿提夫的買買賣賣。他也順帶去鯡魚卵的交易所轉了一圈,看著上漲的魚卵價格,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時間就這樣飛快地過去。等到教會的鐘聲鳴響,羅倫斯才猛地回過神來。這鐘聲是一日結束的標誌,也宣告著除一小部分店鋪以外,大部分的商店的打烊時刻。赫蘿的工作應該結束了。

  想到赫蘿大概要對他興奮地講起一天工作中發生的事情,羅倫斯買了一點據說是新釀好的蘋果酒,然後返回了德堡商會。商會的侍女告訴他,赫蘿已經回來了。

  羅倫斯打開房門,首先苦笑起來。

  「真是辛苦你了。」

  赫蘿脫掉了厚厚的外套,把它扔在一旁,只穿著很薄的輕裝,伏倒在床上。

  她一動不動,引以為豪的尾巴也毛髮凌亂。

  房間裡充滿了剛烤好麵包的氣息,恐怕源頭就是赫蘿。

  現在要是抱住她,一定能聞到一股非常好聞的味道。

  「晚飯你打算怎麼辦啊?」

  羅倫斯問了一句,但赫蘿一動不動,不過似乎不是睡著了,於是他把裝蘋果酒的小桶放在了桌上,結果發現桌上已經有了一個小袋。打開袋子一看,裡面是幾個麵包——大概是店主送的。每個麵包都像是很美味,但沒有一個像是被赫蘿動過。而貪吃的赫蘿,大約是不會如賢內助一樣,專門把這些麵包留到心愛的丈夫回來才一起享用。

  「我猜那種『好聞的味道』,你也只有一開始才聞得到吧?」

  反正既然要做工,還不如被美味的食物和香噴噴的味道包圍著……赫蘿大約是這樣考慮的,可惜萬事都會過猶不及。

  「汝……是早就知道唄……?」

  床上傳來了干啞的聲音,聽起來就讓人覺得喉嚨痛。

  「可是就算告訴你我早就知道,你難道會相信嗎。」

  「……」

  凌亂的尾巴剛抬起來,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以前,咱們曾經去建水車的工地賣過肉和麵包。那個時候你也只是最開始才有力氣偷吃商品,你都忘了嗎?」

  「~~……」

  赫蘿把臉埋進枕頭裡說了些什麼,然後又把光著的腳一下子伸過來。大概是在示意羅倫斯「別說了,快給咱揉揉」。

  「賺錢有多不容易,現在你明白了吧。」

  結果羅倫斯剛坐在床邊,就被赫蘿踢了一下。床邊的洗面盆里有溫水,旁邊還放著一條手巾,於是羅倫斯把手巾浸濕,再擰乾,然後給赫蘿擦起腳來。她的腳小小的,線條很漂亮。

  恐怕是殷勤的侍女本來準備了熱水,但筋疲力盡的赫蘿已經顧不得這些,連外套都草草從身上扯掉,然後就此倒在了床上。

  「不過,這些正好能成為你那些筆記的好素材,是不是?」

  羅倫斯開玩笑地說,結果被赫蘿用還沒擦的左腳蹬了一下。

  「明天你還打算去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感覺到赫蘿的右腳在自己手中痙攣了一下。

  再往赫蘿的頭那邊看看,她抬起了臉,滿臉苦澀地說。

  「……做了一天工就逃掉,有愧賢狼之名……」

  臨時提供給旅人的工作,往往都是以一日或半日為單位的,對方大概不會介意,但在意面子的赫蘿可未必。

  「那,明天你忙完之後,跟他們說有又別的店要你就行了。」

  赫蘿伏著視線,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慢悠悠地支起身體,抓住了羅倫斯。

  「你這樣我就擦不了腳了。」

  左腳還沒擦完,但赫蘿就像幼子一樣,緊緊抱著他一動也不動。

  明明一副獨自也能在人世間飄飄然活下去的樣子,才在麵包店做工一天,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不過,想到這副柔弱模樣赫蘿只會在自己面前表露,他又覺得很開心。

  「先好好睡一覺吧。聽說這個時節港口裡整夜都點著燈,要逛街,吃完了飯也不遲。」

  他摸了摸赫蘿的頭,三角形的大耳朵隨即抖動,帶起了一團麵粉的塵埃,就像蝴蝶的鱗粉一樣。由此可見麵包店的工作有多辛苦。

  「那,我也要找商館的負責人說一下我自己的工——?」

  羅倫斯想站起來,卻突然被拉倒在床上。赫蘿依舊緊緊扒著他的胸口,連頭都不願意抬。她一定是在麵包店把整整一年份的待客笑容都用光了。

  赫蘿是怕生的性格,她正在補充某些接待客人時耗盡了的東西。

  羅倫斯儘管覺得無奈,卻也露出溫柔的微笑摟住了她。那條大尾巴則啪,啪地拍著床。

  被別人所需要,正是商人的喜悅。

  不久之後,他就聽到赫蘿發出了安睡的聲音。

  赫蘿為面子在麵包店做了三天工,最後換來了崔尼銀幣一枚——未滿,但也相當於半枚左右的工資。更幸運的是,店主付給她的全是零錢。從行情來看,這樣的報酬算是相當豐厚,所以要不是因為她工作勤奮,就是麵包店確實賺到了相當的利潤。

  相對地,赫蘿『豁出來大幹一場』消耗掉的部分,就要由羅倫斯來補足了。

  早上起來要為她梳頭,更衣,把麵包撕碎餵進她的嘴裡,她心情不好時則要安慰,誇讚尾巴。羅倫斯都有點想討要自己的工錢了,但轉念一想,這樣的日子也並不壞。

  這樣,在麵包店的打工結束,又過了兩天自甘墮落的生活後,赫蘿終於恢復了元氣。

  「真是的,咱真是遭罪了!」

  兩人在留宿的房間裡吃午飯時,她一邊咬碎灌腸,一邊說。

  這種口吻簡直就像是羅倫斯強迫她去工作一樣,只是倘若那麼說出口,免不得又要被嘮叨一番,所以羅倫斯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但是,還連一枚閃亮亮的銀幣都賺不來,這得到啥時候去吶……」

  「慢慢來就好了,工作的機會還多得是。」

  赫蘿在城裡打聽了一番後,把得到的工作機會都記在了一張紙上。其中,有一些面向暫時停留在此等待船隻或馬車的旅行者,也有某些是急需人手的。

  在港口裝卸貨物等的差事自不必提,除此之外還有驅趕船上運來的豬群或羊群,掃除船隻,修補船帆等等,頗具港口城市的特色。

  再往下,是一長串飲食店的招工信息,要是能讀會寫的話,好像還可以去公證人公會之類的地方工作。

  「咱再也不要去賣吃的了。」

  說完,赫蘿在灌腸上加了一大勺芥子,然後一口咬下去。

  緊接著她就被辣得猛一縮脖子,尾巴上的毛也紛紛倒立起來。

  「既然這樣,那就要考慮腦力勞動,或者是體力勞動了。」

  「唔~……還有沒有別的呀。輕鬆又簡單的工作。要是有份品酒的差事就再好不過了。」

  明明才剛在麵包店裡嘗過了苦頭,赫蘿卻還不放棄和吃有關的欲望。

  「假如哪裡招人用鼻子把兩種小麥粉區分出來,你倒是能以一當百。」

  以前在溫泉旅店裡就有過這樣的經歷,多虧了赫蘿和繆莉的狼鼻子,他們發現了小麥粉里被混進了別的東西。

  「大笨驢。要是干一天那種活兒,往後十天咱啥都聞不到了。」

  如此一來更好,因為這樣她就不會對廉價食物挑三揀四了……羅倫斯一邊在心裡悄悄說,一邊瀏覽赫蘿抄下來的工作信息。

  「這是什麼?」

  「唔?」

  旅行商人要走過形形色色的土地,還要在這些地方臨機應變才能做成

  買賣。所以羅倫斯自負自己對世上的知識有相當的了解,但終究還有些東西,是他所不知道的。

  「攪拌女工?」

  「啊,咱都忘了還有這個。」

  赫蘿剛咬了一大口加了胡桃的麵包,正拍著手上的麵包屑。

  「商館裡有個小姑娘,一天到晚都在縫東西,咱是從她那兒聽來的。說是港口能做這樣的工作。」

  「說是攪拌女工,攪拌什麼?」

  「最多的,咱聽說是麥子。唔,和咱挺配的嘛。」

  攪拌麥子。就算這麼說,羅倫斯也完全理解不來。

  「是給麵包師幫忙之類的嗎?」

  赫蘿灌下一口葡萄酒,滿足地嘆著氣說。

  「咱不是都說了嗎,那種那種活咱再也不想幹了。這個攪拌女工,攪的是磨粉之前的麥子。汝做小麥生意的時候,光是把小麥粉放到馬車上吹風,肯定不會知道。」

  她擦了擦嘴,意氣風發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又把羅倫斯的衣服扔給他。

  「小麥一遇到濕氣,立刻就不行了,汝懂唄?在村裡的時候也是一樣,要是有條件,糧倉里一天要翻動兩次,給它換一遍氣才行。尤其是已經帶上濕氣的麥粒,還要翻到外邊去晾乾。」

  「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以前我只顧著看麥子質量好壞,確實還沒想過它是怎麼保持品質的。」

  「哼。」

  不知道為什麼,赫蘿抱起手臂,露出了一副責備似的眼神。

  「汝這個人呀,幹什麼都是這個模樣。」

  赫蘿身後,那條毛絨絨的大尾巴正故意一左一右地搖擺著。睡覺的時候,總是這條尾巴給羅倫斯帶來溫暖。

  「……我對你的尾巴上供了多少東西,你平時有沒有記在你的筆記上啊?」

  更何況是尾巴的主人。昨天,前天自己是如何盡心盡力伺候她的,赫蘿難道忘了嗎?

  「大笨驢,那怎麼算夠。」

  在如此回答面前,羅倫斯只能嘆著氣聳了聳肩膀。

  「總之。侍弄麥子咱可是行家。而且好像不管是在城裡還是在村里,這都是女人幹的工作。」

  「所以才叫攪拌女工對嗎?」

  工作有職責領域的不同,哪怕是自認為瞭若指掌的城市中,也有許許多多的地方是身為男性的羅倫斯無法發現的。

  「咱聽說她們幹活兒的時候還要唱歌。好像還挺好玩的。」

  在溫泉旅館時,雖然不經常和客人們一同玩樂,但赫蘿偶爾也會唱著歌跳起舞來。

  把手插進盛滿麥粒的大袋子裡,愉快地哼著歌——羅倫斯在腦海里想像赫蘿那副模樣,似乎也很可愛。

  「你可別鬆懈了,尾巴也跟著搖起來啊。」

  「咱才不是狗!」

  雖然被赫蘿瞪了一眼,兩人依舊手牽著手,朝著港口走去。

  在港口問過路後,兩人來到了倉庫區域,據說招工的地點就在這裡。在裝卸工和商人們之間,羅倫斯的確看到了不少女性的身影。當然,之前造訪港口時他也看到了這些女性,不過那時卻未曾留意過她們的職業。

  似乎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攪拌女工們即便在隆冬時也穿著短袖的服裝。看到倉庫區域的女性幾乎個個是短袖,羅倫斯不禁為自己的愚鈍感到羞愧。

  「噢,小姑娘,你也要來做工嗎?」

  根據打聽到的消息,總管攪拌女工們的,就是倉庫附近公證所里這位握著羽毛筆的矮小老人。

  他乍看下像是個好好爺爺,但皮膚被曬得黝黑,還分布著無數割傷的痕跡,手指關節則異常地粗大。恐怕這位老人年輕時也是港口的搬運工,曾運送過不計其數的貨物。

  「這個季節,人有多少都不夠用啊。順帶問一句,小姑娘,你對麥子懂多少?」

  「只要是沒燒熟的麥粒,咱讓它發芽,它就得馬上發芽。」

  對寄宿在麥粒中的豐收之神赫蘿來說,做到這個並不是不可能,但老人當然只把她的話當作了玩笑。

  「真了不起。那你就快點去開工吧。啊,衣服袖子要挽起來。這樣就算是這個差事的制服了。你要是被那些不正經的挑夫給纏上,其他穿短袖的姑娘們應該都會來幫忙的。」

  「唔。」

  羅倫斯看著赫蘿興沖沖地挽起袖子,忽然又感受到了老人的視線。

  「然後,丈夫這邊是要來當挑貨工?看你能讀會寫的,還是說,打算選動筆墨的活兒?不管哪邊都有一堆差事等著人來接……」

  話題突然轉向了自己,羅倫斯有點不知所措。

  「不,我是……」

  羅倫斯自己也還有很多事要做。他要找一個地方來賣掉那些在紐希拉包攬下來的硫磺粉,還得想辦法解決村里小額貨幣短缺的問題。

  「唔? 失禮了,兩位不是夫婦嗎?」

  「啊,不,」

  羅倫斯剛要回答,卻被赫蘿插了話。

  「這大笨驢呀,光讓咱一個人工作,自己卻在房子裡喝酒。」

  「餵——」

  羅倫斯那時是在給諸商會寫信,絕不是悠閒放鬆。可是他在工作時也的確喝了兩口蜂蜜酒,要是堅持反駁,接下來就會有麻煩了。

  「喔呵呵,真是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我也不是說你就不該跟這種男人,但是這樣子可是要受累的。」

  「唔。咱已經體會到骨子裡了。」

  缺了牙的老人和赫蘿一同大笑,羅倫斯則只有嘆氣的份。

  「不過,攪拌女工們大抵也都是這個樣。看來,現在再說也不頂用啦。」

  「沒辦法。越麻煩的男人,咱才越覺得有趣。」

  老人驚訝地笑了笑,接著又開始招呼排在後面的下一個姑娘。

  「那,咱這個賢內助可就要去賺錢嘍。」

  「是啦是啦,一路走好。」

  羅倫斯無奈地嘆著氣回答,又引得赫蘿露出一臉愉快的微笑。

  攪拌女工這件差事,似乎很符合赫蘿的個性。來自各個產地的船隻將麥子運到港口來,單是這副景象就已經十分有趣,更不消說做起活兒的時候還能聽到許多故事。當晚赫蘿高興極了,毛茸茸的尾巴沾滿了麥子殼,直到墜入夢鄉的前一刻,她還在開心地記著日記,對羅倫斯講工作的經歷。

  到了第二天夜裡,一起工作的女工也出現在了赫蘿的話題中。據赫蘿說,其中居然還有一人是在紐希拉演藝的旅行舞娘,兩人見面時彼此都嚇了一跳。這個時節,紐希拉還沒有多少來客,那位舞娘因此便在這裡賺起了外快。

  當然,攪拌女工中最多的還是當地的女性。其中大部分都是貧苦人家或寡婦。理所當然地,僅僅攪拌麥粒的工作,報酬自然也高不到哪裡去。

  男人們不做這份工的原因,似乎就是要給沒有其他謀生手段的女性留出一個工作,使她們不至於淪落。

  話雖如此,那位負責接待的老人所說的話也在赫蘿口中得到了印證。許多人正是一路淪落,最終才變成了攪拌女工。據赫蘿說,她們往往都是喜歡上了一個不正經的男人,繼而在酒和賭博中被榨乾了一切。

  簡直就像是咱跟汝似的。赫蘿一邊說,一邊裝出哭的模樣,尾巴卻開心地搖個不停。像這樣壞心眼地對羅倫斯撒嬌,正是最讓她感到開心的。

  羅倫斯連續三天,都目送赫蘿精神抖擻地前往港口去工作。

  此刻,他自己站在鯡魚卵的交易所前,心想赫蘿的玩笑似乎也不全算毫無根據。

  「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說要關掉這個交易所!」

  此起彼伏的怒喝聲幾乎都讓建築發起了抖。屋裡也不見了酒和食物,標明鯡魚卵價格的告示板一動不動地立著。

  原本此時羅倫斯還應該坐在房間裡給其他有生意往來的商會寫信,他之所以會趕到這裡,是因為德堡商會的人帶來的一條消息。

  ——鯡魚卵的交易所里,出了某些麻煩。

  匆忙趕來之後,等待他的則是交易所將要被取締的消息,以及商人們的怒喝吵嚷。

  「占卜是神禁止的行為。而賭博之事正是占卜,不容任何人為其辯解。」

  此刻他們正站在房間中央,在這充斥著金錢與欲望的交易所里顯得突兀至極。

  一群身穿著僧袍的聖職者。

  「這裡進行的是鯡魚卵的交易,不是賭博!」

  有人喊道。儘管被眾多商人的憤怒視線團團包圍——不,或許正因如此,五名聖職者沒有流出半點懼色,凜然地說。

  「此言謬矣。這裡交易的鯡魚卵,此刻還不在這世上。如此行為難道不是在占卜未來凶吉嗎?」

  這番道理說得滴水不漏。說話的青年,則仿佛臉上就刻著認真二字一般。

  他穿著主教的服裝,這種和其年齡有些不相稱的崇高地位,代表他要麼有卓絕的才幹,要麼就是教會為了應對改革潮流,開始選擇讓年輕人去拋頭露面。

  幾名壯年的聖職者站在他左右,像是為他援護一樣。

  「再者,據我聽說,諸位當中應該沒有一位是實際從事鯡魚交易的吧?」

  羅倫斯能察覺到,不少商人似乎都懊悔地咽回了將要出口的話。

  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沒有見過鯡魚卵。他們對這個交易的興趣並非來自貨物本身,而是因為這種交易的行情起伏巨大,極其適合投機。只因為這個理由,他們才不遠千里聚集到了此處。

  這些商人的頭腦中,一定也隱隱約約覺得此種交易並不正常。假若如此,他們也應該明白在旁人眼裡,自己的行為該有多麼奇異。

  「但是,這制度是自古已有的,是北海群島漁民的生活支柱!」

  又有一名商人發揮急智如此喊道,並立刻激起周圍的應和聲。

  「而且對我們商人來說,買賣還不存在的商品也不奇怪!小麥,葡萄,水果,這些東西哪個不是先交錢再出貨的!說我們沒摸過鯡魚卵,那你們又怎麼解釋礦山上的事情!付錢買下一片礦區的商人,又有哪個扛著鎬頭下過礦井!為什麼只有我們這被算作是賭博!」

  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響起。

  儘管被怒不可遏的商人們團團包圍,但聖職者們臉上的表情始終未見改變。他們的神情愈發顯得堅定,甚至大有一種殉道者的感覺。

  「這是公正與否的問題。」

  青年的聲音很平靜,卻包含著一種莫名的壓力,迫使商人們噤住了口。

  這副模樣,仿佛像是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裡,曾無數次同神學家們辯論的柯爾那樣。

  「諸位之中,有人已經在這交易所中積累了巨萬之財。然而捕魚,加工,搬運的勞工里,卻從未有人能不流一滴汗水就獲得如此財富。那麼,發生在這房間裡的事情,難道不是只能以扭曲來形容嗎?」

  許多商人都瞪圓了眼睛,人人恐怕都心生衝動想要怒罵這名聖職者,可他們最終卻只能紅著臉,眉角青筋暴起,嘴卻緊緊閉住。

  因為他們的理性也明白。

  鯡魚卵的交易,本質不過是倚仗資本的賭博而已。

  就在這無聲的對峙中,另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但是,這對城市有好處啊。」

  是一位蓄著鬍子,身材細長,白髮與黑髮交雜的商人。

  他的衣著不算樸素也談不上華貴,但鎮定的態度中卻隱含著威嚴。

  「正因為有了鯡魚卵的交易,許多商人才會來到這裡,滯留在城市中,留下自己的財富。而且,正因為這裡有鯡魚卵的交易,北方的漁民們才會優先把鯡魚賣到這裡。如果鯡魚卵的交易所轉移到了其他市鎮,與鯡魚相關的諸多產業想必也會一併隨之遷徙。更何況阿提夫這座城市歸根溯源,據說就是發足於鯡魚卵的交易集會中。這是支撐著這座城市的傳統啊。」

  正是如此!有人喊道。很快贊同聲就從一個變成了多個,繼而又是沸騰的掌聲。

  縱然這群人是為了糾正不當行為而來,可他們所屬的阿提夫教會也是依靠城鎮居民的捐獻才能維護房舍,購買用品,僱傭人手。更何況無論在哪個城市,教會都公然或秘密地涉足了商業行為。按理來說,聖職者不可能會幹出打壓城鎮活力的事情來。畢竟教會正是憑著周密的運營,才在這世上建立了眾多據點,遠勝於任何一個大商會。

  無論是方才那位鎮定自若的商人,還是為他幫腔的其他商人,都抱著這樣的觀點。如此想來,這群聖職者或許只是借著信仰的大道理當幌子,實則盤算著要對這個交易所徵收稅款之類。

  羅倫斯聽著其他商人們的竊竊私語,心中也覺得的確如此。

  畢竟他還是個旅行商人的時候,就已經領教過了這群僧侶的商業頭腦。

  這次的事件恐怕也會如此收場吧。他心想道。可緊接著卻聽到了一句全然出乎預料的話。

  「我等聖堂參事會,為順應神意,決議關閉此交易所,以免本城淪為罪惡巢穴。」

  一片寂靜。繼而又是一片怒號。

  「我等斷定,此處所行之事皆為賭博占卜,是為高利貸,瀆神之罪也。」

  商人們全都張大了嘴。

  怎麼可能,這群僧人是認真的?他們是真打算殺掉下金蛋的雞,還把屍骨徹底從城裡丟出去不成?那個滿手沾著欲望和貪婪的教會,究竟是什麼打算?

  所有人都在迷茫和困惑中說不出話來。先前的那位商人又張開了口,可就連他的聲音似乎也被驚愕動搖了。

  「如果要,關閉這個鯡魚卵交易所,城中的大多數人,應該都會反對才是。有多少財富和工作機會要因此消失,您真的明白嗎?」

  那個面孔認真到令人生畏的青年聖職者,朗聲回答道。

  「城鎮中的居民,大半都與諸位不同,不會面無表情地將金幣和銀幣投入賭博中。他們都是誠實工作,用額頭上的汗水掙得銅幣的人。是他們可敬的勞動支撐著這座城市。而在城鎮中的大多數居民看來,諸位則是奸商。」

  對方似乎是認真的。商人們開始意識到這一點。

  面對一語不發的商人們,青年聖職者繼續說道。

  「更何況,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正確的信仰更重要呢?」

  居然會在這種被欲望堆砌出的地方面對如此一番說教。

  商人們難掩臉上的嫌惡表情。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出面反駁聖職者們。

  畢竟他們是商人,是對潮流和局勢最為敏感的人。

  「曾經,這座城市也忘記了神的教導。但我們現在找回了正確的信仰,悔改了。即便是諸君也是一樣,神會寬恕這些罪惡的。」

  教會和信仰的改革,正是現在最大的潮流。

  城鎮居民們也贊同這場改革。因此,宴會結束了。

  只是就算這裡遭到取締,鯡魚卵終究還是要有一個交易的場所。轉移和搬遷再如何困難,也不能讓交易永久停止。

  看到商人們已經迅速切換了頭腦,開始考慮下一步計劃,青年主教接著說道。

  「因此,我等聖堂參事會將依據神的教誨,將這罪惡巢穴中的骯髒賭資全額沒收。」

  「什麼!」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有不少甚至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無論僧侶們說了什麼,無論這個鯡魚卵交易所將會怎樣,在利益的天平衡量之下,商人們都選擇了默默接受。然而,唯有一刻例外。

  屬於自己的金幣和銀幣,將被別人強行奪走的時候。

  只有這一點他們絕不容許,也絕不讓步。

  更何況,不少商人們在賭局中投入巨大,他們交給命運女神的籌碼,比生命更重。

  危險的空氣溢滿了整個房間。

  「但是,神時常原諒著我們。倘若諸君在教會悔改,隨著罪惡得到赦免,我們也將奉還重返清潔的金幣。」

  先宣告嚴懲,再頒布赦免,這是教會的常用手段。索要高額代價後再露出些許溫情,藉此施恩餘人的手段,他們已經使用了很久。說是要返還沒收的資金,但祈禱費之類肯定是少不了的。不過即便如此,這也斷然要比失去全部資金要好得多了。

  羅倫斯幾乎聽到了商人們在頭腦中打算盤的聲音。

  「諸位的不當所得,在城鎮居民的眼中是忤逆神意的,當著信仰篤厚之人的白眼,諸位還打算繼續在城裡經商嗎?」

  教會大約是從城鎮居民們的口中聽到了如此評價,繼而決定利用這一良機。

  如此一來,既可以懲戒商人們,又能對人民顯示自身作用。

  看來,勝負似乎已經確定了。

  「……返還資金是什麼時候?」

  有人問道。

  青年聖職者露出仿佛朝禮拜時一樣的親切笑容。

  他果然有點像柯爾。

  「後天。在這座城裡我們要舉行禮拜,紀念為世界重新點燃信仰之火的黎明之樞機主教閣下,以及支持他的聖女繆莉,並慶祝他們的畫像抵達本城。返還資金就在那時。」

  有一部分商人因此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但羅倫斯則屬於面色依舊沉重的那一部分。

  而他非常明白周圍人的表情為何同自己一樣。

  「只要在教會坦白罪惡,誠心祈禱,諸位的經商也一定能得到神的加護。」

  青年主教露出慈愛的微笑,其口吻簡直就像是真心祈願商人們的靈魂得到救贖,而非出自嫌惡或嘲諷一樣。

  但羅倫斯想像過那樣的情景後,卻止不住地流下了冷汗——並非是因為他信仰

  著某種崇拜蟾蜍的異端宗教。只要能拿回資本,他也並不介意在教會裡低頭認罪。畢竟身為前旅行商人,無論是神還是什麼,一切都能成為他利用的對象。

  問題在於,事情發生在這座城市裡。這座城市裡有太多他的熟人。

  面色依舊凝重的那些人,大半應該都是本地的商人。想到自己陷於窘境的模樣要公開在所有生意夥伴的面前,沒有人能因此感到開心。

  最要命的是,赫蘿受邀參加了那幅畫的發布儀式。一想到自己搖搖晃晃地走上前去懺悔,只為挽回交易——而且還是瞞著赫蘿的交易——所產生的損失,一陣眩暈立刻襲來。自己究竟會被她如何取笑,如何奚落,羅倫斯不敢想像。

  更何況,充當鬧劇背景的畫像上畫著的,還是繆莉和柯爾!一個是自己的女兒,另一個則和自己的兒子一樣!

  那名主教後來說了些什麼,羅倫斯都沒有聽進耳朵里。他只記得自己顫顫巍巍,一步三搖地離開了交易所。

  必須要想個辦法才行,儘管腦袋裡有這樣的念頭,可答案卻幾乎是已經塵埃落定了。羅倫斯的賭注雖然不到影響家計的程度,但赫蘿這些天來一直在辛勤工作,她要花費十幾日才能賺來的金錢,自己絕不能為了面子就白白丟掉。

  更何況,就算決心要放棄賭注,不去露面懺悔,羅倫斯也不覺得自己能瞞過赫蘿。因為赫蘿的直覺,偏偏就對這類事情異常地敏感。

  那麼,與其等著被揪出來,還不如自己首先坦白比較划算。

  也只能這麼想了。

  可是……羅倫斯像呻吟一樣地自言自語道。

  鯡魚卵的交易和擲骰子賭博不同,受到的損失終究是有限的。本來要是運氣好就能賺到一大筆錢,運氣壞,也只會產生一點損失而已。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落得如此下場……這簡直就像是遭到了神的詛咒一般,然而直到這一刻,羅倫斯才想起來。經商就是和這樣的事件如影隨形的。

  他呆站在港口,仰天長嘆。

  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喝酒喝到忘我才好。

  這天赫蘿回來時,依舊帶著滿頭髮和滿尾巴的麥子殼。羅倫斯一面聽她興奮地講述一天的經歷,一面幫她清潔尾巴。

  赫蘿哼著新學會的勞動號子,看起來很高興。她沒有從自己的笨拙動作中察覺出什麼異常嗎?不,不可能的。赫蘿早就發現了,只是表面上仍如同往常一樣舉止,沒有明說出來而已。

  羅倫斯終於耐受不住沉重的心理壓力,在赫蘿吩咐「給咱揉揉肩膀」的時候,盯著她的脊背坦白了。

  不過,這次和以往的情況不同。賭資幾乎可以全額收回,也不會對以後的經商產生什麼嚴重影響。充其量,只會在今後進貨時被人開幾句玩笑罷了。

  更何況,這次是為了赫蘿才去賭的。

  無需羅倫斯詳細說明,赫蘿很快就理解了情況。

  所以她沒有吊起眉角,也沒有露出尖牙,甚至連一句「大笨驢」都沒罵。

  只是盤腿坐在床上,靜靜地盯著跪地反省的羅倫斯。

  羅倫斯耷拉著腦袋。

  完全就像是被主人訓斥的狗一樣。

  「真是的……咱現在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訓繆莉一樣。」

  等到赫蘿嘆著氣說出這句話,羅倫斯才終於敢抬起視線來。

  「咱一直是怎麼說的?那個傻丫頭,就跟汝一模一樣。」

  酷愛惡作劇的繆莉究竟像誰,羅倫斯和赫蘿爭論過許多次。這一回他再次認識到是自己錯了。

  「太丟人了。」

  赫蘿用一隻眼瞟了羅倫斯一下,然後又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

  接著,她跳下床,站在羅倫斯面前說。

  「汝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就跟笨狗似的。到處聞聞,覺得哪兒有香味,心想著『就是它!』,一點兒都顧不上別的了。」

  羅倫斯無言以對,把臉轉到了另一邊。

  結果赫蘿又把臉靠近過來,他無處可逃,只好直面赫蘿的視線。

  真是雙漂亮的眼睛。被那雙紅眼睛盯著,他逃避現實似地心想道。

  這副模樣,可絕對不能被自己的女兒繆莉給看到。

  赫蘿挺直身子,撓了撓頭髮。但這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不是針對羅倫斯,倒更像是自嘲。

  「真是的,咱呀,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笨男人。」

  赫蘿歪著腦袋,最後再一次誇張地長嘆道。

  羅倫斯又一次耷拉下腦袋,而後聽到赫蘿說了聲「不過」。

  「就是笨狗,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啊?」

  他抬起頭,看到赫蘿朝自己伸出手來。

  站直了。她大概是這個意思。

  羅倫斯握住她的手,疑惑不解地站起身來。

  「跟咱一起工作的那群小姑娘們,都發愁說自己的工作可能要丟了。」

  「一起工作?」

  赫蘿的耳朵不高興地抖了抖。

  「就是別的攪拌女工呀。」

  「啊……呃,然後呢?」

  這和鯡魚卵的交易所有什麼關係?

  赫蘿雙手抱在胸前,以一副認真的表情說。

  「在那兒工作的人,有咱和旅行舞娘一樣的,偶爾路經城裡的人,但大部分還是本地的窮苦姑娘。大家都是勤勞肯乾的好人。」

  「嗯,啊……」

  赫蘿平時很少誇人。這讓羅倫斯有些驚訝。

  「而且……誰知道怎麼回事,喜歡上的男人也都是一個類型。」

  說這句話時,赫蘿嫌惡地移開了視線。

  羅倫斯忽然想起來,公證處的老人也說過同樣的話。不少女性,就是被不正經的男人迷住,最後才淪落得變成了攪拌女工。

  「總之,咱不能放著她們不管。咱還正想找你說你那攤子事呢。」

  「……你是說……那個鯡魚卵的交易所?」

  「唔。那些小姑娘有不少工作都是從那兒來的。要是那地方沒了,她們就會有麻煩。消息傳過來的時候,她們都炸開鍋了。」

  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羅倫斯露出這樣的眼神,赫蘿又嘆了口氣,然後伸手撓了撓耳朵根。

  「歸根結底,這些事還不是柯爾小鬼跟繆莉那傻丫頭惹出來的餘波?要是其他人真的因為這個丟了工作,咱就沒資格再自稱賢狼了。」

  柯爾為了糾正世間錯誤的信仰展開了旅行,繆莉也跟著他離開了村子,在教會的那幅畫裡,就完全像是柯爾的忠實助手一樣。但以繆莉的性格,她當然不可能乖乖身處這樣一個角色。恐怕那一連串騷動中,有不少責任都該歸到她的頭上。

  那麼,作為父母,應該儘可能地彌補孩子造成的壞影響。

  一板一眼的赫蘿就是這樣想的。

  「但是,咱對人的社會不怎麼了解。這方面是汝的專長。」

  儘管毫不留情地批評了羅倫斯的愚蠢,但在最關鍵的部分,赫蘿依舊信任著羅倫斯。這讓羅倫斯心中重燃了希望。不僅是為此開心,也因為他似乎抓到了一個挽回污名的機會。

  「可不可以詳細地跟我講一下?」

  赫蘿隨後告訴他的,是一個平時難以被人注意到,只屬於底層勞動者的世界。

  恐怕那個交易所里的所有人,都不曾想過自己會和攪拌女工們有什麼干係。毫無疑問,教會的僧侶們也是同樣。他們終歸是特權階級,從來都沒有認真看過自己腳下的那群人。

  「怎麼樣,汝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雖然只一起工作過很短的時間,但赫蘿已經與其他女工同甘共苦,為她們的困境而憂心。望著赫蘿的愁容,羅倫斯也感到心中難過。

  他把雙手放在赫蘿嬌小的肩膀上。

  儘管如今作為旅店主人,在旅行中洋相百出,但羅倫斯從前可是與賢狼為伴的,赫赫有名的旅行商人,所以——

  「我能。」

  赫蘿的表情立刻有了光彩。從前,在無人記得的麥田中默默回憶故鄉時,赫蘿的眼神總是灰暗的。

  就是因為想要這雙美麗的紅眼睛煥發光芒,羅倫斯才選擇握住赫蘿的手,同她開始了冒險。

  回想著十多年前,自己還年輕時的場景,羅倫斯對赫蘿說。

  「我是商人。受到了損失,就一定要彌補回來。」

  這次踏入的不著邊際的賭局也不例外。

  赫蘿看著羅倫斯摩拳擦掌的模樣,微笑著對他說。

  「汝可是把咱給迷住了的男人。摔倒了要是不撈回點什麼,咱可不喜歡。」

  正是如此。

  而且,根據赫蘿的敘述,情況是有可能出現轉機的。

  「所以汝呀。」

  「嗯。」

  羅倫斯接著她的話說道。

  「在繆莉的畫像前懺悔,這樣的傻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發生。」

  赫蘿噗哧地笑出了聲,隨即又吊起一邊眉角,拍打著羅倫斯的脊背。

  首先需要做好事前準備的,正是鯡魚卵交易所方面。

  羅倫斯希望讓教會撤回本次的決定,但或許其他大多數商人並不願意因此與教會發生爭執。只要能拿回賭資那就萬事大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種想法是很合理的。

  更何況,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以商人為對手交涉過了。在這樣的莫名緊張中,羅倫斯來到了交易所。

  「這個交易所的負責人?」

  偌大的交易所里,此時只剩下了幾個商人,與先前人頭攢動的熱鬧恰成對比。當初為羅倫斯在帳簿上做記錄的商人也在其中。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應對此次教會的暴行。」

  他聽完羅倫斯的敘述後,瞪圓了眼睛,嘿嘿一笑。

  「想不到還能遇見個有骨氣的人,其他傢伙可早都縮起脖子,溜得不見影了……既然你這麼說,去找他當出頭人吧。我們這裡不是公會之類的地方,沒有固定的人來掌管……不過他說出口的事情,大多數人都會聽的。」

  這個男人所說的「出頭人」,是當初冷靜面對聖職者們的那個半老商人。

  「他本來是魯維克同盟的高級幹部,現在雖然隱退了,當初可是率領著好幾艘遠洋貿易船,人稱『總督』呢。」

  魯維克同盟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商會,旗下有數十個貿易都市加盟。

  這裡居然有如此叱吒風雲的人物?羅倫斯心想道。但是,那位商人如今卻一個人坐在桌邊,悶悶不樂地小口喝著酒,如同被沒收了玩具之後,鬧起彆扭的孩童一般。

  這副神態讓羅倫斯心中湧起一股親近感。

  他一定是個天生的商人。就算隱退了,卻依舊難捨經商交易的誘惑。

  「失禮了,可否打擾一二。」

  羅倫斯走近桌子問道。半老商人隨即靜靜地將目光轉向他。

  「你說,你有辦法解決眼下的問題?」

  看來他已經把剛才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而且也沒有擺出大人物的架子,先對羅倫斯的身份盤問一番。

  只要能有幫助,無論是什麼人都可以。對方這種純粹的商人式回答讓羅倫斯很開心。

  「要說贈禮的話,我們已經試過了。」

  賄賂。身為大商會的幹部,他大概首先就會選擇這個方案。

  「但是,現在正是教會的改革浪潮中,對方根本不屑一顧。那個青年,似乎是有心要當個黎明的大主教。」

  嗜財如命的教會因為閃閃發光的金幣吃了多少苦頭,誰也不知道。可一旦金錢這種媚藥失去了效果,諸多不便就會湧現出來。

  「提議說改為向他們納稅也不行。那些人好像是鐵了心,要單純把這件事當作信仰問題了結掉。非要毀了這麼好的遊樂場才罷休。」

  總督長嘆一口氣,動了動脖子。他的脖頸隨即發出咔吱的響聲。

  「看來也只能按對方說的,低頭認錯,然後拿著錢到別的地方去了。」

  「但是,一度示弱,下次再發生什麼事件,大概會愈發處於劣勢吧。逃到別處去,恐怕還要落下什麼口實。」

  教會的勢力在每個市鎮中都必定存在。何況無論是人與人,還是組織與組織,一此認輸,就不得不次次服輸。正因如此,人們才會把第一次交涉看得極其重要。

  「這種時候能派得上用場的常規手段我都用過了。你還有什麼別的主意嗎?」

  淡藍色的眼睛盯著羅倫斯問道。

  羅倫斯則直視著那股視線,回答說。

  「當然。畢竟,教會的那些人,歸根到底也是住在上層世界的。」

  「嗯?」

  「我們還有可以聯手起來的盟友。」

  既然這位商人被人稱作總督,那麼從他所身居的高位出發,更是會有視野難及的領域。

  羅倫斯對他說明了一番自己同赫蘿想出的方法,半老商人的表情愈發明朗,最後更是用力一拍額頭說。

  「正所謂燈下黑! 我做了四十年貿易,也管理過碼頭的挑夫,但是,真沒想到……商會倉庫和船艙之間,原來還有這樣的夾縫!」

  比他身份更低的羅倫斯,原先也不知道港口裡還有那樣一份微薄渺小的工作。

  畢竟羅倫斯從前過著毫無異性緣的生活,他當然不會了解這個專屬於女人的領域。

  「我計劃拉攏攪拌女工們,然後再同教會交涉,提出其他幾項提案,並自認為勝算在握。在場的諸位贊同嗎?」

  站在羅倫斯的立場上,只要能拿回賭資,交易所無論存續與否都沒有關係,然而要幫助那群與赫蘿一起工作的攪拌女工,就必須要維持這個交易所才行。

  「等等。我試著粗略算了一下……唔,這比向教會納稅還便宜啊。不用對那群人低聲下氣,這一點尤其好。這樣就不是請求對方寬宏大量,而是堂堂正正的交易了。只要有交易就有利益分配,有利益分配,就能找到雙方都滿意的點。其他囉嗦的傢伙就由我來負責讓他們閉嘴,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個遊樂場被人毀掉!」

  總督站起身,像海上男兒一樣瀟灑地對羅倫斯伸出手。

  「我到死都不會停止賺錢,你也和我一樣嗎?」

  羅倫斯握住他的手,回答說。

  「內人總是說教我,要我適可而止。」

  總督如同海賊般狡黠地一笑,然後又立刻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但是,還得再加一把勁才行。無論用什麼藉口,這裡看著都不像是祈禱的地方啊。」

  也許是因為每日都要吞吐莫大的賭注,這種異樣的興奮感讓交易所里充斥著各種奇怪滑稽的裝飾。

  例如天花板上懸吊著的干鯡魚,牆上被漁網纏裹著的教會紋章,還有釘著的各式守護聖人像——從水手的守護聖人到產婦的守護聖人,遍及了常人所知的每一種類。

  再對面的牆上則是一副黑白畫,畫著懷卵的巨大鯡魚,與同樣巨大的鱈魚相互頂撞的模樣。四周看似是水花飛散,再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是銀幣,而非水花。這個場所,如果用委婉的方式來形容,就像是某個部落祈求戰勝的祭祀場一樣。

  然而,羅倫斯在環視四周後,開口提議。

  歸根結底,是為了這個交易所。

  「或許是有必要對裝飾修改一番啊,例如……」

  商人就算跌倒,也不會白白爬起來。

  他與總督就細節詳細籌劃了一番之後,召集了蠢蠢欲動的商人們。

  羅倫斯此後又馬不停蹄地前往港口倉庫,同攪拌女工們商議。當然,她們以不輸給男性挑夫的勁頭對這個計劃表示了贊成。

  不過,盲目行動仍是有危險的。羅倫斯還準備了另一個策略。

  為此,他需要赫蘿的協助,以及在溫泉旅館經營起來的渠道。

  翌日,商人們排成一列,魚貫走向教會。

  其他城鎮居民正在聖堂前,熱火朝天地為次日的特別禮拜做準備。

  「主教閣下在嗎?」

  排在商人們前列的,是他們中最有威嚴的那位總督。

  他用蛋白抹了鬍鬚和頭髮,身上的華麗服裝也重新漿過,稜角利得似乎能劃破人的皮膚。穿上這樣的盛裝,就是直接走進宮廷里也不會有異樣感。

  再加上他本身的儀態舉止。

  被總督叫到的工匠吃了一驚,險些丟掉手中抱著的聖堂大門的鍍金裝飾。他也許把總督錯認成了貴族,只答了一句「在裡面」,隨即慌慌張張地脫帽行禮致意。

  當這名工匠注意到後面排成長隊的商人,他愈加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聖堂中也搭滿了腳手架,各處都是施工的匠人們。商人的長隊沒有停住腳步,徑直走向連接大廳的走廊。

  位高權重的聖職者們此刻正在這高聳的拱頂走廊下,踩在道路正中的紅絨毯上,討論著該在何處懸掛那副畫像。

  「哦,諸位是……」

  首先回頭的,正是那個被揶揄為「黎明之大主教」的青年主教。

  他掃視商人們之後,目光立刻變得冷峻。

  「先前的那件事已經決定了。此外,除神的恩賜之外,我等也無需其餘——」

  青年主教大概以為商人們又要提出賄賂,就在他要開始長篇大論時,總督伸手制止了他。

  「不,我們是受到主教閣下的信仰之感召,決心遵從聖典,改過自新,順應神意。」

  「……所以?」

  咳哼。青年主教咳了一聲。

  「神教導人們分享。因此我們決定,在那交易所中,無償地為涉及鯡魚交易的貧苦之人提供飯食。」

  青年主教挑起眉毛,對身旁的高齡僧人們使了個眼色。

  「這的確是一番善心,但……」

  「是的。當然,我們當然不會厚顏無恥地僅憑此就請求您保留下交易所。我們遵從主教閣下,以及聖堂參事會神聖的裁決。」

  但是商人們魚貫走進聖堂,絕不會不抱著任何目的才是。

  聖職者們交頭接耳了一番,最後由青年主教代表他們開了口。

  「那麼,諸位究竟有何所求?」

  「我們前來這裡,是為了指引迷途的羔羊們。」

  「唔?」

  「我們想和主教閣下與諸位聖職者訴說的,是這些女子們的事情。」

  商人們分站到兩列,走廊中出現了一條空道,一直延伸到入口處。

  在滿臉驚訝的主教等人視線前方。

  正是那群穿著短袖,胳膊上還沾著麥殼的攪拌女工們。

  「順帶一提,主教閣下可知道,聖餅的原料——那遠地而來的小麥是經由何種途徑來到這城鎮中,被送入麵包爐的?」

  「呃……小麥?」

  錦衣玉食,知書達理的青年主教當然和日曬與汗水無緣,手指如少女般細嫩的其他聖職者們也紛紛面露困惑神色。他們自幼便學習教會法學,幾乎與外部的世界無緣。

  「小麥要用鐮刀收割,被裝進袋子,運在馬車上、船上,經過千里迢迢才能到達這裡。但在這一連的工程之間,還有更不起眼的存在。就是這群女子。裝進袋子,堆積在倉庫中的麥子,倘若沒有她們每日早晚勤快地攪動,立刻就會生出霉來,讓疾病藏入我們餐桌上的麵包中。」

  總督的話告一段落,攪拌女工們優雅地行了一禮。她們穿在身上的破舊衣裝與行禮時一板一眼的動作頗有種反差感。

  接著,總督邁出一步,在主教面前雙膝跪地。

  這種動作就好像告白信仰的貴族般,讓場面變得好似一場祭祀典禮。

  「我等的確是欲望深重的商人。我們不否認這一點。然而,這些女子則不同。她們在不起眼的角落中,支撐著城中居民每日的生活。神的光輝理應照耀在她們身上。」

  「唔……嗯……嗯?」

  青年主教帶著疑惑的神色點頭,將目光轉向女工們。

  她們一齊低頭握住了胸前的教徽。動作看起來非常虔誠,實在是很能引起人的隱惻之心。

  「但、但是,這又是為何? 我已經明白了這群女子的工作,可她們與諸位是何關係? 諸位所交易的是……是鯡魚的卵吧? 但她們翻攪的不是麥粒嗎?」

  曾身為豪商的總督,眼中光芒一閃。

  「小麥是季節性的商品,因此有交易旺季和閒季。您知道她們將冬小麥出手之後,又是靠攪動什麼維生的嗎?」

  「啊? 呃、啊……」

  總督開口說。

  「是鯡魚的卵。」

  這就是赫蘿從她的夥伴們口中打聽出,並請求羅倫斯協助的事情。鯡魚卵的交易所中有兩類商人,一類商人把鯡魚當作買定離手的賭注,除過他們,還有另一類商人會一直關注著賭局,直到最終塵埃落定的一刻。正是因為有了實際交易鯡魚卵的後者,漁夫們才願意把鯡魚帶到這座城鎮裡。而就像是小麥一樣,鯡魚卵也不能一直被放在木桶里。

  許多商人都不知道這一環,更遑論大概從未吃過鯡魚卵的聖職者。所以他們才會輕易說出要徹底關閉那個交易所。

  「鯡魚卵的交易有兩種。這是因為,作為交易對象的鯡魚卵也有兩種。」

  「呵、噢?」

  「首先是乾燥的鯡魚卵。曬乾鯡魚卵需要時間,正因為有女工們每日勤勞攪動照料,它才不至於腐敗。」

  「唔……」

  「其次是鹽漬的。鯡魚卵本來是用作魚餌,在南海招徠沙丁魚群。比起乾魚卵,鹽醃漬過的更有效果,在交易所中也更能賣得高價,但也更需要管理的人工。請您試想那盛裝鹽水的大桶。這群柔弱的女子們要拿著遠大於自己胳膊的槳,一日中反覆多次攪動桶里的魚卵。喔喔,就像主教閣下的慈悲一樣。她們正是如此辛勤,日日努力,才讓沙丁魚出現在了這座城鎮,乃至整個南方百姓們貧寒的餐桌上。」

  面對總督的雄辯,青年主教完全沒有插話的機會。

  羅倫斯這時按照事先的安排,用手勢悄悄示意眾人。

  一位攪拌女工看到他的信號後,原地跪下說。

  「老爺若是可憐咱們,還請您幫幫咱們,讓這城裡今後還有鯡魚運來……」

  充滿感情的祈求之後,其他女工們也一同跪在地上唱和。

  求老爺對咱們發一發慈悲……。

  面對這群無辜的女工,原本打著清貧與公平的旗號將矛頭對準交易所的聖職者們紛紛啞口無言。若是取締交易所,涉及鯡魚的大量交易就會從城裡流失。這等同於是一併剝奪了她們賴以為生的途徑。

  但是,執著的青年主教似乎仍想強調「惡劣的性質不會改變」,羅倫斯這時悄聲對他說。

  「主教閣下。湖水之所以能清澈,是因為其底部有足夠的深度能包容污泥,眼下也正是如此啊。」

  「什麼——」

  「所謂,水至清則無魚。」

  總督也在另一旁悄聲開口。

  「我願向您發誓,我們要在那交易所里,為貧苦之人……比如像這些女工們一樣每日靠短工為生者提供食物,還要把那裡裝潢一新,使之成為令人銘記信仰的場所。當然了。」

  總督挺起胸接著說道。

  「是主教閣下的當頭棒喝讓我們認清了信仰。我們還要在交易所里紀念主教閣下的司牧功勞,子子孫孫代代相傳。」

  成堆的金幣帶不進天國之門,但德行卻另當別論。既然對方不願接受金幣作為賄賂,或許就要用另一種更有效的媚藥才行。這就是羅倫斯考慮出的計策。

  但主教緊緊閉住口,表情僵硬。似乎是認為這之中有什麼不合道理,是商人們正在用三寸之舌矇騙他。

  總督此時從衣襟處掏出一張紙拿給主教看,他要用這張紙來完成說服的最後一步。

  「順帶一提,我們希望能把交易所改建成這個模樣。站在這裡的人物就是主教閣下了。」

  主教睜大眼睛,不由地向後回頭看了看。

  他的視線前方是一群工人,用繩子從天花板上垂降下來,正要把一副畫像擺在聖堂里。

  總督掏出的紙張是一幅畫的底稿。

  一副典型的宗教畫,就如馬上要在聖堂里揭幕的那幅繆莉和柯爾的畫像一樣。

  畫面以堆積成山的鯡魚為背景,商人和攪拌女工們虔誠地跪在地上祈禱。把他們和她們引入天國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青年主教。

  總督說這個青年主教「有心要當個黎明大主教」,的確不錯。

  從柯爾幼年時便開始照顧他的羅倫斯很能理解這一點。

  這個青年,明顯是在模仿柯爾。

  「您意下如何呢,主教閣下。」

  青年主教猛地回過神來。

  「唔、啊……呃……」

  年輕的主教已經恍恍惚惚,他轉向年長的聖職者們,想要參考他們的判斷,然而他們也在其他商人的言辭下表現出動搖的模樣。在遊說聖職者這方面,沒有人比嗜財如命的商人們更擅長了。

  「主教閣下。」

  青年主教的視線在總督、羅倫斯和攪拌女工之間游移不定。

  終於,他苦澀地閉上眼睛。

  「……我明、明白了……我撤回決定。讓交易所,繼續存在下去吧……」

  攪拌女工們立刻站起身來,帶著無人能及的喜悅發出歡呼。

  主教依舊在困惑之中,但承諾已經說出口,現在不能再反悔了。

  而且,他的視線很明顯正釘在總督手中的那張畫像底稿上。

  「此、此外……」

  「是。」

  儘管忌憚總督的和善笑容,主教還是小聲問道。

  「我真的,會出現在畫像上嗎?」

  人活著,是很難做到無欲無求的。

  正因為如此,羅倫斯等商人才會出現在世界上。

  「這是當然的了。」

  總督說完,開始把話題引向繪畫的希捷。這副模樣看起來簡直如同纏上了田鼠的毒蛇一樣,但羅倫斯決定當作沒注意到。

  事情似乎就這樣告一段落了。羅倫斯安心地長嘆出一口氣,朝拱頂走廊的入口處走去。

  不論是年長還是年少,攪拌女工們正站在那裡手拉

  著手,沉浸在喜悅中。

  那個舞娘發現羅倫斯後,以極盡優雅,令人著迷的舞步晃到他面前將他緊緊抱住,就像兩人還身處剛才的戲劇中一樣。

  「啊啊,我們的救主老爺!」

  羅倫斯被認識的舞娘抱著,只得露出苦笑。

  當然,這位舞娘在紐希拉工作過,自然知道狼與香辛料的事情。

  她很快放開羅倫斯,把他還給真正的主人。

  「怎麼,看汝的表情,好像還挺開心的嘛。」

  赫蘿正對著羅倫斯,照例說出這番台詞來。

  周圍充滿了攪拌女工們的歡笑聲。

  「因為我的賭本回來了啊,當然會挺開心的。」

  羅倫斯說完,赫蘿便提起裙擺,在他的腳上踩了一回。

  這是十字路口的戲攤上經常能看到的一幕,性格軟弱的丈夫和強勢妻子之間的故事。

  羅倫斯苦笑著對捧腹的女工們打了聲招呼,便帶著赫蘿和舞娘走到拱廊旁的側廊。

  「不過,真是多虧了你。不愧是能寫出戲劇台本來的一流手腕啊。」

  儘管剛才還完美地融入那群攪拌女工,在其中顯得毫不起眼,此刻舞娘身上的粗布服裝卻怎麼看都像是戲服一樣。一流的舞娘同時也是戲劇舞台上的好手。只有這樣,才能在競爭激烈的紐希拉吸引到貴客。

  「您過獎了。在紐希拉的時候,我們已經像這樣給腦袋頑固的大人物們演了很多次。不管是台詞還是動作,我都算是輕車熟路了。」

  舞娘露出與赫蘿不同,更富有誘惑色彩的笑容。

  總督的台詞、商人們的行動、攪拌女工們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在聖堂中行禮的動作要領,全都是出自這位舞娘的一手指導。

  就像小麥從田間到餐桌上需要藉助許多人的手,這一次的逆轉劇目,同樣藉助了許多雙手的力量。

  「不過,您確實會把那位大鬍子的商人老爺介紹給我的吧?他看起來真的很有錢呢。」

  「嗯,這是當然。」

  舞娘也明確地開出了自己所要的報酬。這才是一次合格的商人交易。

  「等到冬天開演之前,我一定要請他幫我買一件貂皮衣了。」

  這時候,她的面孔則儼然是一副獵人的模樣。

  羅倫斯尷尬地笑了笑,忽然發現赫蘿在拽自己的衣袖。

  「汝喲。」

  因為從事攪拌女工的工作,赫蘿頭上戴著頭巾,袖子挽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在各種商店裡做活的城鎮女孩般。羅倫斯覺得這副打扮頗為新鮮,他有點看入迷了。

  「咱餓了。」

  舞娘當然早就覺察到了氣氛,她微笑一下,便又回到拱廊中,加入到了攪拌女工的行列里。

  羅倫斯只好輕輕嘆一口氣,牽著赫蘿的手,離開了仍在忙碌準備明日祭典的大聖堂。

  「哎呀哎呀,這下子,多少也算是給繆莉跟柯爾小鬼擦乾淨了屁股吶。」

  演累了清貧又虔誠的攪拌女工,赫蘿一邊伸著酸痛的肩膀,一邊開口說。

  「我也終於沒把那筆賭本打了水漂,這樣就算是事情告一段落了。」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眯起眼來感受臨近中午時城裡快活的氣氛。

  「汝還是老樣子……咱是想這樣說,不過這一回,還是多虧了汝的這脾氣。」

  「也算是吧。」

  羅倫斯笑了。

  然後一陣奇妙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羅倫斯很明白,赫蘿的樣子從剛才開始就有點異常。通常總是大不咧咧的赫蘿,在某些微妙處卻會相當婉轉。

  不過這就是她的可愛之處。羅倫斯決定裝作什麼都沒察覺到。

  「那,咱們要不要去哪裡喝兩杯再回去休息?」

  他故意如此提議,等著看赫蘿忽地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點頭。

  羅倫斯盯著赫蘿看,嘴角終于禁不住上翹起來。結果赫蘿立刻吊起眉角。

  「汝這個人,怎麼心眼這樣壞!」

  「哈哈,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他笑起來,結果被赫蘿在肩膀上拍了好幾下。

  然後,赫蘿才緊緊攥住他的手腕,問道。

  「所以唄? 到底是有啥瞞著咱?」

  要是再吊她的胃口,赫蘿可能就真的要生氣了。

  羅倫斯決定老老實實地坦白。

  「他們說,交易所里的那幅畫,要拿你的樣子來當參考。」

  赫蘿睜大眼睛,耳朵幾乎都把頭巾頂了起來。

  「按他們的話說,多虧了我在關鍵時刻提議說要讓交易所改頭換面,這是要好好地褒獎一下我的才氣。」

  既然沒辦法用自己的錢來訂購肖像畫,那麼用別人的錢就可以了。

  那個交易所里儘是揮金如土的豪商,羅倫斯的財產在他們面前簡直如同九牛一毛。

  「順帶一提,他們還說要把我畫成帶著商人們祈禱的人。」

  赫蘿愣了一下,差點踏空腳下的石階。

  羅倫斯慌忙扶住她,然後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抱著她說。

  「據說畫在石灰牆上能保存好幾百年。今後,無論過了多少年,只要你到這座城裡來,就可以和我——」

  羅倫斯咽下了後面的話。

  當赫蘿會一個人來阿提夫看這幅畫時,他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所以這些事情沒有必要說出口。

  他改口道。

  「所以啊,你要是還有什麼要求,最好趁現在快給人家提出來。」

  「……嗚……唔?」

  不知是為兩人的模樣能永遠留在畫中而感到欣喜,還是因為想到與羅倫斯的別離而感到哀愁,赫蘿看起來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羅倫斯於是又笑著對她說。

  「比如說,比繆莉的畫像看起來胸部要更大,之類的?」

  前一刻還是一副出神表情的赫蘿,此刻就像是小丑般瞬時變了表情,揪住了羅倫斯的鬍子。

  「這個大笨驢!」

  在人來人往的教會門前,赫蘿毫不顧慮地發出怒喝。四周的視線立刻聚集過來。但這之中也有攪拌女工打扮的女子們,以及穿著俗氣的男性商人們,所以並不算是多麼稀奇。人們很快明白這只是普通的情侶吵架,又回到了自己的事務之中。

  等到眾人的視線消失,羅倫斯才把視線轉回鬧起彆扭的赫蘿。

  「順帶一提,我打算請他們把我畫得年輕一點兒。」

  他撫著剛剛被赫蘿揪起來的鬍鬚,這樣說道。

  赫蘿一副無奈的表情歪起眉毛,好像要開口罵羅倫斯傻,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疲累地嘆了口氣,拉住羅倫斯的手。

  「汝呀,大概到死了都是這幅德行。」

  這是不是在誇獎自己,有點微妙。羅倫斯只好回答說。

  「你來對我說這話嗎?」

  「哼。咱就是那長河裡流了很久的圓石頭,已經再沒有什麼可改進的地方了。」

  「話是這麼說,你還是每次都因為執著在吃這件事上,結果光是遭苦頭。」

  「啥? 汝這個三番五次去賭博冒險,還瞞著咱的人,才沒資格對咱這麼說。」

  「結果不是萬事大吉嗎,這有什麼錯啊?」

  「大笨驢。那都是多虧了咱去做攪拌女工的活。汝呀,要是沒了咱陪著——」

  赫蘿繼續組織語言的瞬間,羅倫斯忽然彎腰,把她像公主一樣地橫抱起來。

  「對啦。要是沒有你,我現在早就變成了野地里的白骨,何況我也再不願意一個人坐在車上趕路了。」

  赫蘿睜大眼睛凝視著羅倫斯。

  然後,表情慢慢地變得柔和。

  「大笨驢。」

  正巧是在教會門前。

  她摟住羅倫斯的脖頸時,鐘樓上正巧傳來宣告正午時分的鐘聲,宛如是在祝福這兩人——。

  「唔,到中午啦。午飯咱想吃肉。」

  赫蘿立馬變回了往常的赫蘿。

  「……我青澀的新婚老婆去哪兒了啊?」

  赫蘿聳聳肩,只表示讓羅倫斯快些把她放開來。

  一時興起猛地把赫蘿像公主般抱起來,現在卻遭到了她的冷淡對待,羅倫斯儘管很受打擊,也只好乖乖照做。

  然後,赫蘿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對羅倫斯露出牙齒笑起來說。

  「倘若能像婚禮的宴會那樣熱鬧,對咱來說倒是正合心意唄?」

  想想當初同赫蘿的結婚典禮之後計算開支的回憶,噩夢又在羅倫斯心中復甦。

  自己到底是人,而赫蘿到底是狼,羅倫斯心想。

  哪

  一方是支配者,實在是再清楚不過。

  「最多兩枚銀幣啊。」

  他剛說完,赫蘿立刻搖身一變,像街上的輕佻女孩一樣摟了過來。

  「別那么小氣。汝下的賭注不是贏了不少唄? 再說起來之前,汝是因為啥跟咱提起了沙丁魚的事情來著?」

  賢狼赫蘿在這樣的時候最有智慧。

  「……三枚。」

  「五枚。」

  她甚至連協商的步驟都略去了。

  不管怎麼說,赫蘿的尾巴正開心地搖來搖去。

  羅倫斯抬頭看看太陽,然後盛大地嘆氣說道。

  「好吧,就五枚。」

  「唔嗯!」

  赫蘿立刻精神百倍地挺直腰杆回答道。

  「這才是咱最喜歡的汝呀。」

  她在羅倫斯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這個吻價值五枚銀幣。

  代價高昂啊。羅倫斯只得在心中苦笑。

  「我也要喝酒的啊,我說的是算上我的份一共五枚銀幣。」

  「啥? 汝自己掏錢買酒喝去。」

  「你啊……」

  兩人拌著嘴走向人潮中。無論在人潮中多麼擁擠,無論嘴上如何劍拔弩張,他們的手始終緊緊相牽。

  久違的旅路這才剛剛開始。

  在日日晴朗,風中雖然帶上了寒意,四處卻依舊留有夏日感覺的港鎮裡,發生過了這樣的故事。

  (《狼與旅行之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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